一场寒流，一场大雪，把一个冬天实实在在的摆在了人们的面前。其实，总觉得秋还没走远，许多地方仍然有秋意犹未尽的影子。然而，的的确确是冬了，而且再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

　　最快的是岁月，最无情的也是岁月。恐怕现在已经没有人再期盼年的到来，可它就是要来，甚至还要作为一个隆重的节日到来，叫人们欢庆，叫人们放松，叫人们团圆，似乎是在逼迫人们庆祝岁月的流逝。年，其实是个怪兽，是个人们惹不起的怪兽。

　　然而，年毕竟还是要过的，我就想到了买一盆水仙摆在家里，是对年的装扮，也是给自己一个牵挂。

　　好几年了，每当快要过年的时候我都在家里摆上一盆水仙。喜欢水仙的洁净，喜欢水仙的高雅，更喜欢水仙只需要清水的简单。一提起水仙我的眼前就会浮现出白色的茎块，碧绿的叶子，白色中间一点儿嫩黄的蕊，总给人一种高贵的感觉，高贵的简直不食人间烟火。无论冬天多么寒冷，只要屋子里摆上一盆水仙，家中肯定就有了春天的气息，甚至还会有一种蓬蓬勃勃的生命感。所以，我喜欢水仙。

　　但是，我却一直都没有亲眼见到水仙开花，因为我摆放的水仙一般都是将花期控制在正好过年那几天，而每年过年我都要回老家守着母亲去过，等我回到保定进屋一看，水仙的花早就盛开了。这是一个遗憾，一个不大不小的遗憾，让我无法描述出水仙开花的真实过程，只知道它从发芽到长大，最后吐出鼓囊囊的花蕾。我每天都要观察它，任何时候也看不出来它在长大，可是它却分分秒秒的长着，一个不经意就比原来高了一截，就像地球，我们感觉不到它的旋转，可二十四个小时过去以后它已经转了一圈，甚至载着我们走完了八万里的路程，这就是大自然。就这样，一直看到它的花蕾出来，然后带着对它的一份牵挂回老家过年，让它独自在我的屋里昭示年的节日氛围。

　　确实是有牵挂，我会估计它开花了没有，会惦记它缺不缺水。这都是是自找的，但哪个人没有牵挂呢？无论是对人还是对物，大家都有着许多的牵挂，若当真了无牵挂了那就坏了，不是到了生命的尽头，就是这个人了无生趣了。所以，做人还是有牵挂的好。

  　我不知道是因为水仙有灵性害怕那几天的寂寞，还是那几天家里没人它缺少了照顾，每次我从老家过完年回来都发现那盆水仙有些无精打采。尽管它满顶着花朵，尽管它仍然是那么碧绿，但谁都能看得出来它缺少了那种荣光焕发的朝气，像是替我看了几天家以后疲乏了，急需要休息。我赶紧给它换水，把它搬到阳光充足的地方，只需要一天，它还会恢复应有的光泽，好像是就盼着我们回来，有了我们的陪伴它才生长的有精神。多么精灵的植物，叫人感动，叫人唏嘘。

　　是不是人类有生活，水仙也有生活？是不是人类害怕寂寞水仙也害怕寂寞？反正我已经喜欢上了水仙，再摆上一盆吧。

　　陈大彪躺在工区的值班床上睡的很香，他甚至还做了一个梦，梦里他上调路局安监室的命令下来了，许多人正吵吵着让他请客。正得意的时候，电话铃把他从虚无中拉进了现实。他有些不耐烦，擦一下嘴角黏糊糊的口水，抓起电话先看了一眼，见是段长打来的，立刻就一下子做了起来，像是突然被蝎子蛰了一样。

　　夜里的事故抢修很顺利，回到小庄工区后吃了点早饭，倒在值班床上就接着睡。不知道有多长时间这个值班床没人睡觉了，床上散发着一股明显的霉味儿，但他顾不着了，要抓紧休息，不知道哪会还会有事。没想到，刚刚入睡段长的电话就来了。

　　陈大彪不等段长说具体的事，他就抢先汇报小庄事故的情况，并拿出了自己对相关责任人的处理意见。其实这些情况他已经和段调度详细的通报了，相信今天早晨的交班会上调度也已经做了汇报。但是，他必须要亲口对段长再汇报一次，因为他知道，他掌握的是第一手资料，必须让段长心里清楚，这是他担任车间主任和安全科长以来的体会。如果哪个人汇报不及时甚至想隐瞒点儿什么，那他就快倒霉了。科长是什么？那是段长的眼，段长的腿，段长的耳朵和段长的嘴，只需要把段长的想法注入到自己脑袋里就行了。没想到，段长听完后只淡淡的说了句这些情况我已经知道了，然后就叫他去如唐县城，主持处理张村工区毁坏老百姓庄稼的事。顿时，就像突然扔给了他一块刚烧熟的山药，接住烫手，不接住那边又是段长。和老百姓打交道是最难的，因为他们不和你讲道理，提出来的要求往往又很高。况且，他是管安全的，怎么把这样的事情交给他处理呢？他真不知道段长是怎么想的。一时间，他语塞了，哼哧了好几声才说怎么派他去。段长在电话里说你不就是如唐县的老家吗？那里肯定有你的熟人，处理起来会顺利些。陈大彪明白了，段长是挖空心思想到他的，他不能再推。就问了问具体的情况：当地乡政府说老百姓受灾的庄稼有一百五十亩，提出来的索赔是六十万。陈大彪一听这个数字脑袋就有些大，说他们怎么要这么多？段长说人家连明年的收成都要出来了。陈大彪说那是他们想讹诈，段长说那是肯定的，所以叫你出面。最后，陈大彪试探着问段长能赔偿他们的上限是多少，段长说你看着办。

　　叫他看着办其实是个难题，很多当领导的都会这一手，到最后段长不拍板你也弄不成，这里边需要的是如何揣摩领导的心思。陈大彪赶紧给司机小刘打了个电话，叫他中午赶到如唐养路车间，然后就自己开上车朝如唐县走，路上还没忘了打开车载报话机。一路上，他一直在想当年的老同学都有谁在如唐县城，哪一个有点儿实力，因为他知道，办这样的事，县里乡里都要跑，哪一个环节也不好过，毕竟人家是打着老百姓的旗号呢，段长给他的这块山药可真够烫的。

　　他先到如张村路车间转了一圈儿，果然和他想象的一样，十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院子里，见人就喊陪他们收成，车间里的干部不知道躲在了哪里不敢露面。他什么也没说，到没人的地方给那个车间主任打了个电话，叫他赶紧派人去复核一下真正损坏的庄稼地有多少，然后就挨个给他在如唐县的同学打电话，说今天中午他安排一次同学会，然后，他把车直接开到如唐火车站，就在车里给路局的刘科发了一条半黄不荤的短信。停好车，一个人溜达着进了站，在铁道边儿上查看设备。他的报话机里有人在喊话，说看见安全科的陈科开车过来了，各位都精神着点儿。他暗自笑了笑，看一眼报话机，没做任何反应。他知道现在段里的所有工人几乎都把他当成了一个吃人的老虎，无论他走到哪儿，肯定有人会监视，而且互相通报，就害怕他查到他们的违章。其实他们不知道，他真的不想查到违章，也不想看到设备失修。至于人们把他当成老虎那就当吧，有点儿威慑力也是好的，起码在他所到之处人们要规矩些。

　　中午饭聚集了十一个他的同学，其中有一个是县教育局的局长，一个是城关乡的乡长，其他人都是在县里乡里说不上话的。大家猛吃猛喝，相互间回忆上学时的旧事，倾诉现在的得意或者苦恼。乡长对陈大彪说你这官儿当得大了，又是汽车又是报话机的，简直像个特务。陈大彪说你还别说，我干得还就是特务的事。所有的人都睁大了眼看着他，像是对他的话非常好奇。他只得接着说我这管安全的就是找人家闲事的，整天得罪人。教育局长带个眼睛，一边抽着烟一边问陈大彪，说你们铁路的是不是坐火车不花钱？陈大彪说在我们管内不花钱，出远差临时开票。教育局长说回头沾粘你的光，咱也做回不花钱的火车。陈大彪说除非我给你买票，不的话叫人家查出来也得补票。教育长说连这么点儿事都办不了，还巴结你干什么？喝酒，都喝酒，不理他了。大家一起笑，陈大彪只好也跟着笑。酒至半酣，教育局长说陈大彪你小子肯定有事，没事你舍不得出血请请我们。陈大彪说是有点儿事。教育局长说我就知道你小子，上学的时候就一毛不拔，有屁就放吧。陈大彪说你们谁和张村乡的书记熟悉？大家一起看城关乡的乡长，教育局长说那是他连襟。陈大彪觉得这顿饭没白吃，起码去张村乡办事好说话了，就赶紧举起酒杯敬乡长。乡长说先别喝酒，你说说有什么事，看我能不能办。教育局长接过去说先喝酒，哪儿有咱不能办的事儿啊。乡长说还是叫陈大彪先把事儿说了吧，省的憋得慌。陈大彪就把张村养路工区毁坏人家庄稼的事说了，说老百姓有乡里撑着，一张嘴就要六七十万。没等乡长表态，教育局长立刻就起哄，说喝酒吧，别说了，谁管这事儿啊，又不是你们家的，别说六七十万，要我看让你们赔六七百万才好呢。立刻，酒场上的气氛达到了高潮。陈大彪知道，这时不能再提起那件事，就陪着大家喝酒。

　　散了场后，教育局长和乡长把陈大彪拉到一边儿，乡长说张村乡的书记姓王，你就去找他，就说我说的，叫他适可而止。陈大彪千恩万谢，说回头我还请你们，教育局长说行了，你就叫我坐坐你们不花钱的火车就成。

    都说保定人“牛”，无论在哪里，也无论与什么人在一起，一张嘴就是“我们保定”，看见什么也要和保定的对比一下，硬要指出人家的几点不是，仿佛保定的都是好的，大家都要比照保定行事才行。这是许多外地朋友对保定人的评价，就像北京人的目空一切，像上海人的看不起外阜人，广州人的看不起北方人一样。

