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奇怪，盯着超市里的苦瓜看，嗯，样子挺可爱，浮着身子，圆头尖臂的

，好像想起了什么。是什么呢？下次再去，仍然盯着它们看。啊！想起来了，外公

的苦瓜黄豆排骨汤！
    偶尔听老妈提起过，说味道好好。可我既不爱吃苦瓜，也不爱吃黄豆，于是没

怎么在意。这会儿倒巴巴的想起来了。这秋老虎的天气，分明还存着长夏的暑气，

害我痱子长成一片。实在没什么法子，既然老外公和苦瓜这会儿自己跑出来了，我

何不试试他的拿手好戏？
    90多岁的外公前几年已驾鹤西归，我从没有和他一起生活过，没得有样学样。

只记得他老人家不说话、微微笑的样子，让人感到分外清凉。自己琢磨吧，把一大

一小两个苦瓜切块（盐抹挤压，水漂，可去除部分苦味），黄豆一把泡一泡，加几

片姜，下大半斤排骨（还加了几块鸡肉），煲1.5小时，可也！
    汤渣去掉，下盐，慢慢喝汤。咦，口中回荡着一种奇特的滋味，甘甘苦苦的，

最后竟慢慢变得很甜。想不到原来是一款颇好喝的汤水，更想不到的是，一觉醒来

，发现痱子褪去好些，人也逍遥了不少。
    我说呢，“好好先生”老外公，疼爱人来得格外实际，疼爱人总也是不动声色

。自他去后，一只蝴蝶飞进我们家，久久不肯离去。老妈就说，外公来了。不由感

念起当年，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外公带她出省城一趟，泮溪、大三元、陶陶居一

家家吃过去，令她回味至今。老爸真疼我，老妈说。
    我本来对外公实在没什么可追忆的，对他最生动的记忆，只怕是小时候他带着

我上茶楼，那一笼发菜虾饺的味道。如今他化蝶而去，想不到我竟能在他爱做的汤

水里，享到那留下的好一片清凉。

    P.S. 此汤具泻火、清暑、生津、明目、解毒的功效，可治感暑、痱子过多、

眼结膜炎等症。
      

    长夏的热力和湿度有够厉害，害得我囤着准备变干变甜的番薯都发了芽！能怎

么办呢？索性直接埋到花盆里，我吃不了你，我种了你，你奈我何啊？
    不理它，隔几天浇一点水。喔，好像突然一夜之间就长起来了，闭着眼睛都在

长，夜里投到墙上的影子，在慢慢加长。3周之后，这“野东西”，酒红的长蔓短

蔓、叶子的大小浓淡都分出来了，你得准备用竹条给它搭棚架了！那姿态，悬崖形

垂下，比常春藤还要美。
    早上阳光照进来，哗，上上下下、大大小小、心形的“翡翠”！发现这些番薯

叶是不会老的，旧叶不过是纯正的绿，新叶多渗入点嫩黄而已。没有墨绿，都是怡

人的翠，可怜的碧！暗爽，明爽，完全自给自足的明艳世界，大爽！谁料得到这竟

是泥乎乎、笨笨的一截番薯化出来的呢？我的眼睛几乎离不开它！真是坐拥翡翠千

颗，不如番薯一棵！
    我开始憧憬秋天的花期，据说那花很美。据说马铃薯的花和果更美，从前欧洲

贵族拿来当襟花用的。哟，我要再种一棵马铃薯！“我不浇水天下雨”似的搞着我

的小园艺，我心在天堂漫游……再来几声鸟叫就美死了！怪不得英国人说，花园是

一个充满哲思的小宇宙，为上帝管理花园是人类的头一项工作。
    被我称作“小福”的一只小蜘蛛，自打我的番薯苗长起来以后，就以此为家了

。如今一看，在这安乐窝里，“小福”不知不觉都长成“大福”了！

    引言：虽然依然热得有鼻子有眼，但节气上已过立秋。刚挤了青柠汁，蘸着醋

吃过秋刀鱼，不由想起小津安二郎谢幕的电影。一个缓慢、精致、可堪回味的时代

的终结，一个关于人生简淡之美的梦境的终结，有点酸，有点涩……然而，总还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

