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他给我留下了《饥饿的女儿》这本书。我被它迷住了，在地铁里一路站着读，读完全书，又翻回去，将喜爱的一些章节一读再读。那时候我很少读文学书，但这本书用它有力又老实，悲凉又伤痛，隐忍又冷静的文字叙述将我带到一个纯文学的境地里，我折服于它的艺术魅力，合上书，原先对文字的一点本能的喜爱似乎又回到我的心上了。

后来再次读它，是近一年后的冬天。我已经彻底失恋，从合住的单元房搬出来，匆忙住进一间简陋的小屋，在一栋三十多年的老房子里。小屋只有一小块方正的窗户，嵌在一面墙的三分之二高处，我没有床，睡在临时的床垫子上，白天躺在床垫上疗伤时，抬起头想看看院子里，或着门前小路上的风景，视线里却总是窗角的一线寒冷的天空，有时候蓝，有时候灰，偶然有几节被风吹过来的枯枝，斜插进窗框镶嵌着的天空里。我便躺在床上看书，又翻起《饥饿的女儿》，走进它后我渐渐平静一阵。关心我状况的女友打来电话，劝我出去活动活动，我说不，我只想一个人待在屋里看看书。她大叫，说No, No, No，你这样要抑郁的。我不听。我挂断了电话，固执地依然在床上躺着，手里捧着《饥饿的女儿》。我一直在看它，一多半还因为我当时手头可看的中文文学书籍非常之少。

下大雪了。我握着书披头散发地从小屋里走出来，来到正对着后院，有一大扇玻璃落地窗的厨房。雪花将一切低矮的杂物深深掩埋，地面变得平整单一，洁白柔软，唯一挺立的，是几棵古老的大树，松软的积雪从老树身上扑簌簌地落下来。我给自己做了碗面，碗里的热气慢腾腾地在厨房狭小的空间里游走，将窗玻璃模糊了一片。我一手捧书一手吃饭，沉浸在虹影笔下的人物里。我没有她60年代出生的经历，也不曾捱饿，或者做私生女，但她笔下那些卑微又和她至亲的人物，比如母亲和生父，养父，五哥，在她极为收敛，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叙述里让我难过的落泪。为他人卑微压抑又无奈的悲苦生活感到痛时，我便忘记了自己的伤痛，象许多人可能都经历过的。我抬起头，看着雪中的后院，忽然就觉得后院大了许多。但马上又放弃了这个想法，因为觉得它太文学，象手中的书。

昨夜，我再次打开这本书时，是想看看多年之后，在阅读了更多一点文学书籍的现在，我是否还依然喜欢它的叙述。我随手翻到曾偏爱的最后几章，从第十五章看起。看着看着，尤其是有关生父和养父以及作者后来告别家乡的段落时，我的泪水再次冰凉地爬上眼角。我想我更加明白了它文字的着力和魅力之处。但奇怪的是，这一次在阅读引起情绪伤感时，我想到的是我的小欧。他正在另一间屋子里睡着，一个人。我突然就感到自己好像还爱他护他不够。他是那样的乖巧，白天我忙着做饭时他常常自己玩，实在无趣了才走过来向我伸出手，说妈妈抱抱。一想到这些，我的泪又涌了上来。我想明天，只要他向我伸着小手走过来，我就一定马上将他抱起！只是我不太明白自己突然间对孩子的这份情绪出自哪里。但最后合上《饥饿的女儿》时，我似乎又明白了。是缺失弃离和无法拥有，让人想更好并永远的拥有。我想这一定是八年前的阅读中，我无法体会和悟到的。那么要感谢你了，我的孩子。

令人所欣喜的是，八年后我依然喜欢《饥饿的女儿》这本书。

我不能说是“相遇”，因为在整个过程中，我只是用眼睛追随着他，越来越肯定我看到的人是他，而他没有注意到我。那个周日，旅游景点人头攒动，不知怎么他就突然走入了我的视线里。我一惊，第一个反应是叫他当年的名字：“秦质平”。但他一侧头，好像同样看到我了，却没有任何的反应。我便迟疑。尤其是他的身边还走着一位年轻的女子。但很快我的直觉是，那是他长大成人的女儿。当年我们经常看到他五六岁女儿的照片，那个脸形眉眼和他极其想象的小姑娘。那是十月底的一天，淡如白水的阳光随意地涂抹着成片成片的游人，是他身边那个年轻女子的模样首先吸引了我，然后我看到了他。他显然衰老了一截，人依然偏瘦，头发依然偏分，两鬓却灰白一片。脸上多出来的皱纹横横竖竖，十分触目，人工做出来的一般。他背着一只黑色的旅行包，脚穿旅游鞋，远道而来的身分不言而喻。他身边的年轻女子却不同。她看上去那样随意，那样慵懒，又那样傲慢，目光并没有停留在景点上，而是散落在半空中，好似那时刻她刚下班，随意闲逛在长安街上。她与他略微保持了一点距离。我看到他时不时偏偏头，对她说一两句什么，她却始终目光前视，少言寡语。但是她的脸形，眉目，真的似极了我们曾在照片上看到过的那个五六岁的小姑娘，她的妈妈过段时间就给秦质平寄几张照片，她在公园的花丛里，她在练习弹钢琴，她在背着手朗诵诗，嘴巴噘成了O状。秦质平把那些照片当宝贝，仔细地夹在一本书里，书又放在书包的里层，走哪儿都随身背着，和人见面说话，说着说着就拐到她的身上了，好像之前的所有对话都是铺垫，他其实心不在焉。他问人：想看我女儿的最新照片吗？一边问一边就从书包里往外掏。她就那样被无数次地掏来掏去，躺在无数不认识的人的手里。秦质平内向，给人双手把她递上去的时候就嘿嘿地笑两声，多少有些不好意思，好像炫耀的是他自己。

一想到当年的那一幕，我便加快了脚步，紧随着他们，生怕他们从我的视线里消失。虽只是深秋时节一个普通的周末，著名的旅游点还是游人如织，他们太容易就淹没在人群里了。秦质平当年从北京到欧洲的那个小国读博士，三四十岁的年纪。有时在校园里遇到他，就停下来聊几句。问他，他总是说去图书馆，说完就把肩头上的书包紧一紧，就笑着道别了，似乎特别的珍惜时间。有时在学生食堂里遇见，就坐在一起。遇到我不爱吃的饭，比如牛肉丸子和土豆泥，我就把餐盘往旁边一推，看都不想看，情愿只吃干面包。秦质平有时候会说：吃点吧，好坏有营养。有时候他问：你真的不要吃？那我带回去，当夜宵了。临走时他就用餐巾纸把几个肉丸子包起来，攥在手里带回去了。暑假在同一家中餐馆打工后，我们与秦质平的接触才多起来。因不会当地语言，年纪又偏大，他在厨房里打杂。每天下午开工后，客人和老板娘又都没有来的那段时间，是我们随意交流的“黄金段”，他女儿的照片便是那个时候在我们的手上传来传去。一旦老板娘或者客人来了，他就赶紧收回照片，趁人不注意时悄悄溜到衣帽间，把装着照片的信封仔细地塞回书包口袋里。有一次我突然闯入衣帽间，他手里正拿着一张照片低头在看，见到我后一脸尴尬，勉强地笑了笑，便慌忙把照片往衣服口袋里塞。收工后的晚餐桌上，香港老板喜欢拿大陆人开玩笑，有时候心情好，就粗大着嗓门问秦质平：老秦，听说你女儿很漂亮，那你老婆呢？有没有照片看看？秦质平顿时一脸窘迫。一桌子的人都看向他，他赶忙说哪里哪里，老婆不行的。香港老板笑得更响，说哪有说自己的老婆不行的？众人讪笑，秦质平脸都微微红了，低下头赶忙往嘴里扒饭。我悄悄瞄了一眼坐对面的他，没有笑出来。在心里，我感到自己头一次对这位年长自己不少，应该属于上一代人的男同胞产生了一种叫怜悯的感情。他始终没有给我们看他老婆的照片。

第二年春天，校园里新来了一位中国留学生，三十出头的女博士。女博士个头矮小，带副秀气的眼镜，女儿和丈夫都在国内。有时候，人们看到秦质平和女博士一同外出的背影，俩人都背着厚重的书包，便没有太往心里去。一年过去，两年三年过去，秦质平始终没有花钱回国探过亲，女博士也没有。但女博士非常的想念女儿和丈夫，她对我们说，她只想早日读成回国见他们。女博士大声地说着这些话时，秦质平坐在一边和几个男留学生看使馆寄来的春节晚会，脸对着电视屏幕，微微地笑着，有点意味深长。秦质平的女儿和女博士的女儿同龄，都在学钢琴，女博士就大声地打断看电视的秦质平：哎，秦质平，她们说你女儿也在学钢琴，她学到几级了呀？她似乎对秦质平的情况知之甚少。城市的边缘三面环海，许多个晨昏美如画卷。有时候我和当地同学黄昏的时候冲向海边，嬉哈大笑，青春的朝气搅散了暮霭中原本宁静，甚或有些凄清的氛围。但有一次，我分明看到了一对熟悉的背影，手牵着手，沿海岸线慢慢地向远方走去，俩人肩头都背着沉重的大书包，她显得格外的小鸟依人。我赶紧把头转开，不想让他们也看到我，但最后还是忍不住，藏在一位同学的身后一直注视着那双背影，他们显得那样单薄，瘦小，起先被异域浓重的暮色渐渐包围，然后被一点点地吞没掉。三天以后，秦质平到期回国。在送别的聚会上，女博士没来。他灌醉了自己，最后一次从书包里掏出了一叠照片，他已经上了小学的女儿，和他的妻子。他说他的妻子，照片上那个看去高大严肃的女人，是他大学老师的女儿。他说：我终于要见到我的女儿了。说完这句话，他就词语不清了。第二天他坚决不让我们送他。有没有谁去送他，我们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那天在旅游景点走在我前面的秦质平和女儿－－我的直感始终这么认为－－好像是从北京特意来旅游的。当年的那个小姑娘已经长大，她就要远走高飞了吗？他还是那么地需要她？她呢，她也同样地需要他吗？我的心里翻动着无数急切的问号。我真想走上去叫上一声“秦质平”！他会闻声转过头来，看见我，认出我，或着假装不认识我了吗？会，都会。毕竟十几年的光阴流走了，他无意或有意不认识我了都不奇怪，就象当年他坚决不让我们送他一样，他有属于他的自由。但是十多年后我依然相信，当年我们所有的人都真切地感受到，无论怎样，他对他在国内的女儿怀有一片难以言说的思念和深情。

我注视着他们父女慢悠悠地向前走去。未走几步，在某个拐弯处突然出现了一间小小的咖啡屋。我看到她首先停下了脚步，朝里面望了望，然后转头对着他说了句什么。他显然迟疑了一下。但她已经转过身，朝里面径直走去了。又迟疑了一下，他还是跟了进去。就这样，他们最后从我的视线里消失了。

遗憾的是，我最终都没有机会证实我所看到的人到底是不是秦质平，更无法证实走在他身旁的那个慵懒又傲慢的女子，到底是不是他长大成人的女儿。姑且认为都是吧。在走上了与咖啡屋相反的另一条小路时，我还在心里一直默念着：秦质平，秦质平！

有趣的还有，因为有风，雪花又细密，冷冷的飞雪远看起来就有一片氤氲之气，小欧看到了，说：“冒烟了。”