　　其实有些夸张。

　　保定人的“牛”是有限制的。保定人绝对不把自己与外省的人相比较，只是觉得自己在河北省内是老大。当然，这个老大并不是要当什么领导，而是为人与做事，风俗与习惯等等。保定人任何时候都觉得自己是潮流的，好比说话，保定人从来不说自己的家乡口音也不是普通话，叫外地人听起来也并不好听。但挑起外地口音的毛病来可就十分的挑剔了：石家庄人说话太土，许多人邯郸人的口音像河南侉子，唐山人一张嘴就知道是“老太儿”，张家口的纯粹就是“野人”，至于廊坊吗，那是追着学人家“京片子”的，等等，等等。保定人说同一件衣服穿在保定人身上就有品味，穿在石家庄人衡水人身上就特土；同一道菜叫保定人做就是正宗的，张家口人做出来带着“山味儿”、石家庄做出来带着“山药味儿”、沧州人做出来带着“盐碱味儿”；同是河北梆子，保定人喜欢听保定的角儿唱；同是家居摆设，保定人只看着当地的习惯顺眼；大家一起喝酒，保定人肯定要引导外地人按照保定的习俗喝；大家一起打麻将，保定人也必须要提倡按照保定的讲究打。

　　为什么会这样？并不是保定人比外地人更热爱家乡，也不是外地人不热爱家乡，如果想找到保定人真正“牛”的原因，那就是文化底蕴，用保定本地人的话说河北的文化在保定。如果外地人不服气这句话，一个保定人就会给你摆上半天：知道“风萧萧兮易水寒”不？那是发生在易水河与南拒马河交汇的地方；知道王祥卧鱼不？那是保定的传说；知道尧的出生地吗？知道全国最大的总督府不？知道天下第一州在哪儿吗？如果一个外地人只会背诵“陋室铭”而不知道刘禹锡是哪儿的人，只会唱“松花江上”而不了解张寒晖，保定人肯定会愤愤不平。一个莲池就能给外地人讲上大半天，一串糖葫芦也要炫耀炫耀。纪念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的时候，很是叫保定人骄傲了一阵子，因为当时各个电视台都争着上演抗日题材的影视剧：《小兵张嘎》、《地道战》、《红旗谱》、《敌后武工队》、《野火春风斗古城》等等，几乎全是发生在保定的事情，难怪有些外地人说好像当年只有保定人在抗日。这话更叫保定人得意，肯定会告诉人家说我们保定的文化发达，盛产作家和书法家，而且还要反问人家一句，难道不信吗？我们不仅有刘禹锡，还有梁斌，有徐光耀，有铁凝，甚至连严肃老先生也是我们保定的。

　　保定的文化底蕴确实深厚和悠远，这种文化影响了保定多少代人，从衣食住行到民间风俗，已经形成了自己的风格或者叫习惯，一旦见到外地人不同的做法，就很是看不惯。民间普普通通的腌咸菜，外地人是把萝卜腌上一大缸，保定人则要变出点儿花样来，叫“十香菜”，是把多少种适合腌制的菜放到一起腌，还要用酱腌制，演变成后来的保定酱菜。保定人在过去养了孩子最先是叫孩子枕着书本睡觉，保定人最先在糖葫芦中夹馅，保定人过春节的时候会在车上贴上“车行千里母担忧”，保定人喜欢把学堂设在大庙里，说读书声什么都能压住。保定人看戏可以“卖了窗户门，看看赵佩云”，保定人的传统是“捅了脊檩也要让孩子读书”。走遍河北，礼节上的讲究莫过于涿州；看遍燕赵，侠义之风汇聚于易水。保定枕着莽莽太行如苍龙出世，卧于燕赵平原像骏马行空。海河水系千年清冽，白洋淀绿色明珠光耀华北。

　　不胜枚举。这些，就是保定人“牛”的资本，是多少年来一点一点融化在保定人血液里的东西。所以，保定人才管石家庄人叫“庄里的”，管张家口人叫“野人”，管唐山人叫“老太儿”。当然，这些叫法不一定都是保定人最先发起的，但保定人就喜欢这样叫人家，那意思是明摆着的。

　　保定确实是个好地方，保定的文化底蕴也确实深厚。但是，如今已经是信息化时代，绝对不是口音甚至种族能决定先进与否的时候了。地球在变小，世界在大同，任何一个民族，任何一个地区，如果只会固步自封那就肯定要落后。更别忘了，保定的许多现在都已经成为历史，海河水系也干枯了，白洋淀的水要靠政府来调拨，保定现代的书法家和作家纷纷外流，保定人的许多习俗也有些落后。

　　深厚的文化底蕴只是一个基础，绝对不是让我们躺在上面固步自封甚至骄傲的资本，如何充分利用和发挥我们的文化，才是保持保定长盛不衰的法宝，也是保定人继续“牛”下去的根本。世界在进步，各地区都在进步，保定更应该走在前列。

　　盼望保定像周庄一样，像华西村一样，保定人的后代才能更“牛”。

　　陈大彪赶到小庄火车站的时候，事故抢修正在进行。

　　好几台发电机带动的照明灯把现场照得通明，两节车厢歪倒在道岔旁，车厢里装的皮硝撒得到处都是。许多人都在忙碌，一会儿隐进了黑暗，一会儿又暴露在光亮下，践踏起的烟尘在灯光下蒸腾着，把一盏盏的照明灯染出了一个个光晕。生产科长赵光明拎着报话机站在一边儿，正铁青着脸指挥两台吊车吊那两节歪倒的车厢，小庄站的站长，机务段的领导也都到了现场。他先走到赵光明旁边，叫了声赵科，说什么原因？赵光明笑了笑，不紧不慢地说他们车站卸皮硝，光卸左半边不卸右半边，然后吊车换货位接着卸，调车的时候用机车推着走，到道岔这里就翻了。陈大彪说这肯定是他们偏载造成的，心里跟着轻松许多。没想到，赵光明接着又说十四号道岔的中部连续五根枕木腐朽，道钉用手都能拔出来，而且，连接钢轨的夹板断了，端口处有一半儿带着锈。赵光明说话还是不紧不慢，陈大彪听到这里可是不由得吸了一口凉气。枕木腐朽，夹板断裂肯定是工务段的责任，特别是连接钢轨用的夹板，它这一断裂想推责任都推不掉，还别说那块夹板断口处还带着铁锈，说明早就有裂纹。他心里骂一句，这个他妈的赵光明，火烧了房子也不着急，就走过去看事故现场。

　　陈大彪在单位与赵光明是一对冤家，主要原因是赵光明管生产，他管安全。尽管管生产的嘴上也把安全放在首位，但着起急来就有些不管不顾，因此，他们两个少不了为安全与进度的事发生口角。但是，两个人谁也知道，这都是为了工作，不去计较扯皮的事，况且只要有施工，他们就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协调工作才是主要的。

　　经过查看，陈大彪确定了事故的责任就是自己一方。他把小庄站的站长和机务段的领导叫道一边，掏出烟来给大家散了，说辛苦各位了，你们也都看了，咱今天不扯皮，责任我们认了，配合着赶紧抢修吧。机务段那个领导说还有你陈大彪这么痛快的时候啊，难得。陈大彪笑笑，说咱什么时候都实事求是。是谁的就是谁的。说完他脑袋一转，对小庄站的站长说你们这么卸车可也够缺德的，卸偏了还叫机车推着走。小庄站的站长赶紧说你们钢轨上的夹板要是不断，推着走和拉着走都有不了事。陈大彪两只眼贼亮贼亮的盯着小庄站的站长，盯了足有三分钟，他就这么盯着，一句话也不说。其实他是叫小庄站的站长明白，你们造成偏载后还在道岔上推着走，也是严重违章，我不是看不出来。他对着小庄站的站长这么一盯，小庄站的站长可能是发虚，说陈科你别这么看着我，咱有事说事，赶紧抢修得了，老规矩，三家谁也别上报。陈大彪说谢谢两位，咱都是在河边上走的人，保不准哪天谁的鞋湿了。整个过程，赵光明一直不发言，见大家达成了一致他才说就是，就是，半夜出的事，又是在货场里，谁也知道不了。

　　夏天的夜不冷不热，按说是最惬意的时候。但是，正在抢修的养路工一个个脱光了膀子，几乎都是在玩命。特别是小庄养路工区的工长，一直低着脑袋干活儿，看都不敢看陈大彪一眼。陈大彪把他叫到了一边，张嘴就骂，他说你他妈的每天都知道干什么？连续五根枕木腐朽，夹板早断了一半儿，你检查不到，巡道工们也是瞎子？我看你是不想干了。小庄工区的工长有些怯怯的说顾不过来，真的顾不过来。陈大彪说敢哪天把自己玩到监狱里去就顾得过来了。工长赶紧说是我的责任，科长就处理我吧，但他的眼神里却满都是求饶。陈大彪甩下一句话，说你他妈的等着吧，然后就朝赵光明走过去。

　　工务段的老人们都知道，发生责任事故或者违章之后，陈大彪要是客客气气就坏了，那肯定这个责任者有撤职的危险。相反，如果他骂骂咧咧，一般来说不会被撤职，最多扣几个月的奖金。陈大彪也有自己的道理，他觉得人家如果都快被撤职了，你还骂人家干什么？都是一个单位的职工，低头不见抬头见。

　　他走到赵光明旁边，对赵光明说你回去吧赵科，没什么大事了，明天你还得参加交班会，这里有我呢。

赵光明手里的报话机一晃一晃的，不紧不慢，他回答的话也不紧不慢，说你自己盯着？见陈大彪肯定的回答后，他接着说我是该回单位，又出了点事，明天的交班会段长不知道怎么发火呢。

　　陈大彪说还有什么事？添乱。

　　赵光明说张村是属于你们县吧？张村工区的二癞子打药都打在老乡的庄稼上了，人家要求赔偿。

　　陈大彪说那没什么了不起，顶多陪人家点儿钱就行了，你赶紧走吧，回去还能睡会儿。赵光明说赔得少不了，人家老乡不干。

　　赵光明走了，抢修人们正在忙碌，大约要忙到天亮了。这样的夏夜不冷不热，是正好睡觉的时候，陈大彪看看远处，和组织抢修的车间主任交代了一下朝自己的车走去。他要抽空子睡一觉，明天还不知道有什么任务在等着他。

　　在车上睡觉对陈大彪来说是家常便饭。把车窗摇开，看着天上的星星，听着正线铁道上的火车一列一列的跑过，任何嘈杂的声音都不能影响他。到现在他才知道，安全科长真不是好干的，这样的日子他烦了，或者更确切的说是他怕了。火车的速度越来越高，铁路维修的时间却越来越少，谁能保证一点儿事不出？说不定哪天一个大事故就把自己也捎了进去。所以，每当陈大彪碰上事故或者忙累了以后，他就想到了路局的刘科。刘科是局安监室的主任，他比较欣赏陈大彪，一直想把他也调进路局。陈大彪每次去路局办事都会产生一种羡慕，他觉得那才是真正的机关，和下面的站段比起来，简直是机关和车间的比较。最为关键的，到了安监室就不用直接管生产上的事了，转而专门挑毛病，指手画脚，是一种老爷式的工作。所以，他特别希望这段时间不要出大事，平平稳稳的度过，到时候段长好顺利的放行他。