    只看片头，就已有了全片的滋味。一样的草木，变幻着色彩的背景。浅黄、浅

松绿、深灰、藏青、酒红……不断循环，这就是草木的四季。一如生老病死、内容

相同的人生四季，也不过是染上或深或浅，或浓或淡的一片底色而已。某一天悄然

就过渡过去了，正如平山这样鳏居多年的老爷子，某一天秋就变得深了。女儿在春

天，终究是要出嫁，是要“绿叶成荫子满枝”的。秋天，无论如何是无法阻挡春天

的啊！
    一如《圣经》中所说，“生有时，死有时；……哭有时，笑有时；哀恸有时，

跳舞有时；……怀抱有时，不怀抱有时；寻找有时，失落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

时；……”正是“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对于命定的人生晚景的孤独与悲

凉，也只有从容接受而已。

    一天，陪一个刚刚没了老伴的老伯伯逛公园。园中花开千万朵，春意正浓。我

心里不由叫道，真好啊！这时他回头冲我笑，真好啊！然而，我心一动，同样一句

话，相差多么远！我的“真好啊”，接的是“小蜜蜂，嗡嗡嗡，飞入花丛中，飞呀

，飞呀，乐死啦！”他的“真好啊”，接的却是“可惜我的心不在了！”
    这大约就是小津的秋刀鱼之味——入冬之前最后的美味，真好啊，最后值得铭

记于心的东西。之后，就像小津的俳句，“山谷中春天已至，樱桃花开如云；但是

这里，凝滞的目光，秋刀鱼的滋味——花儿也忧郁，清酒的味道也变得苦涩。”这

暮年的心，早在离开世界之前，就已离开了。
    这时，一个小小孩，正小蠕虫似的爬上矮矮的梯级。真小啊，小胳膊、小腿，

短极了。可她脸上的神气，却像一个真正的君王，泰然自若。好个小小孩才会有的

神气！刚从天地间来不久，生命浑沌又旺盛，全世界都让开，我要向前进！哪怕是

用爬的。
    当你如此静静地观照生命，不由感到，生，其实是在未来之前就来了；死，却

是在离开之前就离开了。这全都是自然的过程，小津的哀伤，其实源自他对这人间

世的无限眷恋。当他没有能力再去深爱的时候，他就放手了，他就死了。留下这一

部，最后的爱的见证。他宁静哀婉地走过，没有逃避，只有回味。善始善终，走完

自己的秋天与冬天。他的墓上，只有一个“无”字。
    而“无”正是“有”的开端，万物滋生。它生出的滋味，我已品到了。

    《Sorry Seems To Be The Hardest Word》，雷·查尔斯那一声“啊哈”，吾

醉也！从书本中抬起头来，不管正在做着什么，都忍不住抬起头来，捂着胸口，拼

命点头，太美了！入心入肺的美！好像他不是在唱，而是在讲心事，令人好生感触

。唉，真是多好的龙床不如狗窝，听他的歌就像回到自己的狗窝，好日子和坏日子

都一点一滴地度过的地方。人生如戏，真的好舒服，好入戏！
    生而为人何其幸哉！传说中的普雅花，100年才开放一次。巨大的花穗高达10

米，每个花穗之上有成千上万朵花，花落即亡。这就是花的生命，花的命运。然而

，人不满百岁，却已可以老得出了味道，让人欲罢不能！到时候怎么随心所欲都自

然成调，随便“啊哈”一声都胜过千言万语。到了这般境界，也只是花正开着吧？

一年又一年，开着，岂不令人叹绝！
    你甚至要嫉妒他们的年老！再没有什么可以伤害得了他们，感情厚厚的在心底

，没有刺也没有芒，海一样清澈，味道却是最浓。争吵、心碎、忧愁，那都是很久

很久以前的事了。一如叶芝的《随时间而来的智慧》所咏唱的：虽然枝条很多，根

却只有一条/穿过我青春的所有说谎的日子/我在阳光下抖掉我的枝叶和花朵；/现

在我可以枯萎而进入真理。
    花样的容颜不再，却在心中开出了花。是的，每个人都要向青春说再见的。但

可不可以给自己一个最甜蜜的道别？甜蜜，是因为我们告诉自己，哪怕花儿有一天

谢了，蜜还在，我还是我，我不会改变。

    心水之选：《Here We Go Again》、《You Don't Know Me》、《Sorry Seems

To Be The Hardest Word》、《Fever》、《It Was A Very Good Year》

    《Around the World in 80 Gardens》（《花花世界》），BBC称之为里程碑式的电视系列。对我来说，绝对称得上是赏心悦目，耐人寻味。在这个花花世界，当是赏心悦目者众，耐人寻味者少。所以，难得啊！
    Monty Don，一个真正的绅士，园艺家，走遍世界每一块大陆，寻找心中的花园。我喜欢他读故事书的样子，是真的发出声音在读。喜欢他坐火车穿越热带丛林，怡然地喝着茶，打开笔记本电脑研究沿途拍下的民风民情的样子。独自旅行，斜挎着帆布包，走街串巷，拜访新老朋友，突破界限认识世界的方式，就像一个真正的冒险家。
    花园是启发身心的地方，没有一个花园是孤立的，相互关联就是一切。Don如是说。我们有很多很多花园，你想得到的，又或绝对想不到的。看到比利时雅克的花园，挑战你固有概念的美得令人震惊的云团树篱；挪威北极圈内的高山植物园，午夜太阳，雪山、峡湾，多彩花朵织成的草甸，我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不谛是个奇迹，人的创造性心灵的奇迹，大自然暖流的奇迹。
    而融合这一切，沟通天、地、人的，是印尼峇里岛上和谐的印度教传统花园。大片荷花池塘，黑色屋顶的神坛，唱歌祭神的草屋，植物的宗教意义和用途，令人着迷。这种通过植物平衡世间万事万物的方式，在其他地方找不到。这就是不折不扣的园艺文化。Don说。历经伊斯兰化、殖民化、旅游开发，仍能保持其原始、拙朴的风味，自有其生存之道。
    不像新加坡的城市公园，按政府计划令其美丽，找设计师将所有理想花园元素加进去，令人感到不安。须知道，花园必须个性突出，富有生命力，非政府刻意就能打造。哪怕你在脏脏的湄南河上的木屋，栽花种果，一不留神，可能整个阳台就此消失掉，也要来劲得多。
    关键不是做什么，而是怎么做。你可以只使用一种颜色，绿色的深浅层次，就像英国的罗珊姆花园，精简地反映大的构思，引人深思。也可以高度设计，如阿姆斯特丹的Boon私宅花园，大量种植粗生的草，把天空引入池水，在近郊就完全融入大自然，同时又满足现代社会懒人们的需要。还可以让花园在河上漂浮，在海岸礁石间自由延展。甚至半个闲人交叉着手，随花草看似杂乱无章，但这正是奇妙之处，达至自然诗意与人力之间的平衡。
    谁都可以建造，就不会有真正的园林艺术。Don穿插在美景美园中的感悟，深深涵养了我的心灵。要在灵性生活与现实生活中取得平衡——他思考世界的方式，才是真正通往世界的花园。人间仙境在我们心中，Don说。

