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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北村的BLOG</title>
        <description></descrip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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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astBuildDate>Sun, 03 Jan 2010 12:54:41 GMT+8</lastBuild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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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pyright>Copyright 1996 - 2009 SINA Inc. All Rights Reserved.</copyright>
        <pubDate>Sun, 03 Jan 2010 04:54:41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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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我提名的中国十大出版机构和十大文学刊物</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fwe2.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评委北村“08-09中国出版机构及文学期刊10强榜”提名表_读书_凤凰网2009年12月4日　<br />
评委北村“08-09中国出版机构及文学期刊10强榜”提名表2009年11月28日 14:11凤凰网读书频道【大 中 小】 【打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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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村，著名作家，中国先锋小说的代表人物。长期与出版机构和文学刊物打交道。著有大量小说作品，如《聒噪者说》、《玛卓的爱情》、《长征》、《水土不服》、《老木的琴》（1999年中国小说排行榜）、《施洗的河》、《周渔的火车》（中国年度文学类图书销售排行榜）、《愤怒》和《我和上帝有个约》等，其作品多次被改编为影视。并荣获2006年华语传媒文学大奖年度最佳小说家。作品被翻译成英、德、日多种文字。影视作品有电影《周渔的火车》、电视剧《台湾海峡》、《李白》等。<br />

提名出版机构及理由<br />
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文学图书龙头的传统影响力<br />
三辉咨询有限公司：学术图书倡导者<br />
万榕书业发展有限公司：畅销类文学的首领<br />
凤凰联动文化传媒：市场的敏锐嗅觉成功制造大众话题<br />
长江文艺出版社：畅销文学图书的策划大王<br />
作家出版社：作家们自己的出版社<br />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学术与文化传统的坚定守望者且影响深远<br />
北京读客图书的限公司：营销神话催生图书产业化<br />
21世纪出版社：少儿图书大本营<br />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人本主义精神的坚持者<br />
上海文艺出版集团：稳健壮大中的文艺图书老大地位或可预期<br />
北京紫图图书有限公司：图文创意行天下</P>
<p><br />
提名文学刊物及理由<br />
收获：中国纯文学刊物领袖地位至今不可撼动<br />
花城：果敢的探索精神成为一种标竿<br />
人民文学：广泛的公众文学影响力<br />
山花：为文学甘于寂寞成为一种榜样<br />
作家：目标一致的真正的文学先锋<br />
大家：宽容的文学试验场<br />
北京文学：文学品格的孜孜以求者<br />
小说月报：多元时代纯文学的重要窗口<br />
钟山：承上启下延续文学使命的重要担当者<br />
天涯：使文化视角下的文学成为大文学<br />
诗选刊（下半月）：硕果仅存的诗意天空<br />
小说选刊：文学选刊中影响最大者<br />
（以上排名不分先后）<br /></P>]]></description>
            <author>北村博客</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fwe2.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Fri, 04 Dec 2009 08:24:23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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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潜伏》和创造力</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doxh.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7.photo.sina.com.cn/orignal/488efcbbt6ce5305e8ce6&amp;690"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7.photo.sina.com.cn/bmiddle/488efcbbt6ce5305e8ce6&amp;690" /></A>《潜伏》和创造力</P>
<p>
&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北 村</P>
<p>
今年春节一位不怎么看电视剧的著名教授竟在我面前追捧电视剧《潜伏》，引起我的注意。果然，随后的事实证明：《潜伏》的浪潮席卷中国。我看了三遍，至今我也无法理解，我怎么会看上三遍？我分析有以下原因：一，真实。如果说《暗算》是一个随意想象的反特片，那么《潜伏》就是一种真的历史。学历史出身的编导客观再现了军统作为一种结构性腐败缩影的真相。二，文学。许多编导认为影视应该离弃文学，结果失去了艺术的核心。本剧的重大贡献就是在电视剧中写出了人物，近年来凡写出人物的剧都火了，如《亮剑》（李云龙稍嫌虚假）、《激情燃烧的岁月》等。本剧中的余则成和翠平非常真实。三，剧本。电视剧是编剧的艺术，很多人不服，也没有用。电影是导演的艺术，话剧是演员的艺术，以故事为要害的电视剧当然就是编剧的艺术，这是铁打的定律。姜伟的剧本写得比很多小说都扎实，我观察到他推进人物的性格时所用的对话精粹到多一句不可，少一句不行。四，心态。编导姜伟过去的作品有些反响，但未爆红，这并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的心态。他选择诸如家庭暴力或心理疾病作为电视剧题材，在别人看来有些愚蠢：吃力不讨好，不大众，但他坚持。这就是一个原创的人，是一个创造的人在做创造的事。</P>
<p>
而当前影视界充满了庸众：就是那些在收视率的皮鞭下瑟瑟发抖的投资人和编导们，他们的主要特征就是没有脑袋，用屁股思想。我们一万个地理解千万投资打水飘的苦衷，同时我们也必须指出这种脱离艺术边界的作业将带来的创造力和想象力的丧失，它的严重后果就是将中国好不容易培育起来的电视剧市场和观众口味败个精光。今天只要你打开电视机，你会看到千人一面的谍战剧、一窝蜂的重拍剧，拙劣的戏说剧，不感动人的亲情剧。今天中国人看电视剧不是一部一部地看，而是一类一类的看，这不禁让人瞠目结舌：这说明我们的编导们不是一个一个的人，而是一台一台的机器。我理解制片人的苦衷，有业内传闻，现在电视台买片先问你：你这剧是哪一类的？它和哪部成功大剧类似？这种奇怪的问答吓坏了制片人和编导，把他们可怜的那点原创力吓了回去。于是，他们只好关起门来，开始生产注水猪肉，只要像猪就行。北京流行在房间里侃出一部电视剧的作业方法，结果其作品什么都有，就是没有灵魂。如一部电视剧中某人在门口对话，我上趟厕所出来他还在对话，这种节奏的剧很常见。我想起一个外国朋友对我说的：现在鸡没鸡味，肉没肉味，人没人味。如果人都没人味了，他创作出的电视剧还能看吗？</P>
<p>
我费这么多口舌说电视剧是为了什么？因为借助一个大家耳熟能详的媒介来说清楚一个问题要容易些。今天的大众文化是一种垃圾文化，本来不应如此。大众文化应该是清洁而非下流的、健康而非颓废的、通俗而非庸俗的、优质而非粗糙的、创造而非制造的。就像地方小吃可以不如法国大餐昂贵，但仍十足精美。《潜伏》不算什么伟大作品，它只不过按照艺术规律正常作业，这一点从姜伟决定不拍续集看得出来：因为这个故事已经讲完了。这就是艺术规律。</P>
<p>
从影视界到小说界，艺术的立场正在撤退，精英越来越不具有发言权，它带来的灾难性后果就是平庸，市场正在饮鸩止渴。通俗的含义被庸俗代替，网络自由正在被滥用，因为公众藐视权威，所以把精英也一同抛弃，于是基本的道德原则和创造原则被破坏，“从众”成了主流。谁都可以成作家，谁都可以成编导。谣言也是作品。天然地以为中国的老百姓只看得懂垃圾作品，他们忘记了：二十年前具备高超文学性、以一个人写出一代日本史的《阿信》曾令万人空巷，当年的观众都能看得懂，今天反而不能？所以不要低估了沉默的观众。不要崇拜收视率，是精英创造了真正的作品，然后影响大众，才形成真正有力量的收视率数据。而精英是什么？并非高高在上的阳春白雪，而是清醒的坚守艺术立场和良心立场的以创造为生命的人群，他们是以牺牲为代价的勇士。</P>
<p>注：此文原载《北京晚报》2009年6月21日</P>]]></description>
            <author>北村博客</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doxh.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Mon, 22 Jun 2009 00:40:27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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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item>
            <title>新歌--今年新帖：《五月之歌》----为512大地震一周年</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d0t9.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
&nbsp;&nbsp;&nbsp;&nbs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7.photo.sina.com.cn/orignal/488efcbbt68cef5eaf926"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7.photo.sina.com.cn/bmiddle/488efcbbt68cef5eaf926" /></A>&nbsp;&nbsp;
《五月之歌》----为512大地震一周年祭所作，逝者安息，生者共勉。。。。。。。</P>
<p>&nbsp;</P>
<p>本歌链接处：<a HREF="http://yc.5sing.com/221700.html">http://yc.5sing.com/221700.html</A></P>
<div>&nbsp;</DIV>
<div>北村&nbsp; 词</DIV>
<div>&nbsp;</DIV>
<div>&nbsp;</DIV>
<div>五月之殇，地动山坍，利剑穿我胸膛。</DIV>
<div>亲人离散，已在天堂，我却失去方向。</DIV>
<div><br />
国之有难，云动四方，慨然蹈火赴汤。</DIV>
<div>唇齿相依，一点温暖，为那生命火光。</DIV>
<div>&nbsp;</DIV>
<div>爱吾所爱，慷慨解囊，相助相守相望。</DIV>
<div>执汝之手，全民共襄，在那苦难之上。</DIV>
<div>&nbsp;</DIV>
<div>亲人相偕，家庭圣善，寻回遗失时光。</DIV>
<div>万变之中，人生岐路，唯诚唯信永长。</DIV>
<div>&nbsp;</DIV>
<div>展抚前尘，大爱疗伤，赐我心中平安。</DIV>
<div>遥望前路，如此盼望，佑我人民安康。</DIV>
<div><br />
注：512地震后，我曾作一首《小鸟》，今一年已逝，心中感怀，悲伤难已，又作此歌----纪念死者，唯愿生者有盼望，得安慰。</DIV>
<div>这是我的合作公司“声线”录制的小样，难免粗糙口误，敬请批评。</DIV>]]></description>
            <author>北村博客</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d0t9.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Thu, 30 Apr 2009 05:53:58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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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item>
            <title>回忆今天</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svl.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回忆今天</P>
<p>
&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北 村</P>
<p>
作家出版社嘱我为新星丛书纪念新书写一篇小文，我意识到历史果真翻过了一页。感谢当年作家社的领导和朋友，使我位列新星丛书，出版了第一本集子，里面收集了我包括《聒噪者说》在内的几个中篇和一个短篇，并跻身所谓先锋小说作家的行列。这本集子中的小说现在读来，仍然如同天书，因为那是一种观念写作，我始终认为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至九十年代初的先锋写作并不是一种生命写作，但也不是一种技术写作，它要比技术写作的意义更加深远，那是一种观念写作：即受制于西方哲学观念在文学上的表现，以存在主义为主要思潮的西方现代主义成为一个基本标本。文学不过是哲学的另一种注解，这是很奇怪的：文学并不以生命体验为基础，一种哲学意义上的观察主体崩溃了，所以零度叙述模式成了一种基本的叙事方法。</P>
<p>
其实，我的小说并不真正属于先锋小说行列，因为当时的先锋小说是以现代主义为标尺的，消解深度仍呈现一种痛苦；可我的写作现在看来，完全是“后现代”的，是一种碎片化的迷津叙述。我不得不如此来对自己当时的写作命名，实属无奈，只有两个评论家注意到了这一点，一个是赵毅衡，记得有一次我们一起赴宴时，席间赵教授突然凑近我神秘地说，北村，你的小说越写越有意思了。这种诡秘之语耐人寻味。另一位是当时研究后现代理论的李以建先生，这个人描述了我的文本和后现代理论之间的联糸。</P>
<p>
这是一件吊诡的事情。二十年前，我跻身于中国先锋小说界，做的却是另一件事情。我从福州市来到北京，被巨大的北京皇城吓得不知所措，我去拜访刘心武先生，竟然耗去我一天的时间。这是不是一种异化？异化是当时很流行的一个课题，这个大而无当的皇城使人显得异常渺小，物质对人的倾压常被描述为异化的体验，如果当时我把这种感觉描述为异化，人们不会觉得奇怪。因为当时的先锋小说家和评论家们，都畅游在这种现代主义思潮中，以一种勃发的生命激情去探究现代主义渐渐消失的人性温暖，是不是一种反讽？记得当时我经常去上海，和作家格非、理论家朱大可、诗人宋琳在一起，我们热情洋溢地讨论文学和哲学。某种混杂着青春激情、求知欲和思想解放运动气息的理想主义，居然被当作中国文学中的现代主义标本，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错位。我在当年和张艺谋的一次合作中，他的一句话确实道出了这种错位，他说（大意）：中国是一个巨大的村庄，是都市的村庄，北京是村庄里的都市。在一个连农耕文明都尚未挣脱的巨大农庄，居然有一些人在写作现代主义文本，除了模仿，是否存在其他的意义？记得当时参加青创会，作家出版社请了我们十个作家吃饭，席间开玩笑说，这席饭吃掉了多少多少钱，莫言突然痛苦地说，这是十头牛啊，十头牛！我相信莫言的感慨是真实的。一个以牛为主要生产力的国度，有一批人在探索现代主义甚至后现代文本的体验，究竟意味着什么？</P>
<p>
收在这本集子中的《聒噪者说》记录了一个过程：就是叙述本身是如何瓦解一个事物的真相的，所以语言是不可靠的。我的方法并不是现代主义的方法。现代主义中人虽然无力把握现实和真实，却仍表达出这种无力性的痛苦，我却认为，不如真实再现一个过程：就是直接用语言来叙述一个事情的真相，看看它是如何被瓦解的，把这个过程直接由文本来呈现，《聒噪者说》由此而来。这也许就是越毅衡先生和李以建先生注意到这个文本所谓后现代特征的原因。在这篇小说的叙事过程中，我没有一丝一毫地对语言本身的描述功能作任何改变，比如诗化语言，而是用十分平朴透明的的语言描述事实，最后消解它。</P>
<p>
我得到了一批老师的帮助。比如北京的李陀先生和朱伟先生。他们对先锋小说的扶植，使一大批作家成了中国小说写作的中坚力量。我的“者说”糸列小说，是公认的读不懂的文本，现在看来，它们是虚无性的寓言，仍然是一种寓言。李陀先生在《北京文学》首先发表了我这个糸列中的第一篇《逃亡者说》，使我这些如同天书的小说得以一部接一部出笼。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程永新先生在《收获》上发表的我的《聒噪者说》，在这样一个重要的刊物上发表这样一篇在当时“不知所云”的小说，是很需要一些胆识和智慧的。程永新先生之所以敢于发表它，甚至我到上海我们还就这篇不知所云的小说交谈了好些话题，说明在他和我的心里，确实有一些东西是离我们很远又离我们很近，那就是蕴藏在这些文学探索后面的意义。不知所云，本身就是一个话题。</P>
<p>
从某种意义上看，当时我们这些作家才二十出头，写一些连自己也看不懂的小说，除了毕露的才情，真正的生命体验是很少的，从资历上看，更是粗浅，简直算不上真正的作家。但作家出版社却集中了这么一批人，以新星丛书的名义汇集他们的探索成果，这是很有魄力和远见的。作家出版社当时的领导完全不像个常规意义上的领导，而是混在作家中间，尤其是混在我们这批毛头小伙中间，我现在仍然能回忆当时融洽的文学氛围。作家社有些编辑朋友自己就是作家，编辑和作家分不清了。留恋这种记忆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套新星丛书的出版就是在这种朋友式的文学讨论中促成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它的文学意义的确越越了商业的意义。小说总归不是一双鞋子，而是一种创作。</P>
<p>
我在写完者说糸列小说之后，很快就进入了一个迷津，我以为我不过是在从事一种观念写作，它并没有切身体验，然而事实并不是这样。正如我书中朱大可先生序言所说：“除了北村，还没有其他小说家能如此有力地陈述在迷津中走向死亡的过程。”可他接着又说：“北村已经走向他自己的末日，这是不容置疑的。沉浸在黑暗的结局里，说出对世界和自我的厌倦，仿佛一股极度的杀气，在聒噪的舌上一闪，去擦击出信念的火焰。在北村的尸骸上，北村正在复活。这说出了两个事实：新潮小说的死亡和一种更接近灵魂的有力话语的诞生。”现在读这番预言式的话，我有头皮发麻的感觉，朱大可写这话时是1992年，接下来的两年，我果真完全失去任何创作的能力和愿望，直到两年后，我命定地信入基督信仰。现在回忆这一事变，我突然发现，当年被我称为观念写作的后现代写作，并不是真正虚无的，它是另一种真实。虽然当年我们并无实际的现代主义的体验，仅仅只是从接受美学的意义上接受西方现代主义文化，但它就是一种真实。我们生活在一个巨大的农庄里，思想却可能远离田园牧歌和传统，从而进入一种孤独的体验。正如圣经所言：太初有话，话与神同在，话就是神。这个意思就是说，话高于物，话就是道，如何说话，就有如何的事物。上帝说有就有，命立就立。天地万物，亘古不变，日光之下并无新事，所有的变化来自于我们的内心，话就是内心的发表。</P>
<p>
二十年前，我走在巨大无比的北京城，感到一种渺小。二十年后，我再次走在北京城，挤压在车阵中，再次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前者是封建性的，后者是现代性的。前者叫压制，后者叫异化。可是，真的有那么的不一样吗？或者它是同一个事实？观念是多么重要！思想是多少宝贵！它并不游离于自己的心灵，恰恰与之息息相关。如果我们不割裂思想与启示的纽带，正如不割裂树的生命和树的身体一样，我们就会发觉，如何以语言命名我们自己和我们的处境，我们就成了我们叙述的那样。现代西方文学走向没落的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人失去了辨认真理的源头，就随着失去辨认事实的权柄，叙述就成了聒噪，语言就失去了权柄、能力和感情。现代英语写作越来越无力、失重和苍白，失去了英语昔日的荣耀，需要如拉什迪等边缘英语作家来恢复它的荣光，难道仅仅只是一个语言问题吗？</P>
<p>
作家出版社重新出版新星丛书纪念本，令我回忆起这些往事，结果发现这根本不是往事，就是今天。过去就是今天。没有永恒作为标杆，时间的意义不复存在。避免沦为聒噪的唯一方法，就是接近真理。</P>]]></description>
            <author>北村博客</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svl.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Sat, 11 Apr 2009 03:09:30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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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小说：武则天（15）</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gka.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nbs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1.photo.sina.com.cn/orignal/488efcbbx64d4605b1410"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1.photo.sina.com.cn/bmiddle/488efcbbx64d4605b1410" /></A>
可是她还没死。我喊起来。<br />
　　快了。诗人说，里面已经黑暗了。快了。<br />
　　我颤栗不已。我心里非常难过，我说，先生，我祖母要离开我了吗？真的吗？<br />
　　谁都要离开这个世界，只是去的地方不一样。<br />
　　她会去哪里呢？<br />
　　不知道。诗人说，真的不知道，但一切都已经规定，谁也不能逃脱。<br />
　　这就是劫数，是么？<br />
　　皇上年轻时有一句话：唐三世后有女主代有天下，也许正是这一句话，规定了她的一生，或者说，她的一生是为着完成这句话的，现在，一切都成了，她也就要走了。<br />

　　我听了感到恐怖：我不相信，我不相信这句话能规定人的一生，这句话是从哪里来的？<br />
　　我带你到翰林院去看一看罢，你会看到那里有很多很多的书，成千上万都是人写的，都是最聪明的人写的，里面写满了人的历史，人的故事，人想做什么，人能做什么，人究竟做了什么，全在那儿……<br />

　　我跟着诗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进入类似隧洞的地域，穿过羊肠般的道路，来到了翰林院的书库，这个书库看上去是个迷宫，有着极其古怪复杂的结构，类似立体的空中花园，既有东方园林的恬适，又充满着内在的紧张。在园中之园里，回廊构成了迷宫的复杂性，使人在其中忘记回家的路。诗人佝偻的瘦长身影在前面行走，我必须紧走才能跟上他，我喊道：你慢一点儿！我快跟不上你了。但诗人已不再沿着迷宫的道路穿行，寻找答案。我发现到处是中国汉字，无论是墙壁或屏风，无处不被题写，巨大的文字构成沉重的内容倾压着我，使我透不过气来。我喊道：先生，等等我，我害怕！可是诗人已经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迷宫中仿佛只留下了我一个人。我被制约在无数的典籍之中，无数的汉字在我周围飘荡，我却无法说出一句话来。我害怕极了，蛛丝在汉字中间游动，飘过来飘过去，泥塑的卫士表情古怪地持枪伫立在那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处是假人，只有一个真人，<br />

那就是我，但我无路可逃，我在迷宫中团团转，诗人早已和我走岔路了，我惊叫起来，但没有一个人回答我。这时我才发现，这是一个迷魂阵，整个迷宫的结构就是我祖母的大脑沟回，我就这样恐怖地迷失在其中了。<br />

　　我凄厉地叫喊使我回到了上阳宫，我恐惧不已地抓住了诗人的衣裳，诗人看我已经汗流浃背了。<br />
　　这是什么地方？<br />
　　迷魂阵。诗人说。<br />
　　孩子，你怎么啦？祖母醒了过来：是什么吓着你啦？</P>
<p>　　张柬之把太子领出门时，太子看见早已等候在花园里的诸将一齐低声欢呼起来。<br />
　　随后兵分二路，一路南卫羽林军包围张昌宗家丁，控制其财产与府第；北卫有一千骑兵、五百步兵包围皇宫，迫武后让位。<br />
　　南卫军已包围控鹤府，其余进逼张宅，二张相继听到动静，赤足奔跑，奔逃的方向是花园。但士兵的追逐更快，他们上前两刀，就砍了他们的脑袋。</P>
<p>
　　那时，上阳宫成了孤岛，我们在上阳宫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事，只有祖母，她似乎已对一切了若指掌，但又象浑然不觉一样。政变不政变对她已经不构成威胁，她关心的是另一些伟大的问题：生与死，时间和永恒。那些正在紧锣密鼓地针对祖母的政变，在这些伟大问题的比较之下，变成了一场小孩玩的滑稽的游戏。<br />

　　年轻的画师终于在我的启发下画出了最后一张画。我对画师说，我们暂且相信德官说的摘花的故事，根据这个画一张。<br />
　　你不是说采花的事是德官瞎编吗？或者是皇上的幻想。<br />
　　现在，也许只有幻想是唯一真实的东西了。我叹了一口气。<br />
　　幻想是真的？年轻画师迷惑不解地问了一句。<br />
　　你就这样画吧，孤注一掷还可能救你一条命。我说，反正都是死，不如赌一回。<br />
　　画终于在诗人和祖母的论道声中完成了，这是一幅《武媚采花图》。画中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在采花，头上脸上落满了花瓣。<br />
　　我在这幅画前惊呆了，因为它太美了，我仿佛看到满天的花在飞，花香在阳光中弥漫时，隐约有风铃声从另一个世界传来。<br />
　　《武媚采花图》被送到祖母面前时，她的表情凝固了。年轻画师一阵绝望，双膝一软，尿水从裤裆里溅出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br />
　　祖母呆呆地注视着画，她已老得不能不能再老，衰老的肌肉在脸上抖一下，又抖一下，眼泪慢慢地爬出深刻的眼眶，她哭了。<br />
　　我们惊呆了，不知所措地在那里，看见老王的手抚过画布，抚过少女的脸庞。<br />
　　武媚，武媚！老人轻声呼唤着画中人。<br />
　　我立刻明白了：这就是她要的那画，她要的是风和被风吹动的花。<br />
　　我也扑通一声跪下了：祖母！<br />
　　……让他走吧。她说。<br />
　　年轻画师摇摇晃晃地走出上阳宫，他乐坏了，高兴得有点不正常了，嘴里喃喃道：我活了，我活了，我画成了！我活了！他把笔一扔，奔跑起来：我活了－－！<br />

　　我活了，我活了。祖母重复了几句，把画抱在怀里，注视着诗人：你错了，诗人，我不会死，我不至于如你想象的那么老。<br />
　　皇上。诗人残酷地说，那，不过是一张画而已。<br />
　　我喜欢你诗中表达人与天地的关系，在你这首诗中，人不过是一只是蚂蚁。武则天笑起来了，但笑声中透露出明显的绝望：不过你说得没错，人是一只蚂蚁，象灰尘，什么也不是，一滴水就可以把他打死，人弱不惊风。<br />

　　作为诗人，我对这种情形不堪忍受。陈子昂说，我更愿意皇上看到诗的最后一句：独沧然而涕下，面对天空，我们至少还懂得流泪。<br />
　　泪流干了以后又怎么办呢？诗人。武则天说，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在时间里我们都是微尘，我活了八十岁，也只有八十年，太可怕了，我要死了，只能腐烂，纵使我拥有大周江山，但那怕一粒尘土我都带不走，恐怖！<br />

　　这是一切恐惧和绝望的原因。陈子昂说，人如果不信一点什么，连狗也不如，狗是没有恐惧的，它只害怕，但在它遭到攻击之前，它比人快乐。狗绝对不会念天地而幽幽，独沧然而涕下，这，就是人的难处。<br />

　　武则天注视着渐渐昏暗的暮色，说，人总有一天要死，但还没到死，人已经先死了，因为恐惧使我崩溃。天哪，我一生活着到底是为什么？转眼成空，一切不过在捕风、捉影。<br />

　　皇上，你说得让我害怕起来了。<br />
　　别害怕，害怕也没有用，人一生早就被鬼跟了，你跑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因为它在心里。武则天穿着拖地长袍，赤足披发走到窗前，说，看哪！天黑下来了，时候到了，为何不死呢？<br />

　　陈子昂看到了皇上一副十分可怕的面孔，不是狰狞，乃是苍白而丧失血色，好象被鬼内附一样，整个人的血都吸干了，徒剩一个躯壳。<br />
　　但，人又怕死！她吼起来：人到底是什么样一种东西！天哪！人不象人，鬼不象鬼！<br />
　　你让我害怕，皇上。陈子昂起来身想走，武则天开始追他：你害怕什么呢？诗人，你也会害怕？写这种诗把我吓倒了，你也会害怕。<br />
　　陈子昂在寝宫里绕来绕去，武则天盲目地追赶，她看上去举止已经不大正常了，因为她的笑声很放肆，而且很散漫。后来陈子昂抄起人皮鼓，不停地敲，武则天一听鼓声就呆住，全身颤抖，发出间断的尖叫。<br />

　　陈子昂吓得瑟瑟发抖，躲在床下。好久以后才爬出来，发现武则天已恢复正常，坐在床上抚摸人皮鼓。她突然以手击鼓，唱起了一首歌，这着歌的调听上去就知道是那支久违的《驱鬼歌》，但词却是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br />

　　　　　　前不见古人<br />
　　　　　　后不见来者<br />
　　　　　　念天地之幽幽<br />
　　　　　　独沧然而涕下<br />
　　陈子昂被她的歌声吸引住了，仿佛沉迷在其中，集仙厅被招魂的歌声穿透、弥漫。武则天仿佛只剩下一个影子在飘荡，举目无亲，整个上阳宫仿佛一片坟场，只有风过耳。<br />

　　但歌声戛然而止，上阳宫出现了死一般的寂静。<br />
　　他们要来了。祖母说。<br />
　　这时我听到呼啸的风声，在远处，又象在近处，一阵紧似一阵。<br />
　　起风了，就有事儿了。老王说。<br />
　　来吧，该来的都来吧。她说，我也要去了。<br />
　　风骤然大起来，在风声鹤泪中，上阳宫似乎在摇晃中成了一幢纸楼，风在封死的窗缝中发出怪叫，象无数人的嘶喊，无数灵魂的哀号。我害怕极了，全身发抖，躲在祖母身边，她用手轻轻拍打着我。这时已是凌晨。<br />

　　脚步声几乎就是在这时响起的。我看见祖母一反常态地站立起来，拐棍在空中挥舞：把窗户打开，统统打开。<br />
　　不，祖母，不要打开。<br />
　　把窗户打开！全部打开。<br />
　　骚动中宫役们用铁杆撬开了封死的木窗，到处是木质断裂的吱叫声，风从刚刚裂开的木窗中涌进来，上阳宫的一切都飘起来了，在空中飞舞，暗无天日的上阳宫突然间从黑暗中暴露出来，强烈的阳光夺窗而来，射到龙床上，腾起了灰尘在光中飞舞，到处是光与影，整个上阳宫在风和阳光中坍塌和融化了。<br />

　　我被突然来临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这时诗人已经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看见祖母在龙床上用手抵挡阳光，她在光中显得太老了，脸色煞白，她象一个长年生活在地下，见不得阳光的人突然遭遇阳光那样，流下了泪水。<br />

　　祖母！祖母！你怎么啦？<br />
　　我很好，孩子！她说，好大的风！好风！<br />
　　所有人的木窗和门全部被打开了，风呼啸着涌进上阳宫，我那些苦心撰写挂在木架上的五颜六色的丝卷在空中乱飞起来，我惊呼着去拍打，去追，但它们在风中飘散，我徒劳拍打的样子使祖母哈哈大笑起来。<br />

　　你笑什么！我说。<br />
　　孩子，不要去追了。她说，让它吹吧，多好的风！<br />
　　你！我愤怒地说，我辛辛苦苦写的，全都吹走了，你还笑！<br />
　　我继续追寻那些丝卷，但狂风吹得我站立不住，我只揪住了几块破丝卷的残章。祖母的笑声在宫中回响：别追了。<br />
　　不，我记的都吹走了。我哭泣着说，我的文章，历史！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它们都被风吹走了。<br />
　　我说的全是假的，成了吧？她说。别追了！<br />
　　假的？我惊呆了：你这么长时间都在骗我？我难过心伤得几乎要死：你竟然骗我？你怎么能骗我，一切都是假的。<br />
　　别哭，孩子。她说，那什么是真的呢？<br />
　　我没有骗你，孩子，我若骗你，谁又在骗我呢？她说，我若骗你，我一生果真都是假的吗？天哪！<br />
什么是真的，孩子？不要再去追了，让它飘走吧！<br />
　　风骤然又大起来，整个上阳宫的东西都在愈来愈大的风中乱飞，炼丹炉倒了，沙漏在地上滚动，日规也吹断了，无数的东西在飞，尤其是五颜六色的丝卷在光中飞，十分好看。<br />

老王看着乐了，哈哈大笑。<br />
　　随风而入的政变队伍突然在上阳宫涌现，他们冲进集仙厅时，个个举着刀枪剑戟，戟上的血迹在光中闪动，脸都是青的，因为刚刚博斗过。他们冲进上阳宫时，德官挺身阻挡：你们不能进来！他叫道，但他的叫声中断了，一个士兵的矛刺穿了他的肚子。<br />

　　祖母靠在床上，看着这些涌入的人。我紧紧地靠在她身边，祖母用手抱紧我。这时政变队伍已经全部涌入上阳宫，我看见了太子哲，还有张柬之，他们把我们团团围住，惊异不已地看着我们。<br />

　　我喊道：你们不要过来，走开！走开！<br />
　　谁敢动我祖母一根毫毛！谁？<br />
　　祖母笑起来，说，谁敢动我孙子一根头发？<br />
　　静得可怕，我看见太子哲慢慢低下了头。<br />
　　抬起你的头，皇儿。她说，看着我。<br />
　　但太子不敢抬头，双腿在微微发抖。<br />
　　你们要来抓我吗？你们抓得了我吗？祖母的声音飘满了整个上阳宫：你们抓不住我，你们知道吗？我是鸟，我是风，你们怎么能抓住我呢？我是太阳，想出来的时候就出来。　　雅雀无声，没有一个人敢动。<br />

　　我早就知道你们要来，这不过是我安排的一次游戏，一盘棋。她说，我喜欢被抓，我呆在这里太久了，我要腐烂了，我要出去，我要回家，可是，谁能抓我回家？<br />

　　谁能抓我回家？！她大声喊道。<br />
　　士兵们走上去了，他们围绕在龙床旁边，这龙床真大，大到一个地步，象大地一样宽阔。我们这位地上的王，象一只巨蝠一样踅伏在龙床上，仿佛种植在那里。士兵们把龙床抬起来了，到处是床体发出的古怪的叫声，似乎某种毁灭的声音。人们让开一条路，龙床缓缓地出了门，来了阳光灿烂的开阔地上。我跟在后面，看见巨大的龙床边的士兵象蝼蚁一样，而阳光来临的时候，空中织起了无数绚丽的金线，我知道，太阳真的出来了。我从没有见过这种辉煌的日出，大地在它的照射下成了一块黄金，我看见我的祖母突然从龙床上站起来了，虽然摇摇晃晃，但她站起来了！她的裙裾在风中猎猎飘扬，阳光从她巨大的腰间放射出无限光线，使她成了一个剪影。<br />

　　我浑身颤抖地站在那里，热泪盈眶，我看见我的祖母在龙床上站起来了，双手奋力地往上伸，她好象在摸什么，哦！她摸到了太阳。<br />
　　那是她最想要的东西。<br />
　　她倒下来了。<br />
　　太子哲东倒西歪地走上前，注视着她，她一动不动了，披头散发，黄袍下露出一双赤足，象个流浪的妇人。太子痛苦地饮泣了，眼泪滴到她脸上，他叫了一声：<br />

　　娘。</P>
<p>
　　祖母死后我们只找到她两条遗嘱：一是她的墓碑应该是无字碑，上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第二，她要跟高宗葬在一起，因为他是她的丈夫。<br />

　　看来，江山不在她眼里。<br />
　　这个女人死了，周朝废除了，官方举行了大唐光复仪式，一代过去，一代又来，地却永远长存。我看见大唐所有的旗帜、官衔、地名、徽章已恢复了大唐时的模样，但这一切最终都要消失，就象祖母临死前所说：天哪我一生活着到底是为什么？转眼成空。<br />

　　她给我的唯一遗物是那幅《武媚采花图》，其余的东西都被风刮走了。<br />
　　祖母的葬礼隆重而又辉煌，我迟到了。当我打马去往皇陵的路上时，因口渴向一个农民讨水喝，他正在犁田。他问那么多人在干嘛？<br />
　　我说死了人了。<br />
　　一定死了个大官吧？他拄着锄头说。<br />
　　差不多吧。我说。我把水壶还给他时，他说了一句：<br />
　　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P>
<p><br />
&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全文毕</P>
<p>&nbsp;</P>
<p>注：本小说单行本《武则天》已由东方出版社于2004年4月出版</P>
<p>&nbsp;</P>]]></description>
            <author>北村博客</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gka.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Wed, 11 Mar 2009 09:16:49 GMT+8</pubDate>
            <guid>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gka.html</guid>
        </item>
        <item>
            <title>小说：武则天（14）</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gk6.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11.photo.sina.com.cn/orignal/488efcbbx64d44ea2179a"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11.photo.sina.com.cn/bmiddle/488efcbbx64d44ea2179a" /></A>杰安插了一大批反对自己的大臣，并与之合谋准备一次针对自己的政变。谜底是什么呢？<br />

　　狄仁杰有时想起来会不寒而栗，不敢深思。<br />
　　狄仁杰已经老了，他没有时间去思考了，现在唯一紧迫的是行动。张柬之按狄仁杰吩咐去劝武则天除掉二张，然后政权顺利过渡回大唐最好，不流血总比流血好。<br />

　　但是当张柬之来到武则天寝宫时，看到了一幅令他难以启齿的画面，他被这情形惊呆了，竟怔在那里。武则天正在床上发癫痫，全身抽搐，口泛白沫，二张非但不救她，反而在那里戏弄女皇。张昌宗用狗尾草扫着武则天的脸，说，吐呵，再吐呵，多吐一些，把吃的都吐出来。<br />

　　张易之嬉笑着在一旁敲着人皮鼓。<br />
　　哈哈！张昌宗把草梢插进武则天的鼻孔，弄得她不停地打喷嚏，他就乐不可支。女皇，武则天，太后，天后！他数着她的名号，啊！武　，圣母，神皇！你今天怎么变得象一条狗，真可怜！<br />

　　张易之学着武则天抽搐时的样子，恶笑。<br />
　　张昌宗把木鱼柄凑到她嘴过，她要咬，他故意不给，引得她象鸡琢米似地发抖，丑态百出。咬呵，咬哇！张昌宗说，我的女皇，跟木鱼亲嘴呀，你不是要结婚吗？跟它结吧！他把木鱼柄扔到她嘴边。张柬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这一幕是真的。在公众视线之外的宫廷内部居然发生着这种奇怪的场面，但这一切是真的。我的天哪！张柬之用手扶住了自己的额。<br />

　　张柬之推开门走进去时，二张立即停止了，他们注视着张柬之，脸上冷若冰霜。他们看着张柬之抱起武则天，把她放到床上。二张走了出去。<br />

　　武则天醒来后，一言不发。张柬之跪在她面前，太监侍候武则天，把她的头发，衣服和脸收拾停当后，她拿起了人皮鼓放在腿上，手略微颤抖地抚过鼓面上的人皮。<br />

　　张柬之打了一个寒颤。<br />
　　皇上……他奏道，不能留他们了。<br />
　　沉默的武则天抬起头来，对张柬之发出五个有力的字：<br />
　　没有你的事！</P>
<p>
　　我真的要跟你结婚，真的。武则天说着梦幻般的抱住张昌宗，伏在他背上。我喜欢你爱我，我喜欢你亲，亲我一下好么？张昌宗看了她一眼：好呵！这还不容易？他在她脸上叭了一声，不过看上去极其敷衍和粗鲁。武则天既可怜又不满地说，你这么粗鲁，不是真心的。张昌宗笑了起来：那还要我怎么样？武则天说，你要象爱我那样亲我。张昌宗说我听不懂你的意思，不如这样吧，我亲你一下，你赐一城给我。武则天说好，你要抱住我。<br />

　　张昌宗面前有一张巨大的大唐疆域图，只见他一手揽住武则天一手拿着笔，亲一口就勾掉一座城－－这城归我了！武则天闭上了眼睛，任他亲，也任他勾。张昌宗亲一口，问还要不要亲？要亲。武则天说，于是又一座城勾掉了，地图上划满了墨迹，而武则天却陶醉到深处，近似昏迷，她紧紧抱住张昌宗，不停地抚摸着他，虚幻的爱情使这个可怜的老女人魂不守舍了。最后，我们看见她眼中涌出了夺眶的泪水，而地图上已勾到最后一座城了。<br />

　　张昌宗扔掉笔，对她说，皇上，你已经无家可归了。</P>
<p>
　　武则天驯养了一只八哥，这只八哥会说话。现在她除了八哥和人皮鼓，连那尊等身雕像也不要了，她只要一看见那雕像就有错位的怪诞感觉，好象另一个武则天向她挑衅，现在这个懦弱的武则天已经无法与过去那个强悍的武则天抵挡，她心里起了一个念头：要把它砸掉。但她对实践这个念头犹豫不决，它是她的偶像（很明显武则天是崇拜自己的，至少过去是这样），她不知道雕像真的砸掉后，自己会怎样。<br />

　　她把主要时间用以驯养八哥，不停地跟它说话，亲自喂它米和水，一个人如果到了终日跟动物泡在一起时，说明她对人不怎么感兴趣了，豢养宠物绝对是一种颓废的象征。武则天跟八哥逗乐儿，教它叫圣母！神皇！八哥就学着她叫，武则天大笑起来，她好象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太监也跟在一旁同乐。<br />

　　如今，畜牲说人话了。她对太监说，人却说畜牲的话了。<br />
　　是。太监附和道，乾坤颠倒了。<br />
　　乾坤颠倒？你说错话了。武则天用喂八哥的勺子碰了碰太监的嘴：乾坤就是阴阳，阴阳就是男女。<br />
　　我……太监恐惧得嘴唇颤抖：我不是那意思……<br />
　　武则天释怀而笑：怕什么，你没说错话，说错了我也不会杀你，谁喜欢杀人呢？谁又能一辈子不做错事情呢？<br />
　　皇上，你就能，你是佛爷转世。<br />
　　荒唐。武则天厌恶地说，去去去，把张昌宗给我叫来。<br />
　　太监为难地说，他现在不在。武则天狐疑地望了他一眼：你是在骗我吧？太监说他可能在睡觉呢。武则天厉声说，你给我把他叫来，我有事找他。太监只好一路小跑而去，一会儿又回来了，一声不吭。<br />

　　怎么回事？武则天疑惑地问。她放下鸟笼往张昌宗住的地方走去，太监拦住她，她甩开了太监的手，一路直走，来到张昌宗寝宫门口。听见里面有笑声，她让人撞开了门，看到的一幕立即使她面无人色：张昌宗抱着一个漂亮的宫女在行淫，周围的人迅速退去，只剩下他们三个人。张昌宗的脸也和武则天的脸一样，变得苍白，整个场面似乎凝固了。<br />

　　宫女显然吓坏了，慢慢地哭泣声就出来了：皇上……我……她欲下床跪拜，不料张昌宗一把拦住了她：不要怕，你不要动。<br />
　　然后他垂下头，脸上露出无所谓的神情，说，现在，你杀了我吧。<br />
　　武则天注视着瑟瑟发抖的宫女，好象看到当年的自己，她对宫女说，你出去吧，你没有过错。<br />
　　宫女谢恩之后提着裙脚窜走了，张昌宗说，杀了我吧。武则天说，你知道我不会杀你却说这样的话，我被你二十多岁的人玩了。张昌宗说，那可不一定，你是皇上，要杀我还不容易，自打进宫我就知道命已经不再我自己手里了，那还不如痛快地玩一回，还不知道哪天死呢。<br />

　　武则天走过去抱住他赤裸的上身：我真没想到你也会害怕，跟我进宫时一模一样，这宫廷不是人呆的地方，这是阴间、坟墓。她扳回张昌宗的脸看着自己：但你应该相信我，我真的不会杀你，我要跟你结婚。<br />