　　他闭上眼，耳朵里不再听车窗外边的声音，只在心里重复着，刘科办的怎么样了？

                                    二

　　按说陈忠老汉现在是好过的日子，大儿子陈大彪是工务段的科长，把家安在了市里，小儿子陈大龙虽说在村里种地，但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他每个月一千多块退休费，想住哪儿住哪儿，想吃什么买什么，把同一个村的老人们羡慕的眼都快红了，把他比作神仙。但是，最近一段时间，他突然觉得自己没有组织了，变成一个谁也不管，谁也不问的人，那颗心一天到晚总是在半空悬着，怎么也踏实不下来。原来，这原因都起因于铁路的站段合并。陈忠老汉是八九年办得内退，大儿子陈大彪接了他的班，他收拾铺盖回到了乡下，一是想张罗着给老二儿子张罗媳妇，二是守着老伴儿的坟墓心里踏实，那时候退休金要到附近的县城养路车间去自己领，后来先进了，每个人发了一个卡，每月的工资按时给打到了卡上，不出村子就能领钱。开始他觉得这样很是方便，但时间一长，他开始感到别扭，虽说一个月去一趟养路的车间，但那是个组织，证明他还是工务段的人，时间长了不去，心里就空落落的，所以他干脆就往段机关跑，机关在市里，有个专管他们退休人员的退管会，报销点儿医药费，诉说诉说困难，甚至在家里窝的苦闷也有老人在那里念叨。还有，无论你哪天去了退管会，肯定能碰到几个过去的老熟人，现在都天南地北了，见了面要多亲热有多亲热。但是，自从站段合并以后，设置在市里的工务段机关被撤销了，合并到省城，一座老大的院子像是被掏空了内脏扒光了毛的鸡，就那么死气沉沉的瘫在那里了。说起来还不错，前一任的段长算是体谅老人，叫退管会的小李在老地方留守，专门接待他们这些离省城远的，可后来现任的段长来了以后，就干脆把小李给撤走了，他们谁再有事，只能去省城的新机关。陈忠这个年龄的退休老人大多住在乡下，谁离省城也是好几百里，坐了汽车倒火车，进了省城还转向，大家不是真正过不去的事情谁也不想往省城跑。

　　对这些老人老说，被撤销的老段是他们的单位，那是他们流血流汗为之辛苦了一辈子的老窝，尽管现在他们退休了，谁说起来也是说他们是老段的，就没有一个人承认是现在新段的人，特别是陈忠老汉，在他嘴里出来的段上就是指被撤销现在已经是空院子的老段，设在省城的新段尽管有他的大儿子在那里当科长，他仍然不管它叫段，就是去段上也说上省城去。所以，撤走退管会的小李以后，陈忠再到了老段发现没有可找的人了，满院子的养路工占领了过去他们办公的地方，一问门卫才知道，原来这里已经作为夜间施工养路工临时休息的地方。他东楼西楼转了转，发现楼道里扔满了方便面的空桶，火腿肠的包装皮，还有空烟盒子和抽剩的烟屁，他的心一阵阵得绞痛，像是自己的阵地被敌人占领了，马上就夺回来的心都有。但是，现实就是现实，他算个什么？这是铁路的大改革，火车都已经提高到了每小时三百多公里，这是他们那一代人连想都不敢想的。他只好摇摇脑袋，低着头一言不发的离开。

　　陈忠老汉在八九年内退前是老段的生产科长，虽说他没有什么文化，但对铁路的工务工作却非常熟悉。那时候，他特别风光，几乎段上所有大的设备变动或者大型的施工都离不了他。无论是更换铁路上的桥梁，还是把一截一截的钢轨焊接起来，就是施工的人员千军万马也是他指挥。哪里的铁道不平，哪里的钢轨有弯儿，他从铁道边儿一走就能看出来，甚至还能告诉你这个弯儿是几毫米，这个坑有多大，数数管内的铁道线的枕木，哪一根上没有他的足迹？哪一截钢轨没染上过他的汗水？要不是着急让大儿子接班儿，他还能再干上几年，也不可能多报几年岁数。记得他领着当时还怯生生的大彪来老段报到的时候，他告诉大彪，说就是上了班儿也不能扔了学习，要办法学出个文凭，说他自己要是有文化肯定还能做更重要的工作。叫他满意的是，大彪真没辜负他的嘱托，仅凭一个接班的工人就当了班长，工长，又升到车间主任，还挑起了安全科科长的担子。陈忠老汉不止一次在心里说老子英雄儿好汉，谁不服气就看看。

　　但是，儿子归儿子，他归他。如今的他真的是没有组织的人了，那种离了群的失落感几乎每天都要折磨他。他去找村里的支部书记交党费，书记告诉他交到会计那里，会计说你一下把一年的党费全部都交了吧，省得总记着。他又去找支书问什么时间开会，支书说开什么会？他说组织活动啊，支书说你回去等着，什么时间活动什么时间叫你，他一等就是半年，也没见人来叫他。实在憋不下去了，他一个人来到县城的养路车间，本来是想去看看，但发现车间里的人全部换成了小年轻的，他竟一个不认识，人家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没事，那个会计模样的小伙子说没事您就忙您的去吧，我这也忙，给了他老大一个没脸。总算还是有人认识他，后来进去一个年龄大一些的，告诉那个会计说这是咱陈科长的老爹，那个小会计才赶紧站起来给他倒水。不过，陈忠老汉再没了呆下去的心气。

　　所以，他决定进城住几天，到大儿子家，听他念叨念叨现在的铁路，把过去自己工作的老地方都转转，得机会再坐坐那趟和谐号动车，看看一个小时跑三百多公里是个什么滋味，那么快的火车会不会颠簸的厉害，届时，他要告诉大儿子，叫他和现在的段长说说，还应该在老段留一个退管会的人，他们这些老人不能没个组织。他决定了，过两天就动身。

　　陈大彪也就是刚爬到女人身子上去一会儿，电话就响了。尽管他家的电话铃是比较柔和的那种，但还是叫他一哆嗦，极度兴奋的神经和绷紧的身体一下子松垮下来，换成了另外一种紧张。女人在下面紧紧搂着他，像个撒贱的孩子，呢喃着叫他不要去接，他不管，就在女人身子上趴着抓过电话，尽量平稳呼吸，很不耐烦地问了句是谁，当发现是段长屈平打来的后，赶紧换成了一副恭敬的口气。他听了没几句，对着电话说我立刻就赶到，放心吧，然后放下电话就想起来。女人在下边紧紧搂着他不放，说一年到头都抓不着你，我就不让你走。陈大彪使劲儿按住女人的膀子朝旁边往下挣扎，大声说没听见火车都掉下来了？天大的事。女人没奈何的松了手，嘴里还在不依不饶，说我看了，工务段的天塌下来也是你顶着，不就一个破安全科长吗，多挣不了仨瓜俩枣。

　　陈大彪是晚饭时候到得家，他沿着铁道线查了一天岗，到天黑回到家所在的这个小城，算计着晚上的施工都安排好了，科里几个人盯在现场，他可以回家睡个安稳觉，如果再不回去，一旦沙河大桥的工程一开始，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再能回家，女人在家还不骂翻了天。所以，他告诉小刘说晚上没事了，就是万一有事他会自己开车走，就自己把车开到自家楼下。进家一看，女人正端着碗边吃边看电视，见他回来了，赶紧放下碗说你回家也不告诉我一声，只炒了一碗省米饭，稀的也没做。陈大彪一边儿往桌子上放他的对讲机和电话，一边儿告诉女人说弄点儿什么吃都行，跑了一整天，还真有点儿饿了。女人赶紧和面烙饼，把家里有的菜花和芹菜都炒了，还特意摊了几个鸡蛋。女人在厨房里忙活，陈大彪抓紧时间洗澡。他已经习惯了，由于工作太忙，很难有机会在家轻松的呆一会儿，一旦回来就要像在现场施工那样，一切的一切都必须以冲锋的速度进行，几乎不能浪费一分钟。这个家是女人的，所说老父亲不在身边，但儿子的上学，家里的所有家务，只能全部推给女人，他就像一个住旅馆的。所以，女人不高兴的时候嘟囔几句他就听着，谁叫人家在家里付出的多呢？

　　三下五除二的穿上了衣服，到卫生间洗了洗脸，看看表才夜里十点多一点儿，他拿上对讲机和电话就要朝外走。女人也穿上了睡衣，冲着他嘟囔着，说什么他妈破单位，叫人连个家都没有。陈大彪其实也不耐烦，说这帮王八蛋，哪天要不给你整出点儿事来就过去不。说着话，他已经完全收拾好，再看一眼女人，说你赶紧睡吧，就朝外走。女人说道上开车慢点儿，不行就叫小刘。陈大彪说知道了，把家就甩在了身后。

　　到院子里后他发现，院子里的车挤得满满的，所说留着个出去的路，但天太黑，他的车上又没有安装倒车雷达，凭他的技术还真的倒不出去，只好给家里打电话，把女人叫出来，让她给看着路往外倒车。费了好大劲儿，才算出了院子，他隔着车窗冲女人挥挥手，挂上档踩下了油门。

　　刚才屈段长在电话里告诉他，说车务在小庄站十四号道岔吊车作业，说不清是挤了道岔还是咱的设备问题，从道岔上掉下去三节车厢，屈段说知道你现在在家里，就你离小庄站近，赶紧过去看看，不管谁的责任，千万别让车务部门给路局上报。这类的事故他处理的多了，尽早恢复线路，悄没声息的把事情压下去就行，因为不管是车务电务还是机务，大家都是一条线上拴着的蚂蚱，谁也不想让路局知道，除非隐瞒不住。一个诺大地铁路局，每天都有上千台机车在铁道上，谁知道会掉下去多少？不伤人，没有大的损失，基本上都叫下边的基层给压下去了。安全科长是干什么的？对下他是严格检查，严肃处理；对上，他则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这一点儿，他比谁都清楚，所以，在他干这安全科长两年多以来，才能深得段长的信任。

　　公路上的车不多，但他还是不敢把车速提的太快，大概这是因为他管安全养成的习惯吧，让汽车匀速地在国道上行驶。他的头有些晕，就打开了车载报话机，先调到工务的频道，听了听附近有夜间施工的，正在报话机里喊话，他对着报话机喊了一嗓子，说大家都精神着点儿，谁也别犯困，那意思是告诉人家他在这附近转悠，报话机里传出一个人的回答，说放心吧科长，你就早点儿回家搂着嫂子睡去吧，他知道这是车间主任小曹，就又把报话机调到机车的频道，听那些火车司机对车站的喊话。但是，他心里一直在念叨着，小庄站的事故尽量别是自己单位的责任，那样他就能轻松很多。