    如果你习惯在历史课本或文化书籍上打瞌睡，那么，醒醒啦！想当个文化人完

全不必这么苦恼嘛！
    别以为你伤风，连打几个喷嚏，里面就没有文化。是不是听到旁边那个家伙在

窃笑，提醒你有人在“问候”你啦？请查阅《说文解字》，好证明此举有2000年历

史。别以为你闲来无事看个电影，比如《地中海》吧，里面就没有学问。瞧瞧在希

腊人的地盘，“鬼才相信”的土耳其人如何把大家偷光骗光，这梁子可是在荷马史

诗年代，那场著名的特洛伊战争中就结下了。
    同样，别以为你神气活现大咬猪蹄，只代表你馋。要知道当年中国还是伟大帝

国时，其中一项“丰功伟绩”正是向全亚洲推广如何从头到脚、丝毫不剩吃掉一头

猪！所以，看看Asian Buffet（《食在亚洲》）是大有功用的。不仅能馋死你，还

能给你“戴上眼镜”，冒充知识分子！额外附送，民族自豪感一大份。显然我们不

像美国人，只有汉堡包、薯条、可乐之类可资炫耀。
    下面准备学习文化一分钟：
    斯里兰卡人为什么在最隆重的日子，吃最简单的食物？因为虽然曾是荷兰、英

国的殖民地，但佛陀文化是民族的根。重点不在吃，而在细细品味，体会天地的赐

予之心。
    伊朗女人有享受生活的权利吗？请到美丽得令人消魂的传统茶室看看，年轻男

女在此私会，抽带玫瑰花香的水烟，喝茶。这不是生活的全部，却是伊朗人心灵的

栖居之所。
    一碗热汤面，对日本人意味着什么？一部日本现代史。战争及经济大萧条的岁

月，便宜又大碗的汤面，直到今天依然令不少日本人怀念。你可以在小津安二郎的

电影里，得到深刻的印象。
    好了，接下来自修吧！别又梦周公去，哎呀，周公好歹也是几千年前的人物哩

！

    狗牙花、凤凰花、白兰花，从街面拐过街角，我见到了初夏。青的芒果，丑的

夏橙，一个响雷，雨没完没了地下。龙舟水涨，晃着叶的杨梅，一忽儿就过去了，

杨梅的初夏。嗅我，爱我，咬我，一忽儿就放完了假。甜又脆只在当下，只占几天

的夏。

    火车整个下午在岭南穿行，空的卧铺车厢，似乎没有人要继续前行到三亚去。

斜长的日影，外头移动的群山呈现出层层相因、晕染的感觉。渐渐远去的轮廓，渐

渐远去的蓝色，最后成了灰色。薄的热力形成仿佛薄的雾气，相错的群山仿佛旋转

出一个想像中的山谷，那谷里是东山魁夷式的沉静气魄。曾经看不懂的他画中的情

思，突然就懂了。
    这不是在海上回望日本故乡的岛屿，然而也同样有了“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

江上使人愁”的情愫。知道马上就要到家了，然而此情此景仍然令我不禁触景伤情

。只看那沉默的、静如处子的山峦，优美延绵的曲线，掩盖着其下不曾浮现的田园

，不曾浮现的夏日的葱茏。在别的地方还在暮春时节，这里已经入夏了。这是我的

土地，草绿的厚的禾田，块块水塘和好多白鸭，稻草人和劳作的农人，浓密的芭蕉

，蔓上的南瓜花，莜麦菜地……这是我的土地、我的生活、我心之所在、我的力量

。
    我明白东山魁夷为什么只描绘山的上部，那些曲线，那些不易察觉的变幻，而

从不出现山下面故土的美、痛苦与挣扎。那隐藏在后面的眷恋，他不点破。有一天

，就是今天，我懂了。深深的，眷恋。绿的一切，夏也好、冬也好的一切，无法与

人分享的一切。如同小津安二郎电影里那些爱唱和歌的人物，歌外的一切。如同大

雪之后，万籁俱寂的一切。你过去与未来的人生、内心深处的一切。
    在路上，在黄昏，太阳未曾沉落。它的余温，照见这样的群山，照见这样的人

生——我懂了！

    A、在“孔乙己”里吃过桂花汤圆，带着一缕甜丝丝，沿“海边”漫步，槐花

串串，白白的，夜色里不怎么显影，不意飘来一阵清香，倩女幽魂似的，妙啊！看

隐在林间、全玻璃两层的“芾林”，神秘的。看无数星星点点闪着光的烛台，凹凸

水晶球样的，教堂彩玻璃样的，煤油灯样的，顶顶可爱。渐渐产生迷离的感觉，现

实浮起来，退到幕后……后海的白天很丑，至少我这么认为。但它的夜，雾里看花

，竟恍恍惚惚的迷人！
    B、音乐！音乐！到处是密密挤挤的小酒吧，驻唱歌手风格各异。这边法国香

颂轻柔的调调，那边Johnny Depp的奇幻多彩；有闹的打架子鼓的乐队，也有清新

味道的摇滚，一个人自弹自唱。喜欢一个嗓音低沉，有点像Leonard Cohen的。如

此走过一家又一家，越过一把又一把吉他。左耳飘进快乐，右耳飘进哀愁。如此在

这万丈红尘中，左耳进，右耳出。原来快乐很简单，哀愁也很简单。只要足够疯，

在街面上起舞也不差！
    C、不够疯，只在“海”边傻坐也不错！靠着布艺沙发，背着路人望着“海”