　　张昌宗看了她一会儿，开始穿衣服。<br />
　　我不信。他说。不，不信，没那回事。<br />
　　相信我，我会让你当皇帝。我当皇后。<br />
　　张昌宗又看着她，一会儿之后摇摇头，说，不，没那回事，皇上你怎么说梦话呢，真可笑。<br />
　　武则天狂躁地暴怒起来，拾起一条鞭子抽打张昌宗的脊背。她好象发狂了，咒骂道：你不相信我！你不相信我！张昌宗躲避着，在她的皮鞭下翻滚。武则天疯狂地追逐张昌宗，皮鞭落在他身上发出啪啪的声音，但他不反抗，只是躲，他还没有见过武则天这么暴怒过，但很奇怪，张昌宗一点也不害怕，他心里突然涌起一种母亲教子的古怪感觉，他好象是儿子，母子关系似乎比情人关系更合宜更准确，自从进宫后这种感觉一直潜藏在他的内心深处，直到今天在皮鞭下显现出来。<br />

　　武则天打累了，扶着床栏歇息，不停地喘气：我累了，我真的老了，打不动了，我是老了，动一动就喘气，你却特地来气我……<br />
　　你把我杀了吧。<br />
　　你知道我不会杀人了，却说这话来气我。<br />
　　谁让你不杀人了，你是皇帝，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是你自己不愿意吗？<br />
　　你知道我不杀人了，就无法无天，干出这样的事，啊，我老了，说话都吃力……<br />
　　皇上，你不是神仙吗？神仙也爱干这种丑事？神仙也会嫉妒？皇上……寝宫里只听得到张昌宗的声音，人已经不见了。<br />
　　神仙……武则天颓然坐在床边的身影是孤独的，我们听见了皮鞭落地的声音，但看不清她的表情，整个人陷在灰暗中，更象剪影，有灰尘在光柱中飞舞。一直很静，她什么话也没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所以什么声音也没有。后来，好象那道光柱湮灭了。</P>
<p>
　　夜半时分，仿佛连空气都是蓝的，蜃气在流荡，居无定处。武则天独自来到万象神宫，不知她是如何摆脱德官和那些宫役的。她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这座庞大的宫殿中，打着赤足，披头散发，如同一个灵魂在飘荡。我们看见她再一次登上神宫，穿过其中复杂的结构－－那些构成迷宫的复杂的阶梯、回廊和园中之园，如同一个幽灵在寻访故地。她被无限放大的喘息在万象神宫的结构中穿行、起伏，类似流水一样泻散。武则天在那里飘来飘去，忽隐忽现，她好象在那里招魂，呼喊着高宗的名字，呼喊着儿子的名字，但回应她的是一团又一团极其古怪的混合了的声音，里面有高宗的呻吟和胡言乱语、儿子的哭声和王皇后肖淑妃古怪的狞笑，甚至还杂有马嘶和长笛的声音，仿佛无数人在说话，又说不清内容。武则天在神宫中螺旋上升，似乎又在重临宝座，但那种古怪的混合声音愈来愈大，震动着她的神经。武则天悲怆的声音在回荡：是谁在那里？是谁？好象谁也不在，没人回答她。武则天大声说，快出来，出来。后来她好象树叶一样从宝座上飘下来了。<br />

　　她坐在神宫的底部，抽动了一块木头，神宫开始摇晃起来；她又抽了一块，神宫又坍了一角；她抽了第三块，仿佛有一种连锁反应，神宫的左侧崩溃了；她继续动作，神宫如同骨牌一样疾速坍塌、崩溃。望着这个庞然大物正在腐朽中崩溃的景象，武则天不禁笑起来了，她笑得很响亮。万象神宫整个坍塌溃败的过程真是惊心动魄。武则天最后象孩子似地站在废墟上，德官找到了她，牵起她的手，说，走吧。</P>
<p>　　深秋的宫中风声正紧，有飘落的黄叶布满地面，象一个一个的金币，某些刺耳的消息已在宫中随风扩散，但引起警觉的人不多。<br />
　　张柬之最后一次拜访狄仁杰，发生在这天的傍晚，这时的狄公已走向生命的末途。他卧床不起已有月余，在这个月里，政变的计划已逐渐成熟，狄仁杰也因此接近垂危，如将残的灯火。但在张柬之来叩访的这个傍晚，他出现了回光返照。<br />

　　时候到了……他说。他的意思张柬之都明白，所以并不回话，只是静静地听。<br />
　　皇上一生功过，自有后人评说，她的所为，有顾到民生的一面，也有目共睹，她的过人之处无以伦比，末了她起用贤能，心怀渐宽，我们也都看见了。狄仁杰说，只是逆天而行，罪当诛。<br />

　　何谓天与逆天？张柬之问。<br />
　　我也说不上何谓天，但我们心里都知道谁在倒行逆施，多行不义必自毙，她的寿限到了。狄仁杰叹了一口气，说，我再说，断案留给后人，我们只做事，大周气数将尽，不做也得做了。唉，皇上是个可怜的女人。<br />

　　时候到了。张柬之说。<br />
　　其实，她现在已不象个皇上了，她只是个女人，她的路走完了。狄仁杰说，万人之上的人比谁都可怜，因为她最孤独。<br />
　　那……就按既定的办？张柬之问。<br />
　　狄仁杰默然，又点点头，说，你去吧。<br />
　　张柬之礼毕，走到门口，听得狄仁杰叫他，他就回头，看见狄仁杰的眸子已经浑浊。　　&nbsp;
千万……别伤了她。狄仁杰说。<br />
　　张柬之点了点头，走了。当他走到回廊时，后面传来了哭声，他驻足而立，知道狄公死了。<br />
　　他立即感到：自己要成为一个改变历史的人了。</P>
<p>
　　万象神宫崩溃之后，祖母进入了最后的阶段，她感到她的身体也正如这座脆弱的宫殿一样在坍塌，祖母似乎已经听到了体内骨骼断裂的声音。她几乎离开了所有的人，或者说所有的人离开了她，都一样。祖母的身边仅剩下了唯一的与她说话的人，他就是从小陪伴她的太监德官。<br />

　　我在上阳宫的时光，曾与德官谈起祖母，但德官总是显得隐忍，或者说是胆怯，只是在祖母垂危之时，德官才谈到一些她的事。在德官的叙述中，祖母完全变了一个人，她变得慈和、亲切甚至有些孩子气，有些情节说出来让人不可相信，下面是德官的叙述。<br />

　　她爱我。从她十四岁开始，我就服侍她，除了她去尼姑庵的几年，我一直在她的身边，直到现在。现在她老了，我也老了。几十年来我们并没有说过很多话，但我心里明白她需要我，她总是很随便地叫我德官！德官！很少对我动气。现在我们都老了，我们之间的话才突然变得多起来，好象她已经过完了一生，现在该歇歇了，那些过去围绕在她身边的观众似乎都厌倦了，一个一个离她而去，只剩下了我。她喜欢我，她常常对着我一个人说她想说的话，有些话不着边际，有些话异想天开，我常常笑出声来，她曾经指着天上的月牙儿对我说，德官，你要是不听话，我把你挂在上面。我感到她回到了十四岁的时光。<br />

　　你是说她返老还童了？我问。<br />
　　我记得她在十四岁的时候，经常说这样的话，我记得有一次我跟她去采花，她告诉我花香会飞。我那时也小，挺傻，说花香怎么能飞呢？她说花香不能飞，怎么跑到你的鼻孔里去的？我一听觉得她说得真对，说得真好。后来她就很少说这样的话了，直到现在，她老了，老得象当年十四岁一样。<br />

　　人老了会糊涂吗？我问，跟小孩子一样？<br />
　　她变老了，很少上朝了，我看她有时一整天缩在房间里，坐在墙角的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睛老是看着一个地方。我怕她出事，问她怎么啦？她说，德官，人老了就没有用了吗？我不知说什么好。她又说，德官，我真想离开。我问她离开什么？她说，我真想离开，到另一个地方去。我说你想到哪里去？她又重复了一句：我要到另一个地方去。<br />

　　她要到哪里去呢？我问德官。<br />
　　我看见她越来越沉默，最后一天说不上三句话了，饭量越来越小，有时一餐只吃一个鸟蛋。我劝她多吃一点，她说，吃下去有什么益处呢？<br />

　　你会饿的。<br />
　　我现在轻得象一张纸一样。她古怪地笑了两声，表情重新陷入黑暗。<br />
　　轻得象一张纸一样的时候，就可以飞起来了。她说。<br />
　　说完这一句她就再也没说话了，一直到黄昏，我看见她异样地陷在椅子里，仿佛已死。我暂时离开了她，想去帮她弄一点珍珠汤喝，突然间听见她叫我。<br />

　　我奔过去的时候，只见她跌落在地上，我问她怎么啦？她说有人要害她，我们快走。我问是谁想害你？她说，人想害我，我们快走吧！我要立刻离开这里。我问怎么走？要不要车马？她说，不要了，就我们两个人，我们走着去。<br />

　　去哪儿？<br />
　　我要离开这儿。她说。<br />
　　于是我背起她就跑，侍卫都没有看见我们，我虽然老了，但还有力气，我奇怪的是她竟然如此轻盈，直的象一张纸一样。我背着她一直跑，跑出侧殿，来到花园，她在我背上直说，走呀，走呀，离开这儿，离开这儿！我一直尽快地走，躲开了所有人，这时天空放出夕阳的光，金黄金黄的，我们都被吸引住了。她说你歇歇，我放下了她，她注视着金色的太阳，流下了眼泪，说，多好看的太阳啊！<br />

　　我们不知跑了多久，我们都已经精疲力竭了，天也慢慢地暗了下来。我们在那里不得不歇脚，她说，我们跑出很远了吗？我说是的。她说，我们离开皇宫了吗？我说，是的，我们走出好远了。她又问了句：真的离开了吗？<br />

　　夕阳在殒落之前能发出最绚丽的光。我们一起坐在地上，那里好象是一片荒郊野地。我环顾四周，说，这里什么也没有，我们一定离开皇宫好远了。她听了我的话，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微笑，好象很幸福。她注视着我说，德官你，你累了。我说没什么。她说，你这么老了还能背得动我。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说，你记得十四岁时你背我去采花吗？那时候你背起我来象飞一样。我低下头说，皇上，我也老了，现在背不动了。她摇摇头，说，德官，我们都老了。我看见她说话时含着眼泪：德官，谢谢你。<br />

　　皇上。我从来没有听过她说谢谢谁，于是恐惶地叫了一声。<br />
　　德官，你为什么几十年一直忠心耿耿地跟着我？<br />
　　我……皇上。<br />
　　为什么？她注视着我：现在别人都离弃我，只有你一个人呆在我身边，为什么？<br />
　　我……皇上。<br />
　　德官，告诉我，我心里害怕，现在我身边没有一个人了，丈夫、儿子、大臣都离我而去，只有你从十四岁一直陪我到今天，为什么？<br />
　　我……我终于说出了一句话：我喜欢你。<br />
　　喜欢我？她大吃一惊，注视着我久久没有说话。我这才醒悟自己说了一句罪该万死的话，全身都颤抖了，俯伏在地说，我该死，奴才该死，皇上杀了我吧，杀了我吧！<br />

　　她没说话，慢慢地扶起我，仔细地看着我：不要怕，不要怕，慢慢说，你喜欢我，真的喜欢我？<br />
　　真的……我说，从十四岁那一次采花开始，我就喜欢上你了。<br />
　　她慢慢地笑起来了，她的笑声很古怪，其中有哭的成分，所以很悲怆：你喜欢我了？真的吗？我这么老了，你会喜欢我？我是一个坏人，坏女人，你真的喜欢我吗？你为什么要喜欢我？我丈夫不喜欢我，儿子不喜欢我，为什么你要喜欢我？我的人民不喜欢我，你为什么要喜欢我？<br />

　　真的。我也不顾一切了：我喜欢你，皇上。<br />
　　你喜欢我什么？连我自己都不喜欢自己。她笑了，又哭了，分不清是哭还是笑：天哪！<br />
你喜欢我！我太高兴了！德官，我真的太高兴了！太高兴了！<br />
　　我也哭了，哭中也在笑。一对老妪老叟在野地里既哭且笑，痛苦又幸福。我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br />
　　夕阳在田野上撒下最后的光。她看着田野说，德官，我们一定走出很远了，谁也不知道我们在这儿，我们不回去了，哪儿也不去了，就在这儿住，喏，那里有一间木屋。<br />

　　我果然看见有一间木屋。<br />
　　她说，我们两个人就在这住，在这儿种地，好不好？<br />
　　我说好。<br />
　　一个人挑水，一个人浇园。她说，真好啊，多安静！<br />
　　可是我好象很老了，挥不去锄了。她又说。<br />
　　不会的，皇上，你很好，你会有力气的。<br />
　　我们在这里开荒，种上很多很多庄稼，有麦子、稻子、扁豆、南瓜、刀豆、青菜，一大片，绿油油的。<br />
　　还有花。我提醒她。<br />
　　对了，我怎么能把花忘了呢！她说，我要种一大片花，当大风吹来的时候，花香就飞起来了，花香会飞，一直飞，飞到天上。<br />
　　夜幕终于降临了，幻想也似乎暂时消失了，我牵着她的手，感到她很疲惫，身体在颤抖。我说，喏，我们先到那木屋去看一看。<br />
　　木屋里居然有一个人，这个人很老，比我们更老，好象在这里住了一千年了，他没认出我们是谁。我说了半天话，才知道这是太宗时的花工，已经老得不能再老，可能所有的人都把他忘了。<br />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心生疑窦。<br />
　　花园。他说。<br />
　　花园？我问：哪里的花园？<br />
　　……老人木了一刻，说，皇宫，皇宫，花园。<br />
　　我看了皇上一眼，我见她脸上在慢慢积蓄绝望的风暴。我沉默了一下，悲哀说，我们没走出去，皇宫太大了，我们还在它里面。<br />
　　我们还在宫里面。她重复了一句。<br />
　　这是一个废弃的花园。我说。<br />
　　我时我们听到了喧哗的声音，灯笼和火把过来了。我们知道谁来了。那些人在离我们几丈远的地方跪下了，我看清了为首的是太子哲，还有张柬之。<br />

　　皇上！张柬之说，微臣前来接圣驾回宫。<br />
　　回宫？她说，回到哪里去？<br />
　　皇上！张柬之禀道，荒郊野地，恐伤龙体，圣驾请回罢。<br />
　　你们不要怕，不要怕我跑，我跑不了。她环视四围辽阔的田野，说，我以为这里是野外，想不到还在宫里，这皇宫真大啊，用尽我的一生也走不出去。<br />

　　母亲！太子哲叫了一声。<br />
　　你母亲老了，跑不了。她注视着儿子。你用不着担心。<br />
　　我们几乎是被逼迫回宫的，我们一回去，立刻被送进了上阳宫，实际上等于监禁，皇上被软禁后，上阳宫封起来了，我们失去了真正的自由。为了防止我们再次逃跑，辱没朝廷，他们派兵在上阳宫把守。我们一直在上阳宫住着，只到你来。<br />

　　德官的叙述突然停止在那里。</P>
<p>　　出现了与开头一模一样的情景：<br />
　　我跟着他走着。<br />
　　这是上阳宫，我祖母最后的居所，它并不象一般的宫殿那么富丽堂皇，而是充满黑暗；它也不是那么巍峨，而是极其狭长，如同一个时间隧道。我是武则天的孙子，跟着太监往前走，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中被放大，我一度被自己的脚步声吓住了。我胆战心惊地注视着周围，这是个老而又老的宫殿，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废墟，到处是坍塌的椽子、石柱和上面沉重的蜘网，蜘蛛死在那里。<br />

&nbsp; 　我们去哪儿？我问。<br />
　　上阳宫。他答道。<br />
　　这不就是上阳宫吗？<br />
　　上阳宫不止这一点儿，它很大，很深。<br />
　　它为什么象一个地道一样？我问。<br />
　　不知道。<br />
　　你是谁？<br />
　　皇上的贴身太监，德官。<br />
　　德官？<br />
　　我从遐想中返回，看见德官正坐在我对面，这里是上阳宫，德官仿佛正在被回忆所折磨。我说，德官，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些是真是假，听上去很难让人相信。<br />

　　何必要让人相信呢？德官仿佛还在回忆中。<br />
　　我就是把它写进去，别人也会说我瞎编的。我说，这不象是祖母干的。<br />
　　那什么才象是她做的事呢？德官喃喃自语。<br />
　　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德官，当年祖母逃跑出宫，太宗为什么没杀她？<br />
　　采花。<br />
　　我知道她出逃是为了采花，我要问太宗为什么没杀她？<br />
　　采花。<br />
　　采花？<br />
　　是的，都是花，都是因为花，到处都是。</P>
<p>
　　那时，我也十四岁，跟皇上的年龄一模一样，我喜欢她，因为她与众不同。我记得太宗宠幸她的日子，那一天风真大，吹着梅花的香气穿过阳光，那是个好日子。太宗出外打猎的时候，听说一个宫女为了采几朵梅花逃到宫外去了，觉得不可思议。黄昏的时候，太宗下了宠幸武则天的圣旨。<br />

　　我们去伺候她的时候，她正在房里往头发上戴花，她真美，尤其是头上洒满花瓣的时候。她对我举起一朵花，说，好看不好看。我说好看，不过还是请娘娘快快梳妆吧，我们得动身了。武则天好象没听见我的话，专心致志地把一朵腊梅点上云鬓，说，皇上见到这些花时，一定会喜欢的，男人都爱女人对吧？女人是花。<br />

　　我心暗说，娘娘呵，皇上见到花，就要杀你了，你还不知道。<br />
　　其实太宗心里明镜似的，宫女出逃，在他手里是必死无疑了，太宗说是要宠幸她，其实不过是要召来问过一回，同寝后就要她的命，而她却浑然不觉。<br />

　　娘娘，快起身吧。<br />
　　我们用锦衾把她裹了，扛在肩上，飞快地送到寝宫，那时天已落黑，我扛着她奔跑时，听见她在吱吱地笑。我说，娘娘，你可别笑。她在锦衾里说，我想笑。我说你见到皇上时，千万别笑。她说，见到皇上我不笑，难道还哭吗？我说，你真的别笑。她还是笑个不停，说，德官，你挠着我胳肢窝了。<br />

　　我摇摇头。我有一种十分古怪的感觉，因为过一会儿她就要死了，所以现在我扛着她，好象已经在扛着一具尸首了。<br />
　　我突然感到痛苦，差一点摔倒下去。<br />
　　武则天送进寝宫后，我一个人被允许侍侯一旁，皇上宠妃时只能有一个太监在场，那就是我，我还必须用笔和纸在场记下每一个细节和皇上每一句话。我退到幛帷的另一边，跪在地上，手上握着笔，但一直发抖，因为我知道她要死了。<br />

　　太宗说，过来。武则天却一直笑。太宗说，你笑什么？<br />
　　武则天还是笑。<br />
　　太宗说，有什么好笑的？<br />
　　你光着身子。她说。<br />
　　你！－－太宗有些恼怒，不过还是用被衾遮了一下身子。他看了看自己：我很胖么？　　她点了点头，还是笑。太宗说，你不要笑，等一下你就笑不出来了。<br />

　　为什么？她问，笑都不可以吗？<br />
　　我是说等一下你笑不出来了。<br />
　　不会的。武则天说，我这人很少哭的。<br />
　　到时候你也哭不出来了。太宗说。<br />
　　为什么？她问。<br />
　　你逃跑了。太宗说，你从宫里跑出去，是不是？<br />
　　不是，我没有逃跑。她辩解道。<br />
　　还敢说没有？太宗说，你小小年纪，竟然胆大包天。<br />
　　不，我不是逃跑，我只是想出去摘几朵梅花的。她喊起来，我会回来的，我会回来的。<br />
　　回来？太宗说，你回来做什么？<br />
　　你要杀我吗？皇上！突然说。太宗一时语塞，怔怔地看着她。她又说，我只是为了摘花，你就要杀我吗？<br />
　　花有什么好摘的，我不明白。太宗说。<br />
　　花真好哎！她说，树上到处都是梅花，风吹起来的时候，花香一团一团地飘过来。她从头上取下一朵递到太宗鼻前，问：香不香？<br />
　　香。<br />
　　好看不好看？<br />
　　好看。<br />
　　宫外那片野地里到处都是。她陶醉在自己的叙述中：但宫里一朵也没有。<br />
　　不会吧。太宗说，宫里怎么会没有呢？<br />
　　冬天来了，花都掉光了。她说。<br />
　　是呵，冬天嘛，花当然掉了。太宗说。突然他问：你真的不怕我杀了你吗？<br />
　　砍头是不是跟落花一样？她问。<br />
　　真拿你没办法。太宗摇摇头，说，跟你在一起，我都要变成小孩子了！<br />
　　变成小孩子不好吗？武则天说，你太老了，皇上，为什么不变小一点儿？<br />
　　太宗又用被衾裹紧了一下身子说，我真的很老了吗？你看我很老吗？<br />
　　你要跟我去采花。<br />
　　跟你去采花？<br />
　　你跟我去采花，你就变成小孩子了。她说。<br />
　　不行，这怎么行。太宗说，我怎么能跟你去采花。<br />
　　现在就去。她说，明天风一吹，花都没了，就采不到了。<br />
　　现在去采花？太宗惊异不已地注视她，深更半夜的，让寡人跟你去采花，亏你想得出来。<br />
　　为什么不行？是不是你太老了？<br />
　　我才不老呢！太宗说，我是皇帝，皇帝知道吗？我不去，要去你自己去。<br />
　　真的？她高兴得跳起来：我就去，皇上你可别走，在这儿等着我。<br />
　　好吧。太宗嘟囔了一声。<br />
　　我走了。<br />
　　去吧去吧。太宗摆摆手。<br />
　　我从幛帷后面被招出来了，我简直目瞪口呆，直到武则天召呼我时，我才猛醒过来。　　走呀，我们采花去。她说。<br />
　　于是，一幅奇异的画面出现了：一个十四岁的少女头上戴着花环，身上穿着睡袍，深更半夜昂首阔步在前面走，我率领几十个太监在后面追随，走出寝宫，穿过回廓，进入花园，出了后宫门，往那边长着梅花的地方进发。<br />

　　我简直无法描述当时的情景因为太让人不可思议，但事情却发生了。我们采完花后又浩浩荡荡地回到寝宫，一路上卫士侍立两旁，护送着花仙子昂首阔步，怀里揣着一大兜鲜花，直往太宗那里进发。<br />

　　武则天怀抱鲜花重新登上龙榻时，太宗惊异得说不出话来，他好象也被感染了。武则天在龙榻上跳，手一松开，花瓣洒满了龙床。<br />
　　真好看。太宗喃喃地说。<br />
　　皇上，你的床真大！她说着抓着花洒在皇上身上和头上，太宗呆呆地，后来他小声地说，你真是一只小妖媚。<br />
　　他一把抱住她，疯狂地抚摸她，亲她。<br />
　　…………<br />
　　但太宗那天晚上什么也没做。<br />
　　什么也没做？我问德官，为什么？<br />
　　因为天亮了。德官说，太宗看见天亮了，阳光照进来，照在满床的花瓣上，就不杀她了。<br />
　　你说的象神话似的，我不相信。我说，摘了几朵花就免了杀身之祸，太离奇了。<br />
　　信不信由你。德官陷入回忆之中：你想不到的事情还有很多。<br />
　　我沉默了一刻，说，别看我小，谁也骗不了我，我是大人了，不会轻易就相信别人的话。<br />
　　我骗你做什么呢孩子？我已经老了。<br />
　　那……你不是记下那天晚上的事吗？你把记下的拿来给我看，我就相信你。<br />
　　我……什么也没记。<br />
　　什么也没记？<br />
　　是的，什么也没记。德官苍老的声音在上阳宫回荡：什么也没记，我只记得，那天晚上，花洒满了龙床……<br />
　　花洒满了龙床？<br />
　　是的，都是花，都是因为花，到处都是。<br />
　　…………<br />
　　德官的话还是不能让我彻底相信，这也许是德官弄错了，也许是出于祖母自己的臆想，祖母无论说什么话，德官总是相信的。我已经身心疲惫，无力去探究事实的真相了，因为我的祖母，她的一生太久太长了，她做过的事太多了，而且她也太老了，而我才十七岁，有很多事情我不明白。我只记得，满树的梅花开了，风把花香吹过来，虽然相隔了七十年，我依旧闻到了它的清香。<br />

　　花是这世界上最美的东西。</P>
<p>　　黄昏的时候，武则天突然从床上坐起来了，大家不知道她要干嘛。德官趋前凑到她嘴边，听她说，我想要花。<br />
　　冬天，北方的花凋零了，没有花。大家不知道她为什么偏要在这时看花。德官小声地对她说，皇上，现在花都凋零了。武则天梦呓般地说，花谢花又开。德官说，现在花还没有开。武则天又说了一句：我想要花。德官听到这里想，难办了。他回忆起几十年前那次催花的奇迹，但德官几乎不可能想象那奇迹还会出现。<br />

　　我想要花。<br />
　　皇上，到春天，花就开了。德官说。<br />
　　春天？春天……春天多好呵。武则天说，到处是流水，花都开了，还有蝴蝶在花丛中飞。<br />
　　现在还不是春天，花还没开。<br />
　　为什么？<br />
　　花期还没到……德官回答这句话时连声音都颤抖了，他害怕武则天又会故伎重演，勒令提前开花，德官认为那一次纯粹是神迹，是不可重现的。这时武则天看着德官，说，你连说话都颤抖了，我只说想看花，没说要开花，你害怕什么？<br />

　　奴才害怕皇上再叫我们抱暖壶催花……<br />
　　武则天吃吃地笑起来了，她有气无力地说，不用害怕，我不会再让你们催花了，我再也不会命令花提前开了，你知道为什么吗？<br />
　　不知道。<br />
　　武则天脸上浮现沉重的悲哀：因为我老了，老了，明白吗？我老到一个地步，连拿一根针都喘气，我气数已尽了，再也没有信心了，明白吗？<br />

　　皇上，别这么说。德官说。<br />
　　不－－！她叫了一声，但叫声很空洞：我知道我不行了，你们不要瞒我，我即使再命令花开，花不会听我的意思了，我知道，我知道。<br />
　　皇上！<br />
　　我只是想看花而已。她说，我想一想都不行吗？<br />
　　德官眼眶里立即涌上泪水，他转身走到外面，吩咐道，速速到南方调花，昼夜兼程，越快越好。<br />
　　一幅景象出现了：我们看见送花的骑兵打马奔驰，他们穿过黑夜和晨曦，目夜不停。每一驿站都有一个壮实的骑手替换，大约有几十个人一起执行这个使命，他们把花背在背上，每到一站立刻浇水，以免花叶枯萎。在上阳宫，时间在沙漏中逝去，德官不时地伏在武则天耳边说，快了，皇上。武则天好象在半睡半醒之间，她梦呓般地道：是呵，快了，我听到马蹄声了。德官知道她是幻觉。武则天自言自语：快了，我闻到花香了。<br />

　　花终于送到了上阳宫，当它被端到武则天面前时，骑手莫名其妙地瞪大眼睛，叹了一口气，倒在地上死了。他立即被拖了出去。武则天惊叫起来，她抚摸着花叶，脸上沉重的悲哀持续不退。<br />

　　皇上，花来了。德官说。<br />
　　它还是枯萎了。她说。我老了。<br />
　　这花还挺好。<br />
　　它还是枯萎了。她又说，我老了。<br />
　　只枯萎了一点儿。德官端详着花。<br />
　　它还是枯萎了。我真的老了。<br />
　　这花是假的。她突然又说。<br />
　　不是假的，是从南方运来的。<br />
　　这花是假的，北方现在没有花。<br />
　　是从南方日夜兼程送来的。<br />
　　你说假话，北方这时没有花，这一定是假的。<br />
　　皇上……<br />
　　谁能让这时候的花开呢？一定不是人了，世界上有很多人做不到的事情。<br />
　　年轻的时候，皇上您做到过。您不记得了？<br />
　　铧钵摔在地上粉碎，武则天绝望的惊叫在上阳宫回荡，让人颤栗不已。</P>
<p>
　　政变开始的时刻，武则天正在寝宫里会见一个客人，这个人叫陈子昂，是著名的诗人，曾经抨击过武则天的暴政，但他们今天在一起，并不是谈政治，而是论到诗艺以及诗歌所能表达的人生理想。<br />

　　张柬之在动手之前先来到了东宫，太子哲一见张柬之的表情，就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他感到极其为难。张柬之问：太子已经不记得十四年的放逐了么？太子脸色苍白，说，我不记她的仇了。张柬之说，不知太子看清楚没有，这不是家事，而是国事，太子一听更烦燥：我不听什么国事，我不管国事！家事已经要了我的命！哦！太子痛苦不堪地掩住了脸。<br />

　　……张柬之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太子，你应该晓得，在我们这块国土上，你的家事就是国事，二者是很难分清楚的，今天非得要你出面不可，否则我们把江山给谁呢？<br />

狄公千辛万苦把你弄回来，是为了什么？<br />
　　太子不吱声了。<br />
　　你为什么当太子？不就是要当皇帝么？张柬之说，皇上立你太子不也是这个意思吗？现在小人在她身边，皇上倍受搅扰，不堪重负了。<br />
　　太子颤抖地说：她……她是我母亲。<br />
　　是的，她是你母亲，你登基后她照样是太后，我们决不伤她，还要保护她，不让小人搅扰她。张柬之注视着太子：太子，你看见一种定命了么？大周气数已尽，是到了恢复大唐的时候了，因为你们都姓李。<br />

　　太子咬着嘴唇。张柬之把一份谏书放在他面前：太子，难道还要我替你按手印吗？<br />
　　……太子叹了一口气：还是……我来吧。<br />
　　他在纸上按下了手印。<br />
　　武则天和陈子昂论到的主要话题围绕在诗人的代表作《登幽州台歌》上。武则天轻声把它吟诵出来时，陈子昂从这个妇人沙哑的噪音中听出了一种凄厉的苍桑。<br />

　　　　　　前不见古人<br />
　　　　　　后不见来者<br />
　　　　　　念天地之幽幽<br />
　　　　　　独沧然而涕下<br />
　　皇上，你朗诵得太好了。陈子昂说，听得我这个作诗的人都入了境界。武则天说，你刚作这首诗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它，但我没跟任何人说我喜欢这首诗，因为孤独太可怕了。陈子昂说，没有孤独就不会有诗，诗人是一些仅靠幻想活着的人，因为渺小，所以他们觉得前途黑暗，没有什么能满足诗人的。武则天问：诗不可以吗？陈子昂摇摇头：不，不可以，它只是一种代替而已，就象酒，暂时使人沉睡。<br />

　　还有独裁者的剑，霸王手中的鞭。武则天说，都是心的工具，但心却永远无法满足。　　　是的，心永远无法满足。陈子昂注视着武则天说，因为人不属于人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到底从哪里来，又要到哪里去，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需要什么。<br />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活在这个世上。武则天说着，已经沧然涕下，泪流满面。她说，我好象生活在别处，不在家里，在别处。<br />
　　在哪里？皇上。诗人问。<br />
　　不知道，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天哪，别问我！她喊道，我要死了，那地方太黑，一片漆黑，哪是什么地方？究竟是什么地方？<br />
　　阴间。诗人的回答激起了她恐惧的叫声。<br />
　　这时我走进了上阳宫，我看见了诗人和我的祖母，祖母脸上镌刻着万劫不复的绝望的风暴，她象一个害怕黑夜的恐惧的孩子那样抱着柱子，好象已经不认得我了。<br />

　　诗人把我拉到侧殿，德官在那里忙成一团，他努力与几个年轻太监配合，想把已若痴呆的祖母弄回到床上。<br />
　　她为什么变成那样？我颤抖地问诗人。<br />
　　绝望。诗人说。<br />
　　绝望是什么？<br />
　　死，死亡。诗人说。<br />
_　&#58597;<br />
--待续</P>]]></description>
            <author>北村博客</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gk6.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Wed, 11 Mar 2009 09:14:26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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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item>
            <title>小说：武则天（13）</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gk5.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nbsp;&nbs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6.photo.sina.com.cn/orignal/488efcbbx64d4477e7035"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6.photo.sina.com.cn/bmiddle/488efcbbx64d4477e7035" /></A>&nbsp;&nbsp;
姓武？武则天迷茫地注视着人群，涌上一种葬礼的感觉。<br />
　　你是一个万民爱戴的圣母神皇。<br />
　　不，你说错了。武则天对自己下了个结论：<br />
　　我现在感觉，我只是一个云游四方的孤僧。<br />
　　我！我也要控告！武则天一反常态地喊道，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使在场的人大吃一惊。　　&nbsp;
你要告谁？狄仁杰问。<br />
　　他。武则天指着僧怀义，僧怀义想不到武则天会这样，竟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br />
　　我也要控告！武则天丧失理智一样。<br />
　　皇上，你真要告他？<br />
　　我要告他，我要告他！武则天眼神逐渐浑浊。<br />
　　皇上告他……什么呢？<br />
　　……武则天仿佛遁入迷津，好久没说话，僧怀义已经魂飞魄散。过了一会儿，武则天答道：我告他不爱我。<br />
　　愤怒的群众一拥而上，立即把僧怀义淹没了。</P>
<p>
　　武则天退出万象神宫时，群众还在那里狂呼万岁，万万岁。武则天说，他们说错了，人怎么能万岁呢，能活个七、八十岁已经不错了，一生都是愁烦。<br />

　　这时发生了一件事：僧怀义死了。他是在武后刚刚发病时群众骚动中被踩死的，因为武则天的控告，狂怒的群众践踏着他，直到脑浆迸射面目全非。奄奄一息的僧怀义被抬进来时，很奇怪武后并没有丝毫惊异的反应，只是他惨不忍睹的样子让她有些难受，她看上去很平静，也可以说是有点麻木。<br />

　　僧怀义在回光返照中注视着武则天，似乎在血肉模糊中露出古怪的笑容。他微弱地说，皇上，我知道你一直不喜欢我，你喜欢高宗，我算什么，不过是一个卖膏药的，一个无赖，一只蚂蚁……皇上，你为什么要控告我呢？我真想不通。僧怀义说着古怪地惨笑起来，笑得血肉都在颤动：我这种人，一只蚂蚁，一条狗，皇上您只要说句话，我就立即死了，奇怪，你控告我干什么？我这样的人值得皇上控告么？可笑！皇上，你也控告上瘾了吗？<br />

　　人群中一阵骚动。<br />
　　僧怀义突然双眼暴突，吐一口血，死了。<br />
　　武则天喉咙里响了一声，脸色铁青。她注视着黑压压的人群说，这好象是一盘棋，起先我是棋手，只有我一个人是棋手，可是后来我也突然变成了一枚棋子，那么现在谁是棋手了呢？她环视而问，无一人能回答。武则天望了望僧怀义的尸首：<br />

　　盛殓！<br />
　　这就是她对这位朝夕相伴的情郎的结论。<br />
　　武则天用绝望而迷茫的眼光扫了众臣一眼，说：瞧，我说过，人怎么能万岁，万万岁呢？<br />
　　武则天回到寝宫时，天已走向迟暮。形同虚脱的武则天半躺在一张椅子上，注视着暮色发怔。<br />
　　把那姓张的年轻人带过来。她说。<br />
　　张昌宗出现在她面前时，已经变了一副模样，既端肃又迷茫，原先那股狂热崇拜的神采已经从他脸上消失殆尽，一种劫后余生的清冷之美在这个英俊男人的神情中浮现。他也好象很疲倦了。<br />

　　武则天让他坐在她身边，看着他伤神的脸，说，你不象白天那么有神采了，年轻人，你好象很难过。<br />
　　……张昌宗没吱声。<br />
　　你有心事，年轻人，你瞒不过我。武则天甚至剥了一瓣桔子给他，他不敢接，她就塞进他嘴里，张昌宗机械地咬了一口，突然呛着了，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武则天看着他的样子说，一块桔子就把你呛成这样了？你的样子真难看。<br />

　　我知道你对我失望了。武则天说，你是第一个见到我发病的平民百姓，但我告诉你，不要对我期望过高，我也吃，也喝，我也是人。<br />
　　……张昌宗仍旧不说话。<br />
　　我知道你很失望。你的偶像破灭了，是吗？<br />
　　……张昌宗发了一声，象是笑，又象哼。但能从他嘴角看出自嘲的痕迹。<br />
　　你过来。她把年轻男人拉到身边，紧贴着自己。张昌宗呼吸急促起来了。武则天轻轻地抱住了他，闭上眼睛，说，你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变得沉默寡言了。<br />

　　她抚摸着张昌宗的头，肩胛，胸脯，后背以及腰。你真象我的儿子。她说，我有四个儿子，死了一个，流放了两个，一个才做五十四天皇帝，我想他们，我的小儿子，现在已经不是皇帝，他变得象个尼姑了。儿子！<br />

　　张昌宗听不懂她的话。武则天抚摸他时，他全身显得很僵硬，脸上充满迷惘之色。你太美了，多好，这么年轻。武则天抚摸他的脸，导致他的嘴角抽搐：要是时光能倒流多好，我又回到十八年，跟你一样年轻，可以从头开始。<br />

　　太后。张昌宗低低地叫了一声。<br />
　　你全身硬得象块铁，冰冷。她说，你嫌我老了，我知道，我是老了，跟你不相配。多可怜，人老了不会年轻，死了不能复生。<br />
　　武则天感到一阵恐惧，抱住我！她叫道。她把张昌宗的手从背后拉着围绕到前面，揽住自己的身体。摸我，为什么不摸我？她说。<br />
　　他慢慢地抱紧了她，在她腰间抚摸，他已经感觉到这个年迈妇人的可怜，极度孤独使　她变得虚弱不堪。在这里吗？他问。<br />
　　不，在这里。她把他的手移到了自己的胸脯上，并且因此陶醉，陷入梦中。这里有我的心，你感到我的心跳了吗？<br />
　　你的心在跳。他说。<br />
　　是的，我还活着。她说，我活着，想做个人，女人。</P>
<p>
　　我的祖母，她的生命似乎已走到了尽头。她想要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了，但又象是一无所获。她想不出还有什么她没有得着的，当然，她还不至于到想摘星星月亮的疯狂程度，除了星星、月亮和太阳，她几乎拥有了一切。她用她的一生、穷极她的智慧、付出心理变态的代价排除危险，登上了大唐皇帝的宝座，并且以一个女人的身份公开改号为周，建立了一个新朝，她的国家经济繁荣，幅员辽阔，人民勤劳而又麻木，易于统治，她还需要什么呢？<br />

　　应该都满足了。<br />
　　糟糕就糟糕在于，她会多出一些问题来搅扰自己，比如：我这一辈子使心计是为什么？为了躲开杀身之祸，战胜对手；战胜对手是为了什么？为了往上爬；往上爬是为了什么？为了当皇后；当皇后是为了什么？为了当太后；当太后是为了什么？为了当皇帝。当皇帝是为了什么？<br />

　　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如果说皇帝是为了高兴，那么她现在一点儿也不高兴，昔日维系在更高地位的盼望支撑着一个虚假的信念，使她有动力和意志往上爬，一旦到达极顶，一览众山小的时候，内在的虚无就把她击倒了，因为她好象一下子变得无事可干了，大唐王国象一盘随意的棋摆在她面前，她也不想玩了，兴趣消失了。这种消失是可怕的，它的致命性在于：会让一个人手足无措，不知道活着是咋回事儿。<br />

　　现在我们这位老太婆、年迈的中国王面临的就是这种局面。这个红极一时的干练的女皇帝在进入暮年时心灵出现了问题，越过越糊涂了，这个因惑隐藏在她内心深处，没有几个人能窥破这个秘密，她很惧怕带着这个秘密走向死亡，而这个秘密正是关于死亡的。<br />

　　在我陪伴祖母度过的最后时光中，她就是被这个问题缠住的，由于没人能给她答案，可以说她是被这条蛇活活缠死的。晚年她几乎无心料理朝政了，或者说她只需要用一个尾指就可以轻易管好这个国家，她的大部分时间都从外转入里，用来对付不断膨张的意义的危机。<br />

　　我问祖母：你为什么那么在意死的问题？<br />
　　因为我怕死。<br />
　　谁都怕死。我说。<br />
　　人为什么会怕死？她说，弄清了它才能弄清人在世上活一遭究竟有啥意思？<br />
　　活着就是活着嘛，活着就够了。<br />
　　活着光是活，为什么不能去死？祖母炯炯有神地望着我：为什么我要千辛万苦当上皇帝，否则当初被当明器活埋殉葬不也是一样的吗？<br />
　　我无言以对。这个问题对我太难。<br />
　　我是太后，天后，圣母神皇。她对我说，但，我跟一只虫子差不了多少，因为很多事情我不明白，你瞧。她指着天空对我说，天到底有多大？你能告诉我吗？<br />

　　我摇了摇头，说不知道。<br />
　　天这么大，而我却只有这么一点点儿。她指了指自己的尾指甲：这实在让人害怕，才这么一点点儿，活着还有啥意思呢？<br />
　　想死，又怕死，为什么？<br />
　　说完了这个，她注视着我，头神经质摆动。<br />
　　我转过头，心里说：这个老太婆疯了！</P>
<p>
　　又来了一个画师，这个画师是个年轻人，看上去弱不惊风。当他听说在他之前已经死了好几个画师时，吓得面如土色，连话都说不出来了。我对他说，你不要害怕，其实她并不坏。<br />

