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为，短篇是雕琢的功夫，增一分则太长，减一分则太短，

着粉太白，施朱太赤，总之，刚刚好的感觉。长篇则只要接地

气——虚构一个世界，一段生活，几个人，柴米油盐，越细致，

读着越过瘾吧。

接下来，我希望是这样：继续写，继续丰满，继续——更接近生

活，但是，当我回头阅读的时候，还是会觉得，啊，怎么才那么

一点。

这样的话，小说一定是紧凑的，小说中每一件事每一句话每一个

字都有它自己的担当，也是刚刚好的感觉。我不希望有人读到某

个章节，突然说：“唔，这个地方，作者肯定累了，笔和心不在

一块了，因为我感到了无力。”

尽量吧。

没有雪橇飞过

没有星，有

十二月雨丝。

两个人

讨论日食和月食

从昭庆寺走回165

翻开敖德萨故事

餐桌上

一对沉默的苹果

芭辛卡——春心已动

小说就是点缀了巧克力豆的大面包，

啊，冒一两朵小火花不算难事，

难的是，

谁有耐心烤好那只庞大又虚胖的面包。

选择嘉华，因为便利。就近——沿西溪路，穿杭大路即到，绕远——沿宝石山，经老年大学，至黄龙洞，再折回，顺便拐进世贸中心，一定耍够了，才直奔嘉华。

三番五次报到，竟给一二店员留下印象，有一天忽然递上单子，相商能否填写熟客资料，推托不掉，只好取笔涂下：最爱饮品——美式清咖，最爱点心——蓝莓芝士，姓名，姓名一栏委实犯难，本想以阿狗阿猫替代，但考虑来日长久，见面时果真用阿狗阿猫称呼，恐怕也不妥当，才端端正正写上夏朵两字。

以后再去，台前买单，忽然有店员浅笑问候，夏朵，来啦。头几回，以为听错，装糊涂一律以微笑回敬。后来，听真切了，终于确认，不禁面红心跳，慌乱尴尬反而不敢应答。其实叫我名字的人，最多两个，一个马尾小眼镜，温婉可爱，一个短发圆脸，语气豪爽，想来在学校要么运动健将，要么女生部部长，总该当个学生会干事才不会屈了她。

她们终究不会想到，平常招呼竟让星巴克的气息遭到折损，是啊原本钟爱理由，无非来去如风的随意，两两默视的氛围……想过更换据点，并果然付诸行动，先去石函店，再去国大店，比较以后，石函不免嘈杂，国大稍欠家常，嘉华，还是最最喜欢。那么好吧，终点回到起点。就像我的写作侧重，从小说到书评，从书评到散文，最后又回到小说。

常见女生围于台前，殷切互问最爱哪款，摩卡？拿铁？于我而言，红茶可，清咖可，白水也可，买单只为买位子——我的历来想法，现实到令人嗤笑。每次落座，放杯子于一旁，再不理会，只顾打开电脑，埋头噼啪，俨然打字工人为生计奔忙……工作结束咖啡凉透，舍不得浪费，急口猛灌，姿态也是不忍看，正好午后四点，无心逗留，关机走人又是匆匆。顺路杀入菜场，做回自己本职——勤勉主妇。

星巴克虽小空间，同样存世事百态，只不过版本浓缩——逗留时间长久，遇上各式人类不足怪。那日长桌旁找到座位，拉开包包，取出电脑，正举起插头，某女忽然持线疾风冲来，速度超快抢走最后一个线板插孔，然后，慢吞吞从旁桌转移来包包、电脑，身旁坐下，盯我茫然神态露出胜利者笑容。只好拉线过去，好不容易在远处找到一个插孔。谢天谢地。但是，半小时后，该女忽然伸头于我键盘之上，神秘兮兮，问有何事？她才说出一句，能不能换下插孔？又补充，想把位子搬到远处。当然……答应她。拉线回来，重新接电，终于引发好奇，偷眼望去，只见表情丰富，对准屏幕时笑时恼，而那个下午，她一会儿跳到这里，一会儿又跳到那里，真正蚂蚱转世。

又有一天，下午位子紧缺，某男手端电脑咖啡，四处问座屡屡碰壁，比如他问，你旁边有人吗？一人占用三座的女人肯定回答，有人。然后问到我处，对面有人吗？啊啊，好可惜……没有人，虽不喜拼桌，何况拼一张迷你圆桌，两两相对，如视力上佳，脸上汗毛都辨得，却只好移开杯子，让他坐下。过一会，某男同伴到来，他又起身转悠寻觅，终于交易达成，引来另外座位一男子安排到我对面，自己两人拂袖掸衣搬到对方地盘，当时的我，局促紧张，好似遭受包办婚姻伤痕不浅。三两分钟过去，某男竟又出现——妖怪，你还敢来——他却附我耳边，轻言商讨，能不能把你的插头拔下，插孔先给我一用？这个这个，男人原也身怀某艺——欺软怕硬，得寸进尺。