我笑。不想纠正他，又不能认同。但吃惊于他的联想力。那天我在喝蔬菜水，玻璃杯里悬浮了一小块煮黄了的青菜，他看到了，说：“鱼，鱼。”我低头看看，还真象一只小鱼在水里游。昨晚我哄他睡觉时，他突然说“冷”。我说真的冷吗？他说嗯，“cold”，好像怕我不懂中文。然后他又语出惊人：“寒冷”。我说你觉得寒冷吗？他说嗯，“刮风寒冷”。他又惊了我一下。不过他现在就这水平，只能说单词和短句，要么主谓，要么动宾，但基本不妨碍我们交流。倒是昨天晚上他说了一句比较完整的句子：他拿着Luo Lei 阿姨寄来的圣诞卡玩，很温馨的卡上画着一只可爱的小熊蜷缩在很温馨的小窝里，他看着看着，就把一只手放到右边的耳朵旁，说，“睡觉，睡觉。”我说哦，你在睡觉呀。他说“No，小熊在睡觉。”我惊喜。我觉得我得赶紧记下来他所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还有一天他也给了我一点惊喜。我带他外出，在车上放着《神秘园》的CD，突然，安静地坐在后排婴儿椅里的他说了句：“好听”。我起初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再问，他重复说：“好听”。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教过他这个词。不过我想他只是说说而已。但没想到到家后，车停了，音乐也随之终止，他不干，说“还要听。”我说那就把音乐带回家里听听吧。他说好。在家里马上又放给他，音乐一响，他还是说“好听”。我留心了一下，后来对于其他的音乐，他没有用过同样的词。他爸爸回来后听到同样的音乐，也对我说“好听－nice music”。他还喜欢说“开心”，“高兴”，“happy”，有时候玩着玩着就会突然说:“开心”，我说你是真的开心吗？他说嗯，然后就扭头走开，玩别的去了。给他拍了照片，他跑过来要看，看到镜头里的自己，他说：“喜欢”。最近我们发现他明显大了些，一点也不缠人，只要他知道你在同样的地方，他就自己玩玩具，自娱自乐，挺长时间都不厌倦。他十九个月了。你要问他的中文名字是什么，他会说：“小欧”。看到家里墙上他的那些照片，他也会大声地说：“小欧，小欧。好多小欧，many Xiao Ou”。

家里一切如旧。似乎没有近两月时光的流走。倒是户外的树木花草变了颜色形容，天空深蓝空旷，空气寒冷。唯一有些例外的是木头栏杆下的一圈月季，基本上依然叶绿花红，依然撑着一口气，极尽拖延。

面对着摆在地板上的两只大皮箱子，和在爸爸面前活蹦乱跳的孩子，我有一种使命完成的感觉。

两个月前回去的时候，是回家，现在还是，心情却绝然不同。这一次，很真切地体会到了小家和大家的微妙不同。

在家里的两月，遇到的看到的感受到的自然很多，现在闭上眼，一切就又回来了，回到我的心上。我看到深秋时节父母小区的院子里月季蒙着灰尘，兀自地开放；儿童游乐区，一些光屁股的小孩子黑着小手小脸，快活地爬上爬下；穿着绿色工作服的女清洁工看上去大都三四十岁，沉默无语，拿着簸箕扫帚不停地扫啊扫，不放过一片树叶。小区院子上空的天总是那样灰蒙蒙，白杨和银杏的叶子慢悠悠地坠落着，一片，再一片。午后我坐在自家屋外小院的高台阶上，有点俯视地看着小区的一切，嗅着空气的味道，眼望天空，很容易就找到某一种感觉了。二十年前三十年前的小城，依然在什么地方深埋着，气味其实没变。

唯一不同的是，父母真的变老了。母亲在厨房里整日忙个不停，连短暂休息的时候，都喜欢坐在厨房的椅子上，手捧着一碗白开水。她也不太有耐心替我看顾孩子了，虽然她很爱他。父亲白天醒着的时候，似乎就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这哪像个刚过了七十岁的人？我在心里想。可是无论我怎样想，怎样希望，他们的老态就摆在那儿了，很触目地让我看。初冬时节天总是阴着，家里的客厅很黯淡，横在屋子中央的长沙发上总是孤零零的坐着父亲，他的背影，他稀疏灰白的头发，索然暗淡极了，无聊无味。我在想，生命衰老了以后，果真就会这样？？

某一天，弟弟开车带我经过一条当年著名的老街。如今的老街繁华拥挤嘈杂，人车同道，在我眼里，它已经面目全非，我几乎认不得了，唯一认可的，是它弯弯曲曲的走向。而最令我伤感的是，经过一片紧靠路边的旧居民楼群时，弟弟说我们家就曾经住在其中的某栋楼里。我说是吗？我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他却说是的，口气十分的肯定。然后他一边开车，一边似轻描淡写地帮我回忆，那是哪一年的事，我们家住在哪一层哪一栋，母亲当时在哪里上班。车子经过那个小区门口时，因为他的话，我侧头看了一眼他，又看了一眼小区门里，一阵伤感便袭了上来。因为我分明看到了近二十年前的弟弟，终年穿着三个或者四个兜的草绿色上衣的少年，从那栋简陋之极的居民楼里走出来，走向学校，走上老街，走进小城的角角落落，过着属于自己的一份生活。而我自己当时在外，读书求学，很少有机会回到小城。对于弟妹和家人那些年的生活，我关心和知道的很少，很少。对于小城和老街，我哪里能象他一样了如指掌，如数家珍？？他显然比我更配视小城为终身的故乡了。

我还终于见到了二十年未见的中学恩师。他初中接过我和我的同学们时，三十出头。高三把我们送走后，依然不老。可是现在，他老了，眼睛有些干涩，眯缝，两鬓起了霜白，刚刚过上了退休生活。聚会的餐桌上，他的几句话让我泪涌，我伤感我的恩师一生清简，涓直，纯粹，以及际遇不佳。他曾经有过满头的黑发和俊朗的脸，他曾经穿中山装曾经弹琵琶，曾经写得一手好字好文，每天早晨在黑板上写一首唐诗宋词让我们背，他也曾经看着因《常识》没考满分而泪流满面的我说：“你这孩子啊。”最后，他是那个把我们送进大学的人，那个夏天，在自己家中做了一桌菜为我们送行，并已经开始为我们的恋爱操心。他与我们如兄似父，陪伴我们整整六年。六年的时间不算很长，但它偏偏发生在一个个的少年身上，便刻下了永久的烙印。我回来后给他寄去了孩子的照片，他看到后，回信说，看到你如今的生活，老师很欣慰。而我，很欣慰我的恩师终于有了这样的一份欣慰。终于。

回来后带着孩子的日子在继续，一家三口在一起其乐融融。故乡故土再一次被我暂时放下了，那边的亲人们，请多珍重。

一个国家就像一个人，你心里记得最牢的永远只是他生命中的一段。对于这段时间来的国庆气氛，我人不在那边，无以亲临感受，倒也有了份空间，一个人冥想的多些。不管2009年这一次形式怎样，总是难得，我觉得我的故国走到今天不容易。早晨开车外出的途中，我的思绪回落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夏末和初秋，我还只是个小女孩，跻身在妈单位的空地上搭起来的地震棚里，睡着行军床，周围挨头比肩的是全院子的邻居，凌晨四五点钟我要小解，妈陪我走到地震棚外，八月末的凌晨，几颗星儿悬挂在暗青色的天边，空气中起了寒意，我的周围是一堆乱石，石缝中飘动着几株杂草，又细又高的青草儿，在晨风中，或许草尖上还挂着晨露。我不知道。我只记得还只是个小女孩的我，那一刻望着不远处妈单位那一排排简易的办公房，身后的帆布地震棚，身边的乱石杂草，和天边的那几颗寒星，心里就突然地涌起了一片应该叫做惆怅的情绪。那样单调贫乏的童年生活，环境，加之一点动荡，我已经在想，何时才会是个头？后来终于发生变化，我记得很清楚，同一年的十月的某一天，我和大人们跻塞在妈单位二楼会议室的电视机前，观看遥远的北京那个月发生的惊天动地的事情，无数竿红旗在天安门城楼上飘，无数段游行欢庆的队伍，小小的我不甚明白，但童心毕竟感受到了那是桩喜庆的事情，那个包裹着我们的秋天很明暖，已经不再刺眼的太阳光穿过电视房那脏兮兮的玻璃窗，涂抹在一屋子人的头顶上，大人，孩子，老人，青年，无一遗漏。就是从那一天起，我知道，人们的生活才起了变化，我自己也开始读书，尽管后来的路途歪歪斜斜，毕竟每个人都在往前走去。再后来，我因继续读书出了国，又归了国，直到再次的离开，一去不返。十年后的今天，我发现我心里一直携带着的，携带着最多的，还是我人在故国时，二十年三十年前的一些事情。就像一个人，我只将他一生中的某一段牢牢记得。

刚刚我在园子里清理夏日残留下的最后一些花草。有趣的是，尽管晨昏时的秋风已经很凉，这些花草却盛开不败，我就要离开一段时间了，心里真不想它们就这样兀自地开阖。可是我阻止不了它们啊，这些爱美的一群，我于是只能希望，我回来的时候，它们以经风霜后最优美的姿势和面容迎接我。

就这样了，我们约定。

这些天忙忙碌碌的。带孩子一切照常继续，有点空闲还想看两眼书，哪怕就两眼，过个书隐，但同时，已在为回国之行做准备了，博客因此更无时间经营，何况上周家里的网路还坏了几天。回国的票已定，只是小欧同学的护照迟迟没有下来，真是的，一个小屁孩儿回个国还得又护照又签证，随便一划拉几百美元就填进去了。今天他爸爸很严肃地对他说：就这样了，如果到时你的护照下不来，我们两个走，你就留家里了，饭菜给你搁在桌上，你自己每天吃点。

忙虽忙，还是在周末带小欧去海边住了一晚。他第一次看海是在旧金山湾区，看到的是太平洋。这次，是离我们这里三个多小时车程的大西洋。我们发现这个小孩真是有点叶公好龙，平时在录像上看到海和沙滩就激动，看到沙滩球就要嗷嗷地叫了，可真的把他带到海边，让他双脚踩在被海浪打湿的沙滩上，并感受层层海浪冲刷着他的小脚丫，他却不干了，有一点害怕，更多的是“洁癖”，海浪刚一退下，就伸着小脚丫让我们给他把脚指缝间的沙子弄掉。这可真有点令我失望。看到附近两个小姑娘穿着小泳衣很臭美地在海浪和沙滩之间奔来跑去，哈哈大笑，一副海潮弄佳人的奔放，潇洒，就更为自家的小孩儿不好意思。更何况，我这个文学女中年的妈怎么着也指着自己的孩子能从小就爱上大海，爱上海滩，日后好很熟练地在沙滩上走走，黄昏的时候，写出首poem。这下可好，希望不大了。后来，我索性放弃引导，自己找了个地方一坐，面朝大海，举起相机，观海，拍照。他爸爸却好似心有不甘，抱起他很坚定地朝大海走去，迎向海浪。我望着他抱着孩子的背影，越来越小，到达海边后又转身沿着海边走，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被海水打湿的沙滩上，九月的海风迎面吹着，一层层白色的海浪在身旁涌动，那景象，很有点象电影中的一个镜头。我竟然心头一热，有点被小小地感动了。我只所以被感动，是因为距离远，我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就很一厢情愿地把他的表情想象成了凝重，冷峻，甚或悲壮，那是怀抱着儿子心怀期望的父亲在那样的时刻所应该有的，他要找一个适当的地方停下来，把儿子放下，让他再一次感受海浪，感受大海和沙滩，不要害怕，更不要“洁癖”。他后来果真那样做了。他把小欧放下来，让他自己站在沙滩上，对即将到来的海浪指指点点，海浪打过来时就在身后紧紧搂着他，让他不要往后退。他们就那样在海边学习感受了好一会儿，最后父子俩人都完好无缺地回到我的身边时，他对我说，小欧有进步了，他后来看到海浪来就笑了。我望了一眼小欧的小脚丫，指缝间充满了细纱，短裤的裤脚也湿了，他却无知无觉，或者说毫不计较，一副小弄潮儿归来的样子，蛮潇洒的。我于是笑了。