　　她会杀了我。年轻画师说。我说，你好好地画，只要画出一张让她满意的，你就有了一条生路，能活着从这里走出去。<br />
　　……画师汗流浃背地说，我……我活不了了。<br />
　　你怎么知道。我说，你可以试一试嘛，说不定你真能画出这一张来。<br />
　　只有一张。我说，我想，只有一张。<br />
　　这一张到底是什么呢？画师紧张地问。<br />
　　不知道。我回答：你问我我问谁？只有祖母她自己知道。<br />
　　画师背画箱颤抖地接近内宫，接近那个老王，它象一只间或隐现的蝙蝠，让人捉摸不透。可怜的画师用颤抖的手作画，一直到黄昏，他才完成了一幅画像的轮廓。<br />

　　武则天看了看，画中的女人已经不象人，或者说不具人形，她被画成一个貌似神仙的怪物，半男半女，脸上表情模糊不清，头上还放着光芒。祖母冷笑了一声：这是谁？<br />

　　这是你，皇上，这是圣母神皇！画师小声恭敬地禀道。<br />
　　祖母把画仔细地撕碎，散在画师的头上和肩上，画师魂飞魄散地站在那里，他听得武则天的话象炸雷一样在他头顶上鸣响：王八蛋，这是谁？这还算是个人吗？我不是圣母，也不是神皇，我是人，是人！<br />

　　我及时地把画师抢救出来，我看见他已经浑身筛糠了。我画不了了，我活不成了！<br />
　　先别这么说，再试一次。我说，我也纳闷，她到底想画成什么样儿呢？<br />
　　我活不成了，让皇上下旨处死我罢。画师说。<br />
　　你怎么这么胆小？我说，她有时挺好的，只要她喜欢，你非但不会死，说不定还能捞个官当当。<br />
　　奴才该死。<br />
　　对了！我灵机一动：她不喜欢好看的，我们给她来一张难看的，把她画丑一点，怎么样？<br />
　　不，她会杀了我的。画师恐惧地说。<br />
　　唉！不一定，好看她不满意，你说怎么办？我说，听我的，画丑一点，老一点，说不定她反倒喜欢。<br />
　　画师听了我的主意，又一张画出笼了，这张画上有一个女人，丑得无比，象一个妖怪，这是老年的武则天，连我都在这幅画前惊呆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凶恶的人，我想不到祖母还有这么可怕的一面，她杀人时一定就是这样的。<br />

　　这幅画像被送到祖母面前时，引起了轩然大波，她的激烈反应使我们目瞪口呆。她猛烈地撕毁画像，投掷在画师的脸上，提着拐棍四处追打画师。<br />

　　你把我画成什么啦？一只鬼，一只鬼！不！我不是鬼！我要杀了你！杀了你。<br />
　　画师跪在地上求饶。这时我走上去说，你杀了我吧祖母，这是我的主意。<br />
　　你的主意？老王疑惑地望着我，支着拐棍苍老地喘气。<br />
　　是我的主意。我又说。<br />
　　你，你就把你奶奶看成一只鬼，是吗？她问我。<br />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br />
　　不知道我是什么？我是人！你这个小混蛋！祖母突然用拐棍朝我抽来，我只得躲闪，我一跑她就追，在大殿乱窜，后来我爬上一根廊柱，象猴子一样，她就够不着了。<br />

　　你欺负我老，爬不上去，是吗？她问。<br />
　　我不吱声。<br />
　　下来。她说。我不动，她又叫：下来。<br />
　　我还是不动。她说，你是要一整天这样趴着吗？<br />
　　你把拐棍扔掉，我就下来。我说。<br />
　　祖母就把拐棍扔了，我就下来了。<br />
　　惊魂未定的画师吃惊地注视我们祖孙类似游戏的一幕。</P>
<p>　　我一贫如洗了。她说。<br />
　　我的祖母的精神正式走向没落，她经常不上朝，孤居在寝宫内发呆。她把张昌宗、张易之兄弟召到身边只是为了排遣内心的空虚罢了，孤独是如影随形的。有一阵她甚至迷惑上张昌宗，整天与他同榻，胡搞一阵，这种情形是很勉强的。她不断地抚摸张昌宗英俊过人的脸庞，抚摸他强壮隆起的腱子肉，这些年轻男人的第二性征竟然撩起了这个年迈女王的春心，也好象爱上这个年轻人了。虽然她的智慧远甚于他，地位自不待说，年龄更是可以当他的祖母，但武则天不计较，她似乎把这一切都忘记了，整个人变得简单明了。她要他摸她，他就摸，但张昌宗的手一接触到她的皮肤就恶心，好象碧波荡漾一样。<br />

　　你嫌我老，是吗？她闭着眼睛说。<br />
　　没有。张昌宗说。<br />
　　为什么不上来？<br />
　　我只是没劲儿。他说，太累。<br />
　　我一无所有，只剩下你了。她使劲地抱他，张昌宗好象被勒住一样，一阵哆嗦。<br />
　　张昌宗对张易之说，她整天要我摸她，她的皮冰冷，起皱，我恶心极了，都要吐了。<br />
　　原来她也要干这个，真无聊。<br />
　　她说她一无所有，只剩我了。张昌宗说，这不是扯淡吗？我是我自己的，我不是她的。　　啊。我们终于明白！张易之站起来，张开双臂：我们敬爱的，也会拉屎！<br />

　　二张真的偷窥过太后解溲的经过，她坐在金盆上，很久很久站不起来。这两个人看见他们从小崇拜的王竟然也要坐在便盆上用劲，而脸上痛苦不堪。这个感觉是很奇怪的，又很伤感。张易之半天才说出一句绝望的话：<br />

　　她也要拉屎。<br />
　　她的括约肌一定出了问题，否则就不会蹲在便盆上半天起不了，她是个病人，无论从精神还是身体上，她都有病。这是个病夫治国的时代。<br />

　　这个病夫在晚年性情变得温和起来，通情达理，狞厉从她身上逐步丧失，宽容日益显露出来。她起用了威信高的狄仁杰任宰相，又通过他任用了一批贤能。狄仁杰有一个深邃的用意：推翻这个周朝，恢复大唐。奇怪的是老谋深算的武则天仿佛对此一无所知，狄仁杰举荐谁，她都一概说好，使狄仁杰都有点狐疑起来。<br />

　　实际上武则天在躲着这一切，就象蚌退进蚌壳，这个变化是很少人能够觉察的，人们不能从她越来越不耐烦的口气、越来越疲倦的脸色上看出什么，似乎仅仅是老迈的缘故。有一次武承嗣在她耳边聒噪，他企图夺取太子位的意图过于明显（他觉得现在理由充足，因为江山姓武了）竟在武后面前直接攻击王子旦，不料武则天的不耐烦爆发出来：我讨厌你整天在我面前说这些话，让我安静一点好不好？<br />

　　武承嗣吓得站在一旁噤了声。<br />
　　你们相咬相吞，我还没死呢！她悲哀地说，你们都不管活人了，早已把我当作一具尸首了，等我死……<br />
　　…………<br />
　　武承嗣等武后平静下来，才凑上轻声说，我怎么敢诬王子旦呢，他真的在动了，私下召见人，尚方监裴匪躬和王子旦密谋重登皇位之事，已被腰斩于市了，没告诉你老人家。　　你在说书吧？武后说。<br />

　　人头落地的事，我怎敢编造谎言？武承嗣奏称，有一个叫安金藏的人私交王子被抓，在审问正要召呢。<br />
　　你带我去瞧瞧。武则天说。<br />
　　武承嗣迟疑了一下，说，好吧。<br />
　　武则天一来到监狱就皱起了眉头，她忘记了她就是靠着这个地方和这个地方的机器建立大周的。武则天现在看上去很讨厌这个地方了，她讨厌这儿的阴暗、气味、惨叫和那些可怕的刑具以及奄奄一息的犯人。<br />

　　最讨厌的还是这儿的官员，她登基后这些人已经没有什么用处了。<br />
　　武则天到达时，安金藏正被用刑，武承嗣脸上比较尴尬。正在这时，安金藏大叫一声：不，王子没有罪，我不作伪证，宁愿一死－－他夺过行刑官手中的刀剖腹，立时倒在血泊中，掏出肠子来。<br />

　　武承嗣没想到他会来这一着，脸色马上变得苍白，全屋乱作一团，来俊臣和武承嗣一样，也慌了，脸红耳赤地站在那里。这是武则天第一次亲眼看她的酷吏在逼供，她大声地咒骂武承嗣：你看你做了什么事？还不快叫御医来！<br />

　　御医暂时保住了安金藏的姓命。武则天一反常态地安慰了他几句，一言不发地走了出去。<br />
　　一连五天不跟武承嗣说话。<br />
　　第六天，她命令武承嗣和王子旦两人一同去祖庙跪拜，认清自己的地位，要合一不要纷争。但武承嗣桀骜不驯地问他的姑妈：<br />
　　您是要我们去拜李家大庙还是武氏七庙？<br />
　　这一句把武后问住了。她说，武承嗣，你不要故意给我出难题。<br />
　　不，确乎是我遇上了难题，连王子旦都改姓武了，你说我到底该上哪一个庙去拜呢？　　&nbsp;
武则天听得出武承嗣话中的意味，她发现自己遇上了一个终生两难的问题，虽说已赐王子旦姓武，但谁都更愿意在心里认他姓李，认他姓李实际上等于在意识中承认被改换的大唐王朝还存在，这不就等于否认这个周朝了么？<br />

　　这不就等于指控她篡国了么？<br />
　　这不就等于说她武则天是最大的叛逆了么？<br />
　　这种联想让她产生一种荒诞的感觉，仿佛整个人上升后飘浮起来，居无定所。她莫名其妙地对武承嗣说，你们两个庙都去拜拜吧。<br />
　　这……武后，好象不太对吧。武承嗣特地用了武后的称呼而不叫太后，而且称她后不称她帝，透出隐约的讥诮。<br />
　　那就两座庙都不要去！武则天突然给了武承嗣一耳光，当众暴怒起来：你知道你在说谁吗？你在说我的儿子！他是我的儿子！我是他的母亲！你－－滚！<br />

　　武承嗣目瞪口呆地退下了。武则天一个人在殿上突然全身发抖起来。一阵凉风起，斜斜地刮上大殿，几乎把她吹倒了。<br />
　　我还没有死，你们就等着分我的肉了。<br />
　　武则天独自呆在殿上发怔，一直到黄昏，这个老人看上去沉默寡言了。太监看她象一个木头人一样独自陷在椅子里，整个人看起来很小，暮色在她额上渐渐闭合，使她陷在一片阴影中。<br />

　　她突然吩咐把狄仁杰召来。<br />
　　狄仁杰到来之后，看见武则天好象在椅子上快睡着了。她突然说，坐到我身边来吧。狄仁杰这才知道她没睡着。武则天说，我现在遇上了一个大难题，我被一个错误难住了。　　是以后的事么？狄仁杰问。<br />

　　你真是洞察秋毫。武则天说，今天我才知道，不是一切到我死为止，我死后还有事情。<br />
　　您怎么能预料那时候的事呢？狄仁杰说。<br />
　　我不管以后的事，但我要对现在的事下个断案。武则天突然转过脸注视着狄仁杰：因为我还是个母亲，我还有儿子，我还有事没做完。<br />
　　那就把他召回来吧。<br />
　　谁？<br />
　　王子哲。狄仁杰道，过去的中宗，现在的卢陵王。<br />
　　武则天看着狄仁杰，一字一字地道：<br />
　　你说得真对。<br />
　　狄仁杰走后，武则天仿佛沉浸在一种氛围之中，太监请她用膳她也没听见，她的脸陷在浓重的暮色中，看不清楚。但就在这时，一支简单的歌子从她嘴里慢慢地流出来，至今我们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歌，很象最简单的儿歌，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异常清晰。<br />

　　连太监都听呆了，好象入迷。<br />
　　对于儿子，这是一支摇篮曲；对于母亲，这是一首安魂曲。<br />
　　她睡着了。</P>
<p>
　　来俊臣的叩见惊醒了她，她正在梦中演出与儿子重逢的一幕，但这个梦被打破了。她以一种极度不耐烦的心情听来俊臣述说一些极琐屑的事，而且前言不达语，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来俊臣今天从武则天对安金藏自杀时所显出的态度中感到了隐隐的危机，试图捷足先登，把不是都推到同僚身上，比如周兴。但他心中发虚，话说起来含糊其辞、语无伦次。武则天对他说：你说了这么久，你到底在说什么？<br />

　　……来俊臣呐呐地，楞在那里，这时他从武则天嘴角察觉出隐约的笑容。<br />
　　这么说都是周兴的不是罗？<br />
　　我……来俊臣仍然无言以对，最后还是武则天替他话完：周兴该死，这事你去办就可以了，不要再来问我，我现在有比这个重要得多的事情，谁也不要来打搅我。<br />

　　来俊臣几乎不敢相信武则天就这么轻易地把一个臣子的性命交在他手里，这个叫周兴的臣子为建立大周立下了汗马功劳，现在却只有死期在等待着他。来俊臣本来只是因为怕脱不了干系才把不是推给周兴一点儿，没想到这一点儿就把他的小命给玩了。<br />

　　那……我退下了。他说。<br />
　　去吧去吧。<br />
　　来俊臣退下时，感到头皮一阵发麻，他眼睁睁地看见一个奴才的性命被决定，这种由事件带来的恐惧伴随着来俊臣使他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这种虚脱的感觉一直伴随他回到家里。<br />

　　他把周兴找来了。<br />
　　周兴来到来俊臣家后，看见他的好朋友准备好了一桌酒，两人照住常那样坐下慢慢喝。周兴喝得多，见来俊臣今天少喝了许多，就问他有什么心事？来俊臣说没啥，只是酒这东西能醉人，千万不能多喝，以防被醉倒。周兴笑了，用筷子指着来俊臣说，什么话？说什么话？喝酒不喝到醉还叫喝酒？周兴放纵的言语显出他对现实不满，隐约有讥诮老太婆过河拆桥的意味，看来，武后改周后，这批酷吏是被冷落了。<br />

　　来俊臣看着周兴醉意滂沱的脸，就好象已经在打量一具尸首了，现在还在喝酒，待会儿这个人就将不再称为人，而是称为尸首。活着真是一件残酷的事。来俊臣想。<br />

　　他向周兴请教一个问题，如果一个犯人老是不招怎么办？周兴说这还不容易？我教你一个办法，把一个大瓮烧热，然后把他放入大瓮里。<br />

　　天！来俊臣在心里说，这些酷吏几乎能出口成章了。但，自己不也是其中的一个吗？想到这里，他不寒而　起来。<br />
　　不到一会儿，一口热瓮抬到周兴面前。来俊臣问，是用这个办法吗？<br />
　　是。周兴疑惑地注视着滚烫的大瓮：你把这玩意儿弄到这里来干嘛？<br />
　　来俊臣冷冷道：现在，请君入瓮吧！<br />
　　周兴的酒全醒了，他的脸变得煞白，浑身发软，瘫倒在地上。来兄，他求道，饶了我。<br />
来俊臣说，你去跟太后说吧。<br />
　　几个人立刻摁住了周兴，拖住他的手在供状上强按手印。不－－！周兴嚎叫着，几个壮汉沉默地把他塞进大瓮，周兴惨叫起来，一股皮肉被烤焦的气味窜出来，来俊臣看着桌上的荤，干呕了一嗓子。<br />

　　不一会儿，抬瓮的壮汉就回来报，说周兴已经死了。<br />
　　来俊臣烦躁地说：埋了。<br />
　　来俊臣在次日早晨向武则天回报了周兴的死讯，但周兴的死被篡改为畏罪自杀，请君入瓮一节被省略了。<br />
　　武则天一直看着来俊臣的脸，直到他噤了口，心里恐慌起来。<br />
　　你真有本事。她说，那么快。<br />
　　来俊臣一阵发抖。<br />
　　现在该轮到你了吧？武则天说。<br />
　　来俊臣不详的预感被证实，他膝盖一软，倒在武则天面前，抱住她的腿，竟涕泪横流。<br />
　　饶了我吧，饶了我，留我一条命。<br />
　　武则天把腿抽出来，说，不要哭了。<br />
　　免了你御史中丞的职，去外省吧。<br />
　　来俊臣象被滚雷碾过，他知道性命保住了，心中被一种狂喜击破，他想起来谢恩，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站起来了。他虚脱了。</P>
<p>
　　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昔日的中宗哲、今日的卢陵王回到了长安，十四个前，他被人从皇帝的宝座上拉下来，十四年后当他重新见到母亲时，已经四十几岁了。这一次秘密回朝以治病为借口，但卢陵王根本不知道召他回京干什么。十四年没见，当狄仁杰把儿子领到武则天面前时，她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她看到了一个比她还老的儿子！<br />

　　一股钻心的疼痛碾过她的心。<br />
　　儿子已经变成一个唯唯喏喏、胆小如鼠的人了。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眼光四下飘忽，毫无定见。虚弱的身体上，似乎有一种已成习惯的恐惧进入了他的血液，他完全象个被折磨得差不多了的病人，整个身体已经坏了，不可挽回了。<br />

　　我把儿子还给您了。狄仁杰说，然后退了出去，卢陵王慌乱起来，双手伸向狄仁杰的背影：我……你不要走……我……他望了武则天一眼。<br />

&nbsp; 　武则天忍住内心的激动，说，你怕什么呢？我，是你的母亲。<br />
　　卢陵王双手放下来了。<br />
　　不要离我那么远，过来。她说。<br />
　　他走近了一点。武则天说，太远，再过来。<br />
　　他又走近了上点。武则天有些绝望，她说，还是太远，你再过来，好吗？卢陵王迟疑了一下，终于走到她的身边，武则天一把抱住儿子，恸哭起来起来手掌颤抖地摸过儿子的脸，泣不成声：<br />

　　儿呵，为什么你比我还老？……报应！<br />
　　这是至今为止我们看到她唯一的一次痛哭，毫无顾忌的痛哭，卢陵王在她怀里魂不守舍，浑身哆嗦，口徒劳地张着，好象发冷的样子。武则天感到她怀抱一把柴禾，几近死亡的边缘。<br />

　　儿子，你说话呀！她说，儿子，说话呀！但这个四十多岁的儿子象木头一样，只是张着嘴，发不出声。儿子，为什么不说话？武则天泪水涟涟，她拍了拍儿子的头：你说话呀，<br />

为什么不说？你讨厌你的母亲？天哪！……武则天仿佛抱着一具叫不应的尸首。她觉得她的心被割开了，一种深藏几十年的母爱在封冻中渐渐苏醒，在化开的冰中，她的血流出来，淌在一个四十岁的儿子身上。<br />

　　母亲。儿子突然叫了一声，武则天这时才发现儿子眼睑上已悄悄挂着一滴泪珠。<br />
　　你叫我了吗？儿子！武则天大声说，你叫我了，儿子！<br />
　　母亲，真冷呵。他说。浑身颤抖起来。<br />
　　武则天脱下身上的袍加到儿子身上，把他裹起来，好象围裹一个婴儿。她抱着这个清瘦的四十几岁的儿子，说，现在暖和了，是吗？<br />
　　现在暖和了。<br />
　　真好，儿子。<br />
　　真好。儿子重复了一句。<br />
　　我要立你作太子。武则天说。<br />
　　是吗？我又从皇帝变太子了。以后还要变回皇帝是吗？母亲。<br />
　　不。武则天说道：你什么也不是，你是我的儿子。<br />
　　这时，狄仁杰来见，他带来了一份指控来俊臣十大罪行的奏折，说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了，是否可考虑斩首还是终身监禁。<br />
　　武则天说出了平生第一回妇人之见：<br />
　　除了我的儿子，谁死都无所谓。</P>
<p>
　　武则天母子重逢的这个黄昏，天空涂着血，它仿佛令人兴奋，同时又象耻辱的标记。王子哲立为太子和来俊臣被斩首的消息同时进入武承嗣的耳朵，这个野心勃勃的武姓人走向了他的末路，他看见他的前途黑了，漆黑。整个黄昏，他都在独自饮酒，说着酒话狂语。<br />

　　我这一把年纪了，当太子还不行？他自嘲地狂笑起来：怪，怪，给人当儿子，人家不要。<br />
　　他把酒杯推到地上，呻吟道：该死的都死了，该回来的都回来了，改朝换代了。<br />
　　他从墙上刷地抽出宝剑，东倒西歪地舞了一阵，打着酒嗝：人家母子相见……没我的什么事儿……我不过是个……侄儿。可笑。<br />
　　他用宝剑指着一个地方，叫出了一个名字－－武则天－－！姑妈，我的伟大的姑妈，人家是一朝君一朝臣，你是一朝君几朝臣，永远都是你对，错在我们！你怎么会错呢？你爱玩谁就玩谁，但，谁玩你呢？<br />

　　他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天后，圣母神皇，我敬爱的姑妈，你永远光荣、伟大、正确。你让我太为难了，为什么一台戏，你永远是主角？<br />

　　窗外的大街上人声鼎沸，透过醉眼，武承嗣看见是来俊臣推出斩首。暴怒的群众简直发狂了，他们狂呼乱叫，不但往来俊臣脸上吐唾沫，而且不断把东西扔到他身上，有锐器击中他的额，血流下来，来俊臣立即闭住了眼睛。<br />

　　执刑官大呼：别打了，你们快要把他打死了。<br />
　　来俊臣桀骜不驯地在囚车里转动，他的头不住摆动，眸子里疯狂的目光暴露无遗，这头因绝望而发疯的狮子不断从喉咙里发出间歇性的嚎叫，让人听了毛骨悚然。<br />

　　武承嗣注视着来俊臣，脸色苍白。他喃喃自语地说，活着还有啥意思呢？不如自己结果了好……<br />
　　当他转过身来时全身僵硬了，他看见武则天站在门口。武承嗣垂着手，手上拿着宝剑，呆若木鸡。<br />
　　本来，我想来安慰安慰你。武则天对侄子说，但我想大概你已经不需要了，因为你自己已经说得够多了。<br />
　　武承嗣仍然浇铸在那里。<br />
　　不要担心我会玩你们，也不要担心没人玩我。武则天说，自古，一物降一物，我来到山的最高处，最痛苦的是我，你们却看不见。<br />
　　太后，武承嗣喉咙里响了一声，挥剑抹过颈项，鲜血飞溅的时候，他的身体落地了，宝剑被抛出很远。<br />
　　武则天跨过他的尸体，来到窗前。她神情古怪地从高处打量着囚车上的来俊臣，街道堵塞使行刑队无法前进了。<br />
　　我真没想到，人们这么恨他。<br />
　　武则天注视着那个已经痴呆、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脑袋，打了一个寒颤。<br />
　　被人这样恨，这一生活着有啥意思呢？她的双手慢慢爬上自己的脸颊，扶住了它。</P>
<p>　　太子哲跟王子旦的兄弟重逢发生在一个傍晚，旦已经把太子位让给了哥哥，称相王了。<br />
他们重逢的地方正是他们当年下棋的地方：花园。旦对哲说，我们又重逢了，真是奇怪。　　　十四年前，你在这里对我说，我要去见的不是母亲，而是皇太后。哲说。那时，我一心只想做皇帝。<br />

　　我的话不对吗？旦问。<br />
　　哲摇摇头：不是对不对的问题，乃是是不是的问题。她不想做我们的母亲也好，不配做我们的母亲也好，她是母亲，这是事实。<br />
　　旦注视着哥哥：我觉得你的话听起来跟十四年前一样血气，当然，你又是太子了。<br />
　　哲笑起来，说，不，我是一个死过的人，十四年来我就象一具尸首，我只是说，她终究是我们的母亲，我们终究也是她的儿子，这难道不对吗？<br />

　　对。旦说，但她不象，不象母亲，我们也不象儿子。哦！旦说到这里突然呻吟了一声，<br />
脸上出现痛苦的神色。<br />
　　哲扶住他，看着他说，弟弟，看来你比我病得还重。<br />
　　旦推开他，轻声说，我们不谈这些，下盘棋好吗？<br />
　　好。<br />
　　两人仿佛又沉浸回十四年前的光景之中，但显然两人都生了棋艺，走得磕磕碰碰，索然寡味。旦一推棋盘：算了，争不得输赢。<br />
　　哲疑视着棋局，说，这棋越走越让人看不明白了。十四年前，我先是太子，后来成了中宗皇帝，马上又不是了，成了卢陵王。<br />
　　后来我成了太子。旦说。接着我也成了皇帝，后来也不是了，又变成了太子。<br />
　　接下来我又从卢陵王变回太子。<br />
　　我却从太子变成了相王。<br />
　　我从太子变皇帝，皇帝变成王，王又变回太子，以后还要做皇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br />
　　不知道。旦说，她下的棋太复杂了，看不明白。<br />
　　母亲她一定累了。哲说。<br />
　　我们都累了。王子旦咳了一声，用手绢按住嘴，手绢上的鲜红使他目眩了一下。<br />
　　你吐血了，相王。哲说。</P>
<p>
　　张昌宗凄厉的惨叫起来，他仰卧在床上，御医用一种特制的刀为他清除胸脯上的纹身，剧痛使他全身颤抖。御医说，要是怕痛就算了，留着她也没啥。张昌宗脸色发青，说，不，你替我弄掉她，我不能带着一个影子走来走去。<br />

　　整个过程中张昌宗的惨叫比纹身的时候听着更让人扎心。去除纹身的方法实际上是比较野蛮的，御医使用一把铁刺的刷子把他的胸膛刷得血肉模糊罢了，等着结痂、脱落。张易之对张昌宗说，兄弟呵，你忍着点儿，要除掉一个上了皮肉的东西有那么容易吗？<br />

　　不。张昌宗说，它扎在了我的心上，我们都被骗了。<br />
　　他血淋淋地站起来，脸色变得很古怪：我象不象一只剥了皮的猪？他说。说着双手高举狂笑起来－－我自由了！他喊道－－操你妈！<br />
　　张昌宗狂笑时血淋淋的胸膛及肚腹在颤动，如同暴露在外面的内脏。<br />
　　这个情节发生在控鹤府，这是武则天特意为二张设立的机构，名曰研究三教，主编儒道佛“三教珠英”，采录名人名言，实际上豢养了一批美少年，终日饮酒宴乐和赌博。二张是控鹤府监，领头在这里放纵自己。张昌宗已经对陪伴武则天非常厌倦，一见她那身赘肉就想吐，有时只不过是为了维持控鹤府的特权勉强去应付一下，其余时间几乎整天泡在控鹤府内，疯狂玩耍和赌博。控鹤府内有几名从国子监来的大学士，也有弘文馆的，甚至有长安名寺的高僧，这些表情严肃甚至刻板的人跟控鹤府的一帮不学无术的美少年混在一起，情形是很滑稽的，武则天把他们放在这里为了了支撑门面，也想对二张有个约束，但效果适得其反。二张把这些学问家变成了污辱的对象。<br />

　　文人们被二楼宴乐的嘈杂声弄得坐立不安，但他们不敢说话，怕开罪二张。二张在上面赌博，他们完全被这种游戏迷住了，桌上赌注在他眼里减少又加多，这一过程是扣人心弦的。张昌宗敞着一个正在结痂的胸膛，脚支在凳子上，双眼喷出疯狂的欲望，一只手不断地抓挠结痂发痒的胸脯。<br />

　　这时楼下上来一个人，国子监的国子祭酒（校长），他对张昌宗说，你们别这么闹了好不好？这哪象控鹤府，分明成了妓院和赌场了。<br />
　　二张沉默地对视了一眼，突然爆发出大笑。张昌宗走到国子祭酒面前，说，你到今天才知道？这儿就是妓院，就是赌场，读书都把你读糊涂了。<br />

　　不管怎么说万事万物都有个节制。<br />
　　节制？什么叫节制？张易之说，除了玩，活着没啥意思了，知道吗？别那么认真了，博士。他用力地拍了拍国子祭酒的头，弄得他满脸羞郝：过把瘾就死，还不知道痛快一回。<br />

　　国子祭酒长叹一声，张昌宗凑近他说，别摆出一副正经劲儿，现在是一点正经没有！你也别把我当人，不就行了？<br />
　　国了祭酒低声说，你们给我们一点安静时间好吗？太后让我们编书，我们总得交差。　　　什么书？张昌宗走到回廊上，看见楼下的桌面上摆着：“三教珠英”，文房四宝，大学士们和高僧围坐在桌旁发楞。让我来替你写。张昌宗说，居然当众掏出阳物，一股尿水飞流直下，落在“三教珠英”上。<br />

　　这是一个令人难耐的时刻，但周围寂静得很，谁也不敢说话，只清晰地听得尿液打在桌面和纸上的声音，并在光中透亮。尿水接触桌面溅出的尿水落到大学士和高僧脸上，他们全身颤抖，牙床在哆嗦，脸象纸一样白。<br />

　　大学士轻轻地拭去了脸上的尿液。<br />
　　张昌宗打了个尿颤，紧好裤子，说，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春风流翠。<br />
　　沉默中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哄笑。但哄笑声突然凝滞住了，因为有一怕叹息比它更响亮，国子祭酒呻吟一声，从楼上飞出来，徐徐下落，然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br />

　　一股腥酽的血从他脑门上流出来，闪亮。<br />
　　过了一会儿，张昌宗打破沉默说，死人有什么好看？拉下去。<br />
　　几个差役拖走尸体时，楼上又喧腾起来了，新的一轮赌博继续进行。不过这一轮张易之没参加，他一个人喝得烂醉，缩在角落里胡言乱语，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有时抄起酒盏、茶杯朝那帮赌博的人扔去，又扔不远。整个局面混乱不堪。<br />

　　武则天差人叫张昌宗去陪她，已经两回了，他竟然一动不动，好象没有听见，只专注于赌桌上的惊心动魄的瞬间变化。当太监第三次传话时，张昌宗说，没空。<br />

　　武则天已在门外看清楚了这一切。她走进来时，大家都安静下来了，最后一个醒悟的是张昌宗。他发现武则天站在他面前时，没吃惊的感觉，只是不说话。<br />

　　武则天打了他一个耳光。<br />
　　他的手掩住了抽搐的嘴唇。跟我走吧。她说。</P>
<p>
　　你的手冷冰冰的，摸上来就象一双铁手。她说。现在她赤裸着躺在床上，要张昌宗摸她。张昌宗目光离散，心不在焉地摸着她，这些都被武则天看在眼里。她说，我以为是我老了，起不了性，但我看你就象一个木头人，我跟一根木头在一起能干什么。<br />

　　哦，我老了吗？我真的老了吗？她双手抱紧身子，说，我真的什么事也做不成了吗？谁也不要我，你也讨厌我。<br />
　　张昌宗叹了一口气，一言不发地怔在那里。<br />
　　你的纹身哪里去了？她问。<br />
　　剐了。他说。<br />
　　剐了？她说，我知道你不爱我。<br />
　　这跟爱你不爱你有什么关系呢？是你自己说不喜欢它的。<br />
　　不－－！武则天疯狂地抱住张昌宗，说，我喜欢它，上面有我的影子，我多么盼望象影子一样活着，活在一个男人身上，不是皇后，不是太后，也不是皇帝，只做一个男人身上的女人。武则天抚摸着他胸膛上的痂：可你不要它了，把它剐去了，你知道了，你去了纹身，就是在杀人，你杀了我！<br />

　　她在他痂上狠狠一抓，张昌宗痛得参叫一声，眼泪都冒出来了。太后！他呻吟了一句。　　我抓痛了你了吧？武则天突然改变态度，象一个温柔的情人一样拥抱他，用布擦拭他的血痕。我爱你。她说，吻着他的伤口。<br />

　　我不相信。他突然笑出声来了。<br />
　　你说什么？她没有听清楚。<br />
　　我不相信。<br />
　　你不相信什么？<br />
　　我不相信。<br />
　　你不相信谁？<br />
　　我不相信。<br />
　　我没听明白，你要说什么？武则天说。<br />
　　我告诉你：我不相信。他大声说。<br />
　　你说的话莫名其妙。武则天看上去已经听明白他的话。她喃喃道：你疯了。<br />
　　你太年轻。武则天离开他，走到窗前，她的身影单薄，象一个纸鸢。人不信一点什么，活不下去。她转过身来注视年轻人：我已经老了，现在江山都是我的了，要什么有什么。但我觉得我一贫如洗，要什么没什么，太可怕了，……我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但我肯定需要它，否则我没命了，我心里空得慌……年轻人，我劝你别赌了，这么年轻就这样无所谓，你以后怎么办？<br />

　　没想怎么办。张昌宗无聊地抓起人皮鼓敲了两记，他显然没有发现那是人皮。他端详着人皮说，太后，你已经在万人之上还这么烦恼，我们有什么好想的了，我想怎么办又能怎么办呢？张昌宗说着在床上来了一个倒立，裤子翻下来，东西露了出不来，赶紧用手掩住。<br />

　　武则天吃吃地笑了起来，说，你还知道害羞嘛，年轻人，我劝你别赌了，我已经赌了一辈子，到头来还　是输家，这世上没有一个赢家，全是输家。<br />

　　张昌宗说，既然全是输，那么不如痛快玩一回，反正都是输，一场游戏。<br />
　　武则天冲过去，紧紧地抱住张昌宗，她一抱张昌宗全身就发硬。你想干什么？太后。他说，你卡得我喘不过气来了。<br />
　　武则天象小女孩似地躺在他怀里，摸着他的脸，双眼蒙上了一种灰雾。我是真爱你，明白吗？她说。张昌宗道，如果我说我不爱你，你会杀了我吗？<br />

　　我不要你说这个！不要！我不想听。武则天似乎极恐惧提到人不爱她的话题，她承受不住这么残酷的话题。她摸着张昌宗年轻细腻的脖子，说，我早就不想杀人了，不要跟我提杀人的事，知道吗？我只想－－<br />

　　我想跟你结婚。她说。<br />
　　张昌宗觉得是他听错了，周围凝固的空气在摩擦时会发出尖锐的声音。<br />
　　听着，我想跟你结婚。她又说了一遍。<br />
　　你在……开玩笑吧，太后。张昌宗干巴地说，咽了一口唾沫。你可以做我的奶奶了，我不过，你要做什么都能做到，我不过是男妃。<br />
　　不。我爱你，我要跟你结婚。只跟一个人结婚。武则天做梦一样说道，结婚，多好！过日子，才两个人，多好！一个男人一个女人，几个孩子，多好！<br />

　　是很好。张昌宗从床上下来，赤脚走在地上，在光中是一个疲惫的影子。很好，结婚。<br />
他突然笑起来了，越笑越响，笑得透不过气来，笑得武则天的表情变得冷峻。<br />
　　笑什么？她注视着那个影子：笑我傻吗？你在嘲笑我。<br />
&nbsp;&nbsp;&nbsp;
不。不不。我没有嘲笑。张昌宗徒然举着人皮鼓敲了三下：咚，咚咚。好象在补充他的说法。我嘲笑什么？我没有笑。<br />
　　当心，那是一面人皮鼓。她说。<br />
　　张昌宗立刻呆住了，他象被蜇了一下，人皮鼓如同螃蟹咬着吊在他手上，人皮在光中发出金黄的光使他目眩，喉咙里响了一声，扔了出去，人皮鼓在地上碰撞和滚动的声音很响亮。<br />

　　别怕，过来。武则天说，张昌宗走过来后，她说，脱，把我的衣服脱了。张昌宗照她说的做了，她又说，现在，把你的衣服脱了。张昌宗也照她的话做了，当他裸身暴露在空气中时，打了个寒战，两手围绕了身子。<br />

　　现在，上来，到我身上。她说。<br />
　　当张昌宗一贴上她时就被一把抓住，武则天的手跟桶　似的。张昌宗小声而疲惫地说，太后，我……有点疲劳。武则天闭着眼说，你什么也不用干，就这么抱着，一起抱着，永远不要松开。<br />

　　张昌宗抱住了她，他的动作机械而僵硬。<br />
　　我真的爱你，我真的只想去爱一个人。她说。但她的喃喃声成了自语，没有得到回应。她罗嗦了半天，张昌宗都不吱声，最后，她听到鼾声。<br />

　　这鼾声使她窒息。她也不吱声了，死亡的黑暗笼罩着她的脸。那一声响似一声的鼾声象一些向她投来的刀子，十分锋利，而且还有倒钩。她把张昌宗放下，坐起来，取了衣服裹住身子，烛光在风中飘摇，她觉得寒冷。她低下头饮泣起来，声音不大，但听得出悲伤。后来她用衣服擦干泪痕，灯光映照在她脸庞上时，竟有新妇的美丽。她拍拍他：该醒醒了。<br />

　　张昌宗醒后有点不知所措。<br />
　　你在应付我，是吗？她抚摸着人皮鼓，说，其实不用问，事情是明摆着的，没人爱我。<br />
　　你把我当女嫖客了。她叹了一口气，下了床，走了几步。以为我在选面首，耍男妃，你在还我的债吗？张昌宗？<br />
　　是，对的。张昌宗竟然说，你对我那么好，让我做官，我就该来陪你，否则我就对不住你，物物交换嘛，都是做买卖。<br />
　　武则天用手指着门：你现在从这里出去。<br />
　　张昌宗说－－领旨！还行了一个大礼，走到门口时又回头说，那，太后以后别叫我来了。<br />
　　门关上了。武则天呆了一刻，突然嘶叫了一声，抄起人鼓朝门口扔去。<br />
　　现在，她披发赤足，看上去真象疯女人了。</P>
<p>
　　次日，狄仁杰和另一个宰相张柬之叩见武则天，他们听到武则天要和张昌宗结婚的消息之后目瞪口呆。当他们见到武则天时，她正在进行一日重要的仪式－－梳妆。令他们感到奇怪的是，武则天否定了这个消息。<br />

　　笑话！她说，这种谣传你们竟然也信，当大臣都当到屁眼里去了，谁这样说的？<br />
　　是张昌宗自己说出去的。张柬之说。<br />
　　他在撒谎。武则天嘴角挂着自嘲的微笑。他的话能信吗？那是一个赌徒。以后，信谣传谣者，斩！<br />
　　两位大臣告退时羞愧万分。</P>
<p>
　　人们看见二张重复了僧怀义当年的一幕，他们在街上行凶作恶为非作歹，好象僧怀义再世，人们都认识这两个控鹤府男妃群中领头的，控鹤府的名声恶到极点。一天，二张带了一伙少年在一家街市大酒馆呷酒，张易之竟然当众强奸一个姑娘，他的做法是触目惊心的：在光天化日之下，当着众人的面，趁着醉意按倒姑娘，在她的尖叫声中剥光了她的衣服，然后把自己也扒光，控鹤府一帮年轻禽兽发出大笑。张易之行奸时，酒馆里的人都退走了，张易之竟然拍着自己的臀部说，别走哇，看啊，看我的大屁股。<br />

　　姑娘昏死在那里。<br />
　　张柬之正好路过，他见到二张时，罪恶之事已经完毕。太可怕了！他说。<br />
　　你们犯罪了。张柬之说。<br />
　　张昌宗提着酒壶走到他面前，说，宰相，酒馆这种地方太脏，不是你来的地方，走吧。<br />
　　如果我想管一管呢？<br />
　　管不了。张昌宗掏出钱袋往下倒，金子银子从里面出来，落了一地：我把这姑娘买下了，这点钱够了吧？我买的东西就是我的，我爱怎么玩就怎么玩，爱在哪里玩就在哪里玩，你可以把这些钱拿走，别的事儿你管不着。<br />

　　太可怕了。张柬之喃喃道。；<br />
　　现在，什么不能用钱买？张昌宗说。<br />
　　我只能告诉太后。张柬之说，她知道什么东西用钱买不来。<br />
　　去吧，去告诉她。张昌宗倾倒酒壶，酒浇在姑娘脸上，她被呛醒了，不停地打嚏。太后帮不了你的忙，她自己很忙，太后要结婚了。<br />
　　张柬之神情僵硬，掉头而去。他立即来到狄仁杰府上，狄仁杰已经病倒了。两人论到时局，都感到大周的气数已尽，武则天几乎不理朝政，或者说朝政已用不着她操心了，她进入晚年性情的变化是有目共睹的，有时温柔如水，有时神秘乖张，让人捉摸不定，她象一个影子一样活在宫廷里，又象夜间才出行的蝙蝠，让人无从明　她的真相。她是一则不衰的传奇，她也是一个谜。<br />

　　张柬之听从狄仁杰的意见，准备去武则天那里劝谏女皇，他们认定如果二张不除，恢复大唐的政变就要提前进行，现在，各路人马都已经安排好了，狄仁杰把忠心唐室的人都安排到了重要的位置上，从朝中大臣到卫戍的武将都是自己他。奇怪的是，狄仁杰在向武则天举荐这些人时，只要有才能的她一概重用，很难说这个老谋深算的女皇会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也很难说她一点也不了解狄仁杰的用意，然而事实上武则天没有多问一句，把这些日后准备推翻她的人一个不漏地接受下来，委以重任。这是一个谜，这个谜的谜面是武则天帮助狄仁_<br />

--待续</P>]]></description>
            <author>北村博客</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gk5.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Wed, 11 Mar 2009 09:12:25 GMT+8</pubDate>
            <guid>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gk5.html</guid>
        </item>
        <item>
            <title>小说：武则天（12）</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gk3.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10.photo.sina.com.cn/orignal/488efcbbx64d4410a3c99"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10.photo.sina.com.cn/bmiddle/488efcbbx64d4410a3c99" /></A>因为一种病，一种古怪的令人难以启齿的病。<br />