，三两小船挑着灯笼，渔火一样红。吹着个小风，天马行空，默默不得语，心花

渐渐开，好个春风沉醉的夜晚啊！

    A、太阳底下无新事，不如晒晒太阳去！23万平方米红色时代的大厂房，绝不

会像在南锣鼓巷那样，眼睛贴鼻子，挪不动。这里有的是空间，自成一国，让你前

前后后、左左右右晒成古铜色，如处阳朔自由的乡间。上面是沙沙的巨大毛白杨的

美妙叶子迎风声，中间是白色槐花串串飘来的清香，下面是创意广场的浅水凉意，

赞！眼前一头长翅膀的鲸鱼，你猛然觉得自己也成了一个新物种！
    B、顺带漫无目的观望来往的人。对面坐着几个貌似玩音乐的，一个穿灯心绒

外套，一个戴毛线头套，一个扶一把大吉他，一个把吉卜赛大背包坐地上，一个飘

着长发奔过来，玩起了《海角七号》那小女孩吹的口风琴。旁若无人，自由自在。

那灯心绒小子，活脱脱一个约翰·列侬！活生生迷人，老天！
    这一伙的旁边，一个外国女子，坐在长椅上，墨镜，抽烟，旁若无人，若有所

思，像极了法国电影里的那些酷女人。再过去，一对情侣，穿橄榄绿长外套，咸菜

一样皱皱的，神似边上干活的民工兄弟，唯脸上太精致，太艺术。叼着烟（吸烟危

害健康），看午后上演的话剧海报，《日落前消失》。想想你在正常日子里，要多

久才遇得上这么些稀奇古怪的家伙！
    C、举目四望，“佩斯北京”的1/4蛋壳状屋顶，“林冠画廊”整面斜铺的玻璃

墙，经典的包豪斯建筑，开创整整一代极简主义风潮！正宗德国德绍设计、施工，

经典到就连在Bauhaus的祖家德国也少见。对空间、自由、阳光的渴求，令人印象

深刻。突破大工业时代的冷峻，曾经的伟大、科学和效率被用于“以毒攻毒”——

白墙、水泥楼梯、钢边长窗、粗大横梁、超高穹顶、黑杠大铁门、大机器、大烟囱

、各种管道，那种粗糙坚硬，只要当光影漏下，云彩飘过，草木滋生，外界统统的

生机投映进来，立马就艺术、诗意起来，呈现出“少就是多”、刚即是柔的奔放个

性。随便你挂一堆涂鸦，加几盆花，摞一叠书，摆些拙朴的木器，放几尊陶偶、石

像，也见得情趣盎然。90年不衰的包豪斯，让人深深感到，经典就是触发你心灵最

深处的愉悦。

    （P.S. 要艺术，麻烦先做好功课，备足粮草——除非你想把时间耗在咖啡馆

或李宗盛开的“生活家的院子”。我足逛了5小时，才看了不到1/3的地方。瞧瞧

ABCDE区，要看先锋派、民族风还是国外艺术？看摄影展、实验戏剧、现代舞还是

听音乐现场秀？天大地大，要定点“降落”，带个指南针吧，哈哈！）

    献给我至爱的阿合，我最最亲爱的老祖母。我们有种子，我们一起去种向日葵

吧！我们有夜香花，快跑过来嗅嗅啊！我们有Nana的歌，我们一起波动着手臂起舞

吧！我们有麦兜仔，大包整多两笼啦！如果宇宙间有那么一片乐土，我们就是一对

永远15岁的孪生姐妹。怎么这么像啊？这么像？
    你是水仙花，我就是你在湖中的倒影。你是那声音，我就是你的回音。我是你

的血，你的侧影，你的笑声，你甜的眼泪。在这世上，你说要谢谢我。谢谢你，谢

谢你，谢谢你……这就是我的回声。我不需要回忆，我不需要回忆自己身上的每一

个细胞。怎么这么像啊？这么像？我至爱的阿合，我最最亲爱的阿合！

    春，绿得有点闷闷的。花摊前的大男人在打听，自家阳台上的花为什么直打蔫

？卖花嫂回道，不会啊，正是发枝的时候，长虫子没？最近我也直打蔫，长虫子没

？长瞌睡虫呗！
    不行，直觉，吃鱼去！手指一点那尾魽鱼，卖鱼兄弟——当真青春年少、貌若

潘安哪，一擒下去，登时水花四溅！惊得我等一旁候着的，弹开3尺远！如此生猛

，以形补形，怕不神采飞扬，不让“潘安”专美！
    念起阳朔一片好春光，陌上柚子花香，啤酒鱼侍候咯喂！回家一洗，喔，漂亮

！腹下银光一片，上布黑色斑点，老妈说的，好鱼！爆香一大堆姜、葱、蒜，下番

茄，哇，现在就已经香透了！扔鱼，盘龙状据在平底锅内，倒纯生啤酒，焖7分钟

。桂林腐乳、蚝油、海鲜酱油、糖、盐一加，OK！
    哗，滑不留口，嫩啊！诺阿诺阿，香啊，香啊！湿气重、睡昏昏的春日，美美

地半醉一回，两眼放光哟！此青春，乃大好春色，有它作伴，加上感春气跃出水面

的游水鲜鱼，健脑补身，再加一罐提神利水的“番鬼佬凉茶”，瞌睡虫那小子还往

哪里跑？胆敢戏弄我？

    看简·奥斯汀的《诺桑觉寺》时，我忍不住偷笑。只管嘲笑好了，谁能抗拒得了哥特式的阴暗神秘，原始禁忌的激情，血和死亡的灿烂？小姐们爱写哥特式故事，我猜小姐们也特别爱看。《蝴蝶梦》、《牙买加旅店》、《科学怪人》、《夜访吸血鬼》……连弗吉尼亚·伍尔夫都有个鬼故事集。总之……咳，我也有我的哥特时代。
    攀在墙头，钻狗洞，偷偷闪身进古老被废弃的美丽建筑。浓密的树荫，暗影，古怪的小昆虫，迷人的雕像与文字，手里拿着阿拉伯书页包着的黄铜手镯和耳环，研究上面精巧的花纹，期待着邂逅什么人，自编自演一出个人的小小传奇。美好的年代！迷恋多于恐惧，那不过是一种另类的寂然的美感。
    闲看《浓血巧克力》，它只算得上是一部风格清新的哥特式小品。在看过休·丹西在《伊丽莎白一世》里展现过的万乘之尊都万敌不过的骄纵青春之后，如此简单的故事，轻灵的手法，对我来说就不再具有魔力了。与其说我在看这位英国永远的蔷薇少年，不如说我在看自己，回味自己的哥特年代。
    布加勒斯特的街景，陌生但又无比熟悉。褪成杏粉色的古旧建筑，半空中飘荡的晾衣绳和重重衣物，窄窄的街道，冷雨和天台，丛林和祭台，纸上美丽狂野的素描，时隐时现的人物，梦境一样。出神地听着片中的哥特式电子配乐，谜样的境地，让人心荡神弛。
    不祥的沉稳而警觉的节奏，突然像钢丝一样摇荡起来。带回音的清冷女声，喊我的名字。突然变得坚决，可怕的谎言，重的打击乐，有点混乱，有种电流的吵耳，激动不安，极不均匀的心跳。开始了就无法结束，爱的陶然，笑的情不自禁。杀人的月亮，渴望的鼓声，我看见了你，浪漫的摇摆，双唇的魔法。你的全身上下都在闹鬼，眼睛、鼻子、耳朵、鬈发、双手、衣服与灵魂。神秘的催眠的铃铛声，中东、吉卜赛的奇妙风味，可以一直睡上几千年，沉醉不醒。风声。急促。起来吧，起来吧，迷幻的烟雾，爱将把我们撕成碎片。
    不可不听，不可多听。晕眩，不知在天堂还是地狱，是天使还是恶魔。矛盾，迷人，优雅，致命。这就是哥特Gothic的魅影，迥异的色泽，被遗忘的文明。