　　两年前铁路改革，站段实行合并，陈大彪从一个车间主任一下子当了安全科长，这让他着实兴奋了一阵子。尽管站段级的科长只是个科级干部，但他有专车，不仅有大功率的报话机，还在车上给他安装了车载电台，而且家里给安装了铁路电话，确实够威风。但是，上任一段时间后，他发现，安全科长不是那么好干的，不但自己所有的时间全交给了单位，而且还都是得罪人的事，今天扣那个的奖金，明天叫这个人下岗，处理谁谁都把怨恨撒在他身上，甚至，除非单位别出大的事故，只要出了大事故，他就是事故关联者，等待他的将是撤职，降级，甚至坐牢。翻看段里所有安全科长的记录，几乎没有一个人在任上能够超过三年，这里边不全是事故责任造成的，大部分是那些科长们自己提出辞职的。别看今天他还是段长的红人，一旦有了事故，段长连自己都不好推脱，他根本保住别人。想明白了这一层，陈大彪觉得应该早点儿退下来，找个责任小的地方去，最好是离家近一点儿，不再冒这个风险。

　　从他的家道小庄车站没多远，也就是开了半个小时，小庄站已经到了。

（未完待续）

　　央视的百家讲坛节目确实是一档普及历史知识的好栏目，但如今请来教授扬扬洒洒讲起了《易经》，而且直接剥去《易经》的面纱，直击《易经》哲学的内核。那么，《易经》究竟是怎样的一门哲学呢？

　　首先应该肯定的是，《易经》是儒家思想的浓缩，是孔子克己复礼主张的代表。表面上看，《易经》的哲学观是教人如果立身处世的，其实不然，在《易经》所阐述的所有观点中无不紧紧扣着中庸的主题，或者教人明哲保身，或者教人韬光隐晦，或者赤裸裸地让你随时安于现状，对任何事情也保持平稳的心态。无疑，这种哲学观点符合周朝的礼法，也符合儒家的做人规范。但是，它却是没落的，落后的，甚至是反动的哲学观点。

　　肯定会有人提出反驳，会说让人温文尔雅不好吗？让人随时保持一个安于现状的平稳心态不好吗？让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潜”，什么时候该“现”，什么时候谦虚，什么时候“飞天”不行吗？跟着《易经》学会谦虚，学会永远不当出头鸟不是好事吗？

　　几乎全世界的人都承认中华民族是一个优秀的民族，中国人的头脑在世界上数得着的聪明，那么，中国人在人类漫长的历史中，除了四大发明害值得我们骄傲外，几次工业革命几乎都没有我们的份，而且，无论是物理的，数学的，甚至哲学的，管理的，天文的那些推动人类迅速进步的优秀科学家，那些皇冠上的明珠样的精英们，又有几个是我们国家的？打开自然科学的教科书，有几条定律是以中国人的名字命名的？

　　在周朝以前，甚至周朝以后相当长的一段历史时期内，其实我们中国是不落后的，而且在世界上领先，无论我们的青铜器还是陶器的制作，还是桑蚕丝绸造纸，都在世界上处于领先地位。那么后来为什么中国人就变得笨了呢？就只能看着人家开着蒸汽机拉动的火车，我们还在骑毛驴坐轿子，甚至给女人裹上小脚，一落后就落后将近一个世界，到后来被列强瓜分呢？当然，这里有封建统治的罪过，可儒家中庸不思进取的思想也是祸害中国的一个根源！

　　什么人最欢迎《易经》？什么人最推崇儒家的思想？那就是封建的统治阶级，儒家思想、易经都是帮助他们统治老百姓的，叫你不要反抗，不要出现陈胜吴广，叫你做人不要冒尖，叫你一辈子要夹着尾巴做人。这样的话，天下就不会乱，统治者的统治就会稳固。谁如果胆敢冒尖，肯定叫你没有好下场。故此，现在想一想，有多少历史上的精英得到了善终？

　　而且，《易经》的推崇者们为了把这些没落的思想推向人心，甚至打着“卦”的幌子，借用迷信的手段，还大言不惭的说是自然界的密码，所以说《易经》不仅是落后的，还是反动的。中国的历史上如果没有《易经》，很可能会多了好多“牛顿”、“爱因斯坦”、“达尔文”、“爱迪生”，中国会走在世界的前列，世界的教科书上会有许多中国人的名字，人类也许会比现在更好。

　　请不要再宣扬《易经》，为了后代，为了人类。让中国人再张扬一些，让中国人的思想再解放一些！

　　昨天的酒过瘾。

　　假如几个朋友从中午喝到晚上，假如喝完白酒再喝啤酒，把饭店喝到关门以后，换个饭店接着喝白酒，一直喝到天黑，算不算过瘾？人生能有几回这样的醉？昨天的我们就是这样。

　　我，仲夏，怀远，李朴老师，《山花》的小张老师，《青春期》的曹老师，编辑小赵，文友安易，我们八个人，在文学的氛围中整整喝了半天。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也不知道说了多少话，只觉得李朴老师滔滔不绝的话就像下酒菜，把仲夏和我的酒兴给拉了起来。几乎就不认识路了。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张琳，确实是岁月不饶人，快五十的人脸上再也掩饰不了那些褶皱，像她们走过的日子，一天天都刻在了上面。她很佩服张琳，一个女人家当科长，无论她老公是否是厂长，她都必须要有一定的本事，还必须要在家庭和工作上比别人多付出许多。想到这里，她又有些同情张琳。

　　阳光隔着窗子挤进来，窗台上不知道是谁养的一盆吊兰，青翠欲滴。小刘在看书，小张写东西，小赵摆弄电脑。孟丽给自己泡上一杯茶，也捎带把科长的水杯倒满，然后挨个儿给大家添足了水。张琳笑了一笑，其他几个人有些惶恐，不知道是在做作还是真的。不管那些，孟丽的心情很好，她终于可以穿着自己喜爱的连衣裙上班，终于可以在自己的办公桌上放一杯茶了。想喝喝一口，不想喝就看着它，这就是幸福，是她自从离婚以后再没有过的好心情。

　　孟丽知道，尽管办公室里她的年龄不是最小，但如果论资格她却是最浅的。所以，她很自觉，每天上班都是老早来到办公室，先把桌子抹了，再擦地板，等到别人来上班，她已经把开水打回来了。这些活儿对于她不算什么，过去在车间上班好歹动一下也比现在出的力气大。她甚至在干得时候想哼着小调，因为那股兴奋的浪潮始终冲击着她，但是，她控制着自己，这里不是车间，出出进进的大小都是干部，而且几乎每个人都能领导自己，不能让别人觉得自己太张狂。但是，当办公室里的同事都到齐了以后，一天的工作正式开始，孟丽就无事可干了。别人都在忙，她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想帮帮别人又插不上手，就只有对着电脑坐着。阳光一寸一寸地移动，变幻着屋里的光线，杯子里的茶水一些亮晶晶的颗粒混乱地运动，有些无聊。由于无事可干，给了孟丽足够的时间观察科长张琳。她发现，张琳发送短信的频率特别频繁，几乎一个多小时就发一次，有的时候只打几个字，有的时候打字用得时间长一些，但她接受的短信并不多，有些奇怪。孟丽不明白，张琳已经接近五十，按说早已过了不惑之年，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短信？那些短信又是发给谁的？这样的日子过了将近一个月，那种无聊的火苗儿越燃越旺，孟丽想干点儿什么的心情也就特别急迫。她想管点儿具体的事，特别羡慕几个同事能给下边车间的人办事，她不怕忙，觉得要是忙一些这一天就会特别充实。在一天下班的时候，她拦住了张琳，带着几分急迫对张琳说：科长，给我点儿具体的活儿吧，总这么干坐着特别别扭。张琳依旧是慈祥的笑笑，说先呆着吧，又不少给你开钱，你没看每个人各管一摊，都习惯了，咱等等再说，我找机会调整一下。然后，张琳拍了拍孟丽的肩头，用表情给了她一个回答，那意思明显是说厂里又不止你一个闲人。孟丽不明白张琳怎么会这样，张琳走后她足足又在屋里愣了几分钟才回家。没想到，刚走到厂部大门口，被厂长仇文海叫住了。

　　仇文海从汽车的窗户里探出个脑袋，就像一个临时停车问路的人。他见孟丽答应了，说正好，孟丽你也上车。孟丽开始以为自己听错了，说厂长你是在叫我？仇文海说对呀，你上车，跟着去喝酒。孟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就赶紧推辞，说我可上不了大场面，还是叫我们科长去吧。仇文海说她不喝酒，我叫你上来就上来，这是工作。孟丽别别扭扭上了车，到车上后还是摸不着头脑，，正要问仇文海到底是去干什么，仇文海从车子的前排扭回了头，对孟丽说你给家里打个电话，就说厂里又应酬，吃完饭再回去。孟丽觉得这个厂长真霸道，有一种不管别人只允许他的作风，说一不二。她只好说不用打电话，我现在是个自由人。

　　看电视直播奥巴马访华，无论在任何场合，他的神态让人见了都会忍不住感叹——牛！

　　确实牛，牛到目空一切，就好像他面前无论有多少人都是他的部下一样，也好像他就能左右一切，对什么也不在乎。见过世界上很多称得上人物的人出访，从来没感到有奥巴马这样牛的。他的牛甚至能让人感到震撼！

　　当然，我不是说奥巴马看不起谁，也不是说他的神态有什么不对，或者真的是目空一切。我的感受他的神态是一种自信，那种自信在世界上不做第二人想。

　　是他生来就具有这种素质，还是他的心理承受能力特别强？我看都不是，他那种自信是建立在美国的国力上的，也是建立在对他们国家的文化自信心上的。

　　或许，在他的心里，美国是世界上最强大的，他们就是世界秩序的维护者，是世界经济的主宰。不要听他的嘴上所说，其实他的内心美国在拯救经济上的作用是最主要的，也就是他们才能左右。无论他走到哪里，他都像在自己的家里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这就是国力的强大，人家的综合国力确实在世界上领先，也就确实敢说话。综合的国力给了奥巴马的自信心，才使他无论在什么场合都可以目空一切。

　　所以，对于我们来说，首要的是自己努力，发奋提高我们的综合国力，才能使我们的自信心强大起来。真到了那个时候，我想奥巴马的自信也就没有今天这样了。

　　天津很冷，不想出去，也不想在博客上写什么，来了一段时间，连海河都见到真面目，文字倒是些了不少，都不在博上。更新一下。

　　这个办公室在片刻前还不属于她，片刻后就会有她的一个位置，这是她毕业十六年来梦寐以求的，所以，此时的她心情很复杂，不能用简单的描述说出来。说是激动却参杂着几分几分忐忑，说是好奇好像还有一些紧张。几种情绪交织着挤兑她，大脑处于亢奋中，有一种梦里雾里的感觉。她无法得知自己的脸是否有些红，但能感觉出脸上有些发烧，像是被一层热气缭绕着，仿佛是要往外蒸腾体内的温度。