　　武则天和太平公主互相舔着后背，但女儿似乎总是被迫于母亲之下，公主感到母亲的身体在颤抖，就问：母后，你很冷吗？<br />
　　不是，我不冷。<br />
　　你害怕吗？害怕刺客，把你凌迟（寸磔）了？<br />
　　不，我不怕凌迟。武则天说，那不过是一块一块肉掉下来，最多一死。<br />
　　那你害怕什么？我觉得你在发抖。<br />
　　我心里空，空得很。武则天大口大口地喘气。我觉得自己是一个空心人，心里塞满了棉絮和垃圾，但我总是不满足。<br />
　　她突然抱住公主，做出一系列男性动作，情形简直无法描述，太平公主喘息叫唤。后来武后滚下来，扒住床沿，干呕。太平公主伏在她背上问：母后，你怎么啦？<br />

　　我觉得恶心。我一定人不象人，鬼不象鬼了吧？我要死了，活着没什么意思了。<br />
　　女儿象蛇一样温柔地绕上了她，声音在她耳边嘤嘤：你什么都有了还不满足。武则天说，不，我一贫如洗。女儿抚摸她，古怪的声调围绕着武则天垂死的神经：不要怕，我爱你，我喜欢你，母亲，我永远跟你在一起，你不会孤单，我们不会分开……她伸出温热的长舌，贴在武则天的脸上，武则天一阵恶心，把女儿推倒在地，她一反常态地站起来用绸袍裹紧身体，厉声对女儿说，起来，穿好你的衣服！从这里滚出去！<br />

　　在房外偷窥的僧怀义目瞪口呆。他梦游般地转身离开，来到太医沈南的房间，微笑地看着他。沈南惊恐地说，你要干什么。僧怀义感觉沈南已经变音的嗓门有一股异乎寻常的魅力，他笑吟吟地走过去，把太医按倒在地上，并且压住了他。<br />

　　僧怀义攫开他衣服时，沈南凄厉地尖叫起来，他踢翻了炼丹的香炉。</P>
<p>&nbsp;&nbsp;&nbsp;
这个晚上刺客再度出现，是同一个人。也是同样的结局，武则天正要入睡时被惊醒。她说我不用回头就知道你是谁。<br />
　　我要杀了你。<br />
　　你总是重复这一句话不嫌烦吗？武则天慵懒地说，我说过你杀不死我，现在你就从这个门出去，我没功夫陪你玩了，我要睡觉，你知道我想睡上一觉都想疯了，你却来烦我，滚吧。<br />

　　我要杀死你。<br />
　　你这个人真固执，我放了你，你回去好好地过日了，把仇恨掏干净，人并不需要仇恨。滚吧！<br />
　　我要杀了你。<br />
　　武则天这时转过脸来了，悲怆地问：你就这样恨我？为什么？<br />
　　你杀了我的父亲。<br />
　　你父亲已经死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要我怎么办？武则天大声道，就算我罪恶滔天，<br />
难道永无赎罪之日了吗？<br />
　　我要杀了你！年轻人大喊起来。<br />
　　你明知我杀你父亲是罪，你为什么又因此也犯同样的罪来杀我呢？<br />
　　一命抵一命。<br />
　　说不通。武则天摇摇头，你犯了同样的罪，死人却从一个变成了两个，说不通，请你离开这儿，我已经开始烦了。<br />
　　不，我要杀了你！<br />
　　很遗撼，你超过了我忍耐的限度。武则天陷忍地说，本来我最不愿意杀你，你却使我痛苦，让我非取了你性命不可！真可惜，年轻的生命，被仇恨消灭。<br />

　　年轻人大喊道：贼人！仇恨是不可磨灭的，我恨你！变成鬼也要跟你！<br />
　　刀光之中，他身首异处，身子在血泊中抽搐了几下，碗口大的脖子涌出血的江河。<br />
　　拉出去！武后丧失理智地叫道。</P>
<p>
　　年轻人死后被剥了皮，黄色的人皮晒干后蒙在了一面鼓上，拿到了武后身边。武后象端详一个婴儿一样端详着它，眼泪突然涌出来。<br />
　　孩子。她通通地敲了两记鼓面：这就是你在说话吗？仇恨，仇恨，你只会说这两句。　　&nbsp;
人皮在阳光穿透下发出金黄的光。<br />
　　武则天全身发抖，将鼓抱在怀里。</P>
<p>
　　我已经无法再找出那面人皮鼓了，因为年代已经久远，尘封的往事在祖母的记忆中已变得模糊不清，断断续续。我仿佛看见当时祖母怀抱人皮鼓，如何抵挡恐惧的一幕：她的恐惧是无边的，仿佛到处是她的敌人，他们或者躲在哪个暗处，或者睡在她的身边，随时有可能跳出来对她行刺，或者窥视到她内心的最深处，让她窒息。我相信祖母长期经受这种折磨，所以她受不了，她多疑的本性更是雪上加霜，以至于树敌过多，好象到处都是对手，她如果不把他们揪出来她就永远不能安息。<br />

　　我问她为什么会这样？<br />
　　祖母说，我好象站在峰巅上，在山的最高处，我感到寒冷和恐惧，大家都看得见我，谁都可能杀我。<br />
　　你是皇帝，谁敢杀你呢？<br />
　　恰恰因为我是皇帝。<br />
　　谁去杀一个女人呢？<br />
　　恰恰因为我是女人。<br />
　　祖母低下头注视着我：孩子，很多事情现在你还不懂，如果一只羊羔在狼群里，它该怎么办呢？<br />
　　逃。我说。<br />
　　不。她说，它只有变成一只狼，而且是领头的狼，它才能得救。<br />
　　那……怎么变呢？<br />
　　我看见祖母露出了古怪的笑容，这笑容里掺杂了某种荒诞的意味。我开始理解了她在登基前为什么发动那场著名的上变（密告）之乱的原因。那是在她登基前发生的古怪的事，她下令全国的百姓都可以随意上京告状，传达民情民意，所有上告的人一路由地方官接待，食宿车马费全免，立时有无数人浩浩荡荡开进京城，形成了一场席卷大唐的密告之风，狂飚般地行走在大江南北。当我向祖母证实这件事时，她说，是的，有这回事。<br />

　　他们都涌到京城来干什么呢？<br />
　　上告。<br />
　　告谁？<br />
　　孩子，这还不容易？她说，谁都可能成为我们的敌人。<br />
　　你喜欢他们来吗？<br />
　　喜欢。<br />
　　为什么？<br />
　　热闹。<br />
　　热闹？我感到疑惑。祖母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打量着我，说，你知道吗？当我看见成千上万人来京城陪我玩，我甭提多高兴了。<br />
　　是么？<br />
　　我都快闷死了！她突然恶狠狠地对我说。</P>
<p>
　　于是我面前出现了一幅图画，我简直羞于把它写入正典之中，因为它看上去太荒诞，太不合情理，但它又是那么的真实，为了忠实于历史，我不得不如实记录下这一幕。不过，对于我祖母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女人来说，任何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都会变为可能。<br />

　　在这幅图画中，我看到官道上挤满了人，车辇在飞驰中震动了地皮，尤其是打马呼啸而过的人，马蹄在腾起的烟尘中隐现。他们象稀粥一样向京城而去，乍一看这些人马象一支败逃的军队，或者逃荒的队伍，再或是被什么灾难逼迫出来的人，谁也不会相信这竟是一群上京的密告大军。他们乘车一律免费，挤不上车的人在那里叫骂，叫骂的内容无疑含有控告的成分：小心点儿，我在太后面前奏你一本，取了你的狗头！<br />

　　我反告你诬告，陷害好人，到时候等着我来提你的头吧！<br />
　　那行，走着瞧吧！<br />
　　别吵别吵，大家出来一趟不容易。第三个说，还不如一路上和和气气玩它个痛快！谁告谁等到了再说。<br />
　　就是，死前也要捞个痛快！<br />
　　他们吵吵嚷嚷挤上马车，整个官道上烟尘四起，场面是乱得不能再乱。我在史料上查到了在这次上变之乱中的知名人物：傅游艺和张昌宗、张易之，就是刚才吵闹的几个人，这三个人因着这次上变最后当上了大官。这使我很诧异：因控告而升官，历史上还是第一次。<br />

　　密告大军路过州县，开进城里，地方官率领官员开城门迎接，敲锣打鼓，一片欢腾。傅游艺大摇大摆地接受地方官的施礼进了城，他悄悄对张易之说，他要不老实，我奏他一本，看他掉不掉乌纱帽。&nbsp;<br />

　　这不是诬告吗？张昌说。<br />
　　管它呢？你不告密上京干嘛？傅游艺说。<br />
　　我不是来告状的，我是来请愿的。张昌宗心醉神迷地说，我多么想见太后一面哪，她一定会见我们，我要请她老人家登基。<br />
　　控告和请愿是一回事。傅游艺说，把反对太后的人都告倒了，她不就登基了？<br />
　　谁是反对太后的人？张昌宗问。<br />
　　傅游艺楞了一楞，说，不知道。<br />
　　反正太后让我们告，我们就告呗！他说。<br />
　　一会儿傅游艺跟客栈老板打起来架来了，原因是老板竟不知朝廷下的旨，要收傅游艺的酒钱，傅游艺一拳就把老板打倒在地，气咻咻地说，真是不知好歹，敢收老子的钱！他环视着客栈里吃饭的本地人：我是什么人？太后让我去京上变，我带着话要说给太后的，谁还敢收我的钱？嗯？圣旨上怎么说，你们还不知道吗？我是上京告状的，我今天是大爷，你们还要不要命？<br />

　　本地顾客摇摇头小声议论：唉！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奇怪的事，以告状为业的。<br />
　　对，这样大家不作工算了，都去京城奏一本。<br />
　　客栈老板说，你们这样吃饭喝酒，都不交钱，我不是要关门倒台了吗？还做什么生意？<br />
　　傅游艺凌厉地说，好，就这一条，我告你抗旨，来人哪！拿下这个逆贼！<br />
　　正在巡逻的兵丁应声而入，随后进来的是知情而来的地方官，客栈老板立即被逮捕，惨叫着押了出去。傅游艺对地方官说，你是怎么管百姓的？个个都是逆贼，胆敢抗旨。<br />

　　群氓，不足与谋，群氓。地方官连忙赔理道歉。傅大爷，你需要什么，尽管吩咐。<br />
　　喏。傅游艺指了指土坪上密密麻麻的人，说，他们都服我管，都是上京见太后的，他们得吃饭，睡觉，每人还得弄点钱花花，你看着办吧！<br />

　　地方官看着无数的人头，面有难色说，哦，这么多人……我们地方小，能不能－－<br />
　　嫌多？傅游艺说，你这话说差了，太后可不是这样想的，她是喜欢人越多越好，多多益善。<br />
　　是是，多一点人好，多好！热闹。地方官连忙改口，说，我们一定尽力使你们吃好，住好，每人还发钱，为了避免本地人搀杂，我们发给你们纸券，你们就凭着它吃饭，好吗？<br />

　　行呀！傅游艺说，我一定在太后面前给你说两句。<br />
　　多谢傅大爷，多谢傅大爷。地方官说。<br />
　　骚动平息后，傅游艺走进一家石雕店，对店主亮出纸券，店主一看，立刻说，哦，告状的，请坐！<br />
　　傅游艺坦然落座。店主疑惑地说，我能为你做什么呢？<br />
　　你帮我刻块碑。<br />
　　刻什么碑？墓碑？<br />
　　你就刻上“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字。傅游艺说。店主连忙记下。<br />
　　这块刻好的墓碑第二天出现在一次集会上，傅游艺指着这块湿滚滚的石碑对万头攒动的人群说，这是他从洛水捞出来的石碑，乃天意要太后登基称帝，他要带着这块石碑进京请愿。你们要听我的！傅游艺说。<br />

　　人群一阵欢呼，都顺服傅游艺。<br />
　　张昌宗问傅游艺：我怎么没见过这碑？<br />
　　傅游艺瞪了他一眼。<br />
　　我们看见大坪上摆满了宴席，来自各地的食客们在那里肥吃海喝，形成一幅怪诞的画面，好象一次婚宴。张昌宗起身望着无数的人头，迷惑地说，真有那么多人需要控告吗？太后有那么多敌人吗？<br />

　　当然，要不她怎么是太后呢？傅游艺说，等到把敌人都消灭了，太后也就要登基了！　　&nbsp;
她要登基了！张昌宗喃喃自语。<br />
　　密告和请愿大军日夜兼程，一路上又有许多人加入，大唐兴起了一股密告狂潮，有一半人卷入了这支队伍。经过长途跋涉，他们终于来到长安，聚集在宫外。无数告状的密信被投入铜匦，满了被运走，一会儿又装了满满一箱。<br />

　　太后！傅游艺突然喊出一句。<br />
　　太后！人群中立即回应。<br />
　　欢呼声象雷霆升起。<br />
　　<br />
　　外面在干什么？<br />
　　她有气无力地问道，手里抱着那面人皮鼓，仿若母亲怀抱婴儿，这是一个奇怪的姿势。我们不能说它不伦不类，至少跟帝王气象相去甚远。她双目微闭，呆在宫里整整一天没有挪窝，但似乎在仔细谛听外面的动静，潮水似的喧嚣不断地穿透厚厚的宫墙，涌进她的耳膜。<br />

　　天后，他们在请愿。武承嗣回禀说。<br />
　　请愿？请什么愿？她问。<br />
　　九百人在外面已经两天了，他们想见您，递请愿书要朝廷取消唐室，改号为周。<br />
　　武则天听见宫外人声鼎沸，仿佛有无数的人在说话。她轻轻拍打着人皮鼓，似若睡到深处，那无数说话的人在她的想象中成为万头攒动的景象，成为一大群吱吱叫胡乱纷飞的麻雀。这时武承嗣凑近她说，天后，该让他们进来了，他们已经等了两天了。<br />

　　武则天还是不说话。<br />
　　要不让领头的进来？武承嗣说。<br />
　　武则天仍微闭双眼，嘴角露出隐藏的笑意：你不怕是刺客？<br />
　　不可能，不会！武承嗣道，我敢肯定不会？<br />
　　你怎么敢肯定不会？武则天睁开眼睛看着她的侄子，似乎要看到他心里。你凭什么说不是刺客？拿我的性命作儿戏吗？<br />
　　……武承嗣郝然地垂手站在那里无言以对。<br />
　　好吧！让他进来。武则天解决了他的难处。<br />
　　领头请愿的是傅游艺，他一进殿就跪在武则天面前，说了一大通歌颂太后丰功伟绩的陈辞烂调，在他鼓噪之时武则天一直怀抱人皮鼓假寐，以手击鼓发出通通的声响。傅游艺把请求太后正式改周登基的话一说完，只听得鼓面发出奇怪地声音。<br />

　　武则天的沉默使傅游艺有些慌乱了，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个环节上说了错话。武承嗣站在一旁也没辙。单调的鼓声折磨着他们的耳朵。<br />
　　这时鼓声停了。武则天说，你叫什么名字？<br />
　　傅……傅游艺。<br />
　　这个名字可不大好听呵，象个游手好闲的人。武则天说，现在在做什么事？<br />
　　在家……没事。傅游艺声音发虚。<br />
　　到鸾台当侍郎吧。武则天说，不要整天闲逛荡。下去吧。<br />
　　傅游艺突然被封官，有点吃不住，竟呆在那里。幸亏武承嗣小声说还不快谢恩，傅游艺才跪下谢恩。<br />
　　人皮鼓又敲起来了。<br />
　　武承嗣和傅游艺出宫时，两人都有些不知所措，傅游艺说，太后不想登基改周了？武承嗣脸色阴沉只顾往前走：没有这回事。要不她封你官干嘛，笨蛋。<br />

　　那她为什么没个答应呢？傅游艺说，太后一定看出是你安排的。<br />
　　太后是人精，这点还看不出？武承嗣说。<br />
　　傅游艺有点垂头丧气：要不她准看我是无业游民，不满意。<br />
　　武承嗣停下来了，捻着胡须。<br />
　　我知道怎么回事儿了。<br />
　　宫中，武则天指着傅游艺带来的石碑对宫役说，扔茅坑里去。</P>
<p>
　　次日宫外聚集了更多的人，从早上开始便发出潮水似的人声。武后这几天都没有上朝，一直呆在寝宫里，好象遁入一种遥远的回忆，她的耳鼓被鼎沸的人声一遍一遍冲刷，似乎起了苔斑。一整天，没人敢靠近她。直到黄昏时刻，僧怀义才上前，站在她身边。<br />

　　你来干什么？<br />
　　我来保驾。他说，怕太后让人给撕了。<br />
　　撕了？她笑了：谁要把我撕了？<br />
　　外面的人已经等了一天了。僧怀义说，他们热爱天后，都爱疯了。如果你不见他们，他们恐怕活不成。<br />
　　假话。武则天说，猪只怕猪糟里的食物被拿走，别的都不怕，猪糟里没吃的，那可真活不成了。<br />
　　僧怀义不再吱声。<br />
　　我们看见宫外海洋似的人群，看上去又象蝼蚁，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广场和街道上，水泄不通。现场是乱得不能再乱，你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看见千千万万人在说话。宫门外有两列人已经跪了一天了，膝下流着血，有人来回奔走给他们递水喝。用布和纸写好的请愿标语到处闪烁。有一个跪在高高的石柱顶端，象猴子一样，他大概已经跪了一天了，看样子已经精疲力竭，傅游艺仰着对他说，忍着点儿，太后就要出来了！忍得住么？　　那人咬着牙点点头。<br />

　　好。兄弟，太后是咱们的救星，不冤枉这一回跪，表忠心啊！<br />
　　一家铁器店里，俊美青年张昌宗躺着让人刺青，他要在胸前纹身，绘出一幅武太后的像。工匠用针时他痛得狂呼，他的兄弟张易之对他说，兄弟，忍着点儿，要的就是这个赤胆忠心，痛是痛，就看你忠不忠，忠，就不痛，痛，就不忠。痛不痛？<br />

　　哎哟。张昌宗的皮肉在细烙铁之下冒上一股气来。他奄奄一息地说，不痛。<br />
　　好。工匠说，他放下活计。张易之一看弟弟的胸前全是血，模糊一片，说，这是什么？<br />
这哪是太后的像？这分明是活取的人头嘛。<br />
　　不好这么说话，不怕掉脑袋吗？把太后说成人头？工匠提醒张易之。明天你就看清楚了，好好一个太后，跟活的一样。<br />
　　太后本来就是活的，你说话也小心点儿。张易之说。工匠立刻悚心：说漏了嘴说漏了嘴。<br />
　　走吧。张昌宗呻吟道，太后，我向你表忠心来了。<br />
　　张易之扶着他往宫门走，说，哟！还没进去，今天怕是见不到太后了。<br />
　　太后啥样儿呵？我做梦都想见她。张昌宗有气无力地说，见上一回我死都愿意。<br />
　　能见到太后死都上算了。张易之扶着张昌宗：你刺了这一身，怕是真能见上太后。<br />
　　太后啥样儿呵？张昌宗又问，她一定不会拉屎吧？<br />
　　你小心一点说话！张易之道。<br />
　　太后肯定不是人嘛！她还能跟我们一样？张昌宗道，她要也拉屎倒奇怪了！她是佛爷转世哩！<br />
　　这时宫门开了，武承嗣出现在门外。他说太后愿意见你们，进来十二个人。<br />
　　人们欢呼起来。这十二个都是显要，但包括得很全面，有商有官，有僧有道，有王子也有外族酋长，由武承嗣一路领着，牵了一个长折子，庄严地向武则天的寝宫进发。<br />

　　他们进来了。僧怀义小声地提醒武则天。<br />
　　谁在领头？她问。<br />
　　这回是武承嗣。僧怀义说。<br />
　　他最关心武家的事了。她说，我的侄儿嘛！<br />
　　武承嗣一行进到寝宫，一齐跪下，以头叩地，恳请武后改唐为周，以安民心而顺天命。冗长的请愿书念完后，武则天指着几丈长的折子说，那是什么？<br />

　　奏折。<br />
　　外面有多少人？<br />
　　六千。<br />
　　在折子上签名的有多少人？<br />
　　六万。<br />
　　看来，我要顺天命了。武则天说。</P>
<p>
　　武则天把手交给僧义，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一个地方走去，那里象是一个巨大的深渊，或者说是一个宽阔的地下工场，螺旋状的阶梯向下延伸。僧怀义牵着武则天慢慢地向它的深处走去。这是什么地方？她问，她的声音在空旷中发出巨大的回音。万象神宫不是在上面吗？僧怀义说，万象神宫还有地下室。武则天环顾着盆地一样的地形，说，我听到了很多声音，是谁在说话？僧怀义告诉她：是外面的老百姓在欢呼，他们都爱你，等着看你登基。武则天说，我算什么？他们为什么爱我？不知道。僧怀义回答道。武则天声音略有些颤抖：我只不过是一个女人，为什么老跟着我？僧怀义说，因为你是皇帝。武则天大声说，不，我不是皇帝，我只是个女人，我怕跟那么多人在一起。<br />

　　皇上，你怎么啦？<br />
　　他们终于穿过无数曲折的回廊，来到最深处，打开一道门，进入一个奇怪的房间，这个房间的四周由无数巨大的铜镜镶嵌而成，当他们一走进去时，立刻变作无数个人影。武则天惊惧地注视这一切：这是什么地方？僧怀义说，这是镜室。怎么会有这种地方。她问，一边抱住僧怀义。僧怀义说，我们在建造万象神宫时发现了它，这是古代留下来的。<br />

　　他们说话的声音也被无限放大，形成一种奇怪的效果。武则天在镜室里走来走去，吃惊地看着无数个相同的武则天在行走，还有无数个僧怀义。她突然又感到害怕，重新抱住僧怀义，你别怕，皇上。僧怀义搂着她，武则天一面注视着自己的图像，一面呻吟起来。她说，我怎么从来不知道这个地方？僧怀义一边亲她一边说，到了该来的时候就来了。什么时候是该来的时候？武则天问。<br />

　　信心不足的时候。<br />
　　僧怀义一下子把武则天掼倒在地上，他一下子就进入到她的深处，武则天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快感所穿透，而且她在注视镜中反映出自己就范和僧怀义猛虎一样的姿势，兴奋就铺天盖地而来。两个人兴奋的叫喊在镜室中被处理过一样，形成一种古怪的混响，尤其是周围多面的铜镜映现出来的效果，仿佛无数的人在交媾，武则天和僧怀义都惊呆了，潮水般的激情终于淹没了这一对原本怯弱的躯体。<br />

　　终于停了下来。武则天赤裸着身子站起来，我们看见她的眼睑上挂着眼泪。她走到铜镜前，用颤抖的手抚摸镜中的自己，沿着环形的铜镜走动，一边走一边笑起来，越笑越响。僧怀义为她披上外衣，从后面把她抱住，这时，他发现武则天在饮泣。<br />

　　皇上，你不止一个人，你看，有那么多人和你在一起。僧怀义指着铜镜中无数的人。　　&nbsp;
是呵，不止我一个，还有那么多的我，那么多的武则天。<br />
　　但，那些全是假的。她说。<br />
　　管他是真是假。僧怀义说，你是起先的那一个，你是第一个。<br />
　　我是第一个？她问。<br />
　　是的，你是第一个，皇上。僧怀义突然朝她跪下：登基吧！<br />
　　武则天裹紧衣服，眸子忽然明亮起来。</P>
<p>
　　电闪雷鸣，雨倾泻而下。雷电疾速照亮了巍峨的万象神宫，也照亮了宫外黑压压的人群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离开，他们全身透湿，雨水浇遍了他们的头和身体，在寒风中发抖。他们仿佛一群麻木而固执的人俑，一动不动地聚集在那里，等待着一个消息。你可以把这些人看作是人，因为他们还会在雨中颤抖；你也可以不把他们看作人，因为他们现在看上去的确不太象人，更象一种器物，没有生命的枯木，干枯的陶人，等等。他们仅有的思维被集中在一种单纯的盼望上－－见一见那位“半神体”的人，这就够了。这种隐忍的盼望象黑暗的钩子钩住了他们的心，使它暂时被托住。<br />

　　有人将之称作信念。<br />
　　终于有人站不住了，晕倒在地上。立刻有兵丁上来把他拖走。<br />
　　张昌宗的纹身伤口在雨水的刺激下异常疼痛。他绝望地说，太后不想见我们了吗？她抛弃我们了吗？<br />
　　不会的，她不会抛弃我们，她是我们的王，她是我们的母亲。张易之说，我们敬爱她，崇拜她。<br />
　　此时武则天正在龙榻上颤抖，电闪雷鸣使她陷入一种奇怪而奥秘的深处，她觉得寒冷，抱着那面人皮鼓发抖。奇异节奏的鼓点在她耳边象马蹄似一路响过去，增添了这个时刻的神秘氛围。她的榻前一左一右站着僧怀义和武承嗣，此刻已变成了人影。一些僧侣在离榻不远的地方诵经，令人晕眩的诵经声浪融入狂暴的雷雨声中，闪电间或能照亮僧侣惨白的脸。<br />

　　这些景象在武则天的视域里变幻，由幻视或幻听交织成的异梦中分不清现实和理想的界限。一个女声从遥远处走来，在她的梦中往返：……唐三世后有女主代有天下……唐三世后有女主代有天下……唐三世……类似巫婆发出谣曲般的咒语呼唤着昏睡的神经，又与和尚念诵之声纠缠不清。一个长得好象高宗的老太婆在风雨中提着杖向她走来……她大叫一声，一记响雷过后，武则天听到了雨声，异象消失了。她从床上迅速坐起来，呼吸急促地说：<br />

　　谁来了？我听见有人来了！<br />
　　太后。武承嗣一曲身说，是睿宗，他来了。<br />
　　睿宗？这个忘却已久的名字让她感到陌生。<br />
　　她穿好衣服后，情绪稍微镇定了一些。这时她看见了她的儿子－－隐居已久的睿宗旦，<br />
在灯光的照映下，这个她久未见面的当朝“皇帝”象一个小尼姑，由于久未见阳光的缘故，他的脸已失去血色，变得苍白了。素食和自虐又使他消瘦，弱不惊风。长期的孤独生涯完全改变了她，使他象一个深夜从坟墓里走出来拜访武后的人。<br />

　　深更半夜的，你来干什么？武则天裹紧衣服道。<br />
　　儿感到寂寞，出来见母亲。李旦轻声地说。<br />
　　你还会寂寞？你好久没出门了吧？<br />
　　是的，好久了。<br />
　　你看上去象个女人了。武则天莫名其妙地难受起来：你不是打算一辈子不出门吗？<br />
　　今天母亲要登基，儿破例了。李旦低头说。<br />
　　谁说我要登基？<br />
　　天命。李旦提了提长袍，跪了下来，说，儿上表奏请母后顺命安民登基，赐儿姓武。　　&nbsp;
你为什么这么做？武则天注视着儿子。<br />
　　天命。<br />
　　姓李不好么？<br />
　　姓李不好，要姓武。<br />
　　儿子。武则天注视着李旦，叫了一声。你的头发被雨水淋湿了。<br />
　　她走过去，用自己的衣服轻轻揽住儿子的头，开始擦试。李旦把她抱住了。<br />
　　冷吗？<br />
　　母亲。我冷。</P>
<p>　　凌晨。<br />
　　天放晴了，天边露出晨曦，象血一样美丽。被雨浇了现一夜的人们仍站在那里，他们大概已经麻木了，连颤抖都不会了，仿佛浇铸在那里。广场上出现了奇异的寂静。<br />

　　僧怀义望着被雨水洗过的天空，看见数百只赤雀鼓噪于万象神宫殿顶。他喃喃地说：到时候了……<br />
　　武则天提起红朱笔，在长长的奏折上写下了一个字：<br />
　　可。<br />
　　等候在一旁的武承嗣神色都变了，一阵狂喜征服他，他莫名其妙地捡起武后扔下的笔，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br />
　　武则天望着他东倒西歪的背影，一阵颤抖。她抱紧了人皮鼓，忧伤地敲了两记：通通。<br />
　　他说话了。她黯然地对站在旁边的德官说，又把脸转向人皮鼓，低头象注视婴儿：告诉我，你想说什么？<br />
　　宫门訇然中开，狂奔而出的武承嗣站在广场黑压压的人群面前，叫了一声，用力把红朱笔投出去，说：<br />
　　成了！<br />
　　万众欢呼起来，仿佛在梦中被唤醒，狂涛似的声音使地皮都震动了。</P>
<p>　　武则天登上那架高大巍峨的车辇时险些摔了一跤，一个人扶住了她。<br />
　　你是谁？她问。<br />
　　狄仁杰。那人说，鸾台侍郎。<br />
　　知道了。她说。<br />
　　这真是一台极尽奢华而形状奇怪的车辇，如同通天的塔，武则天就高踞在车上被缓缓推出，那超凡脱俗的巍峨和高不可攀，仿佛不在人间。武则天演出了与当年登皇后宝座一样威严的仪式，但今天更隆重到极处，中国第一位正式改朝登基的女皇帝（也是唯一的一位）、第一位公开宣告自己为“半神体”的“圣母神皇”诞生了。<br />

　　当她出现在万象神宫时，宫外的广场爆发雷鸣般的欢呼。武承嗣宣旨：由即日起，唐室废却，新朝代名曰周，改年号天授，天后改称圣神皇帝，王子旦赐姓武。圣旨宣读完毕，诏告大赦天下。<br />

　　人们似乎癫狂了，因为万象神宫很高，所以不透过宫门只要你肯仰起脸来，就可以看到她。她高踞在宝座上，也很轻易明　他的百姓，他们象堆积如山的蝼蚁，现在沸腾了，<br />

狂热的声浪几乎把她震倒了：<br />
　　圣母！神皇！<br />
　　圣母！神皇！<br />
　　万岁，万岁！万万岁！……<br />
　　她从车辇（高可达万象神宫的宝座）平步轻移，终于坐到了万象神宫的中心，一个大佛作为她的背景，衬托着这个妇人。鉴于上一次的教训，宝座面前加了一条防护的铁链。武则天神情古怪坐在上面，象一个苍白的孤老，颤抖的手徒然地抓着铁链，仿佛一个被监禁的人。底下癫狂的群众使她产生一种怪诞的感觉：陌生。<br />

　　万岁，万岁！万万岁！<br />
　　在万众欢腾、全民鼓噪的声浪中，武则天似乎遁入另一个境界，她好象看见一片旷野，<br />
一个小女孩在奔跑，象她的女儿，她一边跑一边叫：妈妈，妈妈……<br />
　　圣母！神皇！<br />
　　圣母！神皇！<br />
　　在万头攒动中，只有为数极少的人（几十个人）能通过梯子来到她的面前，亲她的脚。<br />
侍从脱下她鞋袜时，武则天甚至笑了一声，因为痒。恐惧战兢的人们依次来到她面前，舔她的脚，舔一回她笑一声，特别是舔脚底的时候。<br />
　　圣母神皇，您的脚真香！<br />
　　是吗？<br />
　　一个男人舔完她的脚，全身狂抖起来，兴奋几乎要击穿他了。他竟不顾一切地站起来，和武则天一般高，手舞足蹈地狂呼：<br />
　　我舔到太后的脚了，我舔到太后的脚了！天啦！我太高兴，我不想活了！<br />
　　他果然纵身一跃，直通通地栽下去，在空中是坠落的而不是飞翔的。血猛地溅出来。众人的欢呼停留了一刻，立刻恢复了雷鸣般的声浪，这个人的死似乎是一种合乎时宜的壮举，因为用一个小民的性命来宣扬那个妇人的荣耀在人们看来是太值得了，他的死不是轻于鸿毛，而是重于泰山。<br />

　　张昌宗来到了武则天的脚下，他如痴如醉地舔着她的脚和脚趾，热泪盈眶，久不离开，象是用他的舌头为她洗脚一般。武则天先是忍不住痒，笑出声了，后来竟导致呼吸急促，脸颊潮红。她这是才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一个天下罕见的美男人，武则天沉睡已久的欲望在他温热舌头的摩挲下死灰复燃，而至汹涌澎湃，双手不由自主地抚上了张昌宗的头发，觉得一种借尸还魂的感觉如醐醍灌顶，青春又回到了这具老而腐朽的身体上。<br />

　　因为太后的抚摸，张昌宗热泪盈眶，他突然掀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纹身的太后像，说，天后，你看！<br />
　　武则天一看纹身头像，全身如同被电震一样，她看见了另一个自己长在一个陌生男人身上，古怪地打量着她，那头像好象是活的，由一连串细密的伤疤构成，更象一个孤魂影像，异样地注视她本人。游魂脱体的感觉使武则天沦陷了，这具行尸走肉非但没有做成神，却真正看见了鬼，它象一股烟一样从自己身上出窍，飘到这个男人的胸脯上，而她自己则成了名符其实的空心人。一阵晕眩席卷了武则天，她莫名其妙地颤抖起来，嘴角泛出泡沫，手朝张昌宗一推，他差一点掉下去，手紧紧抓住了宝座的扶手。<br />

　　天后，为什么推我下去？<br />
　　这时的张昌宗在武则天眼里已经幻化成了死去的法音，好象一个鬼的容貌，她要把它推开。躲在佛像后面的两个预备宫役冲出来，藏在宝座后面死死扶住发病的武则天，以免她在大庭广众之中失态，他们的手明显地感觉到了她震颤性的抖动。当然，由于宝座与群众相距甚远，人民从远处很难看清楚圣母神皇的丑陋形态。宫役迅速用一根皮带把病人牢牢地绑在了宝座上，把她固定在那里。<br />

　　张昌宗被武后的变态吓得不知所措，因为他分明看见武后尿失禁，尿水不成体统地溅出来，浸湿了龙袍，并且下滴，似乎还有大便的臭味。<br />

　　这时一个宫役严肃地对他说：你跟我来。<br />
　　他把张昌宗领下去了。<br />
　　武则天苏醒后，想站来，突然觉得行动不便了，这个被缚的病夫疲惫不堪地注视着黑压压的群众，说，我累了，我要回宫了。<br />
　　狄仁杰出现在她身边，他帮武后解开了皮带。天后，圣母神皇，今天，天下姓武了。狄仁杰说。_　　_<br />
--待续</P>]]></description>
            <author>北村博客</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gk3.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Wed, 11 Mar 2009 09:10:22 GMT+8</pubDate>
            <guid>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gk3.html</guid>
        </item>
        <item>
            <title>小说：武则天(11)</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gk2.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11.photo.sina.com.cn/orignal/488efcbbx64d437d2536a"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11.photo.sina.com.cn/bmiddle/488efcbbx64d437d2536a" /></A>一盆水把他浇醒。他站起来说，现在轮到我了吗？怎么弄？<br />

　　寸磔。<br />
　　什么叫寸磔？<br />
　　就是把你象切猪肉一样一寸一寸割开，切掉。刽子手说。<br />
　　活活地切吗？郝象贤问。<br />
　　活活地切。<br />
　　为什么要这么做？<br />
　　好玩。<br />
　　你们就这样杀人吗？<br />
　　你在太后眼里已经不算是一个人了，只能算一条狗或者一只猪。<br />
　　是的，她是王，我是民，她是君，我是臣。郝象贤注视着辽阔的天空，象一块血染的红布。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在此谢你了，太后。<br />

　　寸磔开始后，好象有滚雷碾过天空，到处沉重的喘息，以及马嘶驴叫混合在一起的声音。每一个在场的人的脸色都惨白，天空的颜色也古怪，仿佛遭遇日蚀。一个观看的男人突然干呕起来，但没有吐出东西来。恐怖……他呻吟道，恐怖……<br />

　　你说什么？<br />
　　立即有两个人脸色阴沉地向他走来。<br />
　　恐怖。他说。<br />
　　其中一个人掀开他的嘴，另一个用小刀利索地剐去了他的舌头。<br />
　　男人的嘴里立刻涌出鲜血，他呜呜地号叫着，在刑场的众目睽睽之下乱窜。</P>
<p>
　　祖母说：我看到了这样凄厉的风景－－肃政台和刑部官员在街市呼啸而过，而我却蒙在鼓里，浑然不觉。他们随便抓人，就地逮捕，从逮捕到押往肃政台监狱审讯到处死，不到半天时间，他们做事真利索。我视察肃政台监狱的时候，看见那里人满为患，我看见我的人民似乎都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囚犯，我从来没有在监狱见到这么多人，他们挤在猪笼一样的监房里，挤得连转身都困难，到处是大便的味道。犯人们在那里咒骂，有人终于疯了，以头撞墙，或唱歌吟诗，构成一幅怪诞的疯癫的图画。<br />

　　我穿行在触目惊心的景象之中，我的人民在注视我，有人认出了我，立即狂叫起来，狱卒要用木球塞住他的嘴，但我制止了他。我向犯人走过去，问他因为什么来到这里？他大叫冤枉，我又问他因为什么来到这里？他这才清醒过来，说，因为我被人告了，告我偷了他一只鸡。我问他偷了没有？囚犯大叫我没有！<br />

　　那你从这里出去。我说。<br />
　　囚犯被放出来时欣喜若狂，犯人们骚动起来，他们都喊冤枉。我又问另一个囚犯，他说我没罪。那你为什么抓进来？他说，因为我姓武，别人告我姓武，说这是皇上的姓。我问他，你是姓武吗？囚犯说，我祖祖辈辈姓武，不是我要姓武的。我说，你也走吧！<br />

　　姓武的犯人放出去时举手欢呼，奔跑起来。<br />
　　我一连放走了几十个犯人，他们都是因着莫须有的罪名被抓进来的，有的更荒唐，哥哥跟弟弟开个玩笑，为了争一块红薯，往铜匦里投一书，弟弟就进来了，我非常吃惊。但来俊臣我说，太后，你把犯人都要放光了。<br />

　　所有的犯人都骚动起来，他们大声称颂我的名字，想获得一个释放的机会，我吓坏了，停止了对监房的视察，来到了行刑室。来俊臣、索元礼和周兴向我介绍了十种特别的刑具，这十个大枷是：定百脉、喘不得、突地吼、著即承、失魂胆、实同反、反是实、死猪愁、求即死、求破家。我对这些古怪的名字感到费解，他们就地找犯人演示给我看。<br />

　　当场死了一个。<br />
　　他死了吗？我问。<br />
　　这家伙身子骨太不结实了。来俊臣惭愧地笑了。</P>
<p>
　　我说：我看到的似乎比祖母看到的更深邃，肃政台监狱在大唐的地面之下，是一个庞大而黑暗的地方，它大到一个程度，几乎可与大唐地域相比。好象大唐帝国有多大，它就有多大，只不过它在大唐帝国下面，是一座实实在在的地下城。如果要用简单的词汇来总结它的话，那它就是－－<br />

　　地狱城。<br />
　　我仿佛正游历在这个地方，这个帝国的深处，它的下面，那一个最黑暗的地方。人民在哀嚎，地狱城象一个大铁柜，抑积着愤怒的不能呼喊的语言。我还看见一整套巧妙的杀人机器，它共有八个部分，从第一部分把人塞入它的机关，他立即被夹住然后送往各个部分进行程序性的屠宰、冲洗、切割、去骨、打浆、压榨、烘干、最后成为一张巨大的人肉脯。整个工作程序大约只需要一时辰。这台精密的机械基本上是木结构的，除了屠宰和切割部分有少量铸铁部件之外。它显示了大唐人民的智慧。<br />

　　我还看见了监狱里许多不堪羞辱上吊自杀的人，他们象坚硬的棒槌一样挂在那里，等待掩埋。犯人们被驱赶到野地挖坑，他们饥肠辘辘，汗流浃背地掘穴，以便装下尸体。当他们挖好后，狱卒让他们挖深一点。已经够深了。他们说，可以装得下一个死人了。<br />

　　再挖深一点儿！你娘的！<br />
　　他们只好再挖，当他们掘出一个大坑，把尸体放入后，狱卒对他们说，你也请下去吧。他们尚未清醒过来，狱卒已经朝他们背上猛踢一脚，挥动铁锹填土。<br />

　　叫喊声一会儿就在泥土中消隐了。<br />
　　剩下的尸体放火焚烧，人肉烧焦的气味吸引了一群豺狗的到来，它们凄厉地叫着，不敢靠近火堆。因为这堆火太大了，以至于红了半边天。<br />

　　我还看见刽子手们在那里狞笑着，火光使他们的脸奇形怪状。<br />
　　后来火光消失了，整个地狱城变成了一个废墟，我游移在废墟上，这里空无一人，各种刑具上都布满了沉重的蛛网，灰尘在有限的光中飞舞。但在几近腐朽的寂静中，我听见无数冤死的灵魂在呼号。我行走在地狱城的废墟上，在腐朽的架构中呼喊祖母的名字，她的声音在空旷中回荡：你在喊什么？我说，你在哪儿？我仿佛看见她红色的裙裾不时在倾圯的椽子和柱子后面闪现，又消逝。你叫我干什么？她的声音在说。他们到哪里去了？我喊道。不，我不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了。她说。<br />