我对男人女人的绝望，因缘在此，但我生来懦弱，不要说随机应变，出手反击，就是现在这般写写，也似犯下天大错误，算了，就此打住。还是来说我的小说，其实，小说也非可评说之物，时过境迁，写作初衷隐去淡去，九曲十八弯，一切皆改头换面。只是懦弱之人，所写小说必定懦弱，倒是真。把它交给时间吧，弃我而去的“我”的部分生命。接下来，继续做伧俗主妇，买菜煮饭，相夫教子，孝养长辈，只愿岁月平静，家人安好。

2.老公眼睛一瞪，说：“你才知道啊！”

3.好像我说什么都要被他贴一张“鉴定完毕，落伍时代一百年”的标签，伤自尊哟。

4.事实上，我也是一个热爱科学滴人呀，怎么可能总是拖时代的后腿呢？

5.就说昨天吧，我爸进门时手里拿了一只热腾腾的红薯，问他：“哪来的呀？”爸说：“隔壁宝外婆的呗，我说不要嘛，她非给，还说，农村里种的番薯，很甜很甜的啦。”

6.爸还友好地分给我半只……“农村里种的番薯”。

7.我拿着半只热腾腾的红薯陷入了沉思：难道以前吃进肚里的红薯都是城市制造吗，城市制造，当然是既不需要泥土，也不需要肥料滴，只需要一只红薯妈妈和一只红薯爸爸就够了吧，或者，还需要……一点爱，然后把它们请进一间很大很大的仓库，然后，一天，两天……仓库里就有了数也数不清的红薯。

8.这番思索，我要不要讲给老公听呢？

开始拘泥于细节

开始担心冲突不够

开始怀疑对话

开始不自信

开始乱了

明明以为抓住了它，回头看看，却不是。

西瓜太甜让人生疑，太淡……又不能接受。

不愿看到一位男士讲话时突然压低嗓门对准别人耳朵：＃￥％～

但是从来不吐露内心的男生也让人觉得可怕哦。

适度的声音，就是有一点点沙，在转音的时候，又能够达到圆润，

就像汽车不费气力，一个加速，轻松绕过弯道……

写作者试图通过个人理解来诠释世界，应该踩准一个点，不偏不倚，正好临界。

同学们啊世界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

对面走来一位尽管不是天使但也不一定非得是魔鬼。

我比较容易接受的故事——不咸不淡，更接近生活状貌。

我比较容易接受的人性——不好不坏，更接近常人思想。

好人高尚中会有顾虑，坏人堕落时也会有忏悔……加油加油，突破五万，下楼吃水煮牛肉。

桂芝说，我要的凉皮是这个样子滴：

好吧，小说接近五万，奖励图片一枚，小开心～

又开始小说。

如果在下午我绕远路去嘉华，可以沿着宝石山，经过老年大学，然后折回来，顺便拐进世贸中心，那里常常有中华老字号品牌们的集会。

只要有空，我几乎每天下午去那里。我把内心酝酿好的情节写出来，或者，事先毫无准备，一杯茶喝下去，手指就会不由自主想要敲下一点什么。

 “我想你是不是先试着发表一些？”老公说。

“发表？为什么？”

“那你写它们又为什么？”我的老公明显生气了，一只手轻轻敲着桌面。这只手，很多年前殷勤帮我灌过墨水，现在，基本用来发号施令——指着一双皮鞋，喏，你去替我擦擦。

五水给我介绍在场的另外两位同学，坐他对面的一位叫ZG，显然是老前辈，一问一答、举手投足都是成竹在胸的泰然姿态，不说话的时候，眉宇间流露出又倔强又刚毅的神情，另一位的名字没太听清，不光是名字，一眼望过去，连五官都有些遮遮掩掩，当然这一切肯定不是故意的，我想问题也许是鼻梁上那副超大的黑框眼镜——眼镜同学，暂且就这么称呼他吧，坐在较远的一张桌子旁，礼节性地向我点头致意，然而根本顾不上说话，又忙着写他的劳什子作业了。

后来，不知怎么聊起来，ZG忽然转过身把矛头指向埋头书写的眼镜同学，说他成绩好，奖学金专业户之类云云。然后，那个人嘿嘿笑起来。那个人，后来我知道了，他叫FJJ，基本负责校报摄影和相片冲印等一摊子工作。