    民治大街如今是小巷了，公厕上春色一片，歪歪斜斜的旧砖瓦房，也露出几枝

新绿。在巷外不知经过多少回了，只这回拐了进去——看看那个已成民间传奇的牛

杂阿婆。
    大遮阳伞下，小牛杂档，一行小队。数数，12个人，阿叔、阿婶、小后生。好

，站进去。没有期待有多棒的风味，在西关住了好一阵子，好东西吃太多了。只是

好奇，是什么成就了这么一个地道广州传奇。
    站着站着，我开始笑起来。真是异相，好像去麦加等着摸黑石一样。阿婆虽然

不服老，可到底老了，品种要多了，就得慢慢说，慢慢拿起来，一点点放进一次性

小碗里。如此程序慢慢走下来，这行小队几乎半天没有动过。
    再看下去，厉害，花道、茶道听说过，阿婆这都要演出“牛杂道”了。她家不

是一大盆混煮的，盆里家伙不多，常常给人错觉有“售罄”之虞。想必阿婆对“火

候”有自己苛刻的追求，差不多了才从档口下不知哪个角落掏出一包两包“宝贝”

，里面包的是煮好的小肠串、牛肚串、鱼丸串、牛丸串、白萝卜块，一点点往里加

。轮到你买时，估计刚刚好吸饱汤汁，软硬适中，口感刚刚好。特别是炸过的面筋

，一定是随叫才放下去的，没得商量。
    你着急没有用，怎么吩咐也白搭，阿婆跟意大利大厨一个德性，我端上来你吃

就是，别充什么行家！大行家在你面前哩！要谦恭地领受美食，领受我的心意，懂

不？！阿婆就很谦恭地只做牛肠、牛肚，选料绝不马虎，我就没见着自己爱吃的牛

肺。但我很尊重她专心致志只做自己能做的，做得好的。
    我觉得大家和我的心情差不多，虽然等到快要疯了，换了在快餐店，早把人家

的招牌给拆了，可在这里，大家还是耐着性子赶着苍蝇，乖乖候着，简直像垂手而

立的孝顺晚辈。看着阿婆很要强地不让人插手，凡事亲力亲为，在她的“道”里，

不紧不慢加她的炭，添她的浓汤，算她的算术。对面坐着的“烟囱”叔（我肯定在

春霾里站晕了，怎么听出这么个诨名），大概是她儿子吧，只好仰天叹气。她只让

他收拾一下周边的环境，扔扔垃圾。
    在这种行为艺术里，只为了吃一碗牛杂是不值得的，但为艺术“献身”是完全

值得的。偶有一两条“粉肠”对阿婆声音大大，催三催四，行为不恭，自有热血青

年出来打抱不平，帮阿婆摆平。没有零钱自有人主动替你换零（阿婆是不收大钱的

），只要你别烦到阿婆那慢悠悠、自成体系的“道”就行了。阿婆的规矩，你不遵

守也得遵守，比如，3岁和80岁，不必排队。街坊优先。阿婆坚持，做人一定要有

人情味才行。
    年轻力壮如我，终于等到1小时后才轮上。往后面一看，天，还排了20多个，

兄弟姐妹们，继续努力啊！坐到旁边的小板凳上，嗯，再次重申，再美味也不足以

牺牲掉大好时光，但……居然在现实里，有这样一个老人家，以这样一种执着的方

式生存着，以这样小小的小吃换来这样的敬意，能领略到这么一个美好的世界，值

！

    无鳞鱼，基督徒不吃，病歪歪者不敢吃，的确有些古怪。最近就碰上两桩有关无鳞鱼的趣事，让我摆乌龙、跌眼镜。

    话说我有位女友偏好传统饮食，最近却敌不过某位高人的一番神吹，一定要拉我去吃吃某店的石锅鳗鱼饭。经过好一番踌躇铺垫，静心等候，她终于万分幸福地朝“东洋珍品”张口咬下去。喔，只见那张脸骤然从天堂掉到了地面。她撇撇嘴，“不就是白鳝吗？”啊？不会吧？鳗鱼、白鳝我都爱吃得要命，一个蒲烧，一个豉汁蒸，口感上相去甚远，从未想到它们是一回事。
    回去心痒难搔，忍不住把词典翻翻。老天！“鳗鱼”的词条下，赫然写着，“又名白鳝”。上网再查，哇，岂止是同一回事，日本人上下300年，盛夏铺天盖地举国大吃这“日本元气”，把自家的吃光光，现在成吨成吨吃我们的哪！
    看来哪天一脚迈入日本国，可以毫不客气地叫道，来一个广东白鳝定食！别以为换一个名号我就不认得你！乖乖，殊不知白鳝的标准叫法是日本鳗鱼，人家可是荣归故里哩！