　　你知道，我喊道，是你把他们杀了。<br />
　　不，我没有杀他们。她急促地说，我把他们放走，我没人杀人！<br />
　　我猛醒过来，发现自己在上阳宫大殿上，祖母坐在龙床上，她的目光僵直，牢牢地看着我：不，我没有杀他们，是来俊臣他们干的。<br />
　　可他们是奉旨的呀。我说。<br />
　　我没有下旨让他们杀人。祖母辩解道，我只是让他们告密，都是他们干的。<br />
　　祖母，你好象很害怕，你怕什么？你是皇上，杀几个人有什么了不起的呢？<br />
　　不，我没有杀人。她紧张地反驳，目光飘渺：我老了，我不想杀人，我不会杀人，不是我干的！<br />
　　但是就在那一年，死了十万人。我说，一边煞有介事地翻阅着史料。我干咳了一声，说，他们都是屈死鬼。<br />
　　祖母浑身颤抖起来，我突然一阵揪心，觉得她有些可怜。我见这个老妪紧张地抱着枕头，披头散发，浑身因紧张而抖动，良心的控告使她几乎无法安静下来。<br />

　　不要问我了，好吗？孩子？<br />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建造那么大的监狱？<br />
　　不是我建的，是来俊臣他们干的。我只希望他们上书告密，我只想知道我的人民心里在想什么。<br />
　　你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吗？<br />
　　不知道。她喃喃自语。<br />
　　你为什么要你的人民互相控告？你想借此来控制他们是吗？<br />
　　不，我什么也不想，我只知道我当皇帝要大有作为，上变之策不过是我的一首诗而已。<br />
　　一首诗？你把大唐帝国当成你写诗的地方是吗？你知道你这首诗写掉了十万人的生命吗？<br />
　　不知道……她颤抖地说，你在审问我吗？孩子？<br />
　　不。当你看到监狱里的情景时，你难道还是无动于衷吗？<br />
　　不！我太害怕了，我下令摧毁它，摧毁这座地下的城，但已经来不及了，里面人全疯了，他们互相残杀，反抗狱卒，尸体堆到门口。他们用火烧了那城。<br />

　　我仿佛从祖母的叙述中看见了熊熊的火光。<br />
　　一切又消逝了，火光，呻吟和呼喊。唯废墟重新侵入眼帘。我继续行走在地狱的空构之中，看见来俊臣等几个刽子手象泥俑般的身体，他们象树一样各自根植在废墟上。<br />

　　你们为什么杀人？我的声音。<br />
　　太后让我们干的。他的声音。<br />
　　你撒谎。她没让你杀人。<br />
　　他们是犯人。<br />
　　你们太残忍了，在你们眼里，他们不是人。<br />
　　我杀死了他们。<br />
　　你们为什么这样干？<br />
　　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好象有一个人在我脑子里对我说话：干，干掉他，干下去！我看见那是团黑影。<br />
　　你们的良心呢？你们的良心哪里去了？<br />
　　不知道！不要杀死我！不要杀死我！<br />
　　我又回到上阳宫。祖母抱着枕头，注视着一个地方。她说，我不知道，人是这世上最恶的东西。来俊臣死的时候，老百姓都吼叫着打他，这就是仇恨。<br />

　　人为什么要这么干呢？我问道。<br />
　　不知道。祖母迷惘地说，人被鬼跟了，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br />
　　被鬼跟了？鬼在哪儿？<br />
　　心里。她指指心口。我这一辈子都被鬼跟着，它在追杀我，要吃掉我，我没有一刻不想摆脱它。<br />
　　我今天才知道祖母心中的隐痛，但是，为了摆脱心中痛苦，我的祖母走上了另一条歧途，她修建了庞大的万象神宫，把自己装扮成神灵，以为这可以驱邪，这样做的结果是她终于被魔鬼完全霸占了。</P>
<p>
　　在僧怀义的监督下，明堂和万象神宫被建造起来了。无法描述这座特殊宫殿的外观，因为它实在太宏伟太辉煌，大而无当。一个人站在它面前立刻会产生一种被击溃后自惭形秽的感觉，因为你已经把握不住它了，你对着它会发慌，莫名其妙地感到自己充满了错误，这座高高在上的宫殿已经把人决定了，使之变得渺小和虚无。我们大致可以看出万象神宫似乎是根据太极原理制造的，至少它的结构是如此，但它仍然具备一座皇宫的基本层次，所以看上去不伦不类非驴非马，却有一个重要特点：它既象是天上的神仙居处，又象人间君王之所，对人主神君二者的崇拜在此合流了。武则天预备用来朝中大典时延见群臣。我们可以预先想象一回武则天高踞在万象神宫宝座上的情形，那一定很古怪、很端肃也很滑稽，因为一个明明活在地上的人要装作在天上是很艰难奇怪的一件事。万象神宫的每一处都透出一个年迈女王混乱的狂想。<br />

　　万象神宫即将竣工前夕，空气的流动都似乎变得迟缓，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息。在僧怀义的主持下，十位高僧在神宫背后的禅院里重修一本新佛经，记载弥勒佛如何对人类发出无限慈悲决定转生为武则天的故事。要编好这个故事是不容易的，有时想象力与佛理之间会产生一种冲突。僧怀义会在禅院外与高僧法音陷入一种深邃的探讨，他们的对话在木鱼伴随的诵经声衬托下更显得深奥莫测。<br />

　　万象神宫一建好，秋天就来了。僧怀义说，天后要登基了。<br />
　　佛典中没有登基一说。法音道，色空了了，有形的都要无形，看得见的都要过去，一切都是虚空。<br />
　　天后就是弥勒转世，来拯救人间迷情。<br />
　　是人还是神，人神不分；是物还是我，物我两忘，参禅是靠参出来的，不是靠写出来的，佛理靠悟，悟到极处，渐入佳境。<br />
　　僧怀义话锋一转，凑到法音面前，注视着他微微颤动的白眉说，这么说您是不愿编这本佛经罗？你不认天后是弥勒转世？<br />
　　我们对菩提达摩的理解如果仅限于殿中的鎏金坐像就太可怜了。法音道，谁想成为这尊坐像都可以，何况天后呢？<br />
　　僧怀义不明白他的意思，他指着万象神宫问法音：这座宫殿象什么？<br />
　　这是一座宫殿，宫殿就是宫殿。法音注视着万象神宫，他的目光似乎在穿透它坚实的墙。不过，这座宫殿缺乏简约浑一的形式，太复杂，人在里面会迷路的。<br />

　　你是说这是一座迷宫？<br />
　　说它是迷津更合适些，津就是水的意思。法音说，人在里面不但会被迷住，而且会淹死。<br />
　　高僧说得太玄虚了吧？僧怀义说。你不是说可以通过体悟参透万事，达到一种飞升的境界。<br />
　　有点儿意思了。法音说。在那一个境界里，什么东西不能了了呢？<br />
　　那么我请问，天后这时到底是君呢还是臣？是王呢还是民？是人呢还是神？<br />
　　是物昵还是我？法音代他说，都分不清了，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那个境界是静寂的。天后如能修炼到那一个地步，则是有福的。<br />
　　在这个过程中，人就变成了神，是吗？<br />
　　他们已来到空旷的万象神宫，令人生疑的巍峨倾压着他们，大殿仿佛把他们的话音都吸收了。僧怀义在结构复杂的宫中走来走去，渐渐步履飘摇起来，他莫名其妙地笑出声来，声音越来越大。<br />

　　参透万事，体悟了了。僧怀义喝了迷魂汤一样东倒西歪，按近宝座的位置，说着一些短句。物我两忘，人神不分。<br />
　　小心！法音微闭的眼突然睁开，他的断喝使僧怀义的动作凝固了，他慢慢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大佛的脚趾上，底下是五丈深的地面，他只要稍一走神，立即就可以从上面下来，溅成一朵花。<br />

　　不要看下面。法音的话使僧怀义一阵哆嗦。<br />
　　放纵使人忘性。法音说，现在你看着我，慢慢地走下来。<br />
　　僧怀义屏住呼吸，象个病人一样慢慢挪动，目光僵硬。他艰难地走到高僧面前，法音的拂尘刚接触他的袈裟时，他就身子一软。法音伸手把他抱住了，他发现僧怀义已经面无人色。<br />

　　我从来没有去过那么高的地方……僧怀义喃喃地说，形同虚脱。</P>
<p>
　　僧怀义和武则天躺在床上，黄纱幔使他们的身影陷于模糊，艰难的喘息（叹息？）从里面弥漫出来。我们看见几排的宫女盘脚坐在殿下，唱着一种简单重复、相当古怪的歌曲，类似回旋的谣曲，更象一种诵经，潮水般地冲刷着黄色的纱幔，仿佛风起于青萍之末。　　武则天微闭着眼睛，梦呓似地说道：我不行了，我做不了那事了，我已经老了……<br />

　　僧怀义用嘴吻着她的全身，使他的话语显得含糊不清。不，你没有老，你不会老……天后，你能行……不，我不行了，我真的老了，……不，天后，你怎么会老呢，你是弥勒转世，凤凰涅　，你不是凡胎，怎么会老呢？……你在取笑我吗？你看我老了，不能做那事了就取笑我是吗？<br />

　　她突然打了他一耳光，翻身骑到他身上，出现了一个倒错姿势和动作。武则天一反常态地象猛男一样使僧怀义激动，她的叫声也似乎突然变得粗壮，令人难以接受。<br />

　　宫女们昏迷般的颂歌更加激烈，仿佛已唱到深处。<br />
　　僧怀义在这一刻彻底变了，他与武则天换了角色，如同弱女发出娇喘，沉迷在倒错的境界之中。他微闭着眼，张着嘴，脸上出现一种极其古怪、让人难以按受的表情。<br />

　　一个宫女的琴弦断了，歌声戛然而止，她们冻结在一片突然出现的静寂之中，所有的宫女都低垂着眼帘，仿佛停留在梦中。<br />
　　武则天从他身上滚落下来。我们听见了她低低的饮泣声。<br />
　　乾坤倒转……僧怀义梦呓般道。<br />
　　我老了，我好象看见了自己的死期。武则天透过泪眼，看到一个深处。我感到很荒诞，这一辈子白活了一场。<br />
　　乾坤倒转……僧怀义梦呓般道。<br />
　　白活了一场，我做过宫女，尼姑，也做过皇后，皇帝。武则天的话中压抑着风暴。但我现在心里空空荡荡，我成了一个空心的人，我害怕……<br />

　　乾坤倒转……僧怀我把武则天篷乱的头揽在怀里。他催眠似的声音徐徐送入她的耳朵深处：不用害怕，不用恐惧，天后，乾坤倒转，男女不分，天后才走到了今天的境界，有哪一个女人做过天后做过的事？有哪一个女人当过皇帝？没有，女人永远做不了男人的事，只有到一个境界，男女不辨，雌雄难分，乾坤就倒转了，奇迹就出现了，出现在您的手中，天后。<br />

　　我痛苦极了，我是个女人，我本是个女人！武则天艰难地喘息：我不想象男人一样活，我已经疲备不堪了，我度过了错误的一生……我要死了！</P>
<p>
　　僧怀义吐出了口烟在武后脸上弥漫：天后，你不是凡胎，你不是人，你是神仙，你是佛爷，你用不着为衣食的事烦恼，也不再想男女之事，你什么也不想了，什么也不看了，无喜无怒。<br />

　　他把目光转向床头的观音像：就象观世音，男女不分，进入化境。<br />
　　我变成一个死人了！武则天呻吟道。<br />
　　不。僧怀义低声对她说，你已入澄明之境，人变佛祖了。<br />
　　宫女们整齐地抄起琴，谣曲又飘摇起来。<br />
　　僧怀义、武承嗣、来俊臣、索元礼和周兴一齐站在武则天面前。武则天盘腿坐在龙椅上，双目微闭，乍一看竟有些恍惚，好似一尊坐像，仔细一看眼角和嘴唇不时抽动几下，才知道是假的。<br />

　　天后，该到了时候了。武承嗣对他的姑母说。他的脚边竖着一块石碑，上刻“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八个字。他说，这块碑是一个农夫在洛水打鱼时捞上来的，天命不可违呵。<br />

　　你替我摸摸那碑上的字是真的还是假的。<br />
　　武承嗣的手抚过碑上的青苔，这碑怕是有些年岁了，天后，冥冥中早有天命预备您登基，称圣母。<br />
　　武则天吃吃地笑起来了，她离开龙椅走来走去。周朝的明主贤君建了座明堂，作为宣明政教之所，我也修了一座明堂，这难道是巧合吗？<br />

　　这是取重兴周室之意。武承嗣说。<br />
　　周武王有一个武字，我也有一个武字，这恐怕就是个巧合了。武则天说。<br />
　　世上没有巧合的事。周兴说，是天命的定规，这种定规是博学鸿儒也无法理解的，武王为周代开国之君，天后也是开国之君，不称国号为周又还能叫什么呢？<br />

　　你是一个学问家。武则天说。你的名字叫周兴，莫非也是暗合周室重兴之意？<br />
　　实在是如此。周兴说，正如名字是微臣无法决定一样，太后登基也同样是出于天命，我们请天后顺应天命吧！<br />
　　几个人一齐向她跪下。<br />
　　僧怀义站起说，重修的《大云经》记载天后乃佛爷转世，这是神启，天后身上有托附，到世上来拯救万民，这是天命。<br />
　　来俊臣说，天后，现在是您登基的最好时刻，所有违抗天命反对太后的人都被消灭干净，找不到一个对天后说不字的人了。<br />
　　哦？武则天说，真有这样的事吗？<br />
　　现在是众口一辞，万民同心，四境平安。索元礼回答。<br />
　　那么，好象这一切都由不得我自己罗？武则天走到那块石碑前，抚摸上面的字，说，改年号，就叫永昌吧。</P>
<p>　　上元节。<br />
　　街上照例是热闹的场面，但宫内的情形更特别，明堂改称万象神宫正式竣工，武则天被称为“圣母神皇”，举行坐堂仪式。我们看见鼓乐齐鸣，万象神宫豪华到令人眩目的地步，好象金的宫殿。这座宫殿的设计尽量往天上靠拢，它的设计者在这宫里注入了个狂想，努力使地上必朽坏的宫殿模仿天上的灵宫，这种力图体现通天的欲望的宫殿，巍峨到令人生畏的地步，象一座高塔。它的宝座的背景是一尊鎏金大佛，佛中有佛，乃是一个高高悬浮的宝座，等待一位女人上去，由于设计得太高，与朝拜者脱离，所以看上去很不安全。<br />

　　圣母神皇驾到。一声古怪绵延的吆喝。<br />
　　武则天被两列宫女牵出来，前头是十僧引路，他们默念如仪。武则天如同梦游一般被牵引，款款移出，直到堂前才慢慢地睁开眼睛，看了宝座一眼。<br />

　　她象被风刮了一下，一阵哆嗦。<br />
　　这么高……她摇晃了一下，太高了，看上去有点头晕。<br />
　　几个人立刻把她扶住。僧怀义趋近对她的耳朵说，天后，你怕什么？你是圣母神皇，我们不敢上去，因为那高高在上的只能是佛爷。<br />
　　它实在是太高了。武则天颤抖了一下。<br />
　　十僧齐诵《太云经》，伎乐声也乘机混入，形成一种十分庞杂和怪诞的效果。俄顷，法音起身请武后上座：武太后称圣母神皇，顺应天命，大云经载为佛爷转世投胎，来世间普度众生……<br />

　　僧怀义和法音搀扶武则天登上台阶，走了一半，僧怀义和法音停下来了。武则天用枯干的声音问道：你们不跟我一起上去吗？<br />
　　高处不胜寒。法音双手合十。<br />
　　我们上不去的地方，正是圣母神皇的住处。僧怀义发现武则天象一个胆怯的妇人一样死死拽住他的衣袖，他把她的手掰开。<br />
　　去吧。他说。<br />
　　法音和僧怀义退下后，武后独自攀登，她走一步哆嗦一回，象风中颤抖的芦苇。她几乎听见了自己被放大的喘息在明堂四下里流泄。当她终于登上宝座，慢慢地坐下后，明堂内爆发出一阵潮水般的欢呼。<br />

　　武则天被鼎沸的人声吓了一跳，立刻抓住椅子，差一点摔了下去。<br />
　　我们明显看出，她在发抖。<br />
　　因为她的脸色是为难的，尬尴的，她的微笑基本上可以称为讪笑。<br />
　　面对低处蝼蚁般人群的欢呼，整座明堂似乎要被潮水漂起来。武则天死死攥住宝座的扶手，陷入了种似梦非梦的境界，她的耳边好象响起了隐约的《驱鬼歌》。她已经几十年不唱这支歌了，现在它却响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渐渐汇入呼声的高潮。<br />

　　僧怀义就是在这时走出万象神宫的，他在宫殿外面的广场上准备了十车银子，向过上元节的民众扔去，这是开佛教里的“无遮大会”。当白花花的银子落到地上时，见钱眼开的人们在地上争抢起来，互相撕打，狼狈不堪。<br />

　　庸众。僧怀义小声说：群氓。<br />
　　一个抢了一兜肚银子的人问另一个：今天发生了什么事？天上掉下银子来。<br />
　　天后称圣母神皇了，大和尚在布施。<br />
　　奇怪，从来都我们布施给和尚，今儿个怎么和尚布施给我们了。<br />
　　管他个鸡巴。圣母也好，神皇也好，关我们什么事，有吃有喝就成。<br />
　　最好她是神，我们可以拜一拜，还能捞几两银子，娘的。<br />
　　僧怀义就在不远处注视着他们，他一言不发地转回头，上车回宫。<br />
　　当僧怀义回到万象神宫时，那里的气氛出现了微妙的转折，潮水般的欢呼停止下来了，因为他们发现那位圣母神皇有点儿不对头了，在宝座上摇晃起来。<br />

　　当僧怀义走进万象神宫时，她的耳边的歌声越来越古怪，好象有许多混合的女声在唱那首驱鬼歌，僧怀义的身影在她的视域里荡漾和变形。象一条蛇那样扭曲，他的光头变幻成承福寺女尼的头。武则天似乎看见由宫女变成的女尼在悬崖边追逐被削去的头发，整个人朝悬崖上飘荡的头发奔去：我的头发，我的头发……<br />

　　白沫从武则天的嘴角泛出来。<br />
　　她要掉下来了！有人惊呼。<br />
　　僧怀义揍了那人一巴掌：谁是她？她？<br />
　　不要慌！他大声道，然后带领大家齐呼：<br />
　　圣母神皇！<br />
　　圣母神皇！<br />
　　武则天失散的瞳仁仿佛聚拢了一下，但看起来没有大起色，好象对眼。法音和尚当机立断地冲上去，攀援到她的宝座前，武则天一把将他抓住，浑身在痉挛。僧怀义大声提醒法音：<br />

　　木鱼！木鱼！<br />
　　法音取下木鱼柄，塞入她的口中，武则天一把咬住。她浑身的震颤才渐渐安静下来。　　但她推了和尚一下。<br />
　　法音喉咙里滚出被截断后的惊呼，象一片树叶一样从高不可测的宝座上飘下来，摔在地上时发出沉重的通的一响。<br />
　　他一动不动地伏卧在地上，头颅象开出的牡丹。<br />
　　一片静寂。</P>
<p>　　最后一场针对武则天的叛乱终于发生了。<br />
　　这是一场由唐室王公发起的动乱，这些人包括霍王元轨，子求都王绪；韩王元嘉，子黄国公撰；鲁王灵　，子　阳郡王；霭　王元亨，以上是太宗兄弟。高宗兄弟越王贞，子琅　王王冲，纪王慎等。当武后召他们进京参加圣图泉大典之时，彼此密信乱飞，急传消息。这些命运几乎被武后算定的唐室王公明白，一个新朝代的建立似乎已经迫在眉睫，成了一个不争的事实，天命已移，如果他们应召参加授图大典，说不定正是武则天一网打尽的机会。所以他们准备举事，作孤注一掷。<br />

　　但他们错了。他们错在以为举事就能逃脱一死，实际上这同样给了武则天一个机会，更有利的机会。唐室王公们应该看到，历史的发展有一种必然，谓之天命和定规，谁也不要想改变（人为地）它，而只能接受它，使自己成历史发展中的一个环节。今天是武后的时代，就是武后时代，明天天命会兴起别人来对付她，那是以后的事，那是武则天跟天命的关系。人不过是构成了历史而已，从来没有人能改变（所谓改变是指人以为能通过他意志的力量来决定前途）历史和未来。包括武则天在内，当她轻易地平息唐王公之乱时，似乎仍在主宰这个世界，但她的精神已出现危机，有一种她把握不住的恐惧滑入她的内心，那是深处的孤独。<br />

　　唐王举事的场面仍然不值得描写，因为打仗的情节总是大同小异。这里只描写武则天派出张光辅大将为诸军节度，率十万大军剿杀后，她内心没有一天安宁过。她似乎显得魂不守舍，僧怀义和武承嗣对她说，天后不必多虑，唐王们的死期已定，不日就会有战报传来的。<br />

　　死期已定。武则天喃喃自语：在劫难逃……我怎么不知道，他们完了，我现在只是代子临朝，我儿子还是太宗之孙，我就是把唐室王公杀个干净，也算得保卫唐室。<br />

　　天后英明。武承嗣说，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br />
　　我杀了他们又有怎么样呢？武则天说，不过是见到了一堆尸首，一滩血，血我见得太多了，我早已经厌烦了，干嘛不让我安宁？！<br />
　　她突如其来的发火使在场的两个人不知所措，他们不知道该说句什么话呢还是退下，因为找不到任何一句话能安慰天后的。这时他们听见武后说出了一句罕见的温和的话，话中浸透着无奈：<br />

　　我对你们发火干什么呢？我吓着你们了么？<br />
　　没什么，天后。<br />
　　他们倒着退下了，退下时眼的余光看见武后疲惫地把整个人陷在雕花木椅上，象一团棉絮胡乱地塞在那里，目光僵硬地向上，痴望着殿上青灰色的天空，那里正在积蓄着黑暗。　　一直到天完全被黑暗浸透，武则天也没离开过雕花木椅，这个年迈的老王，孤独的领袖，奇异的妇人一言不发地沦陷在暮色里，没有跟任何一个人说话，也不想跟任何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敢跟她说话。<br />

　　直到天已入夜，空气变凉，侍候的德官站在她身边，想劝她回房但又难以启齿。她这时转回头，德官看到一张微笑着的脸，呈现从未有过的慈祥。这样的天要有月亮多好。她说，月亮有光，又不使人难受，我喜欢月亮。<br />

　　天后，露水起了，回房歇吧。德官说。<br />
　　武后注视着他说，你对我真好。她把德官的手抄起放在自己手里：要是人间都能这样彼此相爱，那就谁也用不着防谁了。<br />
　　德官可能一时无法领略太后的心曲，他在手被捉过去之后竟慌乱起来，甚至发生恐惧。武则天感到她牵着手的这人全身已变得僵硬。她说，你为什么发抖？我碍着你什么事了吗？<br />

　　我……我……德官哭不象哭，笑也不象笑的脸被武后看眼里。他为难得无所适从，最后带出压抑的害怕的声音：天后，我，我没有做错事，我……<br />

　　我没说你做错事？她奇怪地注视德官，你干嘛这么害怕？我把你的手吃了吗？<br />
　　我……德官依旧在发抖。<br />
　　武则天脸上布上一层冰霜，仿佛刚刚捕捉到的幻想又消失了。她把他的手甩开，冷漠地说，你的东西还给你，我从来不要别人的东西，我的东西都是我挣来的。<br />

　　没有人爱我。<br />
　　她说着站起身来，德官把披风为她披上，被她掀掉了。<br />
　　这时有人求见。是张光辅派回的大将，报唐王公乱已基本被平定，征求对俘虏和叛乱魁首的处置意见。<br />
　　杀。<br />
　　她的嘴唇里飘出这个字，象一片落叶。<br />
　　都杀吗？将军问道。<br />
　　灭门。她说。消灭他们。<br />
　　我病了，露水已经沁入了我的心。真冷呵。</P>
<p>　　整肃和审判开始了，之后就是屠杀。<br />
　　武后光宅四年到天授二年后半年，唐室宗族和重要王公已消灭殆尽。<br />
　　五家完全灭门：他们是霍王元轨，韩王元嘉，舒王元名，徐王元礼和越王贞。<br />
　　他们从族谱上消失了。<br />
　　男人一个一个被塞进棺材，江边布满了棺材，很壮观。他们的妻儿们就在旁边看，看她们的丈夫，公公和爸爸被活活地装殓，兵丁强行把棺材盖盖上，取出九枚长钉钉上。起先是棺材里活人以手拍打的声音清晰地传出来，与锤子撞击长钉的声音一同响起，然后是妻儿潮水般的哭声。<br />

　　有人发疯一样要冲过去，但被铁索拦住。<br />
　　一个孩子问母亲：娘，爹住进里面干什么？<br />
　　他要去很远的地方。<br />
　　爹坐船去很远的地方是吗？<br />
　　是的，那是一条船。<br />
　　母亲在回答孩子的提问时几乎是麻木的，她无法很好地向孩子说明人类罪恶所达到的程度，她的所有精力都用来抵抗棺材里传出的绝望的拍打声对耳朵的折磨，她觉得耳朵出血了，一直淌下来，流入江里。<br />

　　你娘的拍什么？将官挨个儿踢棺材，踢一脚骂一声：不就是死吗？这是武后送你们上西天极乐世界，安分一点吧！他蹲在一口棺材边，开玩笑地欺哄道：喂，拍拍我听听，你拍一下，我就放你出来。里面立即拍了一下。他又挑逗道：不够，再拍两声，我一定放你。里面立即传出两声，其急促程度能令人想象里面现在躺着一个多么绝望的人。将官哈哈大笑起来，用力地踹了棺材两脚：要我放你们出来，做梦去吧，躺着等死吧！<br />

　　人真贱，只要活着啥都行。将官鄙夷地说道，就是不让你活。<br />
　　他命令士兵用灰泥把所有棺材的缝儿都封牢了。不一会儿，里面拍打的声音转为激烈，又转为虚弱，最后寂然无声了。<br />
　　全死了吗？将官在棺材间走来走去。就这样死了？老子还没玩够呢。<br />
&nbsp;
　畜牲！一个妇女大叫道。将官走到她面前，问：你说什么？妇女说，畜牲。将官伸手抚摸她的脸，说，多美的人儿，怎么说这样的脏话。妇女一下子咬住了他的手，他尖叫起来。开始痛苦地挣扎，手甩脱时，居然掉了一块肉。<br />

　　将官呻吟道：把她的牙齿拔掉。<br />
　　一个士兵亮出铁钳，沉默地向她走去。在她的狂叫声中，士兵把她的所有牙齿全部拔得干干净净，拔一个扔一个。最后，妇女惊惧的狂叫停止了，她的嘴里不断涌出鲜血，嘴立刻塌陷下去，象个老太婆。<br />

　　娘，你吐血了。<br />
　　妇女猛地放下孩子，朝江里飞奔而去，不一会儿，她就消失在轻微的波涛里。<br />
　　所有的人都跟着她下去。将官说。<br />
　　在士兵的驱逐下，三百余人向江边蠕动，她们携儿带女走向江水时，样子十分壮观。她们慢慢涉入水里时，淌到齐腰深的地方，把孩子高高地举起来，直到没顶仍把孩子举出水面，但这种方法是徒劳的，水里泛起大量水泡，不一会儿她们都顶不住了，一阵挣扎之后，孩子也掉入水中。<br />

　　死尸浮满江面时，很象鱼。将官抚摸着被咬伤的手，隐忍地说：人真是这世上最可怕的东西，人不是畜牲，畜牲从不伤同类，只有人互相残杀。<br />

　　说这话的将官叫万国俊。<br />
　　这话传到武后耳朵时，她笑了。她对万国俊说，你一边发感叹，为什么一边又把人推下河呢？<br />
　　她们咬我。万国俊说。<br />
　　对了。武则天说，相咬相吞，一切仇恨的根源。我对人已经绝望，人是这世上最坏的东西，谁都一样，没一个好人，不要指责我把活人钉入棺材，几十年前我也差一点被钉进去，当先皇的明器，今天的人还可以骂上几句，我们那时叫殉葬，还得说感谢的话，荒唐！<br />

　　死都是一样的。她严厉地说，死了就是死，死人不会复生。<br />
　　为了活，别人就得死。她说，今天没有该做不该做的事，只有能做不能做的事了。<br />
　　武后的话使身边的人颤抖起来。</P>
<p>
　　当天晚上武后就遇上了刺客。实在无法说清刺客为什么能突破足够严密的封锁，直接进到她居住的宫殿。当时武后正处于一种失眠的状态，这段时间以来她的失眠症趋于严重，最后到了整夜整夜睡不着的境地。她觉得自己疲惫不堪，但又极其清醒，太医特为她煎制的枣仁汤没有起到任何功效，她有时接近沉睡的边缘，但一想到这剂汤药只不过是诱我入眠时，立刻就清醒了，随后便开始了漫漫长夜的失眠与空想。其实这一夜她或许什么也没想，只是浑浑噩噩，疲惫不堪，就象她走过的一生。<br />

　　她象一个思想的陀螺，通宵达旦地疯狂旋转。她的心思的发达程度无人可比，似乎什么都算在她的手中，似乎又什么都不算在她手中，比如现在她想睡就睡不着。<br />

　　一到深夜，所有的人都睡着，只有她一个人独醒。那些守卒和太监虽是醒着，但已形同木人。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想跟别人说话，极度的孤独使她流下了眼泪，她立刻察觉出一个严重事实：她是这世界上一个最孤独的人。<br />

　　她会在夜最深沉的时候起身漫游，在大殿里飘动时象一个魂，驱鬼歌在她心中纠缠，她却感到自己就是一个鬼魂。太监躲在大柱后面不敢近前，他注视着那一袭白衣在殿上飘来飘去，以为她在梦游。实际上她十分清醒，她是因为睡不着才起来走来走去的。太监有时能听到那里传来她似幻似真的笑声，象空气一样稀薄；仿佛又有呜咽从那地飘来，类似一个哭丧的妇人。太监走到她身边，看她披头散发的身影在夜色里陷于模糊。她突然转过脸来，惨白的脸和鸡冠红似的嘴唇让太监魂飞魄散。<br />

　　离开我去吧。她说。<br />
　　下半夜她回到卧房，在龙榻上发抖，双眼睁着，那里有恐惧僵死的眸子。每夜入睡时，她都能很快沉入梦境，她梦见高宗变成一个年轻俊美的书生，笑吟吟地引着她走路，神情很神秘很古怪，最后高宗把她带到一个坟墓边，一溜烟就进去了。武则天站在外面哭泣起来，皇上，为什么不带我进去，我一个人在世上多孤单。她一头撞在墓碑上，就醒了。　　此后便再也睡不着。<br />

　　皇上死了，他用不着挂虑了，他是最快乐的人了。她在黑夜里顾影自怜：只剩下我，被鬼跟着，不得安宁，为什么我不死？<br />
　　刺客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她正陷入绝望的深渊，听到了一阵喧哗，说来了刺客。她仿佛陷于梦中，浑身麻庳无力。刺客被带到她面前时，她还没有完全清醒。<br />

　　你是谁？<br />
　　年轻人不回答，他象一只痛苦的鸡一样被卡住臂膀勒住喉咙，眼泪都流出来了。<br />
　　为什么来？<br />
　　我要杀你。<br />
　　武则天吃吃地笑起来了，她的笑声象一片一片发干的树叶在飘浮。我正愁没人送我上绝路。她说，放了他。<br />
　　卫士们一放手，他就象豹子一样冲上去，抓住武则天，卡住她的脖子，武则天双腿乱蹬起来，眼睛暴突，喉咙里传出嘶鸣，但毫不反抗。卫士们冲上去，想掰开他的手，但掰不开，一个卫士卡住了他的脖子，另一个捅他的胳肢窝。他终于松手了。<br />

　　武则天被扶起来，摸着脖子干呕了一阵。<br />
　　你的力气真大。她梦呓般道，为什么不让他卡死我？你是谁？<br />
　　徐敬业的儿子。今天算我输了。<br />
　　你没输。年轻人，不要整天谈论输赢。武则天缩在床上，象一堆棉絮。说说看，为什么杀我？<br />
　　我恨你。<br />
　　武则天又笑起来了：我可不恨你父亲，我不恨任何人，并不是仇恨才会杀人的，谁挡道谁就死。我不恨你父亲，你父亲却把仇恨留给了你。<br />

　　我恨你。<br />
　　那是你的事，到有一天你就要明白仇恨是这世上最可恶的东西。<br />
　　你在说谎，你杀了那么多人，却在这里充神。刺客说，你杀死了我父亲，又开我太祖的棺，你是一个刽子手，没有人不恨你。<br />
　　不要恨，听我奉劝，年轻人。武则天说，你要能让我死，我感谢你，决不追你的罪，但你做不到。<br />
　　你放开我，我一准杀了你。<br />
　　你就这么恨我？武则天悲哀地说，放了他。<br />
　　守士一松手，他立刻象弹簧一样窜出去，但守士比他更快，他被按倒在武后脚前。<br />
　　真可怕。武则天脸上窜上一股绝望。仇恨把你浸透了，年轻人，不要计算我的恶，你今天听我一句话，往后就会明白。我不恨你，我可以放你走。<br />

　　她再次对守士说，松开他！<br />
　　守士审慎地松开了他。武则天疲惫地叹了一口气：你杀不死我，你最多帮助我弄死我的身体，你帮不了我，你没办法让我心平气和地去死，谁也帮不了我，因为谁都怕死。<br />

　　我一定要报仇。年轻人的目光始终在燃烧。<br />
　　你不杀我，我也终有一死。她叹息道，我也不知明天会死在谁手里。我不杀你，年轻人，快走吧，何苦整天想着杀人和仇恨呢？<br />
　　年轻人站着不动。<br />
　　快走呀！武则天口气突然严厉起来：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过一会儿我也担保不了你的命。<br />
　　我恨你。<br />
　　年轻人说完，一下子消失在夜色中。<br />
　　武则天慢慢哭泣起来，她的失态让手下人不知所措，他们只能瞠目结舌地望着他们的天后象一个女孩那样哭泣。<br />
　　他说他恨我，他为什么说恨我，他干嘛恨我……武则天一反常态的哭泣，使她看上去早已丧失了帝王风度，变成一个无依无靠的孱弱的妇人。<br />

　　有谁能让我沉睡？</P>
<p>
　　不什么不摸我？武则天掌了他一个嘴巴，冯小宝脸色铁青，没有吱声。摸哪儿？他干巴地问。武则天说，我说了多少百遍，你都记不住。冯小宝说，我已经摸遍你全身了，到底还要摸哪儿？我不知道。武则天冷笑一声：对，你怎么会知道呢？冯小宝把手探到她乳房上，被她咬了一口，冯小宝惨叫一声，转身离开了她，他背对着武则天，悲哀的声音在流贯：皇上，我知道你不过在玩弄我，自打我进宫，没有一天不是这样，你总是拿我跟高宗比，然后骂我，污辱我，整一条死狗一样，我知道了，那么久来，你只把我当成你需要的一匹种马，一条发情的公狗什么的。<br />

　　哼，你能这样就不错了！他是个诗人，而你什么也不是，他为我写过诗，你会干什么？可是我竟把他的诗扔了。她说着哭起来，他临死前只有一个愿望，躺在我怀里，但他没得到，就这样孤零零地死了。<br />

　　皇上，我也是个人呐。冯小宝说，为什么不杀了我？<br />
　　为什么杀你？她说，我不杀一条公狗。<br />
　　我既然是条公狗，干嘛拿我跟高宗比。<br />
　　高宗只为我擦眼泪，而你却摸我的乳房。<br />
　　你从来没在我面前掉过眼泪。<br />
　　当然，你怎么能跟他比呢？她叹了口气说，算了，别说了，没意思，因为……他再也不能回来了。<br />
　　她的眼睛刹时变得深邃。</P>
<p>
　　武则天不再和僧怀义胡混，因为她知道她已经老了，再也做不得那事了，僧怀义一出现她就羞愧，甚至痛苦，不敢去回忆逝去的那些欢乐时光。她开始和御医沈南呆在一起，她有一个微渺的盼望，希望在这个医生怀里能出现奇迹。她吃尽了沈南煎制的各种偏方，毫无效果。沈南只能用手抚摸她的身体使她得到满足。<br />

　　僧怀义得知消息后竟然妒火中烧，在一个黄昏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沈南捉去阉了，使他从一个太医变成了个太监。当他可怜巴巴地站在天后面前时，武则天不但没生气，反倒笑出声来：这样也不错，反正我做不了，你也别做，咱们就做一对阉人吧。<br />

　　她的笑声里听得出一种悲怆的成分。<br />
　　她的性别感觉已经模糊了。这一生她生为女人，却从来没有好好做个女人，她是靠男性思维活着的人，她的个性、思维方式，判断力和洞察力、意志的抉择和行为的敏捷果敢以及对残酷的耐受力都是男性化的，但她又确乎是个女人，她要求有一种女人需要的关怀，爱以及平静的生活，但这一切与她无缘。这一生是倒错的一生，直到晚年（更年期以后趋于显著）武则天性别倒错的冲突开始厉害地折磨她。她似乎真到了男女不分，雌雄难辨的境界了。<br />

　　她经常和女儿太平公主在床上胡混，纠缠成一团。僧怀义从窗口窥视到武则天象雄鸡一样踞在女儿身上，身上一丝不挂，感到十分吃惊。他预感到武后离开他并不是厌弃他，而是__<br />

--待续</P>]]></description>
            <author>北村博客</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gk2.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Wed, 11 Mar 2009 09:07:21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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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小说：武则天（10）</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tq.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
&nbsp;&nbsp;&nbsp;&nbsp;
　　<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16.photo.sina.com.cn/orignal/488efcbbx64abcbfdd9df"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16.photo.sina.com.cn/bmiddle/488efcbbx64abcbfdd9df" /></A>　　　第三部：迷津与孤独者</P>
<p>
　　我看见祖母在上阳宫独处的最后时光，是一些凄凉的日子，无法排遣的孤独在折磨这个老人，看上去那不是一种被政坛遗弃的寂寞，乃更象从内心涌出的黑暗，孤独使她不再满足于眼目所见的一切，而是去要求一种似乎看不见的存在。她怕光，怕听水流的的声音，她对我说，你看光阴似箭，时间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我一天天变老，今生总要过去，地总要消逝，我总有一天要死－－<br />

　　说到这里她戛然而止，面无人色。<br />
　　所有窗户就这样被堵上了，黑暗一片。我只能借助一小支蜡烛的光来继续记录她的言行，并且体验被隔离的感受。我和祖母象一对病人，一对癔病患者，对某种回忆痴迷的人，搜集着时间里几乎消逝的细节，靠回忆生活。<br />

　　她不止一遍地对我说，有人来了，他们要来把我抓走。<br />
　　我说太后，没有来抓你，他们都象供佛祖一样把你供着。<br />
　　她吃吃地笑起来，但恐惧很快卷走了笑容：佛祖？我是一个犯人，他们把我下在监里，为着取我的头当勺，用我的骨头敲鼓。<br />
　　我说太后，当朝皇帝是你的亲生儿子，没人丢弃你。<br />
　　他们来了。武后提高声音说。<br />
　　我往门外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br />
　　我们在她床边起了一盆火，但她还在发抖。<br />
　　我不知道祖母害怕什么，她好象对什么都害怕，这是一种普遍的恐惧，根植在她的心里，流通在她的血液当中。上阳宫的窗户被堵上后是很令人难受的，巨大的黑暗压着我，有时我只能通过微弱的烛光记录一些枝节。有一段时间我对这项工作烦透了，我趁祖母沐浴之机偷偷地溜到后花园，在那里遇见了一个宫女叫小娥。起先她不敢跟玩，后来我们混熟了，我一有空儿就溜出来。小蛾说，你这样天天跑出来，哪一回被皇上逮住，会要你的命的。<br />

　　我笑了：不会，她疼我。<br />
　　小蛾的胆子也大起来，后来我们就在花园的山石后面抱着亲嘴，长这么大我还第一次跟女人亲嘴，小蛾的嘴软软的，甜甜的，我一下子好象陶醉了，抱住她不放。小蛾着急地说，快放手，要被人看见了，皇上会让我死的。<br />

　　不会！我说，她自己都快死了，还管得了那么多。<br />
　　皇上这么疼你，她要知道你这么说她，会伤心的。小蛾说。<br />
　　我楞着没有吱声。我望着小蛾水盈盈的大眼睛，发觉她是这样可爱。我嘴上却说，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br />
　　我渐渐对书写传记缺乏耐心，脑子里老是转悠着小蛾的影子，祖母冗长的叙述使我不胜厌烦，我有口无心地应付着，一边打着呵欠。祖母看了我一眼，问我怎么啦？是不是有病？她甚至摸了我一下额头，被我推开了。<br />

　　祖母，你的故事总是千篇一律。<br />
　　孩子，你不耐烦啦？她说。<br />
　　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写下来也没有用哇！我说，后人能相信这玩艺儿？<br />
　　你怎么啦？孩子。祖母吃惊地看着我。<br />
　　你不是让我别太在意这事儿吗？我说，祖母让我来，不过就是为了陪你说说话解解闷儿的不是吗？<br />
　　……祖母的眼神变得空洞起来：孩子，你怎么一下子就变了，变成这样了。<br />
　　你不是让我凡事别那么在意么？<br />
　　你还这么小，你也变得太快了。她说，人总要有一些不变的东西。<br />
　　反正我不想干了。我一撂笔：你让别人来干吧。<br />
　　不。祖母双手伸向我：你不能走，过来！<br />
　　宫里的史官多得是，让他们来好了。我说，我呆在这宫里太久了，都快憋死了。<br />
　　不，我不要那些史官，我只要你！她依旧伸着双手：过来陪我，千万别离开，孩子，我就是喜欢跟你呆在一起。<br />
　　我只得走过去。<br />
　　可是，等她一睡着，我瞅空又跑了，我就在幛帷后面看见了小蛾，她紧张地摇手示意我别过去，我不管她，冲过去就一把抱住她，亲她的时候，她浑身颤抖。我们的喘气声穿透幛帷，在宫中流泄。我看见小蛾也被激动，梦呓般地说，我爱你，为你死也愿意了。<br />