　　其实，办公室里的人都是熟人：科长张琳，科员小刘小张小赵；屋子也不生疏，她过去没少来这个办公室，但那时她是作为下级来这里批示材料，找他们其中的一位给签个字，然后再去库房领。所以，一般的情况下需要陪着笑脸。今天不同，从现在起她就要在这里工作，给来这里办事的人签字，看别人的笑脸。毕业十六年，她一直是一个工人，工作的场所是在车间，十几个人共同用一个更衣室，更别说办公桌。看着机关里出出进进的那些干部，一个个穿得干干净净，每天的工作就是坐在办公桌前，她做梦都在想自己也该有个办公室，有一张只属于她自己的办公桌。干部，干部意味着什么？那就是不穿工作服，不动手只动嘴，不听训斥只看笑脸，从工人到干部，她是一种升迁，几乎是脱胎换骨。故此，当张琳把她介绍给大家，指给她办公桌后，她谦虚了几句，便开始收拾这个只属于她的位置。

　　在孟丽来说，得到这个位置，其实比得到一个理想的情人还重要。情人可以有许多机会去找，这个位置怕是只有一个。情人给她的是生活上的帮助，这个位置不仅有了舒服的工作环境，也意味着增加了许多收入。她把几个抽屉全都拿了下来，先倒去里边残留的垃圾，然后用湿布一遍一遍地擦，被她溅起的灰尘颗粒在钻过窗子的光线中盘旋着，轻盈，曼妙，像她此时的那颗心。张琳在她到来后讲欢迎词时说得很少，只有那么几句，眼睛里也明显有那么一丝不欢迎。那没关系，孟丽有信心和她搞好关系。

　　有个当官的同学真好，没想到王尧还记得她。孟丽那天接到仇文海的电话她很吃惊，仇文海是厂长，直接给她打电话是从来没有的事。当时她正车一个大件儿，车间里很乱，几十台各种床子一起开动，金属切割金属的声音从旋转的床子上射出来，在车间的上空交织成一个网，被吊在墙上的巨大电扇搅动着，一刻不停地撕扯她的耳膜。孟丽讨厌这种声音，据说总生活在噪声中的人寿命会缩短，皮肤也容易老化。她知道自己已经受到了这种环境的伤害，而且那种伤害还不轻。她不能一个人呆在安静的地方，因为只要一闲下来，耳鼓那里就总有一只知了叫，赶不走，挥不去，只有到人生嘈杂的地方，让别的噪音冲淡那个知了叫。大专毕业后，她一直守在这个车床旁边，穿着单调的工作服，戴上护目的眼镜，上好卡具定好位置以后，她就站在旁边看着，任凭那法兰色的铁屑弯弯曲曲的从刀头那吐出来，在身后堆成了一堆。有的时候她就想，人生不就也像这工件吗？一年一年，被生活和工作修理的成了形，那些本来属于自己原生的东西，都变成了碎屑，让人当成了垃圾。工作的枯燥和生活的挫折，已经使孟丽见老了，还不到四十的人，眼角那里就有了纹路。所以，她不喜欢这个工作，却又没有办法改变，只是消极的蹭过每一个工作日。当车间主任跑来叫她去接电话，说是厂长找她的时候，她先是怀疑，然后又检查自己是否犯了什么过错。

　　仇厂长在电话里说王局来了，来检查指导工作，想和你一起吃顿饭。孟丽问哪个王局？仇厂长说就是你的老同学王尧啊，人家现在是副局长，那么远来咱这里检查工作，点名要见你。孟丽这才明白，原来是王尧，原来王尧竟当了局长。印象中的王尧在班里是个很不起眼的人，他个头不高，五官还算端正，只是一说话就脸红，真不敢相信他能当局长。十六年没见过了，不知道当了局长的王尧现在什么样子。当下，孟丽早早回了家，洗完澡后挑选了一件自己最得意的连衣裙，然后才骑上车子朝厂部走。在院子里，她碰到了张琳，老远叫了一声科长，张琳还给她一脸慈祥的笑。许多人都说张琳是凭了当厂长的老公当得科长，是不是爱摆个官架子，但孟丽不这样看，她什么时候遇见张琳也是看到她那脸慈祥的笑，给人一种老大姐的样子。

　　孟丽以为晚饭肯定有张琳陪同，但没有，酒桌上的人除去她和王尧意外都是厂领导班子的成员，这让她感到很局促，而且，她的座位还被安排到紧挨着王尧的位置，她就更加别扭。好在王尧给她解了围，说大家恐怕还不知道，孟丽大美女是我的同班同学，当初还是我暗恋的对象呢。掌声伴着哄笑把她托成了星星，是当晚的明星，而那个月亮则是王尧。那天她喝多了，凡是敬酒的她几乎来者不拒，就为了王尧那句话。酒至半酣的时候，仇厂长又敬王尧，说王局，我代表大家再敬您一杯。王尧举起了杯子，半开玩笑半认真，说我真　不想和你喝这杯酒，你看看放着我这老同学，我们班的美女加才女还在你这开个破床子。仇厂长的杯子举在半空，放下不是，喝了也不是，赶紧给自己打圆场，说不知者怪，咱以前不是不知道吗？这事儿还不好办？王尧说仇厂长你别当真，我只是开个玩笑。仇厂长叫起了孟丽，说还不敢紧敬你这老同学？孟丽灌下了满满一杯酒，含着对王尧的感激也暗含对仇文海的不满。大概是仇文海从来没正眼看过她吧，今天她刚一进仇的办公室，仇文海竟瞪着一双吃惊的眼睛，好像是才认识她。从这一点看，进厂十六年全是白干，有她这个人和没她一样，难怪她总也得不到升迁。

　　酒宴散了以后，仇文海派车送她回家，说她喝多了，而且还说没想到你这么能喝，当真埋没了人才。　

　　伸出手掌，托起一片雪花，让它在掌心慢慢地融化。

　　雪花有多重？雪花的温度有多低？当这场雪铺天盖地到来以后，我突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仲夏要来喝酒，是为了这场雪，也是为了我家的饺子，还有那几两福建的“女儿环”。拥炉赏雪，吃着饺子喝着老酒，泡一壶“女儿”环，有文学也有人生，惬意否？

　　但我得出去，饺子馅和下酒的小菜要准备，任何不劳而获的事情都没有。老婆给找出了一顶遮阳的帽子，鲜红，害怕被雪打湿了头发。于是，全副武装的我一头钻进了风雪中。

　　雪很大，如果不是遮阳的帽子有帽檐，我估计会打我的眼。世界是狂乱的，仿佛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在跟随雪花的节奏，在泥浆般的马路上舞蹈。看四周，满眼皆白，只有那公路肮脏不堪，与雪的洁白相比，公路成了一条条蠕动的恶蛆！把城市人的心情全搞糟了。只有路边的树木在盎然着诗意：还很绿的叶子上半压着白雪，那一株株法国梧桐变成了棉花树，枝叶依旧繁密的国槐枝头也弯了，是在告诉我，毕竟这雪是诗意的。

　　于是，我伸开了手掌，任凭雪花落在掌心。什么感觉？没有重量，也没有敏感的温度，只有那片雪花在掌心很快地变形，融化。我托不住雪花，雪反倒能托住我，就如我们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托起了生活，其实何尝不是生活托住了我们呢？深呼吸一口，清凉，爽快！

　　由于看不到大片的雪原，我只有想象。把自己置身在田野里，也是这样扬扬洒洒的下着，天空也是这样混乱。我能看到什么？是远处被雪压低了的老屋？还是一串孤单的脚印？我但愿见到那串孤单的脚印，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去向哪里？有如人生，也有如佛理。

　　只买了四样小菜，但五香的花生米是不可少的。一来一往，我穿行在雪花的狂乱中，身上披着白色，帽子鲜红，可能也是一道风景。

　　我没有告诉仲夏我试图托起一片雪花，我们只是喝酒，两个人，两瓶白酒，涓滴不剩。大概，除了就着饺子和小菜下酒外，还有那雪花吧？

　　雪花的滋味如何？没有温度，也没有甘甜，倒是有一丝诗意缭绕着，只是我不会写诗。

　　广慧正在家里想心事，大黄“汪”的一声就把思路给咬断了。

　　赶紧往外跑拦狗，眼前的人让她浑身一震，本来红扑扑的脸被霜雪冻住了，一时间竟僵在那里。

　　是斌子，拿着一个喷雾器样的东西，涎着脸，像个被捉住的偷儿，嘴里喃喃着不知道在说什么，浑身上下每一个地方都不自在。

　　“走！”

　　广慧只说了一个字，像是从牙齿中挤出来的一个炸雷。

　　三天了，广慧整整别扭了三天，她怎么想也觉得自己是受了欺负。斌子是个流氓，白披了一张人皮，就是趁秋不在家欺负她。她想告诉秋，但又怕把事情闹大，叫秋没法在外头安心。连续三个夜晚都是那么漫长，有时真恨不得找了斌子去大闹一场。但是，就像烧开了的水，随着时间总会慢慢凉的。她决定吃下这个哑巴亏，今后不再搭理斌子。没想到，斌子的脸比城墙还厚，竟敢主动找上门来。

　　“我来给你送喷雾器。”

　　斌子仍旧是喃喃着，两只脚不停地挪地方，挪出了一个局促的木偶。

　　“走！”

　　“广慧，我不是人，但是我真的喜欢你，我知道我错了，今后永远不敢。”

　　“走，赶紧走！”

　　斌子就是不走，说你听我说，那天我是实在控制不了自己了，把广慧絮叨出了一腔的怒火，她加大了声音，说赶紧走！没想到婆婆推门也走进了院子，问广慧说怎么了？广慧赶紧说：“大黄，赶紧走！”那意思是在往外轰大黄。婆婆看看广慧，再看看斌子，说斌子怎么有时间来了？

　　斌子没敢看广慧，说婶子是这么回事，我弄了一个汽油机带动的喷雾器，想着你们的花生该打药了，就想帮你们打打，也试验试验这个喷雾器。婆婆看了看广慧，说好啊，村北的花生就得这几天打。广慧不想去，和婆婆说我还想去东边儿的大方里看看呢。婆婆不干，说就先给花生打药吧，人家斌子大老远的来了。于是，广慧只好别扭着准备药，兑好了水，在屋里找出来口罩，正要走，婆婆说我也跟着看看去，到底是个什么新鲜玩意儿