    下一位主角是来自尼罗河的8须大鲶鱼。从小到大，我就只听到老妈对它嗤之以鼻，“死便宜，死大条，没一点鲜味！”于是在我脑子里，埃及塘虱等同于贱物。一天，看探索频道，咦，怎么这么眼熟？正是那“死便宜，死大条”，居然跟法老一起分享“永垂不朽”的权利——被做成木乃伊了！
    原来，古埃及满天神佛，几乎个个神仙顶着一颗动植物脑袋：胡狼、鳄鱼、河马、眼镜蛇、猪、猴、鹅、莲花、纸莎草、亚麻……反正等你弄清这些神仙谱系，估计埃及地理也知道得差不多了。
    天地万物样样升格为神，最低等的人类，哪怕无意撞死一只猫，都得赔上自己一条小命，哪能不到庙里好生拜拜，自求多福啊！在庙旁乖乖领上一只神圣动物，丰俭由人，大小随意，保证一条龙服务，直到它们变成木乃伊，长伴神侧，功德无量。
    万一你供不起大型的牛，中型的狗，连鹭鸶都不行，小小一条无鳞鱼总可以吧！总强过供青蛙和老鼠。这样一来，我们的塘虱当真就远远超越了它们的供奉者，到现在还虽死犹生，8根须在珍贵油脂的保养下，快抖啊抖的跳起舞来！
    傻眼了吧？你当它是草啊，人家当它是宝。回头再看我们的本地塘虱，体小味鲜、大补气血又如何？除了即时祭了我们的五脏庙，怕也没有更好的归宿啦，可怜哪！

   家里各式各样的玻璃花瓶排成了队，似乎个个都在等，有那么一束花儿落到它

们头上。早春二月，到底飘着桂花香。我的花儿在何处？让这些瓶瓶罐罐高兴高兴

的花儿在哪里？
    好久没有在路边买菜了，突然瞥见一辆自行车，两个大箩筐，只剩下一扎漂亮

的包心生菜。旁边一个小桶，盛着一大把小紫菊、大白菊，可爱！最喜欢这种随意

的天然天真，农家在田边栽花，一块几毛的，帮补家计。可入画的，自己却看不见

。陶渊明也种菜栽花，他不过看见而已。
    可是，卖菜的村妇当真看不见吗？我走过去，买她的菜，她的花，这样她就可

以回家了。这教她愉快，也教我愉快。早上才拗下的，好靓啊，她说。越发可爱！

对她来说，花不用采的，一拗一枝，连拗数枝。白衬紫，错开才好看，她粗糙的手

分着花枝。简简单单的感觉，算不算美感呢？一元5枝，她也不管，边帮我挑最好

的，边说，多了，真是好靓，都给你吧！自家栽的，有一种不经意的骄傲。
    我亲爱的瓶子，给你们花！亲爱的小窝，给你一点菊花香！随便一插，拨弄几

下，就像放肥鸭进水田，孩子们，得意地吃，使劲地长啊！让所有含苞的，都层层

开出花来。然后，嘴边溜出一串不知哪首歌的调调，做我的晚饭去了。
    寻常的一天，有这么多的空瓶子！天空是这样一只空瓶子，在等星光闪烁。我

也是这样一只空瓶子，在等我的快乐。天下万物都像是空瓶子，静候降临在自己头

上的一片花枝招展。嗨，它来了吗？

    年关时节，冷得够意思，超市货架上又堆满了真空包装的“皇上皇”和“秋之

风”。莫名其妙就开始怀念起粤北，梅关古道、很有风骨的寒梅、长着佛祖耳珠的

山民、珠玑巷……还有，香喷喷的腊味！
    想当年只在乎山野风光，对腊味云云一点不在意。皆因老妈厨艺顶呱呱，不时

不食，什么都新鲜做起，所以怎么也轮不上给懒人加菜的腊味出场。但这些腊鸭、

腊肠、腊肉，后劲还真足，居然在多年以后，想得我大流馋涎！
    十分清楚记得那一天，在一个离珠玑巷最近的小县城到处闲逛。冷风中，古迹

破败，落了叶的树，枝丫显得更秃更黑。天色发灰，已近黄昏，走着走着面前就出

现了一个奇特的小集市。一个个衣着灰暗、一脸沧桑的乡民，人人肩上一根竹竿，

吊着一排腊鸭。在几步之内来来回回，你经过我，我经过你，一声不哼。极有画面

感，让人不由联想起鲁迅先生所说的，沉默的大多数。又或凡高《吃土豆的人》里

面的那些劳苦大众。
    惟有那一只只腊鸭闪闪发光，在暮色中皮色依然显得那么透亮，双腿显得那么

扎实，肉色发红，比任何一个把它们生晒腊起来的人，都要来得精神，来得漂亮，

简直风度翩翩。连我这种对腊味没什么概念的，都忍不住叹息，唉，可惜我不爱吃

啊！其实我从未吃过腊鸭。
    我旁边那位同伴，倒是不时喝喝西洋菜陈肾汤的，但她懒得拎着一只鸭子上火

车。于是临时决定找一家小馆子坐下来，喊一道有这个的菜，岂不是又地道又有气

氛？但，恨不相逢未开发时。我们幸运地正逢当地未开发，不记得是一时找不到小

馆子，还是小馆子里菜式少得可怜，竟然没吃上。那一天，就只留下了一个无比苍

凉的印象。
    第二天就上珠玑巷去了，天气也转得快，大太阳，暖乎乎。一圈大祠堂中间一

棵大榕树，一树肥硕红润的大腊肠。看着心里就乐开了花，像顽童一样上了树，麾

下好壮观的腊味大军！那一天，是真正的乡土日。黄狗格外乖，乡人格外淳朴，还

找到了老祖宗的画像，拜了一拜。不过，也一样没有吃饭的地方。于是，只好像腊

味一样吸足太阳光，笑眯眯的，浑身上下充满阳光的香气。
    现在看看流水线上出品的腊味，就觉得不过瘾。如何比得上，“月儿弯弯照九

州，几家欢乐几家愁”，这一家家或喜或忧又晒又打霜造出来的独特风味，用干稻

草储藏起的千年以来生活的味道！可惜，我硬是没有尝过！
    一别经年，应是良辰好腊味虚设！现在瞧着一串菜式，“腊鸭蒸清远鸡”、“

腊鸭蒸冬瓜干”、“腊鸭焖藕”、“腊鸭肶煲萝卜汤”、“煎鲫鱼腊鸭颈粉葛煲”