　　我不停地亲她，说，我们现在跟当年祖母和高宗一模一样，可惜我不是太子。<br />
　　这里幛帷那边传来祖母苍老的问话：谁呀！在哪里干什么？<br />
　　是我，祖母，我在捣药呢？我颤声说道。<br />
　　为谁捣药？为太宗吗？一听这话我就魂飞魄散，我让小蛾快走。当我回到幛帷那边时，发现祖母已经站在那里了，她用余光看见了逃跑的小蛾。<br />

　　不要杀她！我求祖母：千万别杀她。<br />
　　好，年纪小小的，知道包庇她了。祖母说，背着我干这样的事。<br />
　　我不是故意的。我辩解道，我喜欢她。<br />
　　你喜欢什么？<br />
　　我只喜欢她，还有写字，别的都不喜欢。<br />
　　你跟高宗一模一样。祖母叹了一口气：怎么尽是些才子、情种。她凑近来告诉我：别信她，宫女一个个都精得很，她们不过是要利用你懂吗？<br />

　　不，她喜欢我。我说。<br />
　　那是嘴上说的，她在骗你。祖母说。<br />
　　那你当年也是骗高宗的吗？我突然问道。<br />
　　祖母变色，打了我一巴掌：你胡说些什么？<br />
　　我捂着脸，强顶地说，你就是骗高宗的，你连他死前写给你的诗也撕掉，你是个绝情的人！<br />
　　祖母浑身发抖起来：拉出去！拉出去！<br />
　　我立刻被两个卫士挟住，我吓坏了，大哭起来，祖母要杀我了。我真的快吓昏了，只知道哭。正当我被往外拖的时候，小蛾出现了，她一把抱住我，哭泣道：皇上，不能杀他，杀我好了，你不能去。<br />

　　这时祖母似乎平静下来了，她走过来对小蛾说，你走开，要救他还轮得到你吗，你知道不知道，他是我孙子。她对卫士说，松开他。<br />
　　你别杀小蛾。我说。<br />
　　不会，好啦，瞧你没处上几天就以至于这样如胶似漆了，真也是个情种。她对小蛾喝道：还不快下去！<br />
　　你真的要杀了我吗？我问，杀了我谁来给你写传呢？<br />
　　我怎么会杀你呢？她注视着我，说，可你也太让我伤心了，孩子，有些东西是伤不得的。<br />
　　我转过头不理她。<br />
　　她说，我看到你和小蛾，就好象回到了年轻时代，我羡慕你们年轻，但谁知道接下去你们的命运是好是坏呢？<br />
　　我不管。我说。<br />
　　我看小蛾比我当年还精。她说，而你却比高宗还傻。<br />
　　你欺负高宗。我说。<br />
　　恰恰相反，我爱他。她说，聪明的女人总是爱笨拙的男人，懂吗？<br />
　　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跟小蛾在一起？<br />
　　因为爱和生活是两回事，有时爱给人的痛苦会伴随人终生。她说，孩子，我只愿意你日后过上平静生活。<br />
　　我还是不理解，当日我宣布罢工，一个字也不写，到了吃饭时也不吃饭。祖母先是看着我笑，后来看我真的不吃饭，就停下筷子，走过来说，真的赌气啦？大唐的史官，文章家，为一点小事就不吃饭啦？<br />

　　我不吱声。<br />
　　是不是因为我打了你一下？她说，你可以打回来嘛。<br />
　　我还是不吱声。<br />
　　来，要不我喂你吃，你是个三岁小儿。她说着真的端起碗，说，这一生我没有为我儿子喂过一次饭，到老了却给孙子喂饭。<br />
　　我夺过饭碗，大口大口地吃起来，喉咙里哽得透不气来。<br />
　　别噎着。她说。就这样闷头吃饭吗？<br />
　　我不再惹你生气了。我说。<br />
　　记住了？千万别离开我。祖母看着我说，我比小蛾更爱你，你懂吗？<br />
　　我从祖母的眼神中看出她是多么孤单！她注视我的专注神情使我感受到了一个失去丈夫的老女人的可怜，虽然她已在万人之上，但她却是最孤独的人。<br />

　　她的孤独和恐惧早在高宗驾崩之后就开始了，即使后来她找到了僧怀义作为暂时的安慰，但僧怀义不过是她的性伙伴而已，对于抵御她内心强烈的孤独与恐惧的风暴无济于事。<br />

　　她睡在床上仍不放心，起初她似乎睡了一刻，但马上就醒来了，此后就很难睡着了。她看僧怀义呼呼大睡，心中涌起一阵孤独和愤怒，但恐惧的攻击更令她丧胆。她不能让僧怀义合眼，因为他要是一睡着，她就觉得自己变作一个孤单的人，看见鬼来了，从四面八方向她包围。她摇醒僧怀义，说，你快到床底下去睡，我觉得不踏实，好象有人顶我的脊梁。快去！<br />

　　是的，太后。僧怀义只好爬下床，钻入床底，里面幸亏还算大，但弥漫着一股奇特的尿液和草药混合的怪味，他实在困，一会儿就睡着了。但马上他又被吵醒了，他听见武后在龙榻上滚动，用手拍打着床帮，快，快出来！<br />

　　僧怀义一爬出来就被武则天抱住了，他感到妇人的身体因恐惧引起的颤抖。她指着门说，那里有鬼。<br />
　　那里没鬼。僧怀义疲惫不堪地说，宫里怎么会有鬼呢，你是佛啊。<br />
　　门那边有鬼，你看不见，但我看得见。武则天说，它们在那边说话，你快到门边去睡，快去。<br />
　　是的，太后。僧怀义走到门口，横着躺下，头一着地就入梦。他梦见自己追逐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会飞，他也飞起来追逐她妙不可言的身影，等飞过了河，那边岸上一个老妇人喝住了他：你不顾羞耻，去追一个女妖，把我给忘了。僧怀义一看她是武则天，就醒了。<br />

　　原来武后又睡不着了。僧怀义极度疲惫，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说，太后，这一回你又有什么吩咐？<br />
　　你过来。她接着揽住僧怀义的头说，你看门外，那些鬼都在门外，它们预备着进来，附在我身上。<br />
　　没有鬼。僧怀义坚持道，我没有看见。<br />
　　出去，到门外去睡。武则天说，她说话时头部神经质地颤抖。僧怀义一声不吭，立即走到门口，关上门往地上一躺，地面仿佛有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他拽进梦里，但武则天再度发出的叫声撕碎了它。僧怀义站起来，重新走回太后身边时，已经有些站不住了。<br />

　　你睡得真死，我叫了几声你都没听见，你是被鬼跟了。武则天提着他的耳朵把僧怀义拉到床上，僧怀义清醒过来，把她抱在怀里。武则天在他怀里瑟瑟发抖，她的目光纠缠在门口，语无伦次地说，我真的看见鬼了，二十五个血淋淋的人头，都在对我说话，对我笑，露出他们的牙齿，要咬断我的喉管。他们就这么恨我，变了鬼跟着我。<br />

　　太后，这是你看花了眼。僧怀义说，他们该死，你不用惊慌。没有鬼，什么也没有。<br />
　　每一个人都在跟我作对，我真害怕，害怕哪天会从哪里冒出来一个刺客，给我一刀，我害怕，我不愿被人杀死，我的命在我自己手里。<br />
　　太后，宫里有谁进得来呢？除了我，我不是刺客。<br />
　　难说，睡在我身边的可能是最危险的敌人。她推开僧怀义，在床上走动，睁着一双迷惘的眼睛：我杀了很多人，我知道，他们都把帐归到我头上，我杀人太多，树敌太多，大家都恨我，他们遇见我，就会要了我的命。<br />

　　僧怀义抱住她，他的姿势是跪着的：太后，你放心好了，我们都是你的奴才，我们效忠你，你永远是太后。<br />
　　这一夜折腾到曙色微茫之时，被僧怀义安排好晋见太后的三个人已经在外等候多时了。他们是来俊臣、索元礼和周兴。他们带来了一个特制的铜质箱子，上面有细缝的开口，他们注意到太后看它时感兴趣的表情。来俊臣说，太后看好了，这个铜匦可以搜集来自老百姓中的情报，对朝廷不满的言论，告密者只要把告密书投进去就得。<br />

　　这是个好主意。武则天说，给老百姓一个说话的机会。<br />
　　周兴说，这样，我们每天都可以开箱整理这些材料，对民众的情形了如指掌，有点谋反的株丝马迹，也可以极早发现，防微杜渐。<br />
　　索元礼说，老百姓只要使用这个铜匦，他们就彼此互相控告，这样，每一个人都在另一个人监视之下，每一个人都是邻人的间谍，他们就缺乏一种谋反所需要的同心同德，他们一离散，就不会有谋反之事。<br />

　　好极了。武则天用拐杖敲敲铜匦，说，这是个好东西，在宫外东南西北四周各安一个，提倡四德，纯正无邪。<br />
　　你们对老百姓说，他们自己对朝廷有不满意的地方尽管上书，也投在这个箱里。武则天笑了笑：我决不追究。<br />
　　武则天当场封来俊臣御史台中丞，索元礼官拜游击将军，周兴为刑部侍郎。<br />
　　三人立即跪下谢恩。<br />
　　武则天一笑：谢谢那个箱子吧。</P>
<p>
　　四个铜匦被安装在宫墙外的四个方向，官役安装铜匦时吸引了很多围观的百姓。他们绝对没有见过这种新鲜的玩艺儿。一个书生对一个铁匠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告密箱，谁想写信给太后，一投就得。<br />

　　这信真能到太后手里？铁匠问。<br />
　　当然。书生说，这一定是太后的主意，她总是与众不同。<br />
　　是的。太后总是不一样，太后嘛！<br />
　　来俊臣宣读圣旨：铜匦之设，在求发意畅达于朝廷，正义得张于天下。<br />
　　周兴演示铜匦的使用方法，他把一张纸轻轻地投入铜匦的口说：看见了吗？就这么简单。<br />
　　有人问：它能替我传话给太后吗？<br />
　　当然。周兴说，你有什么话尽管说，把你所知道的都说出来。<br />
　　不知道的也说吗？有人喊。<br />
　　人们哄笑起来。</P>
<p>
　　晨光和暮色会发出同样美丽的光辉，有时让人难以辩别。在这两个时刻，我们看见铜匦被打开，肃政台的宫役从里面取出大量告密书，就象邮差一样，他们用麻袋装好它们，驮在马上，打马进宫。来俊臣、索元礼和周兴连夜开拆告密书，进行整理分类，提交一部分极其重要的直呈太后。我们看见肃政台和刑部一片忙碌，这是一部被彻底开动的国家机器，进行超负荷运作。我们看到士兵从宫门列队跑出，口令声在夜色中显得响亮，矛头在闪烁。尤其是一些便衣会在深更半夜敲响一个人的门，把他从床上拖起来，在那人吓得浑身颤抖时，给他的脚套上一副木狗。那人在恐惧中发问：我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抓我？<br />

　　犯上作乱，诬蔑朝廷，反对太后。<br />
　　这种空泛的指控是让人害怕又让人不服的。<br />
　　我没有反对太后。<br />
　　一份密告书扔在他面前，这是你写的吗？<br />
　　……是的。但我没反对太后，是你们让我们尽管说话的。<br />
　　不再与他罗嗦，整个人拖出去，塞上囚车，嘴里填满棉絮，一路直奔肃政台监狱。被提到这座监狱的人迅速加多，充满一片混乱的景象。很多人趁着喝水时大呼冤枉，他立即遭到一阵猛击，木棍、皮鞭或者浸水柳条接触身体时激发的惨叫在监狱内回荡，让人听上去毛骨悚然。<br />

　　监狱长向上司抱怨：来的人太多了，我们这里快装不下了。<br />
　　还会有更多的人。周兴严厉地说，每间住二十个人，地铺一直打到门口。<br />
　　这里从来没住过那么多人，这样住法，会出大病的。<br />
　　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周兴喝道，违抗命令就是抗旨，斩！你的话太多了。</P>
<p>
　　起初这一切都是在夜间发生的，后来渐渐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让人猝不及防。但当时人们似乎并没有觉察到这一点，在大唐繁荣的表象下面，铁幕正在徐徐落下。街上，一切公开的生产、贸易仍在进行，人们在自由交谈，勾栏、瓦肆里传出伎乐和说书人夸张的声音，支持着某种文化繁荣、经济稳定的说法。<br />

　　一对说书人在台上讲古，他们绘神绘色的表演吸引了很多观众。说书人纵论古今，妙趣横生，他的段子描述了江山更迭、历史颓败的一幕，说到盘古开天，三皇五帝到如今；说到神农尝百草，秦皇建长城；说到百家争鸣，也说到焚书坑儒。他的儿子在一旁添油加醋，对父亲的段子加以评点，使之镂金缀彩，谐趣横生。这一对搭档的表演引起了一个人的关注，这个人已经坐在马车里，接近这里时突然停下了，说书的声音和潮水般的鼓掌声冲击着她的耳膜。她的把手中的丝织折扇关上，又打开，这么简单地重复一个动作。<br />

　　说书人没有注意到这一细节，正说到动情处，情节有一个转折的机关，儿子不吱声了，说书人眉飞色舞的表情冻结了，用惊堂木敲了一下儿子的头：怎么不说下去了？犯傻了吗？<br />

　　儿子是沉默的。一些敏感的观众已经觉察到了形势的微妙变化，他们甚至在说书中断之后注意到了马队的存在，这是一个不祥的预兆。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倾压下，马队中出现两个便衣，走上台去，向说书人出示刑部官员的身份牌，然后一左一右卡住了他的双臂。<br />

　　说书人脸色大变，语无伦次起来：为什么抓我？他恐怖地注视着骚动的人群。<br />
　　反对太后。便衣取出木狗将他铐上，说书人凄厉地叫喊起来：不，我没有反对太后，冤枉呵。<br />
　　有没有，问你的儿子。<br />
　　说书人迷惑的脸转向儿子，儿子在父亲的注视下沉默。是你？说书人不肯相信地注视儿子：你告了父亲的密吗？儿子？<br />
　　问他你到底犯了什么罪？便衣给了他一耳光，说书人快被打晕了。他看见儿子冷漠的脸，就对儿子说，你跟父亲提个醒儿好吗？我犯了什么罪？<br />

　　父亲，你老了，健忘。儿子不去正视父亲的眼睛：你对我说，当朝太后跟秦嬴政似的，更恶。<br />
　　冤枉！说书人听了大叫，挣扎起来，往儿子脸上吐唾沫，便衣按下了他的头，拿出一份纸，就是儿子对他的控告书，让他按手印。说书人突然安静下来了，望着密告书发呆。便衣问，你儿子说的都是事实吗？说书人不吱声。再问一遍，说书人笑了：是，是事实，父亲怎么会不相信儿子的话呢？说着在书上按了手印。<br />

　　说书人惨然地对儿子说，佩服你，孩子，你编的段子比我强，比我离奇，你已经出道了。<br />
　　妖言惑众。马车车厢的布帘后面突然传出一个女声，十分清晰地进入每一个人的耳朵：说书人就当好好说书，是什么就说什么，不要说假话，害人！大唐如今的繁荣有目共睹，我于天下无所亏负，你们知道不知道？<br />

　　你是谁？说书人恐惧地问道。<br />
　　但大批的人都跪下来了，在场的人都知道帘布后面的人是谁了，他们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但每一个人都膝头发软，整条街上的人都跪在地上，齐声高呼：太后！太后！<br />

　　说书人目眦欲裂，他的呼叫在欢呼中显得十分刺耳：太后，我冤枉－－！<br />
　　便衣狠狠地揍了他一耳光，一团棉絮塞满了他的口，血从他鼻孔里窜出来。儿子注视着父亲的表情已经极其难看。<br />
　　在茶楼二层有一个看客叫郝象贤，是昔日太子少保郝处俊的孙子，现在的太子通事舍人。他注视完这一幕，对同来呷茶的友人说，说书人是冤枉的，话太多，来俊臣和周兴这些人现在得宠，乱抓人，做得太过分了。<br />

　　你的话说得太过分了吧？友人说。<br />
　　什么意思？郝象贤警惕地问。<br />
　　友人不再吱声，他后面闪出两个便衣，一左一右卡住了郝象贤。郝象贤笑了一下，对脸色漠然的友人说，开玩笑吧？<br />
　　友人不吱声。<br />
　　不是真的吧？郝象贤目瞪口呆地注视着他的朋友。<br />
　　是真的。友人说，你总是管不住你的舌头。<br />
　　郝象贤腿发软了，哆嗦着，脸色已变成死灰。我真没想到，台上刚刚在说书，台下又来一出，跟演戏似的。<br />
　　便衣把一张写了字的纸放到桌上，问：这是你刚才说的话吗？<br />
　　我看一字也不差。友人说。<br />
　　是的，一字不差。郝象贤无可奈何地在纸上按了手印。突然他悲哀地叫喊起来：但我也是冤枉的，难道说话都不能说了吗？冤枉－－！<br />
　　友人微笑地看着他徒劳地挣扎了一会儿，松懈下来，说，你的口才不会比说书人好，别喊了，顺服一点对你有好处。<br />
　　是的，朋友。郝象贤有气无力地说。<br />
　　友人提醒他：我已经是肃政台的长官了。</P>
<p>
　　提审时刻，郝象贤被带到肃政台监狱大堂，他的脚上用木狗锁紧，整个人是架过去的。来俊臣令狱卒松开木狗，但郝象贤已经不会站立了，双腿软似麻花，瘫在地上。<br />

　　郝象贤！来俊臣问道，你说过太后的坏话？<br />
　　没有，郝象贤矢口否认。<br />
　　有证据说，你认为太后提倡的上变（密告）之法太过分。<br />
　　没有，我没有这么说。<br />
　　来俊臣就把一张写了字的纸扔给他，他看见上面写满了诬蔑的不实之词，而且居然有他的手印。<br />
　　这是伪证。郝象贤大叫，诬告！<br />
　　郝象贤，证据确凿，你却负隅顽抗，一切反对太后的人，无异于以卵击石，自取灭亡。<br />
　　我没有反对太后。郝象贤大喊，绝对没有。<br />
　　索元礼说，别跟他罗嗦了，让他松松筋骨，他才知道怎么说话。<br />
　　郝象贤一路狂呼，被狱卒拖到用刑的地方，审问只用了五分钟，用刑时间却持续到日暮。郝象贤先被勒令站在那里，观看另一名囚犯（说书人）用刑，索元礼令狱卒将一顶铸满尖刺的铁帽子戴在说书人头上。郝象贤问：这是做什么？索元礼说，他觉得冷，我们给他戴一顶帽子，祛祛寒。这人犯了什么罪？郝象贤又问。<br />

　　抗旨。<br />
　　没有。说书人反抗，否认他的罪。<br />
　　现在你就在抗旨，还说没有。索元礼一使眼色，狱卒把一根楔子插入铁帽里，用铁锤敲一下，囚犯就叫一声。<br />
　　认不认罪？索元礼问道。<br />
　　我没有罪。说书人大口地喘气。<br />
　　狱卒又用铁锤敲一下，铁帽再缩紧一点，囚犯大声叫喊，血从额上流下来。<br />
　　认不认罪？<br />
　　没有罪。那人喊道。<br />
　　狱卒再敲一下，铁帽又紧一回，囚犯脸上流满了血，凄厉的叫声划破了上午的空气。<br />
　　光喊叫不认罪吗？<br />
　　没有罪，叫我认什么？囚犯喊道。<br />
　　没有罪，叫我认什么。郝象贤喃喃重复道。<br />
　　狱卒再敲一下，囚犯惨叫起来，全身扭动，整个头颅已鲜血淋漓。血沫从他口鼻喷溅出来。<br />
　　还不认罪吗？你找死吗？索元礼踢着他，你要抗旨到底，自取灭亡吗？<br />
　　我没有罪呀……囚犯哭叫道，奄奄一息。<br />
　　你坦白，我们从宽，你抗拒，我们只好从严处置了。<br />
　　没有罪，你让我坦白什么。囚犯低声道，让我死吧。<br />
　　索元礼的脸色很难看。狱卒征询地望了他一眼，把最后那根楔子打进铁帽内，说书人突然睁大眼睛，叹息一声，脑壳被挟裂了，白白的脑浆仿佛破碗里倾泄的豆腐，流溢出来。<br />

　　郝象贤脸上溅了一点脑浆，他哇哇地大吐起来。索元礼按着他的头说，吐干净点，把该说的都吐出来，聪明一些，看见了吗？这就是违抗圣旨的下场。<br />

　　圣旨是什么：郝象贤奄奄一息地说。<br />
　　圣旨就是让你招供！<br />
　　来俊臣和周兴进来了，周兴手里拿着一本罗织经（起诉手册），来俊臣把一叠材料放在郝象贤面前，说，这是你周围的人控告你诬蔑太后亲政的证据，要看吗？<br />

　　不看，那是谎言。郝象贤说。<br />
　　是真是假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来俊臣说，让它们说了算。他踢了踢刑　具。<br />
　　在来俊臣的指挥下，狱卒把郝象贤用绳拴住两个食指，吊在梁上，只能以脚趾点地。然后朝他鼻孔里灌醋，郝象贤不停地打喷嚏，叫喊，痛苦不堪。他说，你们饶了我吧，我的肺要爆炸了。<br />

　　饶你什么？来俊臣说，你总得说你犯了什么罪吧？<br />
　　我没有罪。<br />
　　他们继续灌醋，只到他鼻孔流出血来，然后把他扔到一个臭不可闻的土坑内，里面爬满了蟑螂、老鼠、蜈蚣和四脚蛇。而且不给他饭吃，饿到第三天，郝象贤对狱卒说，我要饿死了，给我一点饭吃吧，一点点就成。狱卒抽了他一棍，他感到绝望，就咬吞自己的衣絮，但狱卒把他的衣服剥光了。<br />

　　来俊臣命令狱卒把郝象贤推到墙边，站立在那里不许动弹，然后接连不断地盘问他，不许他睡眠，郝象贤一睡着就被推醒，千百个极其荒唐古怪的问题使他快要发疯了。他被勒令念经，不许念错一句，错一句打一下，郝象贤神经极端疲劳了，站立不住，狱卒就把他的头发系在梁上，使他站直。<br />

　　数夜不眠之后，郝象贤念经错误百出，语无伦次了。他头脑昏迷，浑浑噩噩，精神基本上崩溃了。来俊臣拍拍他的脸，问道，郝象贤，现在怎么样？<br />

　　你说什么？……郝象贤糊里糊涂地说。<br />
　　你是郝象贤吗？<br />
　　是。<br />
　　你犯罪了吗？<br />
　　是。<br />
　　你抗旨了吗？<br />
　　是。<br />
　　你反对太后亲政是吗？<br />
　　是。<br />
　　你说太后过分是吗？<br />
　　是。<br />
　　你抗旨拒绝招供是吗？<br />
　　是。<br />
　　你想自取灭亡吗？<br />
　　是。<br />
　　够了，是是是，是你娘的狗屁！来俊臣打了郝象贤几个耳光：郝象贤，你是狗娘养的吗？<br />
　　是。<br />
　　刽子手们哄笑起来，拉过郝象贤的手在供状上按了手印。这时，郝象贤好象醒转过来了。<br />
　　我都招供了吗？他问。<br />
　　招了。到这里只有两条路，不是招就是死。<br />
　　我宁愿死。郝象贤说，你们这群畜牲，为什么不让我死，我要戴那顶铁帽子，死个干净。<br />
　　你是朝廷命官，怎好伤你皮肉呢？来俊臣抚摸郝的肌肉，他的抚摸让郝象贤全身颤抖起来，不寒而栗。多好的肉呵，我们怎么舍得动它呢？人家还说我们残害朝廷命官呢，你瞧，一点用过刑的痕迹都没有，待会儿好见太后，让她看看我们几天来是如何款侍了你。<br />

　　太后知道你们这样做吗？郝象贤说。<br />
　　你说呢，小笨蛋！来俊臣又打了他一耳光。郝象贤被带入宫中，进入一个大殿。大殿由一片帷幛隔开，另一边有太后沐浴的大池子，池子里冒着热水，宫女正在把大把草药扔进池子，池子里的水在她们的搅动下似乎沸腾起来。<br />

　　武则天躺在一旁，背朝上，僧怀义用力替她按摩，他熟稔的手势象个中医。<br />
　　听说有一个人反对我，是你吗？<br />
　　太后，我没有反对你，那是诬告。<br />
　　诬告怎么会有供状？<br />
　　那是逼的。<br />
　　供状上怎么又画了押呢？<br />
　　也是逼的。<br />
　　他们没有给你上刑。<br />
　　上了。他们在说假话。<br />
　　如果是你在说假话呢？<br />
　　我没有。<br />
　　谁能证明你没说假话呢？有这样的人吗？<br />
　　没有。<br />
　　武则天吃吃地笑了起来，不知道是僧怀义碰着了她的胳肢窝，还是她的确觉得好笑。她说，你为什么要反对我？<br />
　　不知道。郝象贤更正道，不，我没有说过抗命的话。<br />
　　那你敢说你心里怎么想吗？你心里一定对我不满，只是不说而已，是不是？<br />
　　…………<br />
　　我猜对了吧？谁能逃得过我的眼睛呢？<br />
　　郝象贤突然失态，失声恸哭起来，跪倒在地上：太后，我真的没有说过抗命犯上的话，太后，你饶了我吧，你把一个清白的人硬拖到反抗你的地位上是为什么？太后呵，我愿意效忠你，你饶了我吧！我还有一家子，我死了他们怎么办？太后，我愿意效忠你，我愿意。<br />

　　我最讨厌说谎的人，你一会儿说没罪，一会儿又说效忠我，我都被你弄糊涂了。武则天的话里含着明显的鄙夷的成分。我最讨厌没有骨气的人，你现在象一条狗一样。<br />

　　郝象贤站了起来，脸色铁青。过了半晌，他说，太后，抗旨有罪，效忠也有罪，你到底要我怎么办呢？<br />
　　我不相信任何人，除了我自己。武则天说，我是一个云游四方的孤僧，没有一个人不反对我，我永远是孤独的。到处是我的敌人。<br />
　　我明白了，太后，你是要我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br />
　　你去吧。武则天说。郝象贤被拖下大殿时，发出一阵凄厉的惨叫和绝望的咒骂。<br />
　　次日郝象贤被公开推赴刑场斩首，他是迄今为止来俊臣一伙杀害的第一名有名望的朝廷官员。郝象贤临刑前一夜神经几乎失常，说话颠三倒四，一会儿大骂，一会儿又求饶，饶了我吧，放我一条生路，我死了，我的妻儿老母怎么办？<br />

　　简单得很，她们跟你一同去，成全了你。来俊臣说。<br />
　　街上万头攒动，大家都来观看行刑。郝象贤一路大骂，咒骂的内容终于涉及到武则天。<br />
来俊臣立刻用个木球塞满了他的嘴，使他的脸立刻鼓鼓囊囊，变得奇形怪状。<br />
　　你又添了一条罪状了。来俊臣小声对他说。<br />
　　到了行刑地，郝象贤嘴里的木球才被卸下来。他看见自己的妻子、女儿和八十岁的老母都押到了刑场，顿时目瞪口呆，说不出话来。<br />
　　你来干什么？你来送我吗？<br />
　　我来跟你一起死。<br />
　　你不能死，你死了，女儿怎么办？郝象贤说。天哪！到底发生了什么事？<br />
　　那天你上朝时对我说，这一去不知晚上能不能回来。妻子说，我等到天黑，你还没回来。<br />
　　这年头朝不保夕，谁都不知道早上出去晚上还能不能活着回来。<br />
　　来俊臣对郝象贤说，你的话太多了吧。<br />
　　你们放了她们吧。郝象贤恳求道，罪算在我一个人身上。<br />
　　你爱她吗？来俊臣问。<br />
　　爱她。我求你们不要杀她。<br />
　　只要你说不爱她，我立即放了她。<br />
　　……郝象贤楞住了，他感到空气冻结住了。<br />
　　只要一句话，说你不爱她，你讨厌这个女人，我立即放了她，还有你的孩子。<br />
　　……郝象贤眼睛里涌出泪水：你为什么这样逼我？<br />
　　来俊臣令士兵开始剥他妻子的衣服，露出肩胛。你说不说？他问郝象贤。女人的上衣被剥光了，郝象贤感到一阵寒冷，浑身起鸡皮疙瘩。千万别脱她衣服，我－－他的话突然被妻子高声打断了：你不爱我了吗？<br />

　　爱你！郝象贤颤抖地说。<br />
　　妻子的裤子象落帆一样陡然滑下来，整个暴露在光中。郝象贤觉得窒息：为什么要这样羞辱我们？为什么不让我们死个痛快？你们是畜牲。<br />

　　这就是你犯上的报应。来俊臣说，你到现在还不知道？太后是皇帝，她不是人，是如来佛转世，谁反抗她，就叫谁灭亡。<br />
　　刀光一闪，妻子的头飞出去了，尸体被吊起来。老母也斩了，尸体也被吊起来。郝象贤已经象个木头人了。来俊臣抬起他的头。看清楚一点，这就是犯上作乱的下场。<br />

　　天理在哪里呢？郝象贤轻声问。<br />
　　天理在天后那里。来俊臣说，天后就是武则天，武则天就是天理，她说的话就是天理，她做的事从来没有错，她是我们的圣母神皇。<br />
　　无法，无天。郝象贤喃喃道，似做梦一般。你说僭妄的话了。来俊臣说，对你这样顽固不化的人，只有一个办法，消灭。<br />
　　郝象贤的女儿被推上刑台，她叫了一声父亲！然后对刽子手说，你们不要让我的头掉下来好吗？刽子手犹豫了一下，说，好吧。<br />
　　飞溅出的鲜血布满了郝象贤的视域，他说了一句：暗无天日。就昏过去了。<br />
　　_！　&#58597;<br />
--待续</P>]]></description>
            <author>北村博客</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tq.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Mon, 09 Mar 2009 08:54:43 GMT+8</pubDate>
            <guid>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tq.html</guid>
        </item>
        <item>
            <title>小说：武则天（9）</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tl.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8.photo.sina.com.cn/orignal/488efcbbx64abc3672917"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8.photo.sina.com.cn/bmiddle/488efcbbx64abc3672917" /></A>环视众臣。对这样的人，只有一个办法。<br />

　　杀。<br />
　　请下旨吧。武承嗣说，我愿领兵去南方平乱。<br />
　　不。武则天说，我现在不想杀他们，我是要出兵，但不是往南，而是北。<br />
　　往北？大家都感到纳闷。<br />
　　是的，往北。她说，我改变主意了，要去蒙古打突厥。<br />
　　这……武承嗣觉得她姑妈的想法太让人匪夷所思：南边不是正闹叛乱吗？我们去蒙古，后方空虚，怎么办？<br />
　　哈哈哈。武则天笑起来了：你的眼光就象老鼠一样，我谅他徐敬业动不了我一根毫毛，我偏要往北，等我打败突厥，定国安邦之后，看谁还敢叛乱。<br />

　　我们看见朝廷的兵马呼啸而过，这是一条往北方去的路线，官道上挤满了官兵和车辆辎重。沿路涌现了许多来观看皇军威仪的百姓，它们象蝼蚁一样爬满道路两侧，有时多得形同潮水。这是武则天第一次亲征，但百姓没有看见他们的皇帝，只看见过境的大兵和威武的仪仗。几乎一半的老百姓都认为官兵是去平叛的，实际上队伍并不是朝南挺进，而是往北开拔。连中下级军官都不知道他们要去哪里。一个军官说，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呢？<br />

　　不知道。皇上说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br />
　　南边不是在闹叛乱吗？<br />
　　随军道士手握罗盘：我们这是朝北。<br />
　　去北边干嘛？<br />
　　问皇上呗！<br />
　　皇上在哪儿？<br />
　　此刻皇上的确在队伍中，她龟缩在其中一辆车辇中，冯小宝坐在她的腿上，形成一种比较奇怪的局势。武则天抚摸着他，他却在独自玩一个木鱼。我们这是去哪儿？皇上。<br />

　　蒙古。<br />
　　蒙古在哪儿？他又问。武则天说，你真不知道？不知道。他说，我不过是一个买膏药的，我是井底之蛙。武则天说，蒙古在北边，最北的地方，天的尽头。冯小宝说，那就是天边喽。武则天说，是呵，是在天边，我做梦都想到那个地方，从十四岁入宫时的第一次逃跑，我就想出来，离开那座腐朽的宫殿，一个人到最远的地方去。<br />

　　是呵，人太多了。武则天揭开车窗上的幛帷注视着外面的风尘，说，不过我毕竟走了出来，我在宫中呆得太久了，再呆下去我就要腐烂了！好，现在不是有人叛乱吗？徐敬业不是要赶我走吗？行，我听他的，我走，不但离开长安，我还会遂他的意，走得远远的，越远越好。<br />

　　皇上，你在开玩笑吧？冯小宝说。<br />
　　武则天夺过木鱼，塞满了他的嘴。<br />
　　外面忽然一阵人声鼎沸，娘子军出场了。这是清一色的女兵，英姿飒爽地立在近百辆车辇上，身着鲜艳的衣服，这衣服盔甲不象盔甲，衣服不象衣服，是武则天亲自设计的特种制服，上面点缀着各种图案，披肩好似翅膀，冠冕威仪逼人。这些女兵都是武则天命人在宫女中精心选拔的，个个艳若天仙，穿上盔服后更是英气逼人。百姓被这一幕震惊了，手上拿起树枝欢呼。女兵足有四千人，都坐在马拉的车上，男兵则徒步而行，他们向女兵挤眉弄眼，女兵则对之报以讥笑的手势。<br />

　　喂，下来！把我们也抱上去坐一坐！<br />
　　上来吧！女兵叫道，快，跟着跑！<br />
　　整个队伍简直象赶庙会一样，看上去威风凛凛，浩浩荡荡，但要说这支队伍真要开到蒙古去打仗，那真是有点儿开玩笑了。因为无论如何，这不象出兵，倒象一次皇家辉煌的出游，而且只有武则天会想出这种名堂：派四千女兵上阵。不过对于武则天而言，她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只要她愿意。<br />

　　冯小宝从窗外收回目光，问武则天：皇上，你不是开玩笑吧？你真要用她们打仗？<br />
　　是呵，要不我派她们出来干嘛？<br />
　　这……她们什么也没学过呵。冯小宝说。<br />
　　有些本领是不用学的，学也学不来的，天生就会。明白了吗？<br />
　　明白了……冯小宝似懂非懂。<br />
　　大将来报：外面有些乱了，男兵和女兵在打情骂俏。武则天一听就笑了：让她们玩好了，她们是人，又不是鸡。<br />
　　大唐出兵消息已飞报突厥，驻扎蒙古的突厥大将古利干做梦也不会料到武则天会派四千女兵来蒙古，他甚至以为大唐近期不可能出兵，因为徐敬业正在闹叛乱。当唐军进入草原的消息传到时，立即打得他面无人色，更让他震惊的是，武则天居然亲自挂帅，远征蒙古。当然，至今他对四千女兵还蒙在鼓里。<br />

　　我们看到草原上乱成一团，大风掠过，风吹草低见牛羊，到处是帐篷，车马和万头攒动的突厥士兵。古利干在中军帐内，脸上积蓄着风暴：没有听错吧？武则天，一个女人，真会来蒙古吗？<br />

　　副将趋前说，这个人什么也干得出来。<br />
　　古利干说，她就不怕后方空虚，被徐敬业端了老窝？<br />
　　副将又说，这个人什么也干得出来。<br />
　　古利干叹了一口气：她这一次来想把我消灭干净，可是她用什么办法呢？<br />
　　副将说，这个人什么也干得出来。<br />
　　古利干瞪了他一眼：你怎么只会说这句话？<br />
　　副将吓了一跳，说，这个人，干得出来。<br />
　　古利干叹口气：我明白了。</P>
<p>
　　数月的跋涉之后，唐军来到蒙古，步兵大都由于脚力受损，战斗力已经差不多了。只有坐车的女兵依旧英姿飒爽。冯小宝说，这怎么打仗，男的只剩下半条命，这不明白找死吗？武则天厉声说，不是还有女人吗？女人不算人吗？冯小宝立即噤了声。</P>
<p>
　　嘹亮的马蹄声敲响沉睡的草原，象疾速的雨点一样弥漫。无数突厥的骑兵在草原上集结又分散，惊恐不安的气氛笼罩着广阔的大地。而对远征蒙古的唐朝大军，突厥军队中的不安和疑虑的气氛瘟疫般弥漫，武则天亲征的消息显得极其刺耳，打击着垂死的耳朵。<br />

　　当唐朝大军在地平线出现的时候，古利干的脸色已经十分难看了，他们似乎看见了一股铺天盖地的黑色的潮水正在向他涌来。他指着蚂蚁般的唐军问副将：这些都是大唐的人么？<br />

　　是的。副将说，不过我看他们也许没有什么战斗力了。<br />
　　不，不见得。古利干说，人只要睡上一宿，又是一条好汉。<br />
　　他们过来了。<br />
　　突厥兵与唐军遭遇的阵势是很奇怪的，双方并未正式交手，却彼此在阵前周旋，循环往复地奔跑，无数的马弄起了遮无蔽日的风尘，好象已经发生了什么大事。古利干没料到唐军也有如此好的骑手，他们在阵前打马疾弛，呈“∞”字形来回奔跑，却迟迟不进攻。这么折腾了一阵，突厥兵有点儿松懈下来了，精力也消耗了一大半。<br />

　　古利干疑惑地说，他们为什么不进攻？<br />
　　不知道。副将说，也许他们无力进攻。<br />
　　胡说！古利干喝道，轻敌等于送死。<br />
　　大帅，你被大唐的威仪吓坏了。副将道。古利干想发怒，但他控制住了。依你看怎么办？他问副将。副将说，依我看先发制人，在马上作战我们是强手，如果让过这个机会，我们气数就尽了。古利干觉得有道理，正准备下令进攻，突然看见唐军停止打马奔跑了，阵前突然响起了震天的锣鼓，只见一个上千人的锣鼓方阵跳跃出场，他们好象是突然浮现出来的一样。<br />

　　突厥士兵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更没有和敲锣打鼓的人交过战，就呆在那里。震天的锣鼓几乎把古利干的耳朵都震聋了，他奇怪地注视着那个古怪的锣鼓方阵，不知所措。这时他发现他的队伍在往后退了。<br />

　　显然，突厥兵的阵势乱了，骑兵一乱，那是乱上加乱，无法收拾，马踩人人踩马，古利干声嘶力竭地要控制住局面，可是毫无办法。唐军的锣鼓方阵是跳跃式地前进的，看上去既象一次进攻，又象一种纯粹的战争舞蹈，无数的吆喝随着锣鼓声响彻云霄，几乎整个草原都被撼动了。致使整个交战场面与战争气氛相去甚远，几乎象是一次庆典。<br />

　　古利干惊恐地说，他们打鼓干什么？每次开战都打鼓吗？过去为什么不打鼓呢？<br />
　　这一次不同。副将说，因为武则天来了。<br />
　　她在哪里呢？古利干脸上积蓄着惊悸。<br />
　　我想，她就在那些锣鼓声中。副将说。<br />
　　锣鼓方阵真是威风，他们的步伐和动作虽然是程式化的，但步步进逼，俨然有一种内在的力，你无法把他们看成一群吹鼓手，他们更象兵－－或者就是兵。当巨大的锣鼓方阵进入突厥军阵时，这些草原上的阿兵哥竟无法开弓举斧了，面对手中无一枪一棒只有锣钹鼓槌的唐兵们，他们怎么也下不了手，阵势一下子乱了，居然纷纷弃甲丢兵，仓惶逃窜，象决堤的潮水一样。古利干和副将大声吆喝，但毫不管事，因为他们的声音早已被震天的锣鼓声淹没了。<br />

　　古利干好不容易控制住一部分局势，那也只是残部而已，他命令他们开杀，见到锣鼓手就砍，决不再心慈手软。就在他几乎要重振旗鼓时，又一件事情发生了。<br />

　　唐军阵前突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女兵方阵，足有四千人，突厥士兵顿时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草原突然在战场上出现四千个女兵，这不啻是天方夜潭，古利干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副将这回也惊呆了。这些女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他问副将，副将也茫然无措，他说，是真的吗？我们看花了眼吧。<br />

　　这时，女兵方阵喊着口令过来了。古利干还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这仿佛是奇迹，他万万想不到这四千个女人居然真是从长安远道跋涉而来，几乎无法想象这些事会是真的。古利干问副将：她们是从天下掉下来的吗？<br />