　　村外的天敞亮敞亮的，云彩雪白，天空碧蓝，好像是被几天前的雨水洗净了，不带一丝儿尘埃，就连远处的山都清清楚楚摆在了那里。这两亩花生是开春儿的时候种下的，压了塑料薄膜，如今一蓬一蓬的，碧绿，茁壮。偶尔一两朵金黄的花儿开了，招摇着夏天的艳丽。

　　斌子弯在那里鼓捣他那个喷雾器，婆婆看着，像是看西洋镜，广慧扭了头看远处的云，想秋子。婆婆对斌子说你这玩意儿能行？斌子说应该行，我在家里试了试，能喷出来，雾不小。广慧在心里说没事找事，有块草地也能试验，非找这来弄这个别扭。她知道婆婆主要是跟着她，她必须在婆婆的眼皮底下，婆婆不愿意她接近任何男人，但又想叫斌子帮助打药，如果秋在家，婆婆肯定不来。

　　突然，斌子那个喷雾器的发动机叫了起来，喷出一团蓝蓝的烟雾，把婆婆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斌子说躲开，然后就打开了喷雾器，一大片白色的雾气蚊帐一样罩向地下，婆婆大声嚷着这个玩意儿有劲儿。然后，斌子就挎着那个喷雾器一拢一拢的喷起来。广慧不动，就那么远远地看着，她搞不清斌子是牛皮糖式的缠着她还是真的来道歉，只是从心里往外别扭。她摸了摸兜里的口罩，但就是不掏出来。她不在乎斌子给不给她帮忙，两亩地的花生，她一个人半天就能喷完，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活儿。

　　婆婆走过来，对广慧说你不帮帮他，叫他一个人喷？广慧说我不会弄他那个，婆婆嗯了一声，蹲在地边儿拔草去了。有人拍广慧的肩膀，是珍子，背个筐子拿个锄刀，样子是来找野菜，把正在拔草的婆婆也招了起来。

　　广慧说你闲在呀，珍子说反正也没事，想找几棵野菜尝尝。婆婆说还是你会享福，珍子说都一样。广慧看着，珍子的脸上明显灿烂了许多，在夏日的阳光里和那些开在地里的花儿一样。

　　珍子突然说，斌子来给你们帮忙？他的门市不管了？广慧能感觉到，珍子有了一种惊讶，而且眼神里有那样一种东西。她赶紧说是他主动来的，试验他那个机器。珍子撇了撇嘴，说什么破玩意儿也值得试验。

　　广慧发现珍子看她的眼神有些异样，像是包涵了许多别的内容，就说我还怕他把我的花生给打坏了呢。婆婆凑上来，说文广有信儿不？没叫捎什么东西？

　　三个女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很快就被汽油机的嘟嘟声给淹没了。婆婆把手里的几棵野菜扔到了珍子的筐子里，说还是你会吃。斌子停了机器走过来，珍子老远就说你可真清闲。广慧在珍子的话里听出了一股酸味儿，她看看珍子再看看斌子，说要是试验完了就不喷了，回家。婆婆赶紧说喷就喷完吧，斌子也说马上就完。

　　斌子过来抽了一支烟，和珍子东一句西一句的扯了几句，广慧听着都是不着调的，就走到地里去看花生，直到斌子又开始喷才走回来，于是就又回到珍子身边说闲话，不咸也不淡。直到斌子把两亩地的花生全部喷完，珍子的野菜也不拔了和斌子走了一路回家，广慧跟着婆婆一起，把个敞亮亮的田野丢在了身后。

　　婆婆说斌子是个热心人，广慧嗯一声，婆婆说也没人给他张罗一个，广慧再嗯一声。婆婆说珍子哪儿都好，就是太张狂，广慧还是嗯一声。婆婆说你瞎想什么？广慧说没有。

　　扭头看看，远远的，有斌子强健的身影，还有珍子肥大的屁股，正一扭一扭的，和斌子并排着走。

　　不知道为什么，广慧又想起了珍子养得那条狗。

　　村里很静，只有孙家奶奶坐在路边儿哄孙子，揪着胖乎乎孙子的鸡鸡，嘴里念着歌谣：“鸡儿，鸡儿——，飞！鸡儿，鸡儿——，飞！”

　　小孩子在孙家奶奶的怀里笑着，哏哏儿的声音冲淡了孙家奶奶脸上的皱纹。婆婆走过去，也揪了一下孩子的小鸡，说：“飞！”

　　广慧笑了，这是她三天以来第一次露出的笑。孙家奶奶也笑了，笑出一嘴秃秃的牙床。

　　今天下午，会议的主办方安排去京北的红螺寺旅游。红螺寺，建于东晋年间，据说是净土宗一个很有影响的佛教圣地，历来寺院的主持都由皇帝指派。仅这几点，就足够吸引我。

　　其实，我没想到在北京的附近还有这么好的一个去处。红螺寺背靠红螺山，山峦叠嶂，古树参天，确实是一处藏风聚气的地方。进得景区后，有一种被震撼的感觉。既然是在名胜游玩，我不写红螺寺的气派，也不写红螺山的幽静，因为这样的景区早就被人写烂了，我只写我在游玩中的几个疑问。

　　　　　　　　遇到一群突破自我的人，我们是否也该突破？

　　刚到红螺寺山门，突然碰到一群奇装异服、脸上胡乱涂抹的男女，有人披着个被单，有人穿得很少，而且每个人的脸上都用异彩涂抹着。我们小声议论，说怕是人家等下要演什么节目。这时一个中年妇女走近前来，她告诉我们说她们是在突破自己，不是要演节目，看这个样子能否和大家交流，而且当众拉起上衣，露出肚脐，还和好几个男人拥抱。正在这时，另一个年轻的女孩子也走向我们，她穿得很少，要求拥抱，我们都害怕是敲诈的，赶忙跑开。她们笑，一再解释说只是在突破自己。也许，她们是学着西方的一些人，可在我们这个环境中，我们大家能接受吗？该突破的是不是也包括我们？而且我还想到，这些人肯定不缺吃少穿的，如果他们的肚子饿得叫唤，可能就没有这种心情了。不过，对我们来说，却也是一个小小的刺激。

　　　　　　　　　　　　　　　　是佛气滋润了树木，还是树木托出了佛气？

　　红螺山是佛教丛林，进得山来，那参天的古木，那氤氲的香火，那遮天蔽日松柏酿成的幽静，加上不时传出的念佛声，会使每个置身这里的人感受到一种佛气，仿佛佛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场，而每个人都被这个场辐射着。我是个彻底的唯物论者，仔细观察，总觉得和这些树木有关，红螺山的树木把这里装扮出了一个绿色的世外桃源，静谧，洁净，仿佛一尘不染，让你有一种脱开世外的感觉。这里的环境，本身就带着几分佛的神秘，就像佛无处不在，时时刻刻在向你渗透。那么，为什么单单这一方的树木这么茂盛？难道是托庇于佛？我不相信。我但愿相信，这里的佛的氛围是这些树木托趁出来的，而这些树木是借了人们对佛的虔诚。树借佛光，佛假树气。

　　　　　　　　　　　　　　　　禁止游人吸烟，为什么允许佛爷抽烟？

　　不管我们走到哪里，景区随处可见“禁止吸烟”的告示。这是对的，大家都能理解是为了防火。但是，几乎每一座佛像前都香烟缭绕，那些佛爷怎么就有特权？我们这些隐君子只好暗暗地嫉妒佛爷。原来，肉身的人终究比不上泥塑的佛。　

　　干脆建议，佛与人同等，大家一起戒烟。为了环境，也为了平等。

　　　　　　　　　　　　　　五百罗汉，为什么把济公孤独在一边？

　　山下的一个五百罗汉阵，据说每个人都能在里边找到与自己相似的罗汉，因为每个人都有佛缘。我们去找，但我没有找到，却发现了孤独在一边儿的济公塑像。济公不是罗汉，可为什么又叫他呆在一边？难道是济公来晚了？他也和我们人间好多时运不济的人一样，什么都赶不上？等到他来到红螺寺的时候，五百罗汉的数已经凑够，他只好孤独在一边？

　　红螺山，确实是北京的一个好去处，净身心，练情操，感受美景。不过，大家去了可不要学我的胡思乱想，还是尽可能的去感受佛法的无边吧。　　

　　窗子外头那群麻雀一阵叽叽喳喳的叫，一个新的早晨就挤破了窗子涌进屋里来，广慧醒了。

　　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天。头晕晕的，眼有些发涩，是晚上睡得不好。一只手揉着眼，另一只手系着扣子往外走，一出门撞在淅淅沥沥的雨点儿上，精神头儿立刻就涌满了广慧的全身，清清爽爽的，像那些挂着水珠的树叶，突然间就焕发了活力。

　　雨，一场干旱了二十多天后来得雨，浇灌着田野里的禾苗，也浇灌着乡下人的心。

　　广慧好歹洗了一把脸，把三马子从厢房里推出来，将装化肥的塑料袋子扔到车上，柴油机加上水，用足力气摇。无耐，摇到浑身酸疼，排气管也只是哼哼着，像是冬天跑了很长路的人，喘不过来，，还连连喷着热气。

　　叫婆婆，还是老法子，点。

　　婆婆起得更早，正用个破雨布盖那堆柴禾，过来后还在连连说着这雨下得好。广慧摘下了空气滤清器，叫婆婆举着点着的火把，她摇车，随着一团黑烟的生起，柴油机开始吼叫。然后她回屋穿上雨衣，开上三马子，把个家丢给了婆婆。

　　婆婆在后边儿追着喊化肥要离苗儿远点，喊声却被三马子的叫声湮灭了，只剩下茫茫的雨雾追赶着她。

　　只这一场雨，田野醒了，不仅昨天看来还蔫头耷拉脑的禾苗精神了起来，地里也花花搭搭的到处是人，仿佛这场雨宣告了夏季忙碌的开始。

　　广慧把三马子停在机耕道边儿上，尽量用草帽遮挡着落向化肥盆子的雨水，一把把雪白的化肥落向地面，慢慢得变暗了，随着雨水渗透到泥土中。广慧的心里舒坦，是因为这雨水的滋润，也是因为那些棒子苗的精神，她一把一把的播撒着，带着她的欢快，也带着她的心事。

　　她在想秋。

　　秋在雨天可能就不出工了，混到附近的商场，去看那些花花绿绿的商品，看阔太太，看洋小姐，秋告诉过她。但是她放心秋，她对秋永远放心。她要交给秋一个丰收的年景，她在家并不比秋在外面收入少。