、“腊味拼盘配竹筒农家自酿糯米酒”，后悔死！同伴只怕更“此恨绵绵无绝期”

，她移居海外，别说腊味，只怕连咸蛋都吃不上！
    据说，现在当地已开发得有模有样了，腊鸭之类卖到成行成市。真不知道我当

年这一错过，会不会真成了过错？

    有些光阴是拿来打盹的，有些东西命该弄坏，有些物事正好打趣，有些文字不

写写简直不好玩。于是，文人写小品文赚个茶钱、酒钱，列位看官赚个身心一乐，

也是美事一桩。虽然很不“严肃”，不过正如戏言所说，“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

有涯之生？”
    蔡澜老头很不严肃，随手落下几行字交差，自谓草草不工。我脑子里只见他红

扑扑一张圆脸，挎着个和尚布袋，满世界游来荡去，动不动就“不好玩，死了算数

！”随手又落下一篇“草草不工”，跟人家没事打个盹、摔了东西做个鬼脸，异曲

同工。无奈现在的人不失眠就算抽到上上签，东西没了又心疼得要命，所以才显得

老头儿可爱，绝不会抓挠得你心烦。反正谁也不指望拿个小品文去博什么诺贝尔奖

，窃以为这种“小道”最高境界在于怡然自得。写的那位怡然自得，看的这位同样

怡然自得，岂不得其所哉！得其所哉！
    蔡老头成天草草不工，自然著作等身。我辈也就跟他闲耍几回，足矣！这本《

食材字典》有意思，在于此君本色不改，管你恨得牙痒痒，他只管“自己控制自己

的生命和口味，管他人怎么想。”吃遍天下鲜，念念不忘他的猪油渣。最平凡的，

偏偏是他最爱的。于是，呼啦啦就为青瓜、番薯、花生、榨菜、腐乳、醋、面……

舞起他的笔来。
    洋洋得意告诉你，如何让一碗方便面变成天下美味，如何泡冷饭吃了不羡仙。

如何把清白寡淡的豆腐吃出禅意，如何让日本菜心的强烈苦涩成了瘾。臭与香，榴

莲与芝士，一爱上就没有分别。好与坏，贵与贱，和妈妈一起摘豆芽、从未吃厌过

的日子，小时街边相当难吃的煎茄子，有了怀念就不算什么。到了最后，“无味之

味，才足以令人心醉”。这时你才发现，蔡老头看似游戏人间，原来却是“此中有

真意，欲辨已忘言”。
    有人问老头，最后一餐会到哪一家餐厅去吃？答曰：不去餐厅了，自己在家里

做。豆芽炒豆卜。简简单单，从从容容，才是真。书如其人，就拿这份自在随性下

饭，连吞3大碗，如此这般，足矣！

    正对着电视打瞌睡，马友友冒了出来。2008圣诞新碟，《Yo Yo Ma and Friends - Songs of Joy and Peace》（《欢乐颂》）制作特辑。
    向来觉得大提琴不是“自由”的乐器，性子难讨好。除非有什么极妙的东西去“招惹”它，否则一张臭脸。正准备继续打瞌睡，咦，漂亮的嗓音飘出来，小提琴出来了，竖琴出来了，小号出来了，奇特的乌克丽丽琴出来了，有个家伙说，“活像自带食物开派对！”
    有意思，温文尔雅的马友友，开始在内里发烧了。快要跟着爱尔兰踢踏舞的节奏，与炽热的小提琴手Natalie MaCmaster一起流汗，一起跳起来了。见到爵士小号王子，喜欢控制局面、来点魔法的金发的Chris Botti，完全迷住了，“你就是那个在3-4万尺高空的Chris Botti吗？”圆润清亮的号声，直上云端，即兴加入的各种乐器，就像一个小小奇迹，灌注入生命中，灵动，热力四射。
    遇到岛袋杰克，乌克丽丽琴与大提琴如痴如醉谈着恋爱，你真该听听！那把小琴，没有吉他的甜美，曼陀林的曼妙，贝司的迷离，截然不同的音色，质朴的，听起来格外平安。夜凉如水，寂静地泛起爱的温暖。战争已经结束。约翰·列侬的和平之歌，在这种纯然的简单之中，真是很耐听。
    另外，James Tayler、Diana Krall、Alison Krauss等的歌声，不消说。
    这回马友友在星光熠熠之下，该有个最得意的圣诞节了。

    心水之选：《Here Comes the Sun》、《A Christmas Jig Mouth of the Tobique Reel》、《Improvisation on Dona Nobis Pacem》、《My One and Only Love》、《Familia》、《My Favorite Things》、《Happy Xmas (War is Over)》