在他们父子去海滩弄潮的当儿，我举着相机，拍了一些海景。其实那是一小段难得的属于我个人的时间。我得以静心地观看不远处的大海。九月的海边，海浪汹涌，游人稀少，又是个多云的午后，海鸟都飞得很不安，神色惊恐。但是一对印度夫妇带着一个小女孩放飞的一只风筝飞的很高，彩色的风筝，拖着几根细长的绿丝线，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好像有想法的样子，朝着一个方向不停地飞。印度女人穿着纱丽，印度男人手牵着风筝，印度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小脸黧黑。这一家三口站成一个三角，都仰头眯眼看着天空，女人的纱丽小女孩两鬓旁卷曲的黑头发都被海风吹起，三个人脸上同样专注的神情，让我心动，我悄悄地对着他们按了一下相机。我最近在看一本关于印度人的书，共同的古老文化背景，共同的移民经历，让我对那个民族的人多了许多的关注，和想象，比如海滩上这放飞风筝的一家人。

我静静地望着不远处的海。那层层推进的海浪，喧嚣的声音。海天相接处的一片苍茫，无际，反倒让我觉得那个地方不远，至少不像想象中的那么远。想起十多年前听到的一句话：世界上的海水都是相通的。这句天生带着些伤感的话，我一直记得，每当我来到海边，无论地中海，太平洋，还是大西洋，它都会带着它的伤感悄悄回到我的心上。但它同时又是温暖的，带着种天生的温暖，这么些年里把我支撑，一路走过。我知道，这将是伴我终生的一句话了。

说说小欧的快乐表现吧。我带他去图书馆参加故事会活动，他很活跃，看见别的妈妈就双目含情，盯着人家看，看着看着就露出微笑，人家妈妈只好和他打个招呼；让他和别的小朋友拉拉手，他马上就伸出手去握住对方，并面带亲切的笑容，哪怕对方对他不理不睬，毫无兴趣；老师讲个小猴子的故事，配以音乐，有趣处他就放声大笑，一次又一次，惹得别的妈妈都回头看他，很窘的我从后面抱着他，恨不得把头埋进他的脖子里。倒是那个中年男老师因此有了些成就感，觉得自己的故事讲得好，讲得精彩。他以前听故事时不太专心，总是左顾右盼，一大半的时间都用来观察周围别的小孩子和妈妈，现在不一样了，即便听不懂小猴子故事的内容，但那投入的表情，很给老师面子的笑声都表明了他的喜欢，我因此下决心每天都尽量带他去，风雨无阻。

家里来了客人，他也毫不认生，马上就让人家抱，很快就和人家玩上了，人家打个喷嚏他都觉得好玩，要笑上几声，就是这么个很容易快乐的小人。他的笑声和笑容无疑很有感染力，人家走的时候，总是对他亲亲抱抱，说我太爱你了。他呢，就给人家飞吻，所谓飞吻也就是把小手“啪”地一下按在自己的嘴巴上，半天一动不动。

他整十六个月了。时间过的好快。他这个年纪正是越来越好玩的时候。相信有个小孩子和曾经有过小孩子的妈妈们都“心知肚明”，自不必说了。下面看照片。

送给麦玲阿姨，和其他想看小欧近照的阿姨们。

下面这张是小欧活动室墙上的镜框之一。蓝色系列的那组照片是四月份照的。

这两张是这两天自家园子里的部分月季。它们开得最旺的时候显然已经过去。傻瓜相机随手拍的，效果是比较地差。

我还要在秋天回去。好些年了，因为种种原因我都是冬天回家探亲，包括来美后的两次。冬天的小城景物缩紧，消瘦，还太过寒冷，虽然人流拥塞如旧。不但如此，冬天小城的天空灰蒙蒙的，住宅小区的楼下，一阵寒风卷着废纸，在水泥地面上仓惶窜动，是午后三四点钟光景。光突突的树枝被霜痕压住，在风中也一动不动。偶然会传来小孩子的尖叫，或者一小串自行车铃声。头伸向窗外，看到的是斜对面的楼道口某个男人裹着蓝布棉衣推着自行车的背影，只一闪，楼道口便重又漆黑一片，只有废纸依然在寒风里跳舞。这样萧索的冬日景象，太容易让我想起在小城里拥有过的日子，那些无尽头的漫长岁月。时光仿佛倒退，生命仿佛没有前行，让人心理上受不了。我恋旧，也喜欢忆旧，但一定要有所选择。有些东西不堪再一次经历了，比如年少时的岁月，和成长。

而秋天，会不一样的。秋高气爽，谁都这么说。家乡小城的天空也会因我和孩子的停留而蔚蓝起来，一点点地，从早晨到傍晚。随处可见的白杨树也会渐次变黄，小城人走在黄叶纷纷的白杨树下，无论骑车还是走路，都会以为天空下了黄雨。他们应该依旧是人群里相对淳朴的一群。而我会拼命去寻找菊花的痕迹。这么些年了，一到秋天，我的心就变成了一间老屋，记忆里的菊花使得它满室香浓。许多年前的小城，每年的十月都举行菊展，各种形状和颜色的菊花，摆在公园里，路边上，街头，大院，和人家的窗台，小城里顿时只有菊花，无论从那个角度看去，包括它碧蓝的晴空。周末的日子小城人举家逛菊展，把一盆盆花搬回家，我们一家五口就悠然地穿行在人流里。爸背着手笑眯眯地站在一旁看，妈躬着身用手指指点点，千挑万拣后才买上几盆。就这样在我成长的漫长岁月里，每年的秋天都有满城菊花飘，我怎么能不在这些年里想它念它？

如今的小城每年秋天还举行菊展吗？奇怪的是每次见到家人我都忘了问。也许命运有意如此安排，让我在离开二十多年后，于某个秋天带着孩子回家，突然与一场盛大的菊展久别重逢。

我还要带孩子去我当年的中学校园。这竟然也是许多年前离开后，我第一次回去。我要在一个周末去，校园里安静，即便偶然有少男少女前呼后应的影子，也不过是一点适宜的背景，不会破坏那个特殊秋日整体的气氛。没有人会认识我了。二十多年过去，我的老师们都太老，他们不会平白无故的出现在如今校园的操场上，突然与我撞见。即使有个垂老的背影在不远处踽踽独行，我也不敢轻易相认，只能把他当做某个最普通的老人。我还要把孩子放下来，让他亲自在我当年的操场上走走，用他小美国人的脚步。妈妈当年的串串脚印，这些年里被层层尘土深埋，早已经寻不到了。我会对他说。我一定会感慨万千。我和我的同学们当年的音容笑貌，心思和梦想，都会交织在我的已经太满的心上，我只好让它们溢出来，溢出我的表情，如今风尘仆仆的表情，化作温热的一些水滴，含在我的眼角。是的，那一天，秋阳在我的老校园的操场上静静高悬，古老的白杨树在秋风中哗哗作响，我除了感慨时光感慨岁月感慨人生还能做什么呢？！我会把我的孩子抱得紧紧，脸贴着脸，在心里说我爱他。没有那时的我和脚下的这片校园，就不会有今天的他，一个多么侥幸和偶然来到人间的新生命啊！

我还要去看我当年的恩师。连他都两鬓灰白，老了。我再不去，还像什么话？

我更要去乡下看望奶奶和姨奶的坟茔。她们最后落脚异乡的地方，我从来没有去看过。她们的骨灰早都已经化了，融入了永恒的尘土，我却始终没有去看望过她们。我是个不孝的子孙。我去的时候，萧萧秋风会从千年的古塬上阵阵吹过，她们的坟前杂草丛生。那些如秋风般荒凉的杂草，就是她们和我这样的后人之间唯一的联系了，竟也是这般的孱弱。

我还要去看叫永绥街的那条卖菜和食品的小街。当年集中的菜市场很少，永绥街的这一个在小城便很有名，妈骑车半个小时赶到那里去买菜，我放学的时候穿过它，我和我的女友坐在某个小摊位细长的木板凳上吃馄炖，眼前是热气蒸腾的大铁锅，赤红的火苗舔着锅底，身后是叫卖声，吆喝声，和混杂的人声，喧嚣一片。我偶一回头，看到的是小城人那一张张淳朴而方正的脸，并看到人群中一个面容端庄着藏蓝咔叽服的中年女子引起路人的侧目。事后我听说，她就是从我们的小城走出去的当时的国务委员和副总理。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真想看看这样一条小街现在的样子。它还承载着小城人热气腾腾喧嚣不已的平民生活吗？

最后，我要带着我的孩子去小城唯一的公园。即便是在秋天回去，我也会想念许多年前的小城公园的春天，桃花盛开，蜜蜂在头顶嗡嗡地欢叫，妈领着我们三个逛公园，在无人的僻静处，偷偷剪下几枝桃花，用报纸包起来，带回家。在家中，近在眼前的怒放的桃枝，静静地躺在木桌子上。我们的鼻尖上依然闪着细细的汗珠，衬衫的长袖子卷了起来。那一刻，燥热的阳光随大开的屋门拥了进来，涂抹在砖铺地面上，连小小的我都看得出来，春已经深浓，就要过去了。

那个时候，我们都小，妈很年轻，爸很俊朗。小城里的日子，多么地苍白，贫瘠，单调，又令人无限地怀念啊。

我终于要回去了，在这个即将到来的秋天。

十年前的初冬，商学院第一学期的课程即将结束，我与他买了一辆二手车，红色的ACCURA。周末我们用它轮番载大家去买菜，结束了用背包从超市里背土豆和牛奶回家的艰辛。学期一结束，我们就开车北上，去东北部的缅因州，莘迪和菲利普的家过圣诞。车子开到新泽西州高速路的收费站时，我们的车一不小心与前面的车追尾，那位车主正在交费。我们下车，很惨痛地看到红色ACCURA的前部被撞得粉碎，不知道是机油还是黑水在白色的积雪上蛇一样地流淌，弯弯曲曲，冒着热气。我有种心碎的感觉。前面车子的主人走了出来，是个高大的上了年纪的美国男人，在确认自己的车安然无恙后，对我们同情地摊摊手，表示抱歉。其他过往的车辆放慢一点速度，有的甚至摇下车窗，看我们在雪地里正上演的惨剧。他们眼里的两个中国留学生，站在被撞坏了淌着黑水的旧车旁，是那样地生怯，悲哀，和手足无措。

在等待拖车来，将车子拖到修车行的三个多小时里，我与他和受了伤的车立在高速附近的小道旁。雪又下起来，前夜坚硬的积雪很快被柔软如被的新雪所覆盖。我们很无望地等待着，手与脸所有暴露在外的地方冻得发僵。每半个小时他去附近的交费电话亭和修车行交涉，我站在他身旁，握紧他的手。就是那一次，两个人肩并肩站在别州冰冷冰冷的雪地里，他笑着说：我们连这个都一起经历过了，以后怎么还会分手？

第二天早晨，开着租来的新车一点一点地驰进了莘迪和菲利普所在的州，镇。雪停了，太阳出来，照耀在缅因无垠的森林和雪野上。去过两次那里的他恢复了自信，让我对即将到达的朋友家与他一样充满美好的期待。我试着做了，心里却依然怯怯的。

近午时到达莘迪家门口，主人不在，钥匙挂在屋后的小工具房里。我环顾四周，是幢中等大小的一层带阁楼的房子，坐落在一片树林中，周围是草地，厚厚的积雪将草的影子深藏起来。抬起头，天又高又蓝，云彩被寒风吹散，成了水波样的条状，看上去很冷。我再一次感到隐隐的孤独，和想家。而所想的，变成了在另一个州，与别人合租的那个地方。