　　还有一个可能。副将道，从地底下冒上来的。<br />
　　突厥士兵在女兵方阵的冲击下阵势大乱，致使古利干下达的砍杀令变成一纸空文。因为这些骠悍的草原骑兵还不习惯于挥刀砍杀这些美丽的女人们，他们无论如何也下不了手，只能节节败退。四千女兵个个貌美绝伦，都英姿飒爽地骑在马上，身穿绚丽衣裳，头戴巍峨的发冠，在草原的绿色中显得十分打眼。她们手持纸糊般的武器，挥动花拳绣腿，口中发出清脆的整齐有力的口令，后来竟齐声唱起歌来。突厥士兵早已仿佛置身于天堂，处于一堆花丛中还有什么战斗力，于是一泻千里，有些更象喝醉酒似的，任凭摆布。一名女兵走到一个突厥将官面前，说放下刀吧。他竟糊里糊涂地说好，立刻放下刀，束手就擒，瞪着一双对眼。古利干和副将力图阻止他们溃退，但无济于事，这些家伙早已在心里缴了械，仿佛中了迷魂药，一败涂地。他妈的！古利干砍掉了一个部下的脑袋：你往哪儿射呀！看女人都看花眼了你！<br />

　　三通鼓毕，大唐歌在草原回荡，里面有悠扬的女声。女人的笑声使古利干心惊胆战：她们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不容他再说，乍起的风掠过草原，这真是一场大风，草忽地矮下去，旗帜从旗杆上飞上天，天空上到处是红缨和旗帜，古利干和副将从马上生生被刮下来。他抱着马腿惊恐地说，哪来的风？天哪，这风太大了，我们完了。<br />

　　大风中，唐军乘胜追击，战斗结束得很快，几乎未动刀枪，只靠三通锣鼓和一个女兵方阵，突厥大败于蒙古。大风过后，古利干发现自己的兵马早已溃退光光，阵前只剩下他和副将孤零零的两个人和他抱住的一只马腿。<br />

　　他站起来了。他看见武则天的大华盖出现了，无数更绚丽的旗帜涌现出来，旗帜上的名字都无比浪漫，诸如飞鸾、逸仙之类好听又不明所以的词汇。在她的车辇左右，四千名女兵一律头顶短发，英姿飒爽。乍看仿佛象一个女人国。<br />

　　她真的来了。副将慢慢地说。<br />
　　笨蛋！古利干说，你打了一上午仗还不明白吗？<br />
　　望着逐渐靠近的车辇和车辇上的武则天，副将喃喃地说，她真美丽……<br />
　　终于接近了。武则天从高高的车上对古利干说，你好。<br />
　　……古利干沉默了一下，说，我失败了。<br />
　　你是个英雄。武则天说。<br />
　　我服了。古利干说，现在，你杀我吧。<br />
　　武则天突然笑起来了，她环视着整个战场，说，刚才我杀了人了吗？我杀了哪一个？没有，我只让你们听了一阵锣鼓，还请你们看了一回舞蹈，我的女儿们的舞蹈是跳得不错，歌也唱得蛮好，你说呢？<br />

　　是的，很好。古利干说，不过，你还是杀了我吧，我是个败将。<br />
　　武则天说，要是在这战场上你能找出一具尸首是我们杀的，我一定杀你。<br />
　　战场上满了弃物，但唯有的一具死尸却是古利干自己砍的。武则天说，我不但不杀你，还要封你为这里的镇关大将。你看怎样？<br />
　　古利干疑惑地望着武则天。<br />
　　武则天遥视苍茫的草原，她的声音在风中颤抖：我不是来打仗的，我是来草原做客的，我在宫中呆得太久了，做梦都想飞到这儿来，这里有草，有风，有牛羊。<br />

　　谢皇上！古利干跪下了。<br />
　　当场大封降将。</P>
<p>
　　武则天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收复了蒙古失地，突厥投降了，武则天威震四方，这个女人传奇般的作战法使一些劲敌闻风丧胆，大唐势如破竹，不断扩大疆域，突出表现在界碑的更换上，我们看见刚刚插进去的界碑不久又要被拔出来，插到更远的地方。<br />

　　正当唐朝大军威震边关之时，挂帅亲征的武则天行踪却渐趋诡秘，蒙古大捷之后，她很少露面，更多时间和冯小宝呆在大帐的深处。冯小宝不知道为什么愈是长途跋涉，武则天的情欲愈是旺盛，几乎夜夜要求欢娱。冯小宝看出武则天不光是肉体上的需要，而似乎有更深的隐痛。这个隐痛终于在一天早晨暴露出来。<br />

　　那天早晨，武则天起早，走出中军大账，大将来报，四千女兵逃走了两千多。武则天立刻看见帐篷外面的地上丢弃着女人衣服和头饰，还有盔甲和刀枪。大将告诉她，这些女兵都是被男兵拐骗，跟着私奔的。<br />

　　武则天哈哈大笑起来，她纠正大将的话说，不是拐骗，你说错了，是自愿，也不是私奔，是思春。她大声对在场的人说，好极了，让她们跑吧，跑得远远的，连猫都叫春何况人呢？好样儿的，到底是我的女儿！抓到一对我还要重赏她们。<br />

　　大将立即推出来一对，五花大绑着。<br />
　　武则天走到她们面前，问那女的：为什么要跑？女兵说，我跟他一起跑的。武则天说，我是问你，为什么要跑？女兵有点恐惧了，说，他叫我跟他跑的。武则天说，你没有说真话，我问你为什么要跑？女兵这时才镇定下来，她说，为了自由。<br />

　　那你呢？她又问那男兵，男兵毫不犹豫地回答：爱。<br />
　　好了。武则天站起来，对众人说，你们听明白了吗？这两个才是真正的人，松绑！<br />
　　武则天对他们说，我送你们两匹最好的马，你们走吧，走得远远的，到一个远得不能再远的地方，谁也找不到你们的地方。<br />
　　俩人谢过恩，跨上马走了，不一会儿就消逝在马蹄声中。<br />
　　武则天自己也骑上马，说，这次出兵之前，有人劝我不要出兵，尤其不能让女兵上战场，今天，女人不但上战场，击败了敌人，甚至把自己人也俘掳了！哈哈哈。武则天大笑着扬鞭策马而去。<br />

　　不一会儿，武则天走出了卫兵的视野，一直到黄昏，没人见她的踪影，她失踪了。冯小宝大骇，勒令部下连夜寻找皇上，顿时草原的夜沸腾了，到处燃起火把，呼喊皇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在蒙古丢了皇上这种说法听上去有些让人匪夷所思，但却是真的。人们料不到武则天会独自扬鞭策马，离开众人。整个唐军营内大乱起来，骑兵被分作无数小队进行扇面搜索，以期发现他们的统帅。但整整一夜过去了，唐军一无所获。<br />

　　冯小宝急得快哭起来了，说她会到哪里去呢？天哪！这可怎么办！军中无帅了。唐军大将提醒冯小宝说，你想想皇上此行有没有说要去什么地方？冯小宝说没有，她只说要来蒙古，离开宫廷，越远越好－－冯小宝突然问大将：你现在领我到最远的界碑那里。<br />

　　这时天已大亮。当冯小宝和大将来到最远的界碑处时，太阳已经升起，草原上升起的太阳十分美丽。这地方叫松里，是唐朝此次远征最尽头的地方，他们在界碑旁边的草丛中发现了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看上去已不象皇帝，却象出来采松果和蘑菇的妇人，因为疲倦在林子里睡着了。<br />

　　武则天醒来后看见了蹑手蹑脚前来的冯小宝和大将，她好象还没睡醒。这时大将轻轻问道：皇上，可好？武则天打了个呵欠，伸伸手和腰，说，你们把我吵醒了，我正在睡觉。大将说，奴才该死。武则天环顾草原，说，你搅了我的梦，我梦见自己成了一只大鸟，被风托到空中去，一直飞，飞到最远的天边，你们把我从空中打下来了。大将又说，奴才该死。<br />

　　冯小宝不相信地看了看：皇上就在这地方睡了一夜？<br />
　　是呵。武则天站起来，说，好久没有到野外来了，大地作床草当被，整个草原都是我的房间，这些只应天上有，我终于来到这里，终于离开那可恶的宫殿。她很近地对冯小宝诡秘地一笑：小宝，我其实是来这里玩的，什么亲征呀打仗呀拓疆呀，狗屁，全不是那么回事儿，我就是来玩的！多好玩！<br />

　　冯小宝斜睨了大将一眼，大将显然也听见了武则天的话，尴尬得无所适从。<br />
　　我不回去了。武则天当着部下和臣属的面在草原上跳起舞来，一个劲儿转圈：这儿多好，我才不当那个皇帝，谁爱当谁去当去！我在这儿做王，做草原的王，做牛羊的王，我不回去了，在这里牧羊。她挥舞着牧羊鞭，仿佛已经陶醉在自己臆想的境界里。<br />

　　冯小宝和大将交换了一下眼色，上前劝道：皇上，还是回去吧，你怎么能留在这荒郊野地呢？<br />
　　不，我不回去，我就不回去。武则天还在陶醉，旁若无人地挥舞着牧羊鞭，部下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个样子的武则天。<br />
　　小宝有些着急，他上前甚至拉了她一把，低声说，皇上，你真不能留这儿，回去吧，这儿危险，有狼。<br />
　　武则天的沉醉神情褪去了，代之天深刻的裴哀：你为什么要劝我，让我多在梦中呆一会儿都不行吗？<br />
　　冯小宝立刻后悔自己的急躁。<br />
　　武则天失望地扔掉牧羊鞭，抱住了那块界碑，说，我知道我跑不远，我知道最终我还得回去，这里不是大唐最远的地方了吗？大唐就是我的家，我的家真大，这不就是我的家门口了吗？但我为什么还是那么孤单？<br />

　　我已经走到最远了，更远的地方是什么？她问冯小宝，冯小宝不吱声，大将多嘴说，土耳其斯坦。冯小宝立刻给了他一个耳光。武则天注视着沉重的天边，说，真远哪真是一座大监狱呵。……我是囚犯，走到哪里都是囚犯，没有人能邦助我，唯一的是我喜欢这草原上的风，吹得象我的命一样。<br />

　　武则天重新站起来时，又由一个妇人恢复了皇帝的威仪。她宣布：明天，班师回朝。<br />
　　回长安的一路，凯旋的队伍受到了人民的热烈欢迎，盛况空前。人们不但沿路夹道欢迎，水泄不通；而且举行了各种盛大的庆典，万头攒动。在一次名叫“鼎盛时代”的庆典上，一千名女兵摇身一变，身着华服手提灯笼，表演了一种庞大而神秘的舞蹈，场面宏大，更有一种中原大国富丽堂皇的威仪。无数的人在狂欢。各国使节轮流趋前向女皇朝拜，逐一亲吻武则天的脚趾，他们带来了本国丰富的出产，操着本国的语言，于是我们在庆典上听到了无数的外语。这些外国人被盛唐的气象震摄了，“鼎盛时代”的主题对于他们而言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异国风情。<br />

　　突厥的使节对武则天说，皇上，你们的国家如此繁荣，人民拥戴你，为什么还有内乱？<br />
　　武则天说，所以说徐敬业是笨蛋，他的眼睛瞎了。<br />
　　使节说，你们还会继续开拓疆域么？是否准备打到欧州？<br />
　　武则天说，这要看我愿意不愿意，不过我想我已经站在中心了，世界的中央。<br />
　　你认为你在世界的中央？<br />
　　对。武则天说，中原，中央，我们是在世界的中心，我是这世界的王，在我周围的人都向我朝拜，我是中心。<br />
　　外史说，可是，也许还有一个你没看到过的世界，比如欧州－－<br />
　　他们在我的周围！武则天打断他的话：这地上只有一个中心，那就是大唐，大唐只有一个王，那就是我。我是万人之上独一的主宰。<br />
　　外史低下头。他说，皇上，在我们西方可不是这样看，皇帝还不是主宰，在所有人之上有一个真正的主宰，那就是宇宙的神。<br />
　　神？武则天疑惑不解。<br />
　　是的，神。外史说，他超乎万有，是自有永有的一位，只有他才是宇宙的主宰，皇帝却不过是人而已。<br />
　　气氛立刻冻结了。武则天说，我可从来没听过这种说法，我只听说过天，我就是天子，替天行道，我从来没听过你所说的那个神。<br />
　　他是中心。外史说完，不再吱声了。<br />
　　……武则天皱着眉头，沉默了好一会儿，许多人已经在体会空气中流贯的某种不安的气息，但武则天却说话了：我不杀你，你退下吧。<br />
　　庆典的欢声仍在持续，但武则天却沉默了，似乎遁入了深深的迷惘之中。<br />
　　回长安后，徐敬业叛将抓一个斩一个。她说，人民拥护我，我杀他一个是一个，杀两个凑一双，谁也没法说话了，他们不得人心，我赢了。</P>
<p>
　　我发现祖母的记忆有误，她的叙述中不但含有某种强烈的臆想甚至狂想的成份，就是说某些并不曾发生的事在她看来已经确凿地存在过；她还经常弄错时间，我查考史料的结果发现：拓疆战争在历史上确有其事，但它与平叛战争整整相差了十年。<br />

　　但老王把这两场战争搅在了一起。<br />
　　我本来并不想把这个发现告知祖母，以使她能在梦中醒来，因为这个错误太明显，不需要探究和考证。但后来我改变了主意，因为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在一些事情上仍然如此敏感，而在另一些事情上记忆却如此混乱？这种互相矛盾的特征并不象单纯的老年病症。<br />

　　当我把我发现告诉祖母时，她显得很吃惊：怎么会呢？我明明是从蒙古回来，就赶上平叛，我清晰地记得徐敬业的头被升到大梁上。　　你说的没错。我说，但这是十年后的事。<br />

　　十年后的事？她惊愕地说，不，就是在我从蒙古回来以后，我记得清清楚楚。她说着走进内室，翻箱倒柜找东西，德官问她找什么？<br />
　　我从蒙古还带回过一个马蹄。她说着艰难地寻找，虽然累得气喘吁吁，但一无所获。　　　是的，你从蒙古是带回过一个马蹄，瞧，它在这儿呢？我从德官手里接过马蹄，说，但这也是平叛十年前的事。<br />

　　你还带回过一个大界碑，上面写着大唐土地辽阔的数字。我注视着呆若木鸡的老王，说，但，这也是平叛十年前的事。<br />
　　陷入记忆的老王突然醒来的样子，但她却阴阴地笑着对我说，孩子，你在骗我，你那么小年纪，你怎么会知道那时的事？<br />
　　史书上写的。我说。<br />
　　史书算个屁！她说，我怎么说，史书就怎么写，现在你也不是这样吗？<br />
　　我呆若木鸡了。<br />
　　孩子，别以为我老了，我这里清清楚楚。她指指脑子：谁也别想骗我，我这个脑袋比什么史书都更可靠，除非我死了。<br />
　　那你死了怎么办呢？我说。这句话引起了她激烈的反应，她立刻六神无主起来，惶惑侵占了她的脸，使它摧毁。祖母踉踉跄跄地走过来，一边用拐杖敲打地面：不，我不会死，不会死，我永远活着，你滚！滚出去！<br />

　　我吓呆了，第一次看见祖母对我发这么大的火，我浑身哆嗦着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德官在我耳边说，你快去认罪，就说你错了，蒙古战争不是十年前的事。<br />

　　那明明是差十年的事呵！我辩解道。<br />
　　傻瓜，在她脑袋里，它们就是在一起的。<br />
　　我这不是说谎吗？我说。<br />
　　她老了。德官劝我说。<br />
　　我迟疑地走到陷在黑暗中的祖母身旁，牵起她的手，说，不要生气嘛。<br />
　　唉！她叹了一口气。<br />
　　我向你认错，是我记错了。我说。<br />
　　小孩子，以后不能随便说话。她说，我怎么会错呢。<br />
　　我突然明白了：祖母总是在记忆中把很多事情提前十年，她多么渴望年轻，渴望从头再来呵。<br />
　　我把这块马蹄铁送你。她说。<br />
　　说一句谎得个马蹄铁，我很满意。我抚摸着它，仿佛听到敲过草原的雨点般的马蹄声。很好玩，谢谢你。我对她说。<br />
　　以后，我有那块界碑，你有这块马蹄。她笑了，很陶醉，说，你打马到哪里，我界碑就插到哪里，到末了，所有的地方都是我们两个人的，谁也不让进来。我们两人当王。<br />

　　你最大，我第二。我乐不可支。</P>
<p>
　　徐敬业军已全部溃败。徐敬业带着几十人个逃到海边，这是一条河汊入海口，长着一人高的芦苇，散兵游勇一停下就捧起河里的水喝，一个士兵骂道，他妈的，咸的。<br />

　　徐敬业已经瘦得象一个鬼了，他指着烟雨朦朦的海面问副将：那里是高丽吗？我们什么时候能到高丽？<br />
　　副将说，不知道，恐怕去不了了。<br />
　　徐敬业大声说，不是说好吗？船夫呢？<br />
　　船夫通过副将告诉他，这几天走不了，风浪太大，船会淹的。<br />
　　要等多久风才会停下来？最少要等个三四天吧。船夫说。<br />
　　徐敬业脸色灰暗下来，副将说，等三四天，我们都要被追兵剁成肉酱了。<br />
　　徐敬业仿佛有些痴呆了，他盘腿在岸边坐下来，象一个小孩子那样。我真想不到，想不到我们会败到这个程度。他一边说一边用迷惘的目光注视海面，说，武则天不是个暴君吗？不是个女贼女妖大淫妇吗？为什么这样的人倒不会灭亡，失败却落到我身上，天道天理在哪里呢？<br />

　　武则天就是天道，武则天就是天理。副将提醒他，她不叫天后吗？<br />
　　天后？徐敬业绝望地笑起来，天后可以杀人，那么多老百姓，她一路砍过去，连眼都不眨，那哪儿是人命，连狗命也不如，我真没想到她竟敢向老百姓动手。<br />

　　这有什么奇怪呢？副将说，她是皇帝，万人之上只有她，她要谁死谁就得死，她杀人就象削头发，老百姓象她里养的鸡，她爱什么时候宰就什么时候宰，只要她愿意，她是王。<br />

　　她是王？徐敬业迷惑地说，她已经是王了，我们还造什么反？<br />
　　她不但是王，她还是天后。副将说，在一个找不到神仙的地方，她就是神仙。她说了算。<br />
　　她明明是人。她是天后，她是王，她可以为所欲为，全凭她高兴。副将说，所以，我们失败了。<br />
　　徐敬业站起来：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他抽出宝剑，但手在颤抖，他把剑锋搁在脖子上时，他的儿子叫道，父亲，你真的要死了吗？<br />

　　因为活着没啥意思了，这个荒诞的世界。<br />
　　父亲，你死了我怎么办？儿子问道。<br />
　　徐敬业在颤抖。儿子！他叫了声。这时副将上前夺过他的剑，冷漠地说，你害怕了吗？<br />
徐帅。徐敬业张了张嘴，副将说，你自己动不了手，让别人来成全你吧，杀你的人已经在这里。<br />
　　谁？徐敬业恐怖地问，他的儿子试图冲上去，副将使个眼色，兵士们立即把他制伏了。徐敬业恍然大悟，难以置信地注视着副将，说：<br />
　　原来是你？<br />
　　是我。<br />
　　你跟我十几年，你竟然会杀我？我不相信。<br />
　　为什么不相信，这有什么奇怪的呢？副将对着徐敬业微笑起来，我不杀你，我就要死，我带了你的头去领赏，说不定就保住了我的头，为什么不干？傻瓜才不干。谁是王，我就跟谁。<br />

　　徐敬业听了他的话有点恶心，说，你也不怕报应？<br />
　　我从来相信报应这回后。副将说，只要今天能活命就够了，为了活命，什么不能干？　　&nbsp;
你跟武则天一模一样。徐敬业注视他昔日的部下：活象她的儿子。你准备把我的头带给她看？<br />
　　副将笑了：说不定还要挂在横梁上。<br />
　　让我自己死吧，我求求你了。徐敬业突然跪在他面前：让我自己动手，好歹是自绝，给我一点面子！<br />
　　让你自己动手我不就吃亏了？副将狞厉地说，到时候说不是我杀的我到哪儿领赏？可笑！<br />
　　副将手中的剑光一闪，徐敬业头飞到附近的草丛里。<br />
　　徐敬业的儿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br />
　　副将走到他面前用剑抬起他耷拉的头说：<br />
　　孩子，学点儿功课吧。</P>
<p>
　　徐敬业的首级被一支戟嗵的一声升到大梁上，悬在百官上朝的大殿。大殿上沉默地肃立着大臣和王公，文臣武将能来的都来了，叛军二十五个将领被捆绑在大殿一侧，他们的神色只有两种：冷漠或者桀骜不驯。<br />

　　武则天坐在龙椅上，额头上扎着白布，好象一个怕着凉的孕妇，脸上的表情趋于凄凉，甚至有一种隐约的哀伤。<br />
　　今天我跟大家交个心。武则天道，照实说，我很绝望，也很伤心。这一次的平乱，我学了一个功课，让我晓得，你们讨厌我，别看你们站在下面一个个不说话，但我知道，你们心里讨厌我。<br />

　　没有一个人敢吱声。<br />
　　我从十四岁进宫，是个不起眼的宫女，没人理睬，就象一只蚂蚁，好歹成了太宗的才人，管管衣库而已，但我做得很认真。那时我根本没想到要当皇后、太后，更没想到杀人。<br />

　　但是别人要杀我！她突然厉声说。<br />
　　我活不了了，我要被带去殉葬了，他们要活埋我！武则天恐怖地叫起来，让在场的人毛骨悚然。但我想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br />
　　我做了尼姑，成了活死人，但死却总是跟着我。武则天奇怪地笑了一声，说，我很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个谣言，唐三代后有姓武的女人主天下，这不是明摆着冲我来吗？这不明摆着不让我活吗？好了，今天，这个谣言居然变成了现实。<br />

　　我是被你们逼出来的！她凄厉地叫喊起来。她当众在殿上哭泣起来，百官目瞪口呆地听着她的饮泣声，感觉如滚雷碾过。<br />
　　没有一个人爱我。她说，大家都讨厌我，我亲政以后你们更是对我恨之入骨。我很奇怪，我亲政时四境平安，人民丰衣足食，为什么还要造我的反？恨不得把我剐了吃了。中书令，你说为什么？<br />

　　裴炎结结巴巴地说，臣……不知。<br />
　　你们当然不知道。武则天自问自答。因为恨是没有来由的。<br />
　　武则天拭干泪痕，恢复了常态。她用一种极其冷静的口吻说，好了，我们今天再不提旧事，也不儿女情长，一对一的算帐。<br />
　　宫役把一个硕大的牌子用木车推出来，上面用红朱笔写着一个一人大小的字：<br />
　　　。<br />
　　叛将被押上来了。武则天说，今天让你们帮我认个字，认得出来，拣回一条命，算你聪明。<br />
　　第一个叛将被推到牌子面前，他的表情坚硬。武则天说，你认识这个字吗？<br />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他答道。<br />
　　刀光一闪，人头落地。首级立刻被叉到梁上，和徐敬业的头并排挂在一起，血溅下来。<br />
尸体被下拖下大殿。<br />
　　第二个叛将押上来。武则天问：你该认识这个字吧？<br />
　　不。我也不认识。桀骜不驯的叛将说。<br />
　　又是刀光一闪，首级被升到梁上。武则天自言自语道，是，这个字是不好认。<br />
　　第三个叛将押上来，他的表情详和。武则天对他说，看上去你象个书生，你该认识这个字吧？<br />
　　不，我也不认识。叛将苍白地说。<br />
　　你再认认？<br />
　　不用再认了，没有这个字。书生道，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从来不认识这个字。<br />
　　第三个人头落地，梁上的首级增加到四个。<br />
　　的确，你虽然学富五车，也不会认识它的。武则天喃喃道，这是一个比较奇怪的字。　　&nbsp;
第四个叛将上来。没等武氏开口就说，你不要问了，我不认识。<br />
　　他的头滚到大臣中间，大臣惊慌地闪开。<br />
　　……最后，二十五名叛将的首级全部悬挂在殿上。武则天微笑着说，难怪，他们全不认识，因为从来没有这个字，这个字是我造出来的，从我开始，你们都要认识它，就象认识我一样，认识我武　到底是谁。<br />

　　她环视众臣：现在你们来认认，你们认识吗？<br />
　　认识。从臣齐声答道。<br />
　　不，你们不认识，你们只认识字，不认识人。武则天指着那排首级说，来认认他们。　　&nbsp;
百官被迫列队瞻仰那排首级，裴炎走到下面时，一滴血掉到他的脸上，他扶着金銮殿的玉石栏呕吐起来。<br />
　　中书令，你觉得很恶心吗？武则天说，你的脸色很难看，看上去你很不满意。<br />
　　裴炎突然从前面一个武将的剑鞘里拔出剑来，抹到脖子上。他的身体从台阶上翻滚下去。<br />
　　武则天低声说了一句：中书令。<br />
　　他的头是最后一个升到梁上去的。</P>
<p>
　　徐敬业的儿子跟着将官走在逐渐黑暗的道路上，这个少年似乎并没有被暴行吓呆，二十五个叛将被屠杀时他在场，用一双淡漠的眼睛打量着发生的一切。现在，他跟在将官后面，他们有带着剑，有的带着斧子和钉耙。<br />

　　我们要去哪儿？少年问。<br />
　　坟墓。你太公的坟墓。李　的坟墓。<br />
　　我太公？他是大唐的开国功臣。<br />
　　是的。但现在不是了，现在他只是个死人。<br />
　　凉风侵袭着少年，他在黑暗中打了一个寒颤。暮色渐渐封锁郊外的小径，使前途黑暗。少年加快步伐，前头几个人已变得影影绰绰。<br />
　　你们带我去坟墓干什么？少年问。<br />
　　带你去看你太公。<br />
　　他死了，我怎么能看见他？<br />
　　我们把坟墓挖开，你就看见他了。那些人说。少年跟着那些人登上了山坡，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风贴着山坡吹来，灌满了少年的衣裳，他发抖起来。接近坟墓的时候，少年的哭声慢慢地出来：你们干嘛要挖他的墓，他已经死了。<br />

　　没有人理他，那些人站在坟头上，开始挖墓，他们很利索，不一会就接触到了棺木板。<br />
　　少年的哭声在风中分散：我父亲也死了，你们干嘛还要挖墓？<br />
　　那些人用钉耙和钢纤撬动棺材板时发出一种木质断裂的难听的声音。有人说，好了，撬开了。他们一窝蜂地去抢里面的东西。互相咒骂起来。过了一会儿说，别闹了，动手吧。<br />

　　鞭尸开始了。那些人吃力而起劲地用皮鞭抽打腐尸。一股尸臭扑上来，有人干呕起来、<br />
　　少年哭道：他早都死了。你们还打他干什么？<br />
　　打给你看哪！小杂种。那人还用钉耙去戳，说，让你长长记性。<br />
　　你们太残忍了，你们不是人。少年哭着说。<br />
　　少年被那几个人硬按下去看，他说吐了，什么都吐出来，奄奄一息。<br />
　　看好了吗？小子！<br />
　　少年呻吟道：你们杀了我吧。<br />
　　不杀你，就让你看看。<br />
　　少年咬着牙说，我一定要报仇。<br />
　　好，小子，太后要的就是这句话，他们松开了他。滚吧，现在你可以走了。<br />
　　少年在坟头上颤抖，差一点被风吹倒了，他往城里方向望了一眼，这一眼望得很深邃仿佛看见一只巨大的蝙蝠躲在墓道深处，发着臭气，那是一个腐烂的王。所有仇恨的沃土在培育着他。少年啐了一口，消失在黑暗的路上。</P>
<p>
　　我好象看见上阳宫就是那蝙蝠躲藏的墓道，我似乎也离开了我的丝卷和笔，从上阳宫飞了上来，穿过蓝幽的柱子和椽子，灵魂脱体出窍，在半空中我看见天色是阴晦的，有一些少年在游弋，但暮色暂时笼罩了他们的表情。我看见这些少年向我游了过来，象鱼一样。第一个我认出是徐敬业的儿子，他身上披着一张皮。我问这是什么？他说这是我的皮。我问他去&nbsp;&nbsp;&nbsp;
哪里？他说去报仇。我说你不该去，我祖母是个好人。少年嘿嘿地笑起来？她是你的祖母，但却是我的仇人。她剥了我的皮。说着他笑吟吟地牵着那张皮乘风而去。<br />

　　我又遇上了一个少年，我认出他是太子弘，他一直在呕吐，我问：你病了么？他说，我吃错了东西。他一边艰难地穿着一件龙袍，我问他在干什么？太子弘说，这是我母亲亲手给我缝制的龙袍，可是我总是穿不进去。我笑他说，你定规当不了皇帝，连龙袍都穿不进去！他问：现在谁是皇帝？<br />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从我身边掠过去了。<br />
　　又有一个掠过去：太子贤。<br />
　　又有一个掠过去：燕王忠。<br />
　　太子旦来到我面前，他手上举着一枚棋子，我问你在干什么呢？下棋。他说。我说你跟谁下呢？他说，我一个人下棋。我说，你怎么输赢呢？他说，要输赢干嘛？没有输赢。　　几个少年一同朝我游过来，笑吟吟地围着我看，他们轮番夺过我手中的笔，在我脸上画叉，你划一个，他划一个，还在笑。我哭出来了，说，你们干嘛欺负我？<br />

　　我们都死了，就你一个在她面前享福，胡说八道，乱写一气，不要脸。<br />
　　不。我抗辩道。突然我指着李旦说，你又没有死，怎么跑到这里来了？<br />
　　李旦也指着我反问：你也没有死，你跑到这里干嘛？<br />
　　我立刻就醒了，发现有人给我披上外衣，是祖母。她摸着我的额头，孩子，你怎么啦？<br />
出了这么多汗。<br />
　　我做梦了。<br />
&nbsp;&nbsp;&nbsp;
醒过来吧，孩子。她说，别做梦了，连我都醒过来了。_<br />
--待续</P>]]></description>
            <author>北村博客</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tl.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Mon, 09 Mar 2009 08:52:16 GMT+8</pubDate>
            <guid>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tl.html</gu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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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小说：武则天（8B）</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tk.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
天堂已经建成了，这座富丽堂皇的天堂镂金缀彩，仿若人间仙境。众多和尚在堂上诵经，掀起一股奇怪的声浪。武则天是被抬到这一地位上去的。她现在的容貌的确看上去不太象人，但也不象如来，她还没有胖到那个程度，虽然她看上去无喜无怒，但显得特别古怪，她的脸类似可以独立漂浮的面具，因此她象个假人。人们在越来越高涨的诵经声浪　中看见她脚下的莲花一朵一朵开了，四周的香烟缭绕，掩盖了她已经面目全非的表情。<br />

　　与此同时，她的情人冯小宝（这时已经叫僧怀义）的光头马队在街上呼啸而过，追逐着一个姑娘，和尚们一边追一边开怀大笑。突然，街上大乱起来，光头马队被冲散了。僧怀义高高地勒住马首，在原地转了一个圈，问：<br />

　　出了什么事？<br />
　　有人造反了，徐敬业起兵了！<br />
　　造谁的反？僧怀义迷惑不解地问。<br />
　　造天后的反，徐敬业讨武了。<br />
　　造太后的反？僧怀义咕噜了一声，马嘶鸣起来。他们活够了。回宫。<br />
　　光头马队踏起纷乱的黄尘，一路回宫。这支有特别通行证的马队径直冲入宫门，卫士向他敬礼，连王公大臣见到也肃立在一旁。僧怀义来到天堂，听到了潮水般的诵经声。他翻身下马，走进天堂。高高在上的武太后开口了。<br />

　　什么人进来撒野，跪下。<br />
　　僧怀义跪下。他对太后说，徐敬业起兵造反了。<br />
　　你的消息来迟了。<br />
　　这时，僧怀义听到了木椽子刺耳的断裂声，天堂的天台坍塌了，随着一声惊呼，武后从高台上掉了下来，烛火引燃了幛帷。<br />
　　僧怀义和众僧把武后扶起来时，她张着嘴吐了一口血。<br />
　　没事，摔不死我，我不是人，我是如来转世。</P>
<p>
　　江北平原，谋反的队伍迅速集结，纷乱的马蹄踏起的黄尘停滞在半空中，奔马激烈的鬃毛和盔甲的反光在灰尘中隐现，蹄声象雨点一样敲过平原。我们看见一队又一队的人掠过，吼声如同潮水，这是一种愤怒的声音。风把旗帜和旗杆纠缠在一起，刀剑在空中闪动。这个队伍中的人等各异服装也不统一，只是看上去士气不错。<br />

　　部队集结后，营中走出一些将帅，这些将帅大都脸色苍白，瘦如枯竹，一副书生意气，在斗篷的衬托下更显得弱不禁风。但是当他们出现时，士卒们欢呼起来，他们叫着徐帅！徐帅。<br />

　　徐敬业是一个清瘦苍白的人，看上去象个病人，他要说话时，试图站在马背上，但他不具备这一技巧，结果跌了几回，最后在两个副将的帮助下发抖着站到了马背上。他环视全军将士时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br />

　　有一件很稀奇的事。他说，我们现在集合在这里宣战，有人把它说成是谋反，我们却说自己是起义，他说，我们是谋反还是起义？<br />
　　起义！人们齐声高呼。<br />
　　更稀奇的是，有人说我们是叛军，我们却说自己是义军，你们说我们到底是叛军还是义军？<br />
　　义军！人们又是一阵欢呼。<br />
　　既然我们是义军，我们必胜！徐敬业说。<br />
　　我们必胜！<br />
　　当然，我们必胜！徐敬业突然停下来，开始哮喘，一个医官向他的嘴喷一口药水，他才接着说下去。你们要相信你们必胜，你们就胜了，全在于一个信字。<br />

　　弟兄们！他高呼起来，你们知道我们是拿谁的狗头吗？<br />
　　武则天！人们齐声回答。<br />
　　一点不错。徐敬业又露出古怪的笑容。想当年我爷爷李　向她进献玺绶，使她当上了皇后，事到如今，我是他的孙子，却要把她拉下马来，真是个荒诞的世界。我的爷爷错了。<br />

　　人群中发出一阵笑声。<br />
　　你们认识这个女人吗？徐敬业问大家。她是一个女贼，篡夺了大唐的皇权，残害忠良，大唐的功臣都被她杀光了，女贼！<br />
　　女贼！众人齐呼。<br />
　　她不但是女贼，还是女妖，在宫中兴风作浪，蛊惑人心，混淆是非，排除异已，她在洛阳建武氏庙，妄图改变大唐江山，女妖！<br />
　　女妖！众人齐呼。<br />
　　她不但是女妖，她还是大淫妇，身为前朝宫女，尼姑，却不顾廉耻，大作乱伦之事，违背法统伦常，现在又勾搭上一个卖膏药的市井小民，这是我们的天后国母吗？<br />

　　大淫妇！众人又一次欢呼。<br />
　　哦，我站不住了下来讲可以吗？徐敬业在马背上发抖。<br />
　　可以。众人笑起来。<br />
　　她是大淫妇，女贼和女妖，她倒行逆施，所以她必灭亡，我必兴旺！徐敬业的话引起了潮水般的欢呼，兵士们用刀砍下了几个泥人的头，他们是武承嗣，武懿宗，武修宁和武三思。<br />

　　瞧，他们死了，徐敬业说，姓武的必然灭亡，因为天理不容。说到这里他的哮喘又发作了，对医官说，再给我来一口。<br />
　　医官嘴对嘴又给他喷了一口。<br />
　　现在宣读《讨武氏檄》。<br />
　　骆宾王用漂亮的声音宣读他的大作：<br />
　　伪临朝武氏者，性非和顺，地实寒微。昔充太宗下陈，曾以更衣入侍。洎乎晚节，秽乱春宫。潜隐先帝之私，阴图后房之嬖。入门见嫉，蛾眉不肯让人。掩袖工谗，狐媚偏能惑主。践元后于晕翟，陷吾君于聚　。<br />

　　加以虺日蜴为心，豺狼成性。近狎邪僻，残害忠良。杀姊屠兄，弑君鸩母，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br />
　　犹复包藏祸心，窥窃神器。君之爱子，幽之于别宫；贼之宗明盟，委之以重任。呜乎！<br />
　　杀了她，杀了她！众人一齐欢呼。<br />
　　一个形象有几分象武则天的假人被推了出来，骆宾王接过递上来的弓箭，拉了几下不能拉开。他惭愧地对徐敬业说，我没有力气，我只会写文章，不会射箭。<br />

　　你再试试看。<br />
　　骆宾王用力终于拉开弓，一箭过去，偏离目标，射中的却是举假人的士兵右眼，士兵捂着眼在野地里号叫狂奔。</P>
<p>
　　武则天对着众臣宣读《为徐敬业讨武氏檄》，她悠扬的女声在大殿形成非常悦耳的效果。众臣个个垂首聆听，不知太后如此详尽阅读此檄是何用心。没有一个人敢吱声，武则天在他们中间穿过，檄文念完，她已回到宝座上。<br />

　　我从来没有读过这样的好文章，实在太好了，美不胜收。她对众臣说，骆宾王不愧为大作家，这篇檄文多有佳句，用词酣畅淋漓，文字秀拔刚劲，陈述我的罪状句句仿若事实，此文必将万古不朽，成为文章名作。<br />

　　她突然话锋陡转。但，这是谎言！<br />
　　她把文章撕碎投掷出去。<br />
　　一通谎言完全可以是一篇好文章，这一点也不奇怪。她说，奇怪的是居然纠集十万大军来反对我，一个女人，可笑。<br />
　　现在，你们拿出一个办法来吧！她说。<br />
　　没有人吱声。难耐的沉默在磨砺每一个人的神经。武则天微笑着说，不要紧，想说什么尽管说，我很想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起兵谋反。<br />
　　……裴炎犹豫了一下，上前启奏。他说，我想……我想他们起兵无外乎对太后……亲政不满，嗯……如果……我想如果太后归政于皇上，叛乱就会平息下来的。……<br />

　　武承嗣说话了，他的话让人听上去不寒而栗。他对裴炎说，中书令这话我听着怎么不太对啊，好象徐敬业在这里说话似的。<br />
　　众臣里一阵骚动。裴炎有些惊慌，他看见武则天注视他的目光有些古怪，说，太后……是您让我尽管说的……<br />
　　是呀。武则天说，可我没让你说糊涂话。<br />
　　怎么？……裴炎恐慌地说，微臣说错话了么？<br />
　　没有。武则天鄙夷地看了他一眼。只是你出的这个主意一无用处。<br />
　　叛乱就是叛乱，犯上作乱，没什么好说，今天要大家学一个简单的功课。武则天微笑地_<br />
--待续</P>]]></description>
            <author>北村博客</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tk.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Mon, 09 Mar 2009 08:50:22 GMT+8</pubDate>
            <guid>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tk.html</guid>
        </item>
        <item>
            <title>小说：武则天（8A）</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tj.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5.photo.sina.com.cn/orignal/488efcbbx64abb02b7f34"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5.photo.sina.com.cn/bmiddle/488efcbbx64abb02b7f34" /></A>在第二天上朝时由他的口将它发表出来。这就形成了一个惯例，头一天的朝议总在第二天获得答案。<br />

　　但新君把这样的日子捱过五十天之后的一个早朝，仿佛有意无意地提出一个人升任侍中的问题，这个人就是他的岳父。由于昨天此事并没有议论，今天几乎是当作圣旨来宣布的，引起了敏感的大臣的抵挡。裴炎觉得将皇上的岳父直线上升到侍中太快了，任人唯亲意味颇为浓烈，建议皇上将此事提交太后考虑。很奇怪，这几句话引起了年轻皇帝特别的反应，他在龙椅上仿佛被人揭短似地坐立不安，显得过于激动，指着裴炎高声说道，你不要再罗嗦了，我是皇帝，我就是把天下给他（岳父）也没什么了不起。<br />

　　裴炎立即不吱声了。<br />
　　退朝的时候，李哲显得不安，情绪激烈，脸色比较难看。这一切都被裴炎看在眼里，他回到宰相府，也坐立不安起来，觉得今天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也许这一件事是他所不能放过的事，并且与他的前途有关。裴炎似乎有一个决定要作出，是跟从新君还是跟从太后。这个中书令以比猎狗更灵敏的政治嗅觉嗅出了一股特别的味道：一对母子之间的貌合神离。裴炎思量到黄昏，派了奴仆送一书给太后，将今天发生的难题告诉她，实际上，这是个标准的投石问路的动作。<br />

　　果然，天断黑的时候，他接到皇太后宣他入宫的消息。还没有动身，裴炎已经对即将发生的事猜出七、八分了。他来到皇太后宫中的时候，看见武太后忧郁地坐在那里。她让裴炎把上午发生的事重新叙述一遍，裴炎叙述的过程显得过于冗长和详细，但武则天并没的打断他，只是她脸上的秋霜不断加重，最后趋于灰暗，一股隐约的伤心爬上了她的脸，但持续滚涌进来的暮色遮掩了这一细节。<br />

　　裴炎的叙述停止好久，太后还没有说话，以致于中间出现长时间的沉默。昏暗的灯光使裴炎看不清楚太后的表情，只听得见她孤单的声音从黑暗中弥漫出来：我不是一个好母亲，我肯定不是一个好母亲，所以我的孩子都不爱我，但我决没有想到皇上这么快就动手了，这孩子心太急了。<br />