第二天，我被通知参加校报的面试座谈会。于是，在会上，我又认识了当时校报的负责人ZX老师和校报记者团团长ZZW。ZX老师谈锋健朗，即便如此，初见时还是觉得他难以接近，ZX老师是这样的，沉默时，外表特严厉，说话时，言语特犀利，脸上还挂一丝嘲弄的表情，好像在说，得了吧，知道你小子的能耐。于是，随着他鼻孔里“哼”的一声，被你死守力挺的观点差不多也将over了——基本上逃不脱一个被他驳倒的命运，当然，交往久了，这个“初始印象”又会被推翻，他其实是特别真诚内心特别有爱的一个人，外冷内热，就是吧。

ZZW却不善于口头表达，有时候，他用浓重的晋北口音描述半天，也觉不出那是一个多么圆润的故事，但是等他拿起笔，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当然，唱起山西民歌来，天哪，他唱的那个投入，“想亲亲想得我手腕腕（那个）软，拿起个筷子我端不起个碗”，简直就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那天座谈会开到一半，有同学匆匆赶来，说到这里，我有兴趣也觉得有必要稍费笔墨谈一谈迟到的这位同学。如果手头有一支炭棒，三下两下把他画在纸上也许更容易——最早读《商州初录》，想象中的贾平凹就是这个样子，一件黄色加厚的短外套，一条方格围巾，右肩一只军用书包，脚上一双黑色布鞋……他轻轻推门，极为谨慎小心地找一个位子坐下，没等ZX老师开口责难，主动言辞恳切地展开了自我批评。他是谁呢？就是文笔幽默、当时在校园已小有名气的HZY。

我一直以为，写小说的人有可能不太关心形式，但他一定关注隐藏在形式之下本质的东西，有可能不太关心时尚，但他一定关注心灵。换种说法，写作者都是懂得自己真正需要什么的人。那么，是不是这样，HZY的布鞋，呵呵，一方面可能说明他生活朴素，另一方面，他可能纯粹是为了脚的舒适。所以从这一点来看，HZY身上确实具备了最接近写作者的一种品质，而实际证明，在书写这件事情上，他也确实坚持得最久。

好像就在我初到校报的那段日子，ZZW把我的文章拿到了《女友》杂志，杂志社不久寄来九十八元的一张稿费，那个冬天有些冷，我邀大伙在教工食堂喝一杯冰凉的啤酒，当汉斯啤酒的泡沫在杯口漫溢，窗外忽然有雪花一点一点飘落，那时觉得，不带伞没关系，寒冷没关系，夜太黑没关系，只要有一个温暖的后方——无论怎样，校报编辑室的那盏灯总是明亮如昼。

在校报的第二年，因为写作，我拥有了许许多多这样的黄昏——空荡荡的大教室里一个人久久坐立的黄昏，在别人看来，也许是一个虔诚等待灵感的身影也不一定，而实际上，年少时写一篇文章的确像是一次捕捉，一次渔猎，好似等待生活积淀下来的某个瞬间猛然鼓出一朵花苞，别人肯定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偶尔上课的时候，会有同学捅我的后背，喂，有新作吗？现在我才发现，哪里有什么灵感呢，即使有，也就是对生活的观察和思想感情的积累到了一定的程度，然后非得把它们写出来不可的迫切。

在校报的第三年，我就要告别某大了。我得到校报赠送的一个相册，相册里夹了校报学弟学妹们的照片，在返回南方的火车上，我时时惦记着塞在书箱中已作托运的相册，突然觉得，我已经是有所牵挂的人了。次年十一月，眼镜同学成了我的丈夫。

想一想，如果当初不去校报，我的人生便会是另外一个样子，但又觉得另外一个样子的人生对我来说简直是不太可能的，也没法让人接受，所以，跟某大校报的缘分一定是前世所定，因而直到今天，我还是十分挂念它。

在此之前，总是像盼春游、盼暑假、盼大年三十那样盼着这个日子的来临。只是盼望里少了一分春游之前的担忧——春游的决定可能随时取消，而庙会对于一个小镇来说，日子是固定的，即使刮风，即使暴雨如注，庙会还是会照常举行。但气氛却被大雨冲垮了，原本在赶还是不赶之间徘徊的人们索性铁下心闭门不出，小贩们也变得唉声叹气，总是“老天老天”叫苦不迭，坏天气给他们带来的不止是麻烦——撑起篷布，胡乱堆叠的货物还是免不了淋湿，还有最最让他们头疼的——人们逛街的兴致不那么高了，生意清淡了。

我极少被允许与父母同赶庙会，理由嘛，不是路程太远，就是“人太多，小心挤丢”。而这一天，整个上午我都在伙伴家捉迷藏玩游戏，回来时雨还在淅淅沥沥，仿佛空气已经被冲刷干净，眼前一片白亮亮的透明。