用钥匙打开房门。那是我第一次踏进真正美国人的家里。那个家的一切，对当时的我触动不小。我对他说，这里真舒适啊，难怪你吵着要来。我环顾四周，从客厅走到厨房走到卫生间，每一处在我眼里都是那样的细致，考究：对着后院露台的落地窗前，一张暗花的三人沙发颜色素雅，古色古香的茶几立在两头，一边摆着古铜色台灯，一边是大瓶的绢花；厨房里挂着各种形状和尺寸的锅具，颜色铛亮，如同展览；酒杯在枣红色壁橱的玻璃门后排列整齐，一尘不染，我驻足一刻，好像看到了派对上它们之间的碰撞和光影；卫生间里贴着小绿花的壁纸，手感柔软色泽温馨的浴巾毛巾都摆在专门的架子上，连一小快洗手的香皂都如同出自某个可爱的童话世界。我走进了属于我们的客房。叠得整齐如同酒店的床铺上摆着一张欢迎卡和几枚巧克力，和房子的另一副黄铜色钥匙。望着它们我半天无语。手里拿着那张卡和巧克力，我默默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陌生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风景，感觉到了饿。我把巧克力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莘迪是个偏瘦小的气质优雅的女人，金发蓝眼，在镇上的学校做行政。与一般人高马大的美国女人相比，莘迪身架的瘦小和五官的精致使她显得与众不同。说话时她望着你的眼睛，声音缓慢，柔和，有种天然的母性。但这个小身形的柔和女人有内在的力量，某年的某日在酒吧里遇到菲利普之前，已经有过两次婚姻，第二次还为爱远走英伦。她于我们，从年龄到身分都有些“尴尬”，可以如母似姐。菲利普小她几岁，又高又帅，新英格兰当地人，善良而心思单纯。

那日莘迪提前下班，走进门，看到我们，远远张开双臂。她与我的前男友拥抱时，眼角竟闪着莹莹的泪花。她提议我们一同去镇上的幼稚园接丁菊。那个我在照片上见过的两岁多的小女孩，正坐在高椅子上吃饼干，小脸蛋白里透粉，童花头黑如锦缎，是我无论如何在照片上想象不出的美色，且那样娇小，如同布娃娃。喜爱令我几乎“哦”出声来。莘迪有意远远站着，看着丁菊，不出声，只抿嘴微笑，那眼神透露，她是个太骄傲的母亲。晚些时候菲利普回来，饭桌旁听我结结巴巴地讲述撞车的经过，不住地说：哦，哦，这太糟糕，太糟糕了！一面说，一面如常地转动着盘子中的刀叉，深沉动听的男中音，那时刻显然有点浪费之嫌。

接下来的每一天是舒适放松的。白天我与他开车出门，在小镇里兜来兜去，看在加油站来来往往的当地人，或者一段相对繁忙的十字路口，在午餐的时间段如何局促应付。也开了车去首府波特兰，寻到一家很小的亚洲食品店，在走出车子的一瞬，零下十几度的低温几乎将我击倒。那是条细窄的马路，落尽了叶子的老树枝桠苍苍，两旁高大的写字楼风格古朴，虽然冷得站不住，我还是抬头望了望高楼之间一线寒冷的天空，把那个地方永远记住。夜晚，辛迪和菲利普回家做饭。饭后，四个人坐在客厅的壁炉旁，电视开着，作为背景，菲利普的眼睛不时瞥向那边。莘迪手捧冒着热气的咖啡杯，双腿放在沙发上，与我们闲聊，声音缓慢，如水。冰天雪地在窗外，他在左，朋友在右，我渐渐有了回家的感觉。莘迪一遍一遍地讲述他们去接丁菊的那趟旅程，让我们看那些照片，包括硬币和地图，全装帧成册。我想起每日早晨，丁菊起床后谁都不要，只要莘迪，莘迪一手抱着靠在她肩上撒娇的丁菊，一手倒牛奶，煮咖啡，菲利普怪她娇纵，她不回应，只继续着手中的活计。一日下午，莘迪去看医生，我抱着丁菊在院子里看树上的落雪，丁菊忽然声音幽幽地对我说：我想我妈妈。她说的清晰，准确，抬起小脸望着门前的马路。我看着她黑幽幽的充满期盼的眼神，被感动了，几乎落泪。这个曾经的孤儿，小小年纪飞越了千山万水，才终于找到了一个新家，在那个冰天冻地，又温暖如春的地方，叫缅因。

周末莘迪会推着丁菊约我一同出外散步。不下雪的日子缅因的天蓝得惊魂，我们哈出的白气硬冷得几乎可以用手攥住。莘迪领着我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却没有碰到一个人影，我们始终穿行在树林和房屋之间的小径上。周围的景色淡雅如画。

圣诞转眼就到。早晨起来，莘迪一家三口已经在客厅里活动，圣诞树下摆着红红绿绿的礼物。莘迪和菲利普与我们分别拥抱，说圣诞快乐，孩子。一句“孩子”，让我内心又起波纹。在异乡过别人的节日，热闹在表面，滋味原来是不好受的。丁菊向我张开手臂，让我抱她。我把她抱在怀里，让她的头靠着我的肩，好像抱着我的过去。早饭后拆礼物，我与他都得到了莘迪精心准备的毛衣，很暖，很厚。这时候雪又在窗外下起来，鹅毛大雪，坠落，坠落，一片又一片。是似曾相识的雪花，只是，空气中有圣诞的歌和旋律。菲利普与他带着丁菊去后院玩雪，我与莘迪并排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远望着他们，象看快乐的无声电影。莘迪问：你与他想结婚，想有个自己的孩子吗？我说想，并且她早已经有了自己的名字。说这话的时候我眼盯着在雪地里滚爬笑闹的他，忽然觉得那也不过是个孩子。我应该与一个孩子共同创造出另一个更小的孩子吗？心里忽然又有些没底。

圣诞之后就到了归期。临走的前一晚，我们去了镇上唯一的一家很有些档次的中餐馆。那日莘迪早早下班，化了隆重的晚妆，菲利普只差带领带。一个晚上，时有邻座的客人朝我们微笑张望，我说不清是莘迪两人还是我与他的中国面孔吸引了小镇人的目光。那个小镇，叫温尔顿，蓝领白领各半，民风淳朴。我想起有天他与菲利普撇下我们去小镇中心的酒吧喝啤酒，是个飘着薄雪的周六的早晨。酒吧里在坐的全是镇上的男人，高大，红脸，口音浓重。他与他们交谈，被他们的幽默感逗得阵阵大笑，他说。

那晚在中餐馆，昔别的气氛已经出现在我们的餐桌上。莘迪说，很高兴请我们来，一起过了个愉快的节日。我们说，感谢他们让我们在异国的第一个节日不孤单。说这些话时我其实已起了浓重的归心。别人家再好，终究是客。

第二天早晨出发前，我与他把仅有的两个旅行包放进车的后背箱。后背箱“砰”地一声关上，告诉我们可以上路。这一次与莘迪和菲利普紧紧拥抱，莘迪流下了惜别的泪水。我吃惊于她细腻委婉的感情。车子起动，我们挥手，丁菊在菲利普的怀里，莘迪挽着菲利普的胳膊，贝克一家三口逐渐变小，变得模糊。同样变小的还有那幢灰色的房子，它门前的积雪，草地，树木，和小镇及缅因蓝的惊魂的天空。

回程的路上，我们取到了已修好的车，一路顺利。可是，我与他大约都不会想到，整整两年后的冬天，说过“有了此番经历，怎可能分手”的他，竟弃我而去，开着他的新车，一路北上。临时住我处回本地找工作的他走的时候只留了张纸条和钥匙，我下班后望着人去楼空的一切，哭得像个傻孩子，地转天旋。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随后圣诞来临，我给莘迪打去电话，她与菲利普很富同情地安慰我，问到他的行踪时，却有些含糊其辞，我便知道他离开后去过了那里。他一直把他们那儿当成自己在异乡的家。

元旦之日，黄昏时刻，我站在10层高公寓的大玻璃窗前，看着那条通往城外的道路，安静，笔直，尘土轻扬。酒红色的夕阳铺满天际，如一首哀伤的挽歌。我的心亦如此，哀伤而凄婉。我依然在惦念着他。他独自开车走在路上，又会去哪里？无论如何，他也不易，那尘土轻扬的道路上，留有他离去时的最后一抹影子。我的泪漫上。最哀的不过如此，黄昏的时候，人在天涯。

 (写下此文，纪念来美十周年。)

欧爸舅舅的女儿，就曾经是这样的一个小公主。六十年代中期她出生在宾州北部美丽的小镇New Hope。她的父亲用镜头记录下了那时候的小镇的某个春天，一树盛开的繁花下，她穿着红衣绿裤独坐在树下的长凳上，扭头看着镜头以外的地方，好似那儿有狗的叫声，身影小得像个清新的问号。四十年后她父亲将这副照片放大送给了她，做为圣诞的礼物。她把它挂在和男友同住的房子里。小的时候她的父亲做《财富》杂志住纽约的特约记者，后又在卡特总统的内阁里谋事，她和两个妹妹的生活便可想而知。他们从小镇搬到纽约近郊，又搬到首都华盛顿。她弹钢琴，读童话书，玩布娃娃，爱宠物，吃Chinese Food。她做梦，小女孩的那种金发碧眼城堡王子的梦，只可惜自己的头发是栗色的，眼仁是灰绿色的。她就叹气，摇头，揉自己的一头栗发，质问她的妈妈。但她天生是个心思单纯豁达的人，转眼就把那些遗憾忘掉，继续过自己小公主般的生活。我看到过她和欧爸姐弟们小时候的一张照片，她大约五六岁，与表姐弟们坐在农场的草地上，穿着吊带的小花裙，栗色的长头发令她像个小少女。男孩们皱着眉头，小表姐一脸严肃，只有她掰着自己的脚丫咧着嘴巴笑，让人看到了草地上甜美的风从她的小嘴边吹过的痕迹。

可是几年前我认识她时，无论如何不能把她和曾经有过的童年生活联系起来。这时候，她已经长大，是个独立自主的女子，过着属于自己的一份生活，外表很普通，在一家非盈利机构做文字编辑，薪水不多，住租来的公寓，为爱情苦恼。但是她的屋子里摆满了从外祖和父母那里继承来的古老家具和物件，大到桌椅，小到一盆假花，她都珍爱有加，谁要也不给。她还养狗，巨大的一只老狗，站起来到她腰部，她却轻拍着它，低头柔声地对它说：你是我的宝宝。那几年她显然经济拮据，看中了一件宜家的双人床，三百元，却不能够立即去买，一直等到圣诞时，家人作为礼物送给了她。出过书又在写长篇小说准备出版的父亲不缺钱，是个风度翩翩的老绅士，但她始终靠自己，从从容容。她甚至自己给汽车换机油，做简单保养，刷墙，组装家具。她依然一头栗色的长发，笑容亲和，任何时候见到人都热情得体，从不说不相宜的话，总是去赞美眼前的人与物，但是理想是做室内设计师的她其实有着不俗的品位，在从不否定别人家东西的同时，将自己和男朋友朴素的家布置得很雅致，一方后花园很小，却散发着整个春天和百花的香气。

我不止一次地和欧爸说到她。我常常想，当年的那个小公主哪里去了？她当然长大了，梦醒了，现实了，被生活簇拥着往前走了，一下子就走到了猝不及防的中年。可是欧爸总是以充满怜惜的口气说，她还是小时候的脾气，偏爱粉色的东西；喜欢看《PEOPLE》这种八卦杂志；爱慕戴安娜王妃，戴安娜去世后特意跑到英国大使馆送上一张卡和一朵哀悼的小花；《哈利波特》的新书出来，一天都不能多等，让亚马逊把订购的新书直接寄到小欧奶奶家，因为她算好了日子，那个周末她正好在那里！说起这些有关她的可爱趣事，我心里竟起了丝丝缕缕的涟漪，想当年那个父亲翼下的小公主的生活，分明在她身上打下了永久的烙印，而令人有些起敬甚或伤感的是，长大后的她坦然地接受了生活的安排，把做小女孩时候的美梦，埋藏在童年的角落里，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