　　远处谁家的驴叫，长长的声调，叫出了一个惆怅的早晨。

　　快要抓完的时候，婆婆来了，破雨衣下的裤腿已经湿透。广慧知道婆婆会来，她做熟饭肯定会来，什么也拦不住，所以她没有埋怨婆婆，只说就快抓完了，任凭婆婆依然沾了两手的化肥。

　　婆婆说我帮你抓就快点儿。

　　没想到的是，抓完化肥后三马子却无论如何也摇不着了。婆婆也帮着，还滑了一个坐蹲儿，吓了广慧一跳，这要是把婆婆摔出个好歹，秋那里不好交代，幸好没事。

　　广慧抖着两手的油泥，甩着袖子上的雨水，擦一把脸，对婆婆说你先回家吧，我给斌子打电话，叫他想办法。

　　婆婆很不情愿的走了，雨雾中的身影有些蹒跚，一连回了好几次头。

　　其实，广慧很不情愿叫斌子。斌子和她还有秋，珍子一起上学，那个时候斌子就追过她，但她嫁给了秋。后来斌子也结了婚，在国道边儿上盖了三间简易门脸儿，卖机器配件儿，修理三马子。前年秋后，斌子的女人一场重病死了，至今还是一个人。

　　斌子给她修车很少要钱，但广慧害怕斌子看她的眼睛。那眼神像是有一种穿透力，隔着衣服能看到里边儿去。在斌子面前，她总有一种赤裸的感觉，所以她尽量躲着斌子。

　　很快，斌子来了，骑着摩托，带着一些简易的工具，停下后雨披上边儿的水就汇成了一道道槽，向下冲刷着摩托甩上来的泥。广慧有些过意不去，说大雨天的。斌子说没关系，你的事，随叫随到。广慧知道斌子这是心里话，但越是这样她就越过意不去，她无法回报斌子。

　　斌子检查了一遍，说油路没问题，是汽缸里进了水，说柴油机的排气管缺一个弯头，雨水直接就进到了里面，在停车后应该把排气管而盖上。广慧说我外行，带着几分愧疚，像是一个做错了题的小学生。斌子哈哈的笑了一阵，说你这就不简单，一个女人家，秋找你算是积了八辈子的德。广慧说别闹了，说现在怎么办？斌子说你坐我的摩托先回去，我开我的三马子给你拉回去。广慧说行，反正我也没招了。

　　广慧横着坐在斌子的摩托上，斌子开得很快，她只好一只手按着雨披，一只手扶住斌子，雨点儿斜斜地打在脸上，有些疼，她只好尽量往斌子的身后躲。

　　斌子大声说：“你看咱这样像不像两口子？”声音穿透了雨雾，招来广慧狠狠的一拳。

　　回到斌子的门市以后，广慧看着他发动着了三马子，就要回家，斌子突然说你别走啊，我刚才忘了，我在前边儿拉着，你得在你的车上掌握方向。广慧想了想，觉得斌子说得对，就说那你还驮我回来，在地里等着不得了。斌子就笑，笑得有些暧昧，说我不是想和你多呆会儿吗？广慧骂一句没正经。但是心里却一震，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升上来。

　　又折腾了好一阵，终于把广慧的三马子拉到了斌子的门市，不知道他用什么办法给广慧弄着了车，然后洗干净手走进屋里，给坐在破沙发上等着的广慧倒了一碗热水。广慧说走，回家，婆婆还在等着。斌子说好容易来了就多坐会儿，说的话有些急促，眼神也有些异样，不像平常的样子，给了广慧一丝警惕，她站起来坚持要走。

　　突然，高高大大的斌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广慧面前，嘴里叫着慧，说我早就喜欢你，然后蹭到她跟前抱住了她两条腿。

　　广慧推他的头，说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但心里却被一种强烈的冲击波震撼着，那种震撼既惊险又刺激，简直叫她浑身发软，一时间，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有推他，再推他。

　　我喜欢你，我早就喜欢你。斌子只有这两句

　　我有秋。说出这句话里后，广慧冷静了许多，努力挣开斌子，说你今后不要这样，我不会对不起秋。斌子站了起来，说我可以叫你看看我的心，我哪一个晚上也睡不着觉，一闭眼就是你。你可怜可怜我。

　　斌子的哀求给了广慧一丝同情，她知道斌子在想着她，而且不是一年两年。她说不要这样，你去找别人吧，找到别人就转移了。斌子说找谁？广慧想也没想，说谁寂寞就去找谁。斌子说你不寂寞？广慧说我不寂寞，我的心里有秋。斌子尖叫了一声，说我不信，然后突然抱住了广慧，一只手就往广慧的衣服里边伸，招来广慧“啪”的一个耳光，然后她飞快地跑出了屋子。

　　冬日，傍晚。

　　当小村笼罩在晚霞中时，期期艾艾的烟囱便吐出了其实并不浪漫的炊烟，渲染着枯枝，渲染着田野的荒芜。

　　晚霞如血，寒鸦声声，却被那尖利的北风撕扯得碎了，只剩下令人惆怅的昏黄，无边无际，淹没着一切。

　　没有用电制造的声音和画面，没有石油推动的可移动的任何东西，童年的我们只有几本翻得烂了的小人书，还有土墙，老屋，冰雪。

　　寂寞，无边无沿的寂寞。

　　忽然有吆喝声传来：“臭豆——腐——”，如吟，如唱，在迷蒙的小村里飘荡着，撕开了那层寂寞，而且竟是那么悠远，仿佛能把童年的我们带到一个遥远的世界。那里，有孩子们的幻想，有许许多多未知的东西。

　　如唱的吆喝不一定能招来多少买的人，却引出了我们，巴巴的看着那灰黑的臭豆腐被小心翼翼夹入碗中，迎着臭味儿紧着吸几下鼻子，等待下一声吆喝。

　　吆喝声能传出老远，往往是震颤着整个小村。于是，用老砖旧瓦堆砌成的村子突然就增加了一丝暖意，驱走了呱呱的寒鸦，也驱走了无边的寂寞。就像千篇一律的咸菜粥突然增加了几块臭豆腐，童年的我们也增加了一些可以咀嚼的东西，当然，这种咀嚼其实是在几十年之后。

　　当然，喜欢臭豆腐的人绝对不是仅仅喜欢它的臭，而我在乎的那声吆喝也绝对不仅仅是吆喝的本身。

　　小村里，晚霞，寒鸦，枯树，土墙，老屋，连同那声悠远的吆喝仿佛是融进血液中了，一生一世：“臭豆——腐——”

　　仅仅才是昨天。

　　珍子家的大门气派，但那是白天看，现在看像一个黑乎乎的巨兽张着的一个大嘴，有些瘆人。

　　广慧推开那扇开锁用的小铁窗，大门只是插着，拉开插销，推门进去。铁门发出一声尖利的怪叫，招来了珍子在屋子里的喊，广慧应一声，告诉珍子是自己，再把门插上。

　　珍子只养了一条很小的狗，不会看家，但珍子喜欢，整天抱着，说是宠物狗，所以广慧可以推门就进。

　　贼亮的灯管儿照出了珍子一个暖融融的家，沙发很软，窗帘儿粉红，老大的一张木床颤颤的陷进了珍子的半个身子，那只小狗披一身雪白的长毛，正蜷缩在角落里睡觉，无视她的到来。广慧觉得珍子把屋子弄得像个宫殿，而珍子自己则像守着宫殿的一个皇后。

　　这都是钱，广慧知道。如果秋也能赚来更多的钱，广慧也会摆设。

　　珍子欠起身子，说凉壶里有水，广慧说不渴，就坐在沙发上，看珍子家的摆设，看她家那个薄薄的电视，看珍子保养的细嫩的胳膊。珍子说你躺床上来，咱说话方便。于是，床的温馨拉近了两个女人的距离，许多女人的心事就摆在了白亮亮的电灯下，细碎而又温暖。

　　珍子说烦，说老大的一个家到了晚上就她一个活物，然后笑了一下，指指那条狗，说还有它。广慧说我也烦，说身边没个说话的人就是这样。珍子说你好歹还有个婆婆，家里地里帮你打理，闲着的时候磨磨嘴。广慧撇撇嘴，说我那婆婆就会看着我，上你这来都不放心，整天像我的影子一样。珍子说我他妈要有个这样的婆婆，就找个男人专门往我家跑，不把她气得吐血算我没本事。两个人就一起笑，就冲开了女人间的许多束缚。

　　广慧说想文广了？珍子皱皱眉，那白嫩的脸上有了几丝暗影，然后解开上衣的的领扣，再挘一下领子，斜着身抓过一支烟点着，抽一口，吐出一团烟雾，像是吐出了许多的烦闷。

　　男人没他妈几个好的，有了几个臭钱就整天在外边花天酒地，丢下老婆在守活寡。广慧听着珍子发牢骚，盯一眼珍子胸脯上那快要跳出来的软软的一团，说文广哥那是应酬，说人家本事大，全仗着他张罗。但是，她不喜欢珍子，珍子张狂，也有些野，不太像乡下的女人。珍子说张罗个屁，外边的小姐多得是，说是请人家，他能干净？广慧说文广哥不是那样的人。珍子吐出一口烟，呸了一声，像是文广就站在她面前，然后说就没有不吃腥的猫。

　　广慧看着珍子，突然觉得她很可怜。她很有钱，但是不是整天担着心？广慧不担心，他知道她的秋。

　　秋没那闲钱，有那闲钱她也放心，秋的心里只有她。一丝甜甜的东西涌上来，暖着广慧的心。

　　珍子说你想吗？广慧有些迷茫，珍子问的话就像她吐出来的烟圈儿，飘飘忽忽的不着边际。

　　想什么？广慧发现珍子的笑有些暧昧，突然明白了她问的什么，有一股热爬上了脸，不自觉的就去抱那条还在睡着的小狗。

　　“有的时候”，珍子有些神秘，说有的时候我他妈真恨不得也找个野男人。广慧只有笑，笑着抚摸小狗长长的毛，仍然去看珍子吐出的烟圈儿。小狗很温顺，像个婴儿一样团在广慧的怀里，舔她的手，叫她增加了许多的怜爱。

　　她理解珍子，她知道一个人夜里想秋的滋味儿，只是珍子敢说出来，她不敢。于是，她看看珍子，想安慰她几句。珍子的眼里有着太多的幽怨，甚至还有别的，原来看似刚强的珍子也有又软的一面。