正是中午时分，大门虚掩，屋里空无一人，红毛母鸡在灶台前低头啄食，揭开锅盖，焖在里面的一碗青菜年糕尚存余温，或者，老远看见风箱上搁了一只沾满炭灰的煨熟的粽子——莫非已经到了二月初二？据说这一天吃下煨粽，往后不管多长的路，走下去，走下去，永远不会有腿酸的时候。

而当我满怀疑虑地一下一下剥开粽叶时，小爷爷推门而入，浅浅微笑的小爷爷，右手食指永远夹着香烟的小爷爷，随着喉咙深处翻卷出来的一声轻轻的咳嗽，慢慢踱到了我面前。于是在他轻描淡写的诉说中，我怅然若失，如同以往每一次“错过”都会附带的恶情绪，心里说不出的遗憾和愤怒——是的，父亲和母亲呼朋唤友，已经出发去北面一个很远很远的小镇赶庙会了，独独，故意，撇下了我。

那么，哭已经不是好办法，生气也不是。他们早该走远了吧。那么，紧追也是徒劳。可还是不管小爷爷的阻挠，抱着侥幸冲出去，站在房子后面高高突起的土包上，踮起脚尖，朝远处黄色飘带一样的小路尽力瞭望和寻觅，却早已望不见父母的影子。

不过，我确信他们还在路上，在眼力无法触及的地方，我还相信，一路上……除了欢声，还有笑语，然后，回头的片刻，他们会看见青菜芯里开出的小黄花吗？会看见豌豆苗的绿叶间隐隐显露的一抹浅紫吗？而他们走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吧？这条小路始于村头，然后向北延伸，一直延伸到那个彩旗飘扬、人头涌动、热热闹闹的地方。

然后，无暇顾及独坐冷屋的小爷爷，直接奔向玩伴的家，门口轻轻、轻轻呼唤对方的名字，再偷偷说服她，下午一起赶庙会哟。

——可是，可是，不认识路耶？小镇在哪里呢？

——只要顺着铁路走，总能找到那个地方。

或许，玩伴母亲以她的严厉呵斥打消了我们的念头。或许，玩伴连哭带闹，倔强己见，哪怕母亲拒绝给钱——身无分文的人，赶什么庙会呢？可是，终于上路了。

终于离开村庄，雨已停歇。然后抵达铁路之前，走在陌生的田埂上，而这时，我们极有可能被大片的紫云英和紫云英间抽了蕊的青草吸引住了，或者沟畔肥嫩的艾青突然伸出手臂绊住我们的双腿，于是，停下来，仿佛此行的真正目的已被忽略和忘记，青草啊，紫云英啊，艾青啊，胡乱拔上一堆，直到猛然醒悟未带竹篮，手边的丰硕成果只好忍痛丢弃。

而铁道边几个安静的池塘，池塘边挺拔的水杉，近处陌生村庄那些院子门口一道道的围墙和围墙上一盆仙人掌或一盆天葱都会让人遐想万千。即使是司空见怪的墙边的植物，略有改变的村庄的格局都会让人好奇心大增，常常毫无来由地把某一座小院想象成亲戚的住所。我可能不止一次对玩伴说过，那个很远很远的房子，恐怕就是我的姨妈的家哦。

当嗅出某一个岔路口空气的异样——川流不息的人群，色彩斑斓的纸风车，飘在头顶的气球，孩童嘴里的哨子，内心一块石头落地，不禁相视而笑：一切担忧都是多余，我们果然走在一条正确的路上——小镇就在眼前，庙会还会远吗？

而满大街的漂亮绸带，各种形状的气球，冻米糖，油炸麻球和拉起幕布的西洋景表演迅速勾起了我们寻找父母的愿望，因为口袋的干瘪明显让人显得底气不足，但是人群越来越密集，同时雨后的道路十分泥泞，摩肩接踵、你推我搡的行走很快让我泄了气——算了，还是不要大海捞针了。幸好，耳畔及时响起的咚咚的马戏团的鼓声马上抵消了内心的失落和委屈。

同伴在裤兜里突然摸到的两枚硬币是对我们大胆的第一次“独立行动”的奖赏吗？于是，每人一节青皮甘蔗，每人一个小麻球，终于让我们在踏上归途时显得心满意足。

抵家已近黄昏，父母好像先我们而回，屋里热闹非常，邻居们聚在一起，正在参观刚刚从庙会上购回的两把藤椅，一根结实光滑的锄头柄，一副坚韧的桶箍，而母亲手里忽然变戏法一般多出的红色绸带，瞬间让这个下午生出一股明晃晃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