可我宁愿看到一个继续做梦的她，至少，让她有个小女儿，让小女儿的梦继续，甜美悠长。

合上书本，我便对至少美国的中产阶级进行了一点思索。思索的时候，难免碰触到自身。当年一介穷留学生，莽莽撞撞，基本上随着际遇，尤其是爱情走，十年后就走到了今天的地步，变成了典型的中产阶级的一员。有这样的一个结果，基本上是因为，结婚的时候，他对我说：我们，两个人，双职工，拿好薪水，在学区好的近郊买栋带大草坪的大房子，生一两个聪明可爱的孩子，闲时养养花，锄锄草，和朋友聚聚，冬天在客厅的壁炉前喝点红酒，夏天在后院做做烧烤，孩子在脚边，清风在身后，一年再旅行上两回。这样的生活，可好？我听了，以为不错，即点了头。这一点头，婚结了，生活的目标即定了，日子似一本书，一页一页有次序地翻下去。我们的周围也大都是这样的中产阶级家庭。一年四季，花开花落，一会儿就是一个轮回，我显然在这样的日子里越过越顺溜，逐渐过出些味道了。

我于是想到了这个阶级更多的人，和更多的有关这个阶级的生活方式。由于它现如今在西方至少美国是如此普通，如此大众，你走出门想要遇上它，几乎就象遇到空气一样容易。这个过去的周末，傍晚带孩子去附近的一个小市镇玩，看到的一些景象便使我又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它。想到它便要再多说上几句。

小市镇叫RESTON，离市区二十英里不到，十来年前应该还是荒郊，如今已经发展的颇具规模，众多高科技或咨询公司生气昂然，为小市镇注入浓厚的白领气息。白领们在公司附近的幽静地段买房建家，由内至外，由近至远，一座欣欣然的卫星小城便逐渐形成。现在，小市镇在我们这个州及地区已经颇有名气，人们说它房价的贵，地段的好，环境的整洁和优雅。人们还喜欢它小TOWN中心的喷泉和步行街，街的两边多是GAP, ANNTAILOR这样亲切宜人的中档次时装店，不炫富亦不廉价，定位合理。

我们是周末的傍晚驱车到小市镇的。夏日天长，六七点钟光景阳光依然在绿树叶间一圈圈翻飞，洒漏了一些在大树底下的草地上。我们从停车场往市镇中心走，把停车场四周安静如无人之境的建筑和街区留在身后，渐渐走进市声里。一方圆形的水泥小广场出现在眼前，有孩子们奔跑追逐的小小身影，大人们坐在广场外围的梯形台阶上，透过墨镜欣赏着自家的孩子，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脚下是铺洒着阳光的舒适的青草地。过一阵小广场中央就会有一柱柱的喷泉冒出来，孩子们在喷泉之间淘气穿梭，头发和脸颊被淋得湿漉漉的，却张着嘴巴嘎嘎的笑，快活得没完没了。我们把自己的孩子也放进去，他爸爸陪着他，我坐在台阶上远远地观望。就是那时刻我望着远处的孩子和身边的大人，以及夕阳，喷泉，和青草地，这些几乎垂手可得的东西，首先想到了中产阶级这个词。我眼前普通而平和的一幕晚景，显然将自己所熟悉的一种生活情态搬到了更广大的空间，为更多的人所拥有着，在这个叫RESTON的小市镇。

再往市镇中心走，车声人声皆越来越稠密。唯一的一家电影院门口，一些人在排队买票，另一些抬头望着影片时刻牌，与身边的人小声私语地商量着，男士小心地搂着女士的肩，年轻人不少，凑成一堆。电影院门前过往或滞留的人比别处多，远远看去，有小市场和小集会的热闹，却带着初夏的夜晚所特有的一点燥热与神秘，仿佛有东西要一触即发。更多的人三三两两或举家悠闲地在小街道上散步，彼此间说说笑笑，呼前唤后，尤其带着孩子的家庭，半大的孩子顽皮地绕着大人跑，如同绕着粗壮的大树。那个傍晚恰巧温度不高，凉凉的风从小街道上阵阵吹过，拂过大人和孩子的头顶，大人们便更加醉心，放松，孩子们更加活泼。

除了散步的人们，小街道两旁的一家家餐馆也很热闹，露天的座位无虚席。餐馆不同，露天座位的风格便也不同，有的雅致，有的通俗家常，有的热闹活泼。但虽如此，至少在我的眼里，那个傍晚所有在用餐的人们似乎普遍都心情好，人人都容貌衣着整洁端雅，隆重如赴约，而本身就正在一个约会里的人一定不少。他们举杯碰盏谈笑风声的间歇，双臂优雅地交叉在胸前，目光向四周及远处略微投放，就看到了从餐馆前经过的路人，目光相交时，就微笑着主动说上一声“嗨”。他们使人想到，生活太需要这样的调剂了，周末的时候，从附近的家里走出来，走进自己的小市镇，选一家没有烟尘没有喧闹只有人气的餐馆，在户外的晚风里消磨上几个小时，是一件很值得的事情。

就那样随意地走走看看，在小市镇里，那一晚，虽然膝下缠着一个小儿，我似乎也呼吸地不一样了，有了种很可触摸的轻松感，随即想起了从前的生活中优雅从容的一面。走着走着，我对身边的人就脱口而出：这些中产阶级的人们啊，这个中产阶级的小镇！是的那是那个傍晚我第二次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小市镇所代表着的一种生活。我无可避免地开始叫它中产阶级的生活，因为它是的。中产阶级的生活虽然其实有着许多具体的细节和面貌，但至少在这个国家，这个地区和这个很具代表性的小市镇，中产阶级的人们就是这样醉心于一种有规律而体面的生活，在舒适的环境里劳逸结合，周末光鲜俊美地走出去，享受小市镇优雅的夜晚，将生活有品质的一面过出来。

我于是想起了前日读到的金斯堡。当年的金斯堡竭力批判和想要摧毁的，显然没有被摧毁。相反，它如树叶般繁衍壮大。也许，金斯堡当年的批判努力本身就有些多余吧，对于有些东西，毕竟存在即为合理，你终究没有办法摧毁它。

                                           一 

右面的妮可我最早认识，在我们搬进来不久。我渐渐知道了她与丈夫杰森有一儿一女，杰森是软件工程师，她是全职妈妈。但是几年下来我与她往来不多，她似乎和两个小孩子很少在屋外活动，窗子上白色的百叶窗常常关闭，后院又围有一人高的篱笆墙，在我们二楼的晒台上才能看到他们后院的情形，有时候天气好，两个小孩子跑出来在草坪尾端的秋千架上玩一阵，秋千荡得一高一低，甜甜的童音远远飘来。这时候偶然会在他们的晒台上看到妮可，戴着墨镜，放松地坐在咖啡色藤椅上，面向孩子们玩耍的地方。有时秋千架上多了两三个孩子，陌生的白人女人在一旁陪着孩子们玩，妮可不在，不禁想那女人应该是来造访的亲戚或者朋友。

妮可不常出来，一旦出来大都带着副墨镜，着黑色或者灰色白色衣服，傍晚在浇花，或者早晨在屋门口遛狗，碰到我们散步或者上下班回来，就互相挥一挥手。妮可早晨遛狗时，因为屋子朝东，朝阳每每水一样倾洒，她和小黄狗沐浴其中，清风吹过，吹起她栗色的头发和宽松休闲裤的裤脚，就很有几分生动，象副图画，慵懒与闲散之气呼之欲出。她个头不高，偏瘦，直发披肩，脸上的线条比较粗厉，肤色也较深，不太象是常年深锁屋宅里的女人，但她明明是的，已经赋闲在家七年，儿子六岁，女儿四岁。

我有时对丈夫抱怨，说妮可这个邻居太冷淡。丈夫说，你也没有怎样地主动呀。他说的对。可是面对妮可这样一位有些神秘的女人，我无从接近。有一年冬天，大雪过后，丈夫出差在外，我的车子突然无法启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我去敲妮可家的门。敲了半天后，门突然轻轻打开一条逢，妮可在门后露出半边脸。有事吗？她淡淡地问。我问杰森是否在家，我想请他帮个忙。她听我说明了情况后，说，嗯，我问问杰森。说完就把门关上。我站在门口，好像吞进了一口积雪。杰森后来过来了，帮我修车。有一刻我无意一回头，看到他们家面对我们车库的一扇百叶窗打开来，有人影一晃而过。我想是妮可出于好奇吧。又有一次，夏天的傍晚，妮可家在篱笆那边举行派对，我丈夫在篱笆这边浇灌草坪，突然妮可出现在他身后，说，抱歉，篱笆那边有小孩子在玩耍，浇草坪的水洒在他们身上了，你能否晚些时候再浇？我丈夫马上停下来，连连道歉。妮可淡淡一笑，说没事，转身走了。我丈夫望着她不动声色的背影，无语。晚上十点多，有人敲门。丈夫去开，是妮可。她手里握着一瓶酒，说为下午浇花的事再次道歉并致谢。我丈夫接过酒瓶，反觉她太过客气，但是周到有礼。我呢，在一旁想，这就是美国女人。

妮可的家虽然从没有进去过，但我从她家花园的风格几乎可以断定她的装饰品位，简洁，独到，因为每年的春夏，任凭苗圃花市上嫣红姹紫，琳琅满目，她在院子前后种下的花卉只有一种，小小的，玫瑰红色的草本小花，并且不多，彼此呼应，适当地点缀一下常绿灌木和青翠草坪，或者在门口的红砖墙壁上悬挂一点。每次看到她整洁简约的花园，独具一格，我又想，她很不象一个美国女人。象，还是不象？不管怎样，她是妮可。

                                           二 

对面的邻居女人呢？是另一番景象。由于对面的房子其实是斜对面，几年下来我几乎没有留意过那幢房子的细节，在我眼里，它象周围其他的房子，红砖灰顶，绿树草坪，面容平静。夏天的时候，会看到它的男主人坐在锄草机上锄草，一个小而模糊的身影。女主人呢？从没有见过，直到前不久的一天。那个周五晚上对面家开派对，许多的人，许多的车，源源驰进。靠在路边的信箱筒上绑了两只粉色的气球，在晚风中柔柔地飘动。我于是想，应该是个小孩子的生日派对，并且是个小女孩儿。第二天早晨，我抱孩子在院子里，他手指着对面信箱上的气球嗷嗷叫，我便把他抱过去，允许他轻轻摸一摸。他十分高兴，张着小手仰着小脸对着气球笑。这时候，对面的房门轻轻打开，一个半大的男孩子手持一只气球出现在门口，他身后的女人扶着他的双肩，轻轻将他往外推送。他慢慢走过来，把气球递到孩子手上，就转身返回，安静而有礼。我连忙和站在门口望着男孩微笑的女人打招呼，我们这才算正式认识，她是对面房子的女主人，名叫罗兰。

又高又瘦的罗兰不美艳，自然无修饰的一张脸上分布着浅浅的皱纹，但看上去优雅有气质，是个有些艺术特质的女人。她说，我过去看看你家后院的花园好吗？我说当然，她就带着十一岁的儿子伊森脚步轻盈地跟在我身后，走过来。那天她穿着长及脚裸的豆沙色薄裙，给我留下的印象很深，一想起来，便觉得她是踏风而来，一款飘飘的形象。聊了聊，才知道她的丈夫吉姆是美日混血，伊森是四分之一混血，眼睛却是浅得几乎透明的灰色。他们母子互相对望，伊森说，我的眼睛完全象你。罗兰说，是啊，还真是。声音轻柔，面带微笑，耐心地看着伊森，好像自己也第一次发现这个秘密。罗兰说她在一个小学校给孩子们教编织，一周两天，其余在家。然后她告诉我，他们马上就要从中国收养一个小女孩，过两年准备再收养一个，那天的派对就是给这个叫艾米莉的中国女儿的baby shower。哦，原来如此。我的眼前马上又浮现出那两只在晚风中柔柔飘动的粉气球，突然就有些莫名的感动。