　　突然，那条小狗拱开了广慧的上衣襟儿，她的胸被潮热和痒刺激着，是小狗在舔，竟和她开起了这样的玩笑！她尖叫了一声，摔开那条小狗，心脏一阵狂跳。

　　“过来，你个坏东西！”随着珍子的呼唤，小狗窜向了她，但却扑向珍子的两腿之间。

　　“滚！”珍子把小狗摔得远远的，对广慧说这个下三滥的狗，也知道发情。

　　广慧发现珍子一瞬间有些不好意思，就说小狗真坏。珍子说是条公狗，说完就笑，但笑得有些暧昧，丢给广慧一脸的尴尬。

　　铁门响，一声长长的“慧”的叫声打破了这个场面。是婆婆，广慧答应了一声。

　　珍子说你婆婆也真是的，你算丢不了了。广慧下了床，边抻着压皱了的床单边说一直是这样，没办法，然后往外走，珍子送了出来。

　　婆婆说天太黑，我怕你胆小，来接你。珍子说婶子真好，大黑的天也不怕崴了脚？广慧说走吧，回家，珍子说慢点儿，然后就是铁门“咣当”的一声，似乎带着老大的不满。

　　满满当当的黑暗被电筒刺出了一个洞，婆媳俩谁也没话，就任由那亮亮的光柱晃荡着，搅动白茫茫的雾。那丝在珍子屋里就产生的不满在广慧的心里蜿蜒着，很快就满满当当，但她不说，因为她知道只要她一说，婆婆就有八十个理由在前边儿等着她。

　　大黄跑在婆媳两个前头，追逐着电筒的光圈儿。

　　家里还是那么空洞，关上灯以后的感觉更强烈。秋呢？不知道他睡着了没有。城里头热，大概工棚里更热，秋肯定要脱光了睡，把那个光溜溜的身子摆在那里。

　　秋睡觉的姿势是半趴着，总想骑着什么，不知道他在工棚里什么样子。

　　不敢总是想秋，想珍子，于是就又想起了那条小狗，她突然觉得珍子很脏，是特别的脏，但也很可怜，她不明白珍子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婆婆是气人，一点儿面子都不给你留，如果换个别的儿媳不知道要生多少气。她不和婆婆一般见识，为了秋。只要秋高兴她怎么都行，何况婆婆也可怜，守寡十五年，把秋拉扯大，她经受的寂寞更多。

　　一两声蛐蛐的叫把个夜晚拉向了深处，那种空洞感更加强烈。

　　睡吧，赶明儿去给棒子抓化肥。

　　婆婆吃完饭回了自己后院，广慧洗完最后一个碗，世界就开始往下沉。

　　广慧最近总有这样的感觉，每当日头的最后一点儿光亮消失以后，这屋子，这院子，这个家里一切的一切，连同她自己就开始往下沉。这种下沉很快，不用多长时间黑暗就无孔不入的挤了进来，她便跟着这个家掉进了黑暗里。于是，家开始变得空洞、孤寂，叫人提不起一丝儿精神来。每当这种感觉来临，广慧就在家里东转转，西转转，摸摸这个不是，摸摸那个也不是，不知道做点儿什么好，也不知道怎么呆着才踏实，无缘无故的产生了一种烦躁感，仿佛她掉进了黑暗的最底部，拼了命的想往外挣扎。

　　她知道，她这是想秋了。

　　秋跟着文广在城里干活儿，几个月不定回来一趟，把个家和婆婆甩给了广慧。还有儿子，儿子在县里上中学，一个月回来一次，回来就是要钱，然后就是看书，很少顾得上和广慧说句话，好像儿子大了就和娘不亲了。广慧只有盼着秋回来，把这种孤寂和落寞说给秋。秋只是笑，说还有妈，两个人正好是个伴儿。广慧告诉秋，一到黑夜婆婆就回了自己的院子，和她一样都陷入了黑暗中，都没个说话的人。她劝说过婆婆搬来前院住，婆婆说那可不行，后院子进去人不得了，什么都给你祸害。广慧怎么也不明白婆婆为什么非要一个人住，她觉得后院只是一个空院子，偶尔才晒点儿东西。秋说妈肯定和你有隔阂，媳妇再好和闺女也不一样。广慧无语，她没有任何地方对不起婆婆，也许天下的婆婆都这样。

　　打开电视，把音量放到最大，广慧似乎是想用电视的声音来填充黑暗造成的空虚。

　　趴在地上的大黄懒懒地站了起来，张开大嘴打了一个哈睡，露出了满嘴的牙，然后看了一眼广慧，摇着尾巴走了，大概是去后院找婆婆，似乎也不愿意守着这份孤独。

　　广慧叹一口气，手有些别扭，空空的没有地方搁。她又站起来，找出刚刚洗过的儿子的旧内衣，有几个地方破了，需要补一补，等儿子放假的时候在家里穿。儿子已经不小，在外面不能让他穿这种带补丁的。

　　电话响，是很少有的事情，突然就给这无边的空洞增加了些许的生气。

　　广慧以为是秋。她想秋，秋肯定也在想她，不知道用谁的电话打过来的。她动作很快，像是一下子就冲到了电话旁，抓起话筒的手甚至有些颤抖。但不是秋，是珍子。珍子说她烦，她想叫她过去说说话。广慧收拾起了针线，把电视关上，随手抓个电筒就走了出来。

　　珍子和她一样，也是一个人守着个家。不过人家的老公出息大，带着秋他们在城里干活儿，不知道能拿回来多少钱，前年还买了一辆汽车，是黑色的小卧车，惹红了一个村子人的眼睛。

　　珍子的老公是文广，所以珍子在秋的面前说话就硬，有些像武侠片里帮主夫人的气派。

　　外面很黑，星星都被一层薄雾吞噬了，明儿说不定有雨，应该看看天气预报，真有雨的话该给大方里的棒子抓化肥了，只好到珍子家再看。

　　远远的，谁家的驴叫，像是在撕扯着这层薄雾，也像是不满意这黑暗的混沌。广慧把大门掩上，发出“咣”的一声，清脆，悠远，然后她开始摸索着开了锁，挂上后再用力地锁上，用电筒照照路正要抬腿，后院大门那里发出了声音：“大海妈，你去干吗，大晚的。”

　　是婆婆，肯定是婆婆，广慧有一点儿动静婆婆就知道，好像整整一个晚上婆婆都在听着她，只要她不睡着婆婆肯定就没睡。

　　她告诉婆婆，说珍子烦，叫她过去说说话。婆婆又说了句大晚的，叮嘱她早点儿回来，说天太黑，路上不平。她答应着，叫婆婆别再等着她，赶紧睡觉。但是，广慧知道，无论如何婆婆也是睡不了了，一直要等她回来，听着她的门响，看着她自己墙上的挂钟。

　　广慧知道，婆婆这是在监视她，为了她的儿子秋，为了这个家。

　　她曾经很反感，因为婆婆这样做无疑是没把她当好人看，有一种被侮辱了的感觉，很是屈辱。她把这些如实的告诉了秋，秋只是笑笑，说我倒是放心了。她给了秋一拳，说你也不想想人家的感受。秋说就为你长得太好看，有些招摇。她更生气，责问秋她怎么招摇，秋自知说错了话，加倍地温存她，给她解释妈是老人，不能和她一般见识。其实，广慧也明白，遇到这样的老人谁也没办法，只有忍耐，加倍地忍耐。

　　尽管有电筒照着，广慧还是有深一脚浅一脚的感觉，很快她就被黑暗淹没了，背后传来一声叹息。

　　其实走夜路广慧并不害怕，只是她总觉得后边有一双眼睛盯着，无论什么时候，也无论什么地点。如果不信的话就去问婆婆，赶明儿婆婆肯定能说上来她都到过儿，什么时间回来的。于是，她就经常感觉后背有芒刺，怪怪的。

　　“我随时有保镖。”她对珍子这样说。　

　　不知道谁家的小子放炮，“咣”的一声，光亮亮的就在天上撕开了一个口子，广慧一哆嗦。

　　珍子为什么烦呢？

　　今天央视的星光大道有一个抖空竹的节目，勾起我童年的一段情思。

　　小时候不知道从什么书上看到过抖空竹，尽管当时没见到过真实的空竹，但我却有一种向往，彷佛在遥远的地方有一个童话的世界，不仅有那空竹的嗡嗡声，还有适合孩子的童趣。因此，现在再见到空竹，那种埋藏在心底的记忆，就有如一个梦，也非常遥远，也充满了童趣。

　　我没抖过空竹，我小的时候主要的游戏是打“老蒋”。由抖空竹想到打“老蒋”，彷佛很远，但对我来说很近。我小时候在书上见到空竹时正是我玩打“老蒋”的年龄。空竹是旋转的，“老蒋”也是旋转的；空竹是童年的遥远，“老蒋”是童年的现实。如今，“老蒋”变成了遥远，空竹倒成了现实。就好像空竹是成年的符号，“老蒋”是童年的代名词。当很难见到打“老蒋”的时候，童年就真的遥远了，想象中的现实远比真实美丽的多。

　　其实“老蒋”还有好多名字，有的地方叫打“土匪”，有的地方叫打“尜尜”，我以为尜尜才是它真正的名字，之所以管它叫“老蒋”，叫“土匪”，是人们恨“老蒋”恨土匪的缘故吧。它上边是一个圆柱体，下边是圆锥体，在圆锥最尖的地方安放一个钢珠，打的时候先用手让它在地上旋转起来，然后用鞭子抽，抽得劲头越大，它旋转的越快。故此，孩子们玩打“老蒋”的游戏，打的非常起劲。这种游戏，整整伴随了我一个童年，记不清我自己制作过多少“老蒋”，也记不清我打坏过多少“老蒋”。

　　制作“老蒋”最好的木头是柳木，而且是即将开春时刚刚从柳树上砍下来的柳木。记得当时，我特别羡慕能有一截又圆又粗的柳木，羡慕有一把锋利的电工刀，羡慕找到一个雪亮的钢珠。记得我无数次偷偷爬上千里堤边儿的大柳树上，去偷着砍人家的柳干，无数次去在修车铺子倒出来的垃圾中翻腾，希望能有一个钢珠滚出来。制作“老蒋”都是自己，而现在的空竹大都是买来。从这一点儿上说，打“老蒋”是平民的游戏，抖空竹接近于贵族。“老蒋”只能在地上旋转，而空竹在空中旋转。

　　如今，在乡下很难见到“打老蒋”这种游戏了，而城里抖空竹的人却在增多，彷佛“打老蒋”的游戏即将面临绝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保定的军校广场上多了几个成年人打“老蒋”。当然，他们的“老将”不是柳木制作的，是工业产品，鞭子也很长，打起来“啪啪”作响，这种游戏从儿童的专利终于走向童年了，虽然还很少，比起抖空竹的人要少得多，但毕竟不会让这种游戏绝迹了。

　　人都是有梦的，特别是童年就做过的梦。那些现在抖空竹和打“老蒋”的人，是不是也在重温着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