    西蒙老头带着他的画来了，素来沉实的美术馆轻飘飘地就成了“广州的卢浮宫

”。
    入冬以来最冷的周六，听上去有点浪漫的味道。忍不住，还得去看看莫奈和毕

沙罗。岛上天蓝得只能用可爱来形容，中午很暖，让人想从心底里笑出来。和H先

拐进旁边一家饼屋料理一下肚子，窃笑“幸亏广州没什么文化，不然哪得这般清静

啊”，一边等那群熙熙攘攘被安排来看画的学生散掉。
    已经很舒服地喝过咖啡，吃过甜点了，差不多了。美术馆大门一进，哇，吓一

跳，红男绿女，两行长队，别管有文化没文化，个个诚惶诚恐。真替里面某些倒霉

蛋不值，倘若当年他们的画拿来作围猪栏之类的用途时，人们有这份诚惶诚恐要好

得多。
    里面的情形也颇好笑，跟列宾那幅《伏尔加河上的纤夫》有异曲同工之妙。反

正大家就是以这么一副姿态行进的，围着既高且大的展厅转圈。几乎噤若寒蝉，害

怕冲口而出什么蠢话。哎呀，这样子实在太艰苦了！我不乐意，况且对好多画作我

都毫无感觉——一堆裸体，摆好姿势，装作是众神，皮肤上连一个小斑点都不见，

眼神空洞，魂游太虚。很多劳动人民，但勾画的力度还不如凡高的一朵歪歪扭扭的

向日葵。
    虽然波德莱尔试图说服大家不要过于肤浅，只冲着名气大的，应该多留心一些

二流却有趣的，无奈二流又有趣的，也比较罕见。就是一流的柯罗、莫奈、雷诺阿

，不是巅峰之作，也不过属于零嘴一类，就像此刻肚子里装着的杏仁薄脆，咬之不

费劲不费神，简简单单，就是好吃！只可惜吃过便了，难堪回味。
    没感觉就等于不存在，我于是弹跳开，从这一幅弹到那头的另一幅，找找能让

自己来电的。唯一一幅英国人画的裸体颇得我心，脸和手部做了轻微的雾化处理，

卧榻和背景墙的色彩搭配看得我心醉神迷。单独开来都是不怎么养眼的颜色，可一

调和，真是经得起琢磨，越琢磨越好，质感、微妙的情绪，什么都有了，好得没话

说。啊，真像方才吃的芒果蛋糕，蛋糕不出彩，可上面那层芒果冻啊，舌尖上的挑

逗，一点点展开，一点点深入，让人欲罢不能！
    其他有点印象的：一扇百叶窗，窗外植物带着愉悦的黄绿光点，有点马蒂斯的

感觉，但除此之外，整个房间的描绘，徒有其表，了无生气。一张近似中世纪书籍

插图的画，工整、肃穆。一个坐在支起的小竹棚下叼着烟斗的人，炭素画。瓶中的

一丛梨花，呼之欲出，想起“雨打梨花深闭门”，还是觉得诗句更有意趣。一对对

搂抱的情侣，神似当年大学的湖边一景，用笔十足夸张泼辣。
    各个展厅弹跳了一番下来，我向H宣布，为了不辜负门票那50大元，我决定在

几幅毕沙罗的画前赖着不走了！勾肩搭背成一个舒服的姿势，我们开始“占有”它

们，准备把余下的大半小时都奉献给他——好不枉我们对这位老好人的钟爱。
    太有感觉了！看图片倒不觉得。害得我此前还笑话过西蒙老头，他居然对毕沙

罗的《收牧草的农妇》爱不释手，仅仅因为那上面的小男孩像他自己小时候，啧啧

啧！但当真站到这幅画面前，我知道自己错了！它强烈地唤起了我的回忆，那棵近

景的树，古怪斑驳的色块，特别是那熟悉的肉红色，恰恰是我非常钟爱的一种树。

我高兴得不得了！不是因为他画了这样的一棵树，而是他画出了这树给我的感觉。
    这时H喊道，“难以想像，100多年前他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是真迹呀！”我一点没

想到100年之类的问题，甚至没想到毕沙罗这个人，太有现场感了，你直接就在那

个下午4点左右的光景里，风吹牧草，乱纷纷地摇曳，打着点小漩涡。小男孩屁颠

屁颠地找妈妈来了，草绊着他的脚。农妇刚刚伸直腰歇息，粉红的脸，劳动让人好

生畅快。“傻小子！”整个画面就像洋溢着这么快活的3个字。
    我们退到几米之外，哈哈，近看花花点点的笔触，全然动起来了——草啊，小

男孩啊，连影子也仿佛拉长了加深了，生气勃勃。H又趋近看了看年份，“是他54

岁那年画的，一点不像！感觉好年轻，好有活力！”这让我特别满意他对画面最上

部的处理，满满的宁静的白云，带着微紫的暗影，近似国画的留白。承接白云的是

一线深蓝绿的树巅连树巅，刚刚好压得住底下的活跃生机。这样子整幅画就显得自

然又自在，动静正相宜。
    不过，“那是一头牛吗？”“是啊。”H答。“不是一辆干草车？”我开玩笑

说。这家伙画得也太草率了些，虽然作为渲染气氛的中景，意思意思就可以了，可

也不能看着像脖子被强行折断了似的。旁边那两头就很够意思。唉，真高兴！这至

少说明我遇到的是一个人，不是皮肤上一个斑点都没有的神，也不是装神弄鬼的那

个神。
    可爱的毕沙罗，特别温和低调的毕沙罗，悄悄经营自己的画。旁边那幅《蓬图

瓦兹附近的采石场》，毫不意外，同样唤起了我们生动的回忆。H说，想起了灵隐

寺的后山。我说，想起了小时候攀上爬下的古城墙。完全不同的地方，相同的感觉

。那种植被层层叠叠的样子，泥土的湿度，树根和苔藓，顶上幽暗的光线，太抓人

了！就像在诉说你自己的故事，某一天、某一个时辰你自己的心情。
    现场足有100幅画作，可让我真正进得去的只有毕沙罗，连敲门都不用。马上

就坐下，自斟自饮起来。贪婪地吮吸每一笔，眯起眼睛享受，就像对待最棒的焦糖

布丁一样，舔个一干二净。毕沙罗是甜甜的、软软的，充满香气的，滋味十足的，

清凉清凉的，让人心境明亮，如同这个天朗气清的周末。
    闭馆，保安老哥从我们身边经过，吹起怪调子的口哨。我们响亮地笑起来，傻

小子！外面的空气有点清寒，带着下午4点的暖和愉悦，带上老好人毕沙罗，赶紧

回家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