和丈夫俩人说起罗兰，印象都不错，说她看上去善良有教养，有点相见恨晚之感。又一日清晨，周六，初夏的阳光很好，已经满地满树满眼。我们带孩子坐在紫槿树后面的摇椅上，享受着半荫半阳里的晨光，忽听到斜对面传来零星的说话声。伸头一望，我看到罗兰就地坐在自家门前的台阶上，高大的吉姆在一旁伺弄花草，说话的是他们。我对丈夫说，罗兰他们也起得早。丈夫说，他们家的屋后晒台朝东，无遮拦，这时候在屋前的阴凉处坐坐是个好主意。他们家屋前修饰得简简单单，除草坪之外，几株长青的灌木，一小从艳黄色的百合，和一小篮子淡雅的杂花，摆在路灯旁。唯一醒目的，是一株紫罗兰色的铁线莲，攀援在两面窗之间的金属花架上，在晨风中轻摆。那个早上罗兰穿着件粉红色的无袖衫，浅黄色的头发高高地束在头顶端，两条长长的手臂环着双腿，微仰着脸，就那样悠然从容地就地而坐，享受着一个有清风的早晨。远远地，我似乎看到了她脸上淡淡而喜悦的笑容。

                                             三

左边的邻居珍妮全家今年春天才搬进来。五个车库的大房子是他们买地皮后自己建的，我们眼见着诺大的一栋房子很美国式的速成，并眼见着一家五口浩浩荡荡地搬进来，年富力强的父母，三个顽皮的小男孩，在春日的某一天。很快地，我们就看到全职妈妈珍妮敞开车库门，率领着三个小男孩午后在屋前玩耍，大孩子六岁，小的两岁，最喜旁边野地里的石头和淤泥，扎着马尾身材均称的珍妮黑体恤，红短裤，呼大唤小地忙个不停。但小的毕竟已经两岁，珍妮有时只需搬个凳子坐在车库门口，一边看着孩子们玩耍，一边悠然地打电话。有时候他们四个人一起在草坪上玩皮球，孩子们和她笑成一片。珍妮家这种敞开车库门式的开放风格，使邻居们包括我很快与她熟络起来，我听她分享养小男孩的经验，她甚至问我要不要孩子们的旧衣服。在珍妮身上，我仿佛才看到了一位典型的美国妈妈和邻居，妮可有些神秘冷漠，罗兰稍有些失真地美好。

                                              四

周末，初夏的傍晚，夕阳斜铺在草地上，习习凉风从草尖上划过。我们一家三口在屋前的草坪上玩，度过晚饭后孩子睡前的最后一小段时光。右边，杰森在屋门口摆弄浇花的工具，妮可带着墨镜牵着小黄狗站在草坪边，女儿象她的小影子左右不离，儿子兀自在一旁骑自行车。左边，珍妮一家五口在草地上赤脚玩摹拟排球，感染人的笑闹声阵阵传来，引得我们三人频频侧目。然后，散步回来的罗兰一家三口慢悠悠地由远及进，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我们三家与他们友好地招手，看到了罗兰亲切宜人的笑容。在经过我们的面前时，罗兰停下来，对我说他们有了中国女儿中文名字的拼写，是 Zhou Nian Yin。然后，她让我翻译给她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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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我在想，这天傍晚的情景就是经济危机下我们这居住一处的四户人家的真实生活，不是全部，是一幕，但是看上去依然详和的一幕。这样看来，经济危机，也许本来就不太可怕吧，至少没有影响到我们和左邻右舍，没有影响到全职妈妈们的生活。美好的生活在继续。

知道还只是六点二十分。七月四日，一个夏日的清晨。一轮似我手中的书一样薄薄但很美好的朝阳在对面的树林顶端不断上升，渐渐地滟光四射，投到最近处人家的屋顶。我深深地呼吸一口清凉的空气。脚边夏日的花卉盛开一片，青草旺盛。抬眼望去，远近邻居所有的人家皆静悄悄的，无论房子和草坪，还是门前的树木。唯一的声音，就是栖落在我们自家屋顶上的几只小鸟的啾鸣。平时它们也这样叫着，但大多是耳边的背景声音，因太多，太随意，太普通。可是这个七月四日节日的清晨，当我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屋前的摇椅上，它们便成了唯一的声音，因唯一而格外地醒目，不同，悦耳动听。

这个木制摇椅在我家屋前的年龄只比小欧小一点点。它是欧爸的得意挑选，他常常在下班后抱着小欧坐在上面，一边和小欧说话，一边慢悠悠地品着他的啤酒甚至马蹄尼。而我喜欢在做饭的间歇走过去，从客厅的玻璃窗户望出去，望着他们父子摇动的背影，有时看到他们正低头说话，有时又各自看向不同的地方，谁也不管谁。我想他们两个都不会知道我经常这样偷偷地窥望。我也曾不少次抱着小欧坐在摇椅上，有时候就想，什么时候我能独自坐在这里看一会儿书。可以说，大约经过了一年多的时间，到今天，我的这个微小的心愿才得以实现。可见现在独自享受一点什么，比如清闲，与我已变成了多么奢侈的一件事。

七月四日，总应该有烟花。欧爸周五一早就开车去邻州买烟花，我试图阻拦，可是他说，这是件使我很happy的事。我一听到happy这个字，就不再说话，让他去了。可见我是多么在意我心爱的人的快乐感受。买到了烟花，今晚将有住得很近的好朋友一家拖儿带女过来，孩子们会在草坪上尽情地玩，我们吃烧烤，放烟花。烟花也是一件特别奢侈的物品，不在价格的贵，而在那璀璨的短。每次看到它升到空中的一瞬，我总有惋惜的感觉，甚至宁愿它不要开放。可是它每次都开放，在空中，美成一朵花，然后就一口被夜吞下，消失得香魂不留。有时候会有一些升得不太高的简单些的烟花，对于别人来说它们不够美，可是对于我，它们使我想起太遥远的故乡和童年，那火树银花不夜天的古老的东方景象。闭上眼，它们会想梦一样在我的心头飞，久久不散，如那火树银花的一夜一般饱满，漫长。也许正因为这个，我和其他人包括我心爱的人看烟花的感受一定不同。他们永远也走不进我完全的内心。

我的小孩子呢？十四个月大的他今晚将是头一次看烟花。他会看到什么？看不到什么？连我也猜想不到。但他是一个和我与他爸爸同样敏感的小孩，那一次远处一轮橙红的落日悬在别人的屋顶，是他指着它的小手和突然间目不转睛的神色引起我们两个的注意，我们才把头转过去，看到了应该看到的。但是他再灵敏，我知道他眼里的烟花也不会与我的完全一样，一次都不会，永远也不会，因为他不知道什么是火树银花。

不知道，也罢。

本来，小欧睡下午觉的时候想来更新一下，以为不会有时间写字，题目就叫做“上片片”，没想到他一觉又睡了两个小时，使得我在准备好了他的晚饭之后还有一些时间，就写了这么一点文字。虽是信手涂抹，也是文字，就不能叫上片片了，叫小男孩之美吧。哈哈。改日再写个小女孩之美。下面看最近的片片。

这过去的三天长假期，我们带小欧回了一趟爷爷奶奶家，去参见小欧叔叔比尔的婚礼。比尔的婚礼是户外的，在自家屋后的大草坪上，草坪上有几棵百年的老树，树形如巨伞，洒下大片的浓荫，参见婚礼的宾客们便纷纷站在浓荫下，看前方的一对新人站在洒满阳光的草地上，执双手，微笑着对望，换誓言，额头上微微冒汗，也许是热的，也或许还有些紧张呢。这其实是比尔叔叔的第二次婚礼了，众人想，紧张倒是不必。头一次婚礼的照片两年前我还在公婆家的墙壁上看到过，虽然那时候比尔已经离婚了，但谁都没有想着马上把那些照片取下来。不过是一组旧照片，或许只有我这个家族的后来人，曾站在它们面前悄悄地凝视过。照片拍于十五六年前。那时候的比尔脸消瘦，两眼显得更深更大，浑身透着精神气。他身旁的新娘子据说是中学的sweet heart，看上去娇小羞怯，笑得有点土里土气，是个太年轻的新娘。她为比尔极其家族生了两男之后，两个人的日子渐渐就过不下去了，最后以离婚收场。离婚之后，比尔带着两个儿子照常回父母家，再后来带着新人极其两个儿子浩浩荡荡的一队人回父母家，皆大欢喜，照片上的那个旧人早已经被众人遗忘了。只是在某一年的全家照上我又看到了她，那时候她已为人母，怀中抱着很胖的儿子有些吃力地站在最边上，依旧笑得有些纯朴。看着那张照片中的她，我突然对这个从未谋过面的人心生了一丝伤惋，觉得做人家的媳妇，如果运气不佳，有时候挺不上算的。

以往我和欧爸回他父母家小住两三天，如果是在春夏，那时光与我必是很惬意放松的，我不用做饭做家务，饭桌上现成的三餐之后我就可屋里屋外随意地各处晃荡，若干亩草地围绕着百年老屋，屋前两棵百年老树，树上跳蹿着老猫和松鼠，树枝上挂着风铃，树底下布满密密麻麻的小花小草。而屋子的四周，随意又妖娆的花圃这里一片，那里一片，都是婆婆的心血和趣味，芍药，玫瑰，绣球，杜鹃，不一而足。再往远处，一汪清水池塘被一尺多高艳黄的水仙围了一圈，饭后坐在屋前廊的摇椅上，手捧着咖啡，一边摇一边晃，便可远远地望见池塘，那儿一只红嘴长颈的大白鹅卧在水仙旁，身后跟了一只大灰鸭，家人们说，它们是一对。大白鹅长时间静静地望着池水，大灰鸭便也一动不动。欧爸说，它们是跨种族联姻。晚饭后，家人们喜欢赤脚在草地上踢球，玩比赛，孩子大人都参加，不参加的便坐在草地边上看，斜长的夕阳总是象金子一样洒满草地，也洒满大人孩子的脸。那时候我多是坐在一旁看，甚至悄悄溜回二楼属于我们的一间古色古香的小房间，将百叶窗打开来，躺在床上，翻翻书，听下面家人的笑闹声高一下低一下风一般从窗口飘进来，有时候就在那样的似有若无中，慢慢地闭上了眼睛。我闭着眼睛依然能够感受到夕阳从百叶窗的顶端一点一点地往下挪，家人的声音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后又象晚风一样从窗边悄悄消散。我那时候的日子真的就是如此地惬意悠然。

可是今年不同了。今年我们带了一个刚过一岁的小人回去，他简直太迷恋走路了，他迈着他的一双均称的小短腿，在草地上不停地走来走去，上坡下坡，往前走往后走，转着圈子走，不知不觉就走进了大人们踢球的场地里，害得他的小叔叔对着对面正准备掷球的男孩子大声嘶喊，“停，停！”，吓着了众人。他闻声抬头看看众人，却一脸无辜的天真，转身朝另外一个方向走开去。作为这么一个小人的妈妈，我的情形就可想而知，再也无悠闲可谈。我跟在他的身后在草地上足足走了两三个小时，偶然瞥一眼近处的老树，再瞥一眼远出的池水，他就在我的眼前消失了，我就得赶忙转身去找他。他也有走累的时候，不知道谁给他的手中塞了一瓶矿泉水，他坐下来，看着手中的瓶子，琢磨着怎么去喝。最后低头就朝瓶盖啃了上去，看的人忍俊不禁。

欧爸的表妹有一只爱犬，大黑狗巴哥司特。大黑狗的样子象它的名字一样威严气派，性格却温顺，跟着表妹许多年了，从青年到老年，如今行动开始迟缓，有了垂垂老矣之态。表妹说巴哥司特是她的这个那个，但最重要的，它是她的爱情介绍人，表妹就是在拉着巴哥司特在居住的小区散步的时候遇到了同样在遛狗的Drew，关于狗的话题让两个住同一小区的遛狗人搭上了话。表妹说，那时候苦闷的她阅人无数，又尽遇人不淑，在对终身大事几近绝望的时候，是巴哥司特牵引着她遇到了好人Drew，巴哥司特当时执意要走那一条路，表妹只好跟随着它，走着走着对面就走来了Drew。表妹后来搬进Drew的住处，巴哥司特自然跟了过来，脾气变得更加顺柔，也更沉默，但还是一如既往地喜爱着表妹它可依靠的主人，只要表妹在家，有事无事就走过去在表妹的脚边躺下，闭目养神。表妹说在冬天，窗子外面堆着厚厚积雪的午后，她格外享受巴哥司特躺在她脚边的时刻，她就静静地坐在沙发上读一本书，她感到那样的时刻它的时光就和她的重叠在一起了。走到哪里，只要能够表妹都尽量带上巴哥司特，她没有孩子，巴哥司特就是她的孩子。比尔叔叔的婚礼上巴哥司特当然在。只是仪式之后看着欢闹玩笑的众人，巴哥司特一脸的不以为然。已垂垂老矣阅历丰富的它把头转向一边，闭上眼睛吐着舌头兀自养神，表妹坐在它的身旁，头靠在它的身上闭目小憩，做着一个短暂的梦。

发现自己每每没什么可写的时候－－这样的情形越来越多了－－就写小欧，就象画家没什么可画了，就画自己门前的小树一样。今晚想写小欧是因为晚上做饭的时候，想着他，在我身后几步之遥和他爸爸正玩耍的他，觉得他真是个乖巧的孩子。记得周六傍晚我在屋子里做饭，他爸爸带着他坐在后院露台的沙发上，晒着西斜的小春阳，沐浴着暖暖的小春风，他爸爸手中还举一杯惬意的红酒，一口一口慢慢地呷着，品着，他就是一副特别乖巧的样子，静静地躺在爸爸的怀抱里，被爸爸温暖的臂弯搂着，仰脸看看天空，看看露台的木顶，或者爸爸送到嘴边的红酒，不喜也不怒，不急也不躁，一副心闲气定享受时光的样子。有时也见他和爸爸依依呀呀地说说话，小眼瞪着大眼，小脸上展开笑容。我在屋里透过门玻璃看到这样的一幕，象天下大多数妈妈这时候会想到的一样，觉得自己的宝贝真是很乖很乖，为他的乖巧而感动。事实是，那的确是一副很美很温馨的父子周末相亲图啊，我赶忙取来相机喀嚓了几下。我的喀嚓，搅扰了他们在一起的宁静，吸引他看向了我的镜头。

其实这过去的一周半是有特别的意义的－－小欧的外公外婆回家了，我便成了独自在家带小欧的全职妈妈－－这个盼望已久的称谓啊。应该说，我们过的比想象的要好很多，我的小欧很体恤妈妈的辛苦，这一周半里不但睡觉一如既往地好，饭量也突然大增，给什么吃什么，而且前天还开始自己走路了。十一个月半的小人，不算很早，但绝对不晚。他在我的眼皮底下终于迈出了人生独立行走的第一步，当时的我还是激动的。(小肚子也终于吃圆了，好像是三天里就长了一磅－－不知道他爸爸量对了没有。）               

每天我们在一起的时间都安排地很紧，内容比较丰富，总是要带他出去参加各种亲子活动或者游戏活动，只有今天下雨，只好去了邻居家，让他和人家的两姐弟玩。有趣的是，他和人家四岁的小姐姐玩的特别好，俩人一起在窗帘后面捉迷藏，笑得咯咯咯，有一刻，四岁的小姐姐停下来看着他忽然用英文说了句："You are cute."（你真可爱）。我在一旁听到了，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就问小姐姐，你说什么？小姐姐依然低头认真地看着他，又重复了句："Cute." 这一细节有点触动了我，为一个小孩子对另一个小孩子的发现。其实人家家里的小男孩比他大五个月，却没法加入到他和人家小姐姐游戏的行列里，自己坐在那里啃玩具。就是这个小姐姐，很甜美的小姑娘，我们走时，雨下的哗哗哗，她却硬是跑出来冲进雨水里。她妈妈叫她，她说我还没有和他们说再见。她穿着小单衣一直跑到我们的车前，我们的车启动了，开走了，她还站在草坪的一边向我们挥动着小手。雨水很快就淋湿了她。对了，她是个笑起来眼睛弯弯，黑头发黑眼珠的中国小女孩，只吃抹着黄油夹着奶酪的土司面包和果汁，穿很少的衣服，赤着两只小脚在屋门口蹦跳，说话中英文混杂。

下面这张照片比较有趣(照片已删），是我们从邻居小姐姐家回来后照的。因为没有打伞，我给小欧临时抓了顶他小时候带过的帽子，回来后他躺在他的play yard 里，好像一时还沉浸在刚刚玩耍的情绪里，就开始对我做出种种可爱的表情，一边做，一边笑。我拿着相机对着他，他更来劲了，显然对着镜头表演起来。我镜头里的他，实在是太可爱了，照片其实表现不出来。这样的时候，也就是我对我的女友们说人一定要有个自己的孩子，有许多甜蜜无法言传有许多的幸福无法表述的时候！因为这些无法表述的甜蜜和幸福，我现在没有丝毫时间做我喜欢的看书和写字，内心里却没有丝毫的遗憾和埋怨。亲亲你，我的好宝贝。

                                  这张最是妈妈的小甜心的样子。小欧的经典笑容。

在旧金山街头漫步的时候，想起了几年前的九月，和欧爸初识，首次一同外出旅行，到的就是这个城市。那时俩人住在离市中心的UNION SQUARE很近的一家旅馆，隐藏在闹中取静的某条小巷子里，带阳台的客房，可以看到北面隐约在浓雾里的金门大桥，桥身简约秀气；还有流金般的日落，和晨光里一飞而过的灰鸽群。那些鸽子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不飞的时候它们安静地栖落在广场四周古老的建筑墙面上，一动不动，如同贴在墙面上的一片片叶子，不会引起路人的注意。猛一飞起，才惊动了路人，抬头间，看到的已是一团颤动着的灰云，再一下子，灰云已不见，硬是在人的眼前消逝的无影无踪。旧金山是美的，太阳白亮，海风很大，起起伏伏的窄小街道，两旁维多利亚式房屋掩映在花木之中，紧闭的雕饰长窗后面静静垂挂着蕾丝窗帘，有轨电车在某些街段叮叮当当地驰过，车门旁总是站着长发飞扬笑容自信的女子，皮肤也许有些古铜......海水，远山，浓雾，应有尽有。这样的一个城市是有情调的，但不知为何，给我印象和记忆最深的还是它城市腹地里的那些栖落又飞起的灰鸽子，从远出，高处，和回忆里看，觉得它们很独特，神色疏离，有灵魂的样子，是这个城市心深处的某种东西。

于上次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们不再是刚刚初识的两个人。我们变成了三个，一个家庭。我一路推着我们的宝贝，怀着格外放松愉快的心情走在旧金山初春的天气里，走过一些曾经走过的街道，居然还能认出某个画廊，某家店面。画廊里颇有艺术气质的女主人有些眼熟，却无论如何不能肯定就是几年前的那一个，毕竟好几年的时间沉在那里。有意思的是，在渔人码头一带漫步，我看到对面街拐角的那家GAP店，一下子就想起我们曾在那里给欧爸挑了顶棒球帽。我指给他看，告诉他棒球帽的事，他却说是吗，我想不起来了。那么作为男人的他对于一个曾经和恋人到过的地方能想起来的又是什么呢？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我不猜，也不问，继续闲适地踱着我的脚步。宝贝在小推车里抬起头，给了我一个甜甜地笑。这一笑，胜似千金。

湾区一带的造访对于我还有另外的一层意义。它与我的一个中学老同学有关。目前他们举家就住在离斯坦福最近的小镇，几年前的那个秋天我们在斯坦福的校园里见过面，在分别多年之后。那时她的两个孩子还很小，尤其小的那个，流着鼻涕在大人的怀里哭个不停，这次已经开始学滑雪了，我因此没能见到他们。但我还是请求欧爸开车拐进他们居住的小镇。被一种莫名的心情驱使着，我只是想看看我的老同学居住的地方。我眼前的小镇有一条很宽阔的主街，中间的隔离带长着极高大的棕榈树，相比之下，路两旁的建筑一律低矮平阔，一家家极普通常见的的店铺从车窗外轻轻划过。那时刻是正午，阳光肆意地照耀着小镇和它有些空旷的街道，棕榈树在微风中飘扬，也许因为我的老同学不在，一切便显得有点陌生，寂聊。但我还是很注意地看那些普普通通的店铺，想象着老同学一家人曾经在某处用餐，又在某处购物，小镇的街头就有了他们的影子。最后我们拐进了主街附近的一片住宅区，看到了一栋栋典型的西式风格的房屋，有些陈旧，屋前后大都花木葳蕤。听老同学说他们正在看房，那么未来他们的家就会是我眼前的这些房子的样子吧，她的两个阳光快乐的女儿，就会从某扇打开的屋门里蹦出来，后背上背着彩色的小书包，一路蹦进停在路边的汽车里。我想这就是我的老同学和家人的生活，在湾区的某个小镇，在北美。我准备在电子邮件中告诉她这些。于我，这种形式的造访其实也是有意义的，说不定还更有意义呢。

小欧一天一个样，时时给我们带来惊喜，外公外婆说，这孩子太聪明了。我却不以为然。我说我们没有看到别的小孩子，人家的孩子可能都很聪明的，小欧不算什么。要真说聪明，那只能说这二十一世纪的孩子太聪明了，把我们这些六七十年代出生的父母逼得不得不想：我怎么能生出这么聪明的孩子？？别的父母怎样我不知道，我是觉得我的孩子相貌似我，却比我做小婴孩的时候聪明精灵了一百倍，人类是绝对地进步了。你也许会说，你怎么会知道自己小时候的事情？我的确不知道不记得，可是我的父母记得，他们到现在还喜欢说我那些并不精彩的“往事”，比如说，表现高兴的时候，我只会手扶着床头柜对着墙角啊啊地乱叫；比如母亲从外面踏进门兴奋地叫着我的名字，我却冷冷地转过头看她一眼，又毫无表情地把脸转过去；再比如母亲把我抱到单位，一位叔叔刚刚看了我一眼，我就“哇”地一声委屈地哭了，一副十足的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总之在父母的讲述里，两岁之前的我是那样一个愚笨，害羞，老实，单调的小孩，面对那样的一个孩子，我父母心里一定暗暗失望。但后来弟弟妹妹出生了，我父母发现他们似乎也没有比我这个姐姐伶俐多少，心里大概才平和了些，心想小孩子或许都这样吧，或者说我们这个国家的小孩子都这样。有意思的是他们那个时候还有一点国家和民族的意识，却没有时代的意识。该说他们是有见识呢还是没有？

再说小欧。我坚持给小欧记成长笔记。我是那样地希望长大以后的他，某一天，能够从我的手里接过一个本子，甚至一本自费印刷的书，封面上写着，小欧笔记。我希望他打开这本书的时候，看到的是他的妈妈还算流畅的字句，那些字句里面，是他歪歪扭扭又快乐幸福的成长，在他爸爸妈妈的手心里。他看这本书的时候，会笑出声来，也可能会流泪，他的婴幼时期，他的童年少年，往昔的岁月，在妈妈的句子里活动重现，无论那时他在哪里，他都会想念自己小时候的家：他10个月的时候开始独自拥有的小房间，妈妈给他安的一盏漂亮的小台灯；妈妈在厨房里，他在被小栏杆圈起来的活动室里，和妈妈共度的那些时光；他们三人的旅行；家里的大草坪；门前的木秋千；妈妈心爱的玫瑰花；爸爸立在窗子外面的鸟食架，引来那么多美丽的蓝鸟......他脑海里这些依稀的记忆将在妈妈文字的帮助之下清晰起来，比过去更加深情甜蜜。他手里捧着的将是一本厚厚的温暖的书，因为他和我们在一起的岁月本身就是绵长温厚的，哪怕只有短短的十八二十年。

说到小欧的好玩，举个例子吧。那天我在吃花生豆，他看着，流口水了，嘴巴一咂一咂的，特别馋的样子，结果呢，当我把又一颗花生刚送进嘴里，他突然就往我的嘴巴上亲了一口。我被他逗坏了，心想怎么这么好玩呀，象个小鸟，从妈妈的嘴巴里夺食？他以为亲我一下就可以吃到我嘴里的花生了？这个小可爱，小机灵鬼！

说到小欧笔记的记录，下面附上一段最新的吧，以此结束这篇想哪儿写哪儿的更新：

                                                垃圾车

今天早上不冷，气温升高了，就把小欧抱出屋外，让他呼吸新鲜空气，并教他认识树木，路灯，草地，秋千等等。运垃圾的大卡车来了，小欧看的很专注，我便马上给他解释，他的眼睛一直跟着卡车走，好像没有在倾听我，但我知道我的话已经进入到他的小脑袋里面了。卡车从我们门前经过时，身穿一身黄绿工作服的垃圾工人站在卡车的尾部，一手扶车，一手空着，看见我们，便向我们招手，我赶紧就教小欧也向人家招手致意。远远地，我看到卡车工人黄色的帽子下面一张黝黑的脸，应该在向我们微笑，因为那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在早晨的阳光里闪闪发亮，是温暖的笑容。卡车转了一圈，又经过我们的门前时，我终于看清楚了卡车工人在向我们友好的微笑招手，他其实在向小欧微笑招手，因为他的眼睛没有看我，他一定觉得不远出的这个小人看上去很可爱。卡车呼呼地开过去了，渐渐开远了，小欧还在依依不舍地注视着卡车的尾部，和卡车工人那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的身影。他一定在想，这个庞大的东西很有趣，来了，又走了，神色匆匆。还有那上面站着的一个人，他好像在向我招手，对我微笑。我以后还会不会再见到他们？

这一事件，发生在二十五年前的某个小城。盛夏的傍晚，一场阵雨过后，天又放晴，血样的夕阳大片地出现在西方的天际。医院的家属区，有一片正施工的建筑工地，院职工一群半大的孩子晚饭后照例出现在那里，你追我跑地穿梭在一排排垒起来的水泥板中间，喧闹声回荡在空旷荒凉的工地上。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跑着跑着忽然摔倒了，肚子磕在了水泥板上。一阵疼痛向他袭来。同伴将他拉起，他捂着肚子，眉头紧锁，两额有豆大的汗珠，一滴滴地往下滚落。五分钟后，男孩子和同伴们出现在院外科的急诊室，某医生在值班。某医生问了问情况，说没事儿，应该是岔气了，回去休息一阵就好。男孩子和同伴就退了出去。某医生埋头接着看他面前那堆主治医生晋升考试的资料。 

回到家里，男孩子在医院做后勤工作的父母问了情况，听说值班的某医生已经看过，就放了心。但是过了一阵，孩子的肚子越来越痛，一个多小时以后，疼痛难忍，父母决定请外科杜主任过来看看。杜主任赶来家里一看情况，就命令马上上手术台，怀疑内出血。十来分钟后孩子躺在了手术台上，腹腔刚被打开，一柱鲜血便喷涌而出，染红了杜主任和身边人员白大褂的前襟。杜主任还没有回过神来，孩子头一背就在手术台上因失血过多断了气。

孩子的父母当然伤心欲绝。但不懂医的他们也没有将事情的整个过程多想，哀哭了几日，就将孩子埋葬了。事情似乎就这样过去了。但渐渐地，医院里其他医生和孩子父母的同事开始纷纷议论此事，质疑的声音越来越多，人们开始将孩子的死因与某医生的误诊联系起来。如果是误诊，那就是一起典型的医疗事故，某医生的责任和该承担的后果不可想象。 

某医生夫妇紧张起来，一连几日寝食难安。在一番合计之后，某医生的妻子，本院内科的林医生去省城求助她在省医学院工作的母亲，找了几个省医院的外科专家组成了医疗事故鉴定小组，主动来到小城医院鉴定此事。医院里各科的专家和主任都出席了鉴定小组主持的会议，我父亲当然也在场，并就事件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尽管会上各种声音不一，鉴定小组最终当然宣布孩子的死亡非某医生误诊所致。孩子虽然很有可能死于因外伤引起的内出血，但某医生自辩孩子去看急诊时不一定就有内出血，从出事到死亡毕竟有近两个小时的过程。鉴定小组当然接受和认可某医生的这一辩解。

鉴定小组回省城后，事情就好像又被暂时平息下去了。只是某一天，林医生独自出现在我们家里。林医生和我母亲两家是世交，两年前她和某医生从县医院双双调到我父亲的医院，两家人一度关系紧密，星期天某医生夫妇骑着两辆自行车带着一儿一女来到我家，两个孩子进门就叫我父亲伯伯，我母亲大妈，按某医生北京人的习惯，亲热又有礼。但这一次来林医生是独自一个人，并且一进门就对我母亲说，她要和我父亲单独谈谈。林医生一改平日的温文尔雅，劈头就质问我父亲，为何要在事件鉴定会议上做出极不利于某医生的发言。我父亲无语。林医生随即又红了眼圈，说XX哥我真的没有想到这种关键的时候你不帮我们说话。我父亲依旧沉默。林医生走了，带着一脸的怒气和埋怨。我父母站在窗前望着她骑车而去的背影，叹了口气，知道两家人一度亲密的关系就此也就完结了。

我们和林医生两家的友谊结束，孩子死亡事件风波却并没有真正平息。明眼人一眼就看出，林医生母亲请来的鉴定小组无公证可言，孩子的父母在众人的支持下终于将某医生告到了市卫生局。卫生局出面，请省里真正由专家组成的另一个鉴定小组来到小城，调查事件。为了拿出有力证据，孩子的坟墓被重新打开，就在坟墓旁边，孩子的腹腔被再次打开，由专家检查拍照。这次不是由杜主任主刀。但他立在一旁看着已在地下沉睡了两个多月的孩子被惊扰，被挪动，被脱衣，被开腔，被拍照，觉得有一种犯罪之感，好像自己就是某医生，就是自己工作着的那个医院。当一切结束，孩子要被重新放进墓地之前，杜主任挤上前非要自己给孩子把衣服理理好。他在心里对孩子说：这下你可以放心地睡了，一切是真的结束了。

鉴定小组最后的结论不出大多数人所料，孩子的死因是误诊，某医生当时即应考虑到内出血的可能，应当让孩子留在急诊室察看。如果内出血被及早怀疑发现，孩子绝对不会因此丢了性命。某医生受到一个技术医疗事故的处分。

但众人没有料到的是，几个月后，林医生在母亲关系的疏通下，和某医生双双调到了省医院的附属医院，反倒比先前事业生活都再上了一个台阶。林医生夫妇们临走没有和大家告别，包括我的父母。两家人此后再无往来。

二十五年的时间倐地一下过去了。我站在我美国家里的窗前，想起了这些。当年那个死去的孩子如果还活着，应当正壮年，或许已经有了自己的孩子。可事实上他早已在地下化成了灰，化成了土，在尘土里消失地无影无迹，他的决绝仿佛在向世人宣告他的遗憾，他小小内心里的悲凉。就连当年因他而起的那场医院和小城风波，也早已被遗忘，先是被医院，再被小城，然后被大多数人们，包括我和我的父母。但是谁又能保证在某一个偶然的时刻他和当年的事件不会突然又被谁想起，哪怕是在遥远的大洋彼岸，想起来的时候心中没有难以平息的唏嘘感叹？我甚至还想到了林医生夫妇。这过去的二十年间，在省城或着甚至首都某医生的故乡继续做着医生的两个人，内心里可否有被良心暗暗谴责的痕迹，哪怕仅仅是片刻？

今年，我打算过一个没有礼物没有蜡烛没有法式餐厅的情人节。也许我会给对方买一张卡和一盒巧克力，也许对方会给我带回来一张卡一束鲜花，一般当然是红玫瑰，但是我在心里并不真的期盼这些，因为，情人节这天的玫瑰早已缠绕上了挥不去的商业气，它本身那份得自天风地气的神韵一定是少了，甚至都没有了，花一定也不再似花。这样的花，不要也罢。我还是喜爱我们自家园子里一个春天夏天都盛开不败的那些玫瑰，那是两人共同去花圃挑选，共同种植浇灌的产物。夜晚，那些各色的玫瑰都开了，香气氤氲，在我们的鼻尖和眼窝里缠绕，我们坐在后院的露台上，就着夜风，好像畅闻着上等的酒味，那酒味靠了日子的烘醅，有种实在的香甜。我曾半开玩笑地对他说，这酒味让我想起热腾腾黄灿灿的烤红薯的香。因为头年的春夏有过如此体验，在这个二月就不会有什么特别地期盼了。

当然你会说，情人节也不单单是玫瑰。这个我知道。一般还有约会，情人间的约会，那些极富想象，极尽浪漫之所能，经过一番精心准备的一晚美景，一夜盛情，可能在某个餐厅，可能在某个酒店，也可能在某幢别墅摇曳着红蜡烛的窗前，远远地看，你甚至会产生错觉，一路想到了唐诗宋词里去，某种诗情诗景。这一夜也许风清月朗，也许薄雪飘飘，更有可能雨丝袅袅，因为立过春的二月，春雨渐渐就一拨一拨地来了。我想无论这夜老天赐给情人们的是什么，一心想着过节的情人们都不会太在意，都大度地很，只将自己满腹的情爱浓缩到一个很小的角落里，面对着对面的人，任体内琥玻色的酒精纵情挥发，上上下下，满头满眼，千翻万转，最后只好任眼睛醉闭起来，深深地跌入某个深渊。这样的一晚，这样的一夜，对于一心想过个期待中的情人节的人们总是好的，总是值得，或许不太好不值得的只是次日清晨的醒来。次日情人们醒来后，窗外也许星月不再，也许雨雪还在继续，而情人对情人所说的话语，就各不相同，各有深意了。至于你自己得到的是什么，就全凭运气了。至于来年的这一天同样的夜晚还会不会继续，套一句时髦的话，就更是不靠谱了。爱谁谁吧。

我这样说，还真没有匪夷情人节之浪漫的意思。有浪漫一般来说总比没有的强。我自己在今年做母亲之前就是过情人节的，我的对方总是要在我们都喜欢的那家位于老城区的纯汁纯味的法式小餐馆定个位子，情人节的晚上，让两人吃上一顿花去数百美元的七道菜的美味。对于我们这对比较缺乏想象力的伴侣，这也就算得上浪漫了，这已经很不错。但是一年一年地过下来，我渐渐地发现，有关情人节浪漫的记忆，与我昂贵的法式晚餐并无关系，而是另外的一个场景，一些细节。

那无疑是好几年前的一个情人节，下班后天已经黑透。我走出办公大楼，迎着冷风睬着细细的高跟鞋叮咚叮咚地穿过几条马路，走过几个楼群，站在了一条小街的入口处。小街上扫过的寒风掀起我大衣的一角，吹得街角的路灯哗哗响动，我将自己用大衣裹得更紧。我站在那儿等我的恋人来接我，赴我们情人节的约会。没有多久他出现了。他从另一个地方赶过来，把车子停好后迎着寒风走了更远的一段路，出现在我的面前，在开口之前，一个问候的轻吻之后，将手上的一朵红玫瑰递给了我。我望着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的恋人，内心里充满了甜蜜的满足。就着路灯的微光我看不真切，但硬是觉得那一朵红玫瑰在夜色下闪耀着瑚玻般的光芒。

那晚恋人最终带我去哪里赴约我早已经忘记。甚至甚至，那一幕倒地是否发生在这个城市，那个人倒地是我从前的恋人还是现在的对方，那条小街是在这里还是多年前的北京，我的记忆都有些模糊混淆了。但我却固执地相信那一幕曾经发生过，有过那样一个情人节的夜晚，我与恋人穿过冬夜的寒风向对方走去，我分明记得那条小街，那盏街灯，恋人从寒风中远远走来的款款身影，和他递到我手里的玫瑰。我想，我的记忆之所以选择记住这些而非其它，是因为它们的浪漫吧，它们剔去节日光鲜形式之下的所有表皮，浪漫到人的心扉里去了。而我，不过记住了应该记住的，一个特殊日子里的一点精华。

这样想着，回忆着，就还是说上一句：情人节快乐吧。

 p.s: 去年我们家院子里的各色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