　　裴炎马上明白皇太后的意思了。<br />
　　他看岳父比看自己母亲更重，我真伤心。武则天说，一群养不熟的狗。<br />
　　那……裴炎希望得到一个比较清晰的答复，武则天说通知禁卫军作好准备，迅速到该到的位置，别的我自然会安排，现在草诏吧。<br />
　　嗣圣帝这一夜也是在不安中度过的，他感到今天犯了一个严重错误，这个错误严重到什么程度，目前还没有迹象可以表明，但肯定是一个大错。他揣着一种未明的恐惧，进入了几乎通宵失眠的境况，他仔细地检索上午上朝时的些微异常的反应，没有发现什么特别的结果，但莫名的不安仍然席卷了他。他对皇后说，我心里有一个东西在跳，好象要发生什么事情，母后好象看穿了我的心思，我很害怕。<br />

　　你不要太紧张，你没有做错什么事。皇后安慰他说，傍晚太后还差人送了两个柚子来，不会有什么事。快睡吧。<br />
　　皇后把嗣圣帝扶上床，嗣圣帝还是睡不着，直到曙色微茫的时候，才合了一会儿眼。醒来后，已到了用膳时刻。年轻的皇帝想起昨天的事情，有一种做梦般的恍若隔世的感觉，他仍然按步就班到太后宫中道了早安，然后去上朝。他看见微笑的母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和往日一样。<br />

　　皇帝上朝。当他来到殿上时惊讶得目瞪口呆，也出乎百官的意料，武太后出现了。她坐在原先她坐的位置，旁边还有一个座位。嗣圣帝脸色大变，他的表情和全身僵硬了一下，硬着头皮走了几步，想坐到武后旁边的位置上，中书令裴炎突然把他拦住，从袍袖中抽出诏书当众宣读，把皇帝废却为庐陵王，拘禁于宫中。<br />

　　在众目睽睽之下，年轻皇帝哲试图作一种挣扎，高声叫道：我是皇帝，我听谁的诏？！<br />
　　你这样象个皇帝吗？武则天道。<br />
　　母亲！我有什么罪？！他悲怆地喊道。<br />
　　把江山送给岳父还不算罪？武则天用眼斜睨着儿子道，我的孩子没一个忠孝，而你最凶。嗣圣帝哲惊恐地看着四周，百官已全部跪下听诏，侍卫遍布宫中，他的表情变作绝望，说，母亲，我本不想做皇帝的，我不想沦落到今天这样的命运。<br />

　　孩子，我也不想废却你的，是你先动了手。武则天说，我们之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侍卫过去把废帝拉住，带出了大殿。到今天为止，他做皇帝刚满五十四天。<br />

　　一个月之后，他被贬住房州。临行之前，他要求见母亲和弟弟一回，武太后允喏了。当武太后见到他时，才隔一个月，李哲看上去老了许多，胡子长出来，脸变得很小。武则天看了有些难过，她说，叫人替你把胡子刮掉，干嘛留得那么长，把自己搞得象个犯人似的。<br />

　　我不是犯人吗？李哲畏缩地对母亲说，他的脸上换上了一种真正的恐惧的胆怯。我是个犯人，我干犯了母皇和母后的朝政，我是个不可赦的罪人，我是向母后认罪来的。<br />

　　武后听了心里不舒服：今天我不想听这样的话，你到房州后，可以好好读书。<br />
　　我有罪。李哲惊恐不安地说，我承认我的罪，我想把岳父升迁作我的势力，因为我害怕。李哲说到这里突然哭起来了，我害怕，才这么做的，我不知道为什么害怕，母后！我本来是不想触犯你的，真的不想。李哲突然跪下来了，哭着说－－我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害怕，我害怕－－死……<br />

　　李哲的痛哭撕开了武则天的心，仿佛有另一种早已泯灭的东西在渐渐苏醒。武则天的神情走向奇怪，她缄默了很久，李哲的哭声磨砺着这个女人的神经，她走过去扶起李哲说：<br />

　　你害怕什么。我是你的母亲。<br />
　　你不要哭了。<br />
　　她用最短的时间收回了自己的情绪，以免滑向儿女情长的深渊，但她的目光已经明显地变得柔和了。李哲流着泪说，我一定好好活着。<br />
　　当然，你要好好活着。武则天说，你不要害怕，你不会死，你还很年轻。<br />
　　这一场微妙的情绪交流救了李哲的一条命，他发现眼前的母亲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可怕。他问武则天，母亲，为什么我们要分离？<br />
　　武则天叹了一口气，说，当过皇帝的人还问这种话，你真不是做皇帝的料。宫廷不是家庭，你要家庭就不要宫廷，而你又在宫廷里，这是改变不了的，在宫廷里就不能要家庭。<br />

　　她注视着弱不禁风的儿子说，你母亲做出的事不都是她愿意做的，我们早已被一种东西决定了，明白了吗？孩子。我想你没有什么好问的了。<br />

　　皇子旦获准为其兄送行。李哲上车的时候，宫墙外起了大风，沙石被吹起来，让人睁不开眼。李旦说，本来我还以为来得及下完一盘棋。<br />

　　以后再说吧。李哲道。<br />
　　你垮得太快了，我都还没有准备好。李旦望着迷茫的飞沙说，现在该轮到我了吧？说到这里李旦笑起来，算了，不如现在我也上车跟你一同去。<br />

　　没有什么好笑的。李哲说。<br />
　　我没有笑。李旦说。<br />
　　你笑了。<br />
　　我只是感到荒诞。李旦说，我们四兄弟，死了一个，其余三个天各一方，我们的母亲这样爱我们。<br />
　　不是母亲的问题，也不是爱的问题。李哲严肃的表情使李旦震惊：是朝政的问题。<br />
　　我实在不想做皇帝。我不想做。<br />
　　你不想做就不要做好了。李哲说。<br />
　　一定要我做怎么办？李旦感到痛苦了。<br />
　　李哲提高声音说，你做了，也可以不要做，难道你还不明白吗？<br />
　　明白了……李旦喃喃自语道。</P>
<p>
　　二月十一日，皇子旦率领全体王公，在武成殿向武后进献皇太后年号，这个行动的意思就是表明我不想做皇帝了，让你来，所有权力归你。皇子旦的这个动作武后没有料到，但她接受了这个事实。她不知道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皇子旦是如何集合起所有王公的，但她对李旦的用心有把握，因为李哲的教训在前面。皇子旦宣读进献年号的上表之后，趋前几步来到太后面前说，母后，我是真心实意的。<br />

　　皇儿，决定不在我。太后说，决定在天。<br />
　　母亲就是天后。<br />
　　你真聪明。真会说话。武则天对儿子微笑道。<br />
　　武则天已接受进献的年号，但不登基，权力中心出现了一种古怪的真空，没有新君即位，仿佛皇帝这个位置是一个最羞耻的位置，谁也不想要。三天后，更古怪的事出现了，由太后武则天下一道诏书，宣布皇子李旦登基，赐年号文明。这就是说还有一位比皇帝更大的，可以让皇帝来接诏的那一位，皇帝成了一个布幡或招牌。当武承嗣把诏书送到太子的东宫时，李旦发出一阵哆嗦，表现出明显的恐慌，仿佛要逼他咽下一个他极其厌恶的东西。李旦故作镇静地说，我已经向母后进献年号了。<br />

　　武承嗣的声音严肃而冷漠：皇子旦，这是诏书，听诏吧。<br />
　　李旦这才大梦初醒，连忙跪下，他听着武承嗣干巴刻板的声音，想着自己身为皇帝却跪着听诏，感到这个世界无比的荒诞。它的荒诞性在于，仿佛它的一切运作都决定于一个聪明过人的女人的自由意志。<br />

　　事实果真是这样的吗？<br />
　　究竟什么才是真的呢？<br />
　　李旦听诏完毕，站起来的时候脑袋浑浑噩噩，一片空白，处于一种了无主张的状态。他懵懂地问武承嗣：现在，我是皇帝？<br />
　　是的。<br />
　　……我该作什么？<br />
　　不知道。武承嗣道，诏书上没有说你该干什么，也没有说一个皇帝该干什么，诏书上只说你是皇帝。<br />
　　明白了。李旦说，只说我是皇帝，这就够了，叫我皇帝就象叫我的名字一模一样。<br />
　　我不懂这些。我走了，皇上。武承嗣告退。<br />
　　李旦望着他的背影说，你当然不懂，我也不懂，这是天诏，谁能识透它的奥秘呢，皇帝是我的名字，你可以叫我李旦，李皇帝，反正都一样。<br />

　　李旦向天叹道：母亲，我很累了。<br />
　　李旦接诏后，开始寻找一个度过余生的永久居所，经过仔细的思量，他觉得东宫比较合适，也就是说，自从他成为皇帝的这一天起，他再也不离开这个地方了。东宫的佳处不在于它的舒适，而在于这里是一个最不容易惹动母后怀疑的地方，对外界也比较好交待。李旦要尽量创造一个适合于母亲治国的良好的心理环境和社会环境，李旦当天发出两道诏书，一道发往朝廷，说自己长期患病不能视朝，由母后无限期代为执政；第二道是送给母亲的一封信，就他选择的永久居所向母亲征询。<br />

　　黄昏时，母亲通知他：同意他永久居住东宫。<br />
　　李旦手握武后的书信，泪如雨下，他跪下来说，母亲，我向你保证，我是一个死了的人，决不妨碍你。你放心吧。你就当这个儿子死了。<br />

　　他命人将所有的门都封上钉死，只留一个小门供给的宫役进出，宫内的人一律随他吃素，受不了的现在就可以走。他的教师看着他流泪说，皇上，你何苦这样呢？你年纪还这么轻。<br />

　　我年轻，所以有一个更长的晚年要渡过。李旦说，我才二十二岁，我要做的就已经结束了，我的晚年如此漫长，我不用心准备行么？<br />
　　皇上，你别这么灰心。<br />
　　不是灰心的问题。李旦的声调已出现明显的淡漠。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自从我当上皇帝的那一天起，就是我刑罚的开始，我的登基是从东宫开始的，我的无期徒刑也是从东宫开始的，当然，我也将在东宫死去。<br />

　　老师哭着跪下来抱住他的腿，皇上，你别这么说，你别这么折磨自己，太后也没让你这样，你干嘛跟自己过不去？<br />
　　老师！李旦也泪水涟涟，我这么年轻要一辈子呆在这宫里，我不做一个死人能行吗？能受得了吗？你懂吗？<br />
　　对于一个死人，谁也没办法了。他说。<br />
　　李旦推开了他的老师。<br />
　　当晚，李旦开始拒绝进荤。他命人抱入了大量的佛经，但他还不敢削发为僧，因为一个皇帝身为和尚是很奇怪的，他没有权力这么做。因为他是东宫的一个标准的无期徒刑的囚犯。<br />

　　夜里，他凄厉的惨叫被人听见，宫役发现皇上在用一把生锈的刀净身，幸好才开一道口子，太医及时阻止了他，用药止住了血。众人都跪下劝说，李旦终于忍受不了疼痛放弃了净身的荒唐念头。他呻吟道：我讨厌一切累赘的东西。我要清净些。<br />

　　在场的人都被警告不得把此事泄露出去。<br />
　　中书令裴炎来看过他一次，他向皇上示意说他不可能经常来看他，李旦立即制止了他的话。我不想听这些。他对中书令说，我不想听见任何来自朝廷的消息。<br />

　　皇上。裴炎十分吃惊地看着李旦，李旦的冷漠神情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皇上，你和庐陵王不一样，你要保重。<br />
　　你已经把他拉下马了，还要把我拉下来吗？李旦正视着中书令。不过也用不着你来拉，因为我已经下来了。<br />
　　皇上，我是忠于你的。裴炎跪下来说。<br />
　　中书令，站起来吧，你一会儿忠于这个，一会儿忠于那个，不嫌累吗？李旦说，你还是忠于太后吧，如果你还要继续呆在这里，就不要再论政事，因为我早已归政给太后了！　　裴炎十分恐慌，他想不皇上会发这么大脾气，皇上的性格变化到一个程度，让人认不出来了。临走时他用发抖的声音告诉皇上，太后可能在几天内要来看他。<br />

　　母亲要来探监了。李旦在心里说道。<br />
　　武则天是在次日傍晚驾临东宫的，当时李旦正在习字。他要向母亲行礼时被太后恰当地阻止了，你是皇上，怎么向我行礼呢。武则天注视着消瘦的儿子，说，听说你把东宫的门都封死了？李旦说，是的太后，我想这样会清净些。武则天又问，听说你准备吃长素了。李旦说，母亲，我已经吃长素了，我觉得这样挺好，我能过得很平静，吃荤容易长血气。<br />

　　你能坚持得了么？武后问儿子。<br />
　　我想可以吧。这么大的东宫，这么好的环境，抬头看见这么好的天空，人有什么气好生呢？<br />
　　武后沉默半晌，突然说，有一个事我想对你说。<br />
　　什么事？李旦莫名其妙产生一阵的恐慌。<br />
　　我年纪大了，从辅佐你父皇开始一直到今天，我已心力交瘁，十分疲倦了。母亲想还政于你。<br />
　　李旦对武后的话毫无防备，他根本没料到她今天来是为了说这番话，李旦登时浑噩　一片，无法判明武后的真实意图。但李旦是聪明的，他内心突起的风暴结束得非常快，快到一个地步，至少没引起武后的怀疑。所以，武后的话刚完，李旦的话就接上去了：不，母亲，儿实在无力视朝，不但病弱，更无胆略和才识，我一心只想过安静的生活，读书写字，我对所有的一切很满意了，请母后仍然视政。<br />

　　……也好。武后沉吟道。<br />
　　武后走后，一旁的老师看见李旦脸色苍白。他对李旦说，皇上，你躲过了一场灾祸。　
　是的。我躲过了一场灾祸。李旦喃喃道，但死又有什么可怕的呢？与其惶惶不可终日，不如死了好。都是一台戏。</P>
<p>
　　当天夜里李旦求死，把自己绕上了三尺白绫，但白绫不结实，他滑了下来。在垂死的边缘上，他看自己灵魂脱体出窍，象一朵云一样飘上去，吸附在殿的拱顶上，反视着白绫上的身体。后来这种感觉消失了，他醒过来的时候躺在床上，他的老师含泪对他说，皇上怎么能作出这等事呢！<br />

　　我不想活了。李旦呻吟了一声，直接地说。<br />
　　皇上，不是你不想活就能不活。老师哭着说，皇上，你知道吗？你是在替别人活。<br />
　　知道，我在替母后活着，我活着是她掌权的一个合法依据。李旦的语音时穿透着深刻的悲凉：所以，我连死的权力都没有。<br />
　　我的内在已经死了，肉体的结束不过是一道手续而已，随它去罢。<br />
　　在场的人再次被警告不要把自杀的事泄露出去。<br />
　　自杀未遂事件之后，李旦基本上没有什么较大的意外动作出现，他真正过上了一种平静的生活。李旦的东宫生活变得很有规律，所以看上去并不象幽禁，他在闲适疏淡、清心寡欲中获得了所谓的内心自由。李旦每日很早就起床，诵几段佛经，看几句偈语，然后打坐一个时辰。上午写写诗，下午练练书法。他已经习惯于写一种极精细的蝇头小楷，并且对雕刻也上了瘾，但看上去手艺极粗糙罢了。晚上几乎都在打坐，调养内气，他对世事不闻不问不看不听，达到了无喜无怒的境界。武则天以文明帝旦的名义独揽大权，公开临朝，成为人所共知的事实。这就是历史上所称的武后则天皇帝当政时期。<br />

　　她已被默认为皇帝。实际上她就是皇帝。</P>
<p>
　　我在记载祖母这一段经历的时候心情是愉快的，因为我发现了一个女人，这是一个空前绝后的女人，在这个女人身上弥漫着一种坚忍的战斗精神，她象是一个从来不知道害怕的女人，似乎从来没有怕过谁。但实际情形并不是这样，在晚年的孤灯残影中，她向我暴露心迹，承认她心中害怕的人和事。她浑浊的声音打击着我昏睡的神经：实际上我并不是不知道害怕，恰恰相反，我害怕极了，几乎无时不刻遭到受恐惧的袭击，我害怕当年的太宗，害怕那些臣子，害怕他们对我不满意，他们肯定对我不满意，他们试图加害于我；哦，我甚至害怕我的儿子们，他们个个聪明，他们喜欢一个温柔的母亲，而我不是，他们一定恨我，想除去我。我几乎害怕所有我所遇见的人，我害怕他们，我唯一最安全的办法就是除去他们。我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抵挡恐惧罢了，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恐惧的世界，皇宫是它的中心。<br />

　　即使如此，我必须记下祖母身上那超乎常人的忍耐力和斗争精神。她有一根坚强到几近麻木的神经来对付出现的任何残酷的事情，我相信这种能力从她掐死女儿时女儿挣扎跳动的手感里已经根植。<br />

　　斗争起先来自于恐惧，随后它是残酷的。她说，但到后来，它成为一种快乐。<br />
　　我相信她说的不是赢家那种简单的快乐，而是一种性情得到彰显、个性得到表达的快乐，或者说是一种活着的方式。<br />
　　祖母当政后，不知是出于女人的怪僻，还是出于一个诗人般大胆的浪漫精神，她改掉了旧有机构陈俗的名字，换上了诗意盎然的新名。武则天改名的事在当时引起了轩然大波，因为从古至今，没有一个人改过这些名字，它们是传统因袭下来的，或者是开国时在律例和典章中早已定规下来的，即便要改，也要改得符合原味，象个朝廷的名称。裴炎听说武则天要改名，知道这个女人要胡来了，急急地晋见女皇，他说，臣以为这名字改不得。　　为什么？武则天就问。<br />

　　这是太宗时代已定规下来的规矩。裴炎奏称：再说，群臣和百姓都习惯了这些名字，史官也是这么记录的，一旦混乱了将来无据可寻。<br />
　　你这么着急，你知道我要改什么名字？<br />
　　皇上的作为总是让人大吃一惊的。裴炎道。<br />
　　哈哈哈。武则天笑起来：你很聪明，但你劝我不改名的理由实在是不足，律例和典章是人定的，为什么名字就不可以改呢？活人难道要被一泡尿憋死？<br />

　　裴炎无言以对。<br />
　　次早上朝，果然不出裴炎所料，武则天把几个朝廷重要机构的名字改得面目全非。她把门下省改为鸾台，多么好听的名字！她把中书省改为凤阁，御书房称麟阁，尚书省叫文昌阁。此旨一下，大殿内雅雀无声。武则天环顾左右，问：怎么？这些名字不好么？众臣这才醒转来，齐呼一声“好”！这些大臣其实都是违心的，他们虽然知道这些新名字好听，但实在不象个朝廷的名字，倒象是烟花楼的称呼，心里老大感到别扭。还是裴炎上前启奏：臣以为这些名字固然好听，雅趣横生，然终究不太象个官部之名。<br />

　　那什么才象朝廷的名字？武则天反问裴炎：为什么中书省就象个名，凤阁就不象？中书令，我看你是讨厌这个凤字是么？你大概想改龙阁算了，是吗？<br />

　　底下有人轻声笑起来，裴炎很尴尬，下朝时脸色铁青，他听见有人轻声议论：明儿我们不是上朝，而象是逛烟花楼了。<br />
　　登鸾台，上凤阁，嗟，这象什么话。<br />
　　第二天，武则天再改名字，宣旨将朝廷六部全改了，她象是改上了瘾，看上去喜气洋洋。在此前裴炎又进谏一言，称臣子中已有议论，觉得这样弄下去不行，章法会乱掉的。武则天说，为什么不行？奇怪，你们得讲出一条理由来说服我，可是至今你们讲出的理由都靠不住，怕什么乱？越乱越好，我就不怕乱，一些居心叵测的人才怕乱，乱世出英雄，是不是？<br />

　　裴炎不知说什么才好，他知道女皇的浪漫天性发作了。他说，这，这不象个游戏吗？<br />
　　武则天就笑了：中书令，今儿你可说对了，就是一场游戏，不过是一场大游戏而已，弄那么正经干嘛？大家有时候一起玩玩，乐一乐有什么不好？<br />

　　听了这话，裴炎简直是大吃一惊，他还是第一次听武则天这样说话，说朝廷是个游戏场。他的冷汗都冒出来了。<br />
　　武则天精神焕发，她在裴炎面前走来走去，做出一种威严的架势：瞧，要我是你中书令，才不去什么中书省，多沉闷乏味的名字，现在好，改了，去凤阁上朝，多好，凤阁，比不比中书省威风？她说着竟然用双手牵起衣裙下摆作出欲飞的样子：哈，象鸟一样，中书令变成了凤凰。<br />

　　看着皇上原形毕露的陶醉样儿，裴炎简直目瞪口呆，能看见武则天这一幕，他是三生有幸。<br />
　　今天，武则天愈演愈烈，她宣旨把吏部改天部，户部改地部，礼兵刑工四部干脆叫春夏秋冬部，浪漫化的政治和优雅的名称组成的中央叫“光宅”，在这不伦不类的光宅里居中有一位似乎半神的女人－－姓武的“女神仙”。<br />

　　中书令裴炎用颤抖的声音刚把圣旨读完，大殿内就一片哗然。武则天喜悦地问：好听不好听？群臣齐呼：好听！武则天很满意：这就对了，我们乃天朝，大地的中央，该有这样堂皇的名字！<br />

　　我们看见了一幅有趣的图画，那些招牌门匾因着女皇喜欢无常的脾性换上又拆下，拆下又换上，跟玩儿似地，满足着一位女皇的浪漫个性和游戏本能。臣子们大都不敢吱声，有的无所谓，只拿它玩笑：现在天地和四季都占全了，我们成土地爷了。<br />

　　但武则天越做越过分，居然在一天上朝时突发奇想，勒令一个在夏部供职的大臣当场脱去丝棉袍子，她的理由是：在夏部上朝怎么能穿这么厚的衣服呢？脱下脱下。于是这位可怜的夏部大臣在众目睽之下脱下棉袍，穿着单衣在严冬的大殿内瑟瑟发抖，象一只寒号鸟。群臣看呆了，武则天却哈哈大笑，说，对了，这才象个夏部的大臣。<br />

　　我决定更改你们的朝服。她突然奇想地说。<br />
　　她简直疯了！在上阳宫时，我曾趁祖母沐浴之机问过太医沈南：她怎么能这样干呢？太医，我祖母当时是不是有病？<br />
　　太医沈南很胆怯，我说你不要怕，尽管说。沈南于是说，她看去很健康，不象有病，她的性格就是如此，也许对我们凡夫俗子而言不合常情的，于天子却是合乎常情，这可能就是天才和凡人之分别吧。<br />

　　可她也太过分了。我说，她怎么能让人在冬天穿单衣呢？<br />
　　也许皇上只认为她所思所想的才是真的，别的都不是事实。<br />
　　她怎么会这样呢？我诧异不已地说。<br />
　　据我查阅当时的记载，祖母真的在不久后更改了大臣的朝服。当时她对那个当众脱下袍子的夏部大臣说，冷不冷？<br />
　　冷。臣子答。<br />
　　好不好？她又问。<br />
　　好。臣子咬着牙说。<br />
　　不要怕，这衣服也该扔了，瞧这多难看，多单调，武则天说，我会替你设计另一套新朝服，别忘了我是女衣官出身。<br />
　　武则天果真亲自为群臣设计了新朝服，起先取的是红色，她说她喜欢太阳，所以一律取红色，从冠到鞋，一身上下全红。于是我们看到了一幅怪诞的画面，上朝时全大殿上下一片红，连武则天自己也一身红，那红色打眼，大殿简直象起了一盆火。所有上朝的大臣都面面相觑，左右不舒服，谁也不认谁了。起先武则天很高兴，连说好看！但不一会她也眼花了，说裴炎你哪儿去？我怎么找不到你了。<br />

　　裴炎上前奏道：微臣在这儿呢，大家都一片红，皇上不易认出我呢。<br />
　　武则天说不成不成，看一会儿我就眼花了，得，不穿红的了，改绿。<br />
　　于是我们又看见日夜赶制全体大臣绿朝服的紧张场面，大臣们被迫换上了它们，他们换衣服时都哭丧着脸，象穿孝服一样。上朝时大殿上下一片绿，好象来了一群绿毛龟，武则天也穿绿的。众臣齐呼万岁。<br />

　　不料绿色比红色更眩目，武则天看了看，说，咦，好象把一群树木搬到这里来了。<br />
　　不成不成，太刺眼。她又不满意了，这绿的不行，不肃穆，我看穿黑的试试。<br />
　　谁知次日黑色朝服登殿时，武则天差点晕过去，她好象看见一大群乌鸦朝她扑过来，连说出去出去！那种突然来临的压抑几乎把她击倒了，于是大臣们仓惶退场。一个大臣说，得，我们成卖衣服的了。<br />

　　黑的不能穿，接下来怎么办呢？武则天问德官：离黑最远的是什么？<br />
　　白。德官答道。<br />
　　那就改白的吧。她说。<br />
　　这回比黑的更惨，群臣鸣鼓上殿，象漫天下了场大雪。更象白茫茫的一片孝服，武则天注视着大臣们哭丧着的脸，问了一句：<br />
　　今天我们是给谁出殡？<br />
　　臣不知。众臣齐答。<br />
　　下去下去！你们都来给我送终了！武则天说，可我还没死呐！<br />
　　君臣仓惶退下。德官趋前问武则天：皇上，明天穿什么？<br />
　　我不知道。武则天疲乏地说。<br />
　　皇上要他们穿什么？<br />
　　我不知道。她说，现在，我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了。<br />
　　那明天怎么办？<br />
　　随他们的便吧。她闭上眼睛，说，爱穿什么就穿什么。<br />
　　行，看他们穿什么。德官说。<br />
　　结果，第二天上朝，所有大臣都换上了旧朝服。武则天望着他们一个个漠然的脸，无奈地说，我服了，你们是凡胎贱人，穿不了那么金贵的衣服，我也没办法。</P>
<p>
　　她一定有病。我坚持说。但太医沈南反对我的看法：她没病，这只是皇上的脾性，人的脾性各有不同，如此而已。我问沈南：出现狂想的人在中医里称为什么？沈南思索了一下，说，肺胃燥热之症。<br />

　　这就是我祖母。<br />
　　我看见沐浴结束的她被德官几个太监用布裹着抱回到龙床上，象一个婴儿。空气中立刻回荡着薄荷的味道。沈南配制了各种各样用以延年益寿的草药，有的洒入滚烫的浴池，对她的身体进行浸泡和擦洗；有的制成煎剂，用以内服。有一度祖母特别相信它们，她指望这些莫名其妙的草药能延长她在世的时光。<br />

　　我没病。她对我说，别听他们胡说，我什么病也没有。<br />
　　那你吃这些药干什么？<br />
　　它们能延长我的生命。她双目变得炯炯有神。<br />
　　你还想当一回皇帝吗？我问。<br />
　　不，不不。她接连否定，好象接触到一个讨厌的东西，躲闪不及：不，我只是怕死。　　&nbsp;
怕死？我笑起来：我都不怕死。<br />
　　别这么说，孩子。她注视着我：你还没到这个时候。她拉起我的手，抚摸我的脸：瞧你多年轻，多健康，从来不知道什么叫疾病和苦难，更不会去想什么是死，多好。<br />

　　但总有一天，人要死的。祖母眼神刹时变得空洞：到那一天怎么办？<br />
　　既然人总要死，保命干什么？我不明白。<br />
　　麻烦就在这里。祖母的脸上出现恐惧之色：人怎么能不怕死呢？孩子，那是一个最黑暗的地方，如果人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那么就只能去那个黑暗的地方，那就叫死！<br />

　　我看见祖母的脸变得惨白，我有些害怕了。<br />
　　人死了，就什么也没有了，多可怕！这世上的一切都跟你无关了，没有一样是你的，人们还在作官、争斗、生活，可你却不在了，你永远不存在了，永远没有你了！啊－－！<br />

　　祖母双手掩面，叫了一声，这一声既孤单又锐利，好象停滞在空中。<br />
　　我颤抖了，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死。<br />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祖母当年当政时要不断地改变年号。我对沈南说，我觉得她一定有一种病，即使不是外体的病也是心病，她怕死。<br />
　　怕死怎么能算病呢？沈南说，人人都怕死。<br />
　　但没有人象她那么厉害，那么专注。我说，我们不会整天去想死的问题，因为它毕竟没有临到我们头了。<br />
　　那是她老了。沈南说。<br />
　　不，她改年号时并不算太老。我纠正道。她是看见时间哗哗地从她身边过，她受不了了。<br />
　　你是说她是因为怕时光流逝才更改年号？沈南吃惊地问我。<br />
　　事实正是这样。我答道。<br />
　　祖母更改年号被人看成是一种怪癖，和她更改官名一样，实际上并非如此。祖母先把高宗年号改成上元，后来又给自己定年号光宅，一会儿又变成垂拱，过不了多久又来一个永昌，几年后又叫天授元年。如此短暂的时期这样频繁地更换年号，使老百性糊涂了，好象有好多皇帝当朝，实际上只有一个。<br />

　　武则天对史官透露了心迹：我对什么都不满意，一切都是旧的，我总盼望有个新起头，但它却迟迟不来。<br />
　　……史官没有吱声。<br />
　　时间过得真快啊！她叹口气：转眼间就老了，过几天说不定就死了，一切都没了。今天是什么日子？<br />
　　天授元年三月十七。史官答道。皇上，年号太多了，我都记乱了，后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也不知道哪一个是起头？<br />
　　武则天勃然变色，她掌了史官一个嘴巴：我就是时间，我就是起头！今天就是元旦！　　&nbsp;
可是新年正旦已经过去三个多月了。史官说。<br />
　　从头再来！重新开始！武则天严厉地说，看上去她很艰难：我不能让时间就这么白白过去，我要从头开始，今天是第一天，我喜欢今天是第一天，还来得及，什么都还来得及！<br />

　　我看到史籍上的这段记载时目瞪口呆，从史籍上颤抖的笔迹我仿佛窥视到了可怜的史官被迫改变时间时的尴尬和窘迫情形。我这才发现，我威名赫赫的祖母居然是一个敢改变时间的人。无论此举成功与否，她是天下第一人。<br />

　　我问她：你为什么这么做呢？<br />
　　回答还是那两个字：怕死。<br />
　　这两个字太冷漠了，它无限期地纠缠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女皇。我看见她吃下了沈南在炼丹炉炼出的一帖又一帖仙丹，期望它能延长一点生命，但这一切无济于事，好几次她吃错了药，在火光熊熊的炼丹炉前痛苦地呕吐，沈南吓得魂飞魄散。祖母疯狂地把一帖又一帖长生丹掷在他脸上，咒骂声在上阳宫回荡。祖母十分惧怕未来，她甚至忌讳谈到将来的事，有一次我说明天要出宫去玩，她居然制止了我的口，她说，你明天还可以出宫去玩，但我也许就没有明天了，今天晚上脱了鞋，明天我就不知道还要不要穿鞋了，多可怕！我不想听到什么明天，不要说明天！<br />

　　我惊骇不已地看见她一会儿要用日规，一会儿又命令改用沙漏计时，最后改成了水仪。她注视着渐渐滑落的沙和缓慢下滴的水，一会儿嫌时间太慢，一会儿又说它过得太快，心情矛盾百出。那些太监在大殿不断更换计时器，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由此来满足一个老王游移不定的心情。<br />

　　你到底需要什么？我问她。<br />
　　今天。她说，孩子，我需要你，今天不会消失，我们永远坐在这里，多好。<br />
　　这是不可能的，祖母。我说。<br />
　　我总有一样东西要留下去。她说，说着夺过画师手中的笔写了一个大大的“　”字，说，这就是我造的字，这就是我的名字，我的名字不能用原来的别人用过的字，因为我是起头，所以我创造出一个字来。祖母用一种近似昏迷的口吻对我说，因为我的缘故，它将成为一个标准的汉字进入字典，而使用权只有我一个人。<br />

　　祖母……我喃喃地道。<br />
　　以后，即使我死了，人们只要一看见这个字，就会想起我，我永远不会消失，我永远存在！她大声地说。<br />
　　存在的只是字。我提醒她。<br />
　　她的表情摧毁了，瞪了我一眼，转头把画师的画撕得粉碎。她大声骂道：你画得什么？我会这么老吗？你这个混帐！蠢猪，你连一条狗都画不象，还敢来画我！滚！<br />

　　魂飞魄散的画师被勒令去写一千个“　”字，我看着他瑟瑟发抖地在那里颤抖地写字，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几乎要笑出声来。我小声地对他耳朵说，别怕，待会儿我替你虚报几个，让你喘口气儿。<br />

　　画师惊魂未定地望着我。写到九百个字的时候，他晕了过去。</P>
<p>　　孤独却排山倒海地袭来。<br />
　　也许是站得太高的缘故，她感到寒冷。<br />
　　他离开我走了。武则天躺在龙榻上，梦呓般说道。他走了，不要我了。谁？谁离开你走了？说话的是武则天的女儿太平公主，她和母亲同躺在床榻上，手里玩着一只小蛇。谁离开你走了？母亲，谁也没有离开你，我们都在你身边。不，他是离开我走了，他不要我了。武则天稀薄的声调在回荡，皇帝，他怕我，他讨厌我。武则天看见小蛇开始爬到她身上来了。我是那么可怕的人吗？谁都怕我，真可怜……她的眼睛里似乎闪烁着泪光。皇上，你为什么怕我，为什么离开我？太平公主的话又一次响起，母亲，我们都没离开你，我们还在你身边。<br />

　　皇上是为了离开我才死的。她说，好了，他终于死了。可以不见我了。<br />
　　不，母亲，父皇是病死的，他病入膏肓了。<br />
　　我看见他了！武则天突然恐怖地叫起来。在哪儿？太平公主手中的蛇突然昂起头。武则天指着窗户说，我看见皇上了，他在那儿，他要来了。在武则天的视域中，窗棂上好象挂着一张高宗脸皮在狞笑。但在太平公主看来，那里只有武氏的塑像。武则天似乎看见高宗塑像般的人开始走过来，动作刚硬得如同僵尸。<br />

　　武则天爆发一阵惨叫，从床上翻滚下来，癫痫病开始发作，太平公主抓住她扑打的四肢，从背后压住她，拿过一根木棒让她咬在嘴里。武则天咬着木棒，全身在太平公主的重压下还发出震颤，嘴里传出嗥叫和嘶鸣，泛出泡沫。太平公主扯过一盆水，对着母亲当头浇下。武则天象一只落汤鸡，全身发抖，接连打着喷嚏。<br />

　　母亲，你好些了么？皇上已经走了。<br />
　　武则天重新躺在床上时，似乎已经睡着了，并且梦到深处。帷幕的另一边，太平公主发出叹息，似乎有一个男性身影在黄纱里闪动。在太平公主逐渐激烈的呻吟中，武则天也仿佛渐渐苏醒，她在呻吟声围绕下，扯去自己的衣裳，抚摸着全身，那里慢慢发热，如同腾起的一盆火。不过公主的呻吟声未免夸张，最后竟叫出声来，男性的身影被掼翻在地，武则天听到了器皿破裂的声音，可能是陶器，可能是瓷盆。武则天透到惺忪的视界看见女儿撩开黄纱和幛惟爬过来了，她重叠在母亲身上，如同两条蛇绕在一起，到处是叹息的声音。太平公主伸出舌头，贴着武则天的肌肤滑动，小蛇在她们之间的缝隙中自由出入。抱紧我。武则天说，我很害怕。母亲，你也会害怕？太平公主喃喃地说。我很冷，我的手都冷僵了。武则天颤抖地说。太平公主拔出高髻上的金簪，探进武则天的耳朵里，武后笑出声来。金簪又在武氏的身体上划过，仿佛波浪的起伏。没人跟我在一起。他们都离开我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武则天感到太平公主的手已经抚摸过来了，好象脚也过来了。太平公主站起来，手攀援在床顶脚踩在武氏身上按摩，两人一同发出的叹息在四下流泻。她踩一下武则天就叫一声，听得出叫声中逐渐高涨的痛苦的成分。后来公主躺下来重新和母亲缠绕在一起。我从哪里来？我是谁？武则天感到一种奇怪的痛楚，在太平公主的手中，小蛇缠绕了武氏的大腿，使武氏达到高潮。<br />

　　我要到哪里去？<br />
　　不知道，母亲。我不知道你要到哪里去。<br />
　　她们从一个洞眼望出去，在佛堂内，一个和尚正和一个宫女行淫。佛字在动作中颤颤巍巍。武则天和太平公主尖利地笑起来了。<br />
　　母亲，你该找一个男人了。<br />
　　是呵，看来佛不可靠，还是人可靠。她说。<br />
　　天仿佛已经亮了，当然也可能是一种错觉。在富丽堂皇的大殿中，有一个类似水池的东西，池边立着一列披各种颜色纱布的男子，他们看上去个个壮硕阳刚。太医隔着纱布检查他们的身体，掀开嘴看牙齿时，都喊啊的一声，捏着胳肢窝时，都笑嘻的一声，提住私处时，都叫哟的一声，但大部分时间他们都显得很紧张。德官在一边拉长声音叫着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表情看上去极其僵硬。接着我们看见一个裸女从他们面前走过，往返而行，太医看着他们的私处。时间是很短促的，无能者仰面翻进水里，剩下的被带进另一个房间。<br />

　　墙上镶嵌的龙头里，眼睛是活动的。在墙的另一面，太平公主对母后说，他们个个都壮得象头牛。武则天无喜无怒地说，本来我以为他们只是些凡胎，在你嘴里他们连人也不是，成一头牛了。<br />

　　大唐地界虽宽，要找出这些人还真不容易。<br />
　　他们脸色象死人一样。武则天鄙夷地说。<br />
　　武则天的卧室撤去了守卫的兵丁，一个男人进去，没到几分钟就被两个身强力壮宫女扔出来，摔在地上，磕出一嘴的血。一连七八个都是这样。其中一个一看太后就腿软拜倒在地，另一个从未见过太后，更没见过太后的裸体，吓得连尿水都射出来了。<br />

　　武则天操起一个瓷瓶扔过去，砸在一个刚刚进来的男子头上，一股很细的血流到他的嘴唇上。<br />
　　你是谁？<br />
　　我叫冯小宝。<br />
　　干什么的？<br />
　　街上卖膏药的。<br />
　　卖膏药的敢上这儿来？扔出去。<br />
　　两个宫女上来时，反被冯小宝扭住扔出门外，他把门关上了。<br />
　　是刺客吗？武则天问。<br />
　　不是刺客。不是太后叫我来陪您的吗？<br />
　　在这里撒野，不怕我砍了你的头？<br />
　　不怕，反正我是卖膏药的，天天舞刀弄棒，哪一回耍走了眼头就没了，我怕什么。<br />
　　你不怕我杀了你。<br />
　　你是王，我是民，你叫我死，我还不得乖乖地去死，太后，你是让我活呐。<br />
　　上来吧。<br />
　　冯小宝拿出功夫翻了几个漂亮的筋斗，从空中落到床上。<br />
　　武则天大笑起来。</P>
<p>　　他们纠缠在一起。<br />
　　远处仿佛有古怪的笛声、箫声和马的嘶鸣，还有人的喘息穿越于刀光剑影之中，哭叫声被剑戟碰撞声所过滤。到处是叹息，它流遍每一个角落。冯小宝和武后在床上翻滚的时候，房外竟然有和尚诵经，也不知他诵的什么经。当房里的动静消停之时，这里的诵经已登峰造极，达到了一个奥秘处。<br />

　　你真不错。武则在抚摸冯小宝胸肌和背部隆起的部分。的确，你象一头牛。<br />
　　是的太后，我是一条供你使唤的牛。<br />
　　我没说你是牛，我只说你象一头牛。武则天拍了拍他的脸，男人，长点志气。</P>
<p>　　是的太后。<br />
　　你应该叫我妈妈，我够得上做你的娘了。说到这里武则天咯咯地笑了起来，说连先帝高宗都叫我妈妈，你信吗？<br />
　　我不知道宫廷里的事，我是一个平头百姓，只知道摔跤卖药。<br />
　　好。干嘛要知道宫廷里的事呢？这是一个最肮脏的地方，在这里只要你说错一句话，你就人头落地。进宫就是一个错误。<br />
　　冯小宝恐怖的神情慢慢地爬上脸。太后，你要杀了我吗？<br />
　　武则天咯咯地笑起来：我从来不想杀人，疯狗也是被逼急了才会咬人，你怕什么，你可以叫我妈妈。<br />
　　冯小宝蜷缩在她怀里，叫她妈妈。他这两个字出口得很艰难。武则天用金簪在他嘴里探了一番。你说的很不情愿，你觉得很羞耻是吗？我给人当娘人都不要了，我的儿子离开了我，走得远远的，他们都躲着我，他们都怕我，怕我什么呢？我有什么可怕的呢？<br />

　　她拧过冯小宝的脸，他的嘴正在流血。你说，我让人害怕吗？<br />
　　不，太后。<br />
　　你爱我吗？<br />
　　我爱你，太后。<br />
　　武则天露出了笑容，不过这笑容里有自嘲的成分。你们都在骗我，没有一个人对我说真话。你刚进宫，就说爱我，你是在胡说八道。<br />
　　冯小宝跪下讨饶了，太后的反复无常让他感到害怕。他说，太后，我该怎么说才呢？　　我怎么知道。自从我十四岁进宫，从来没有人告诉我该说什么话，该做什么事，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就死定了，宫女在皇帝手里不过是只蚂蚁，捏死一只算一只，捏死两只算一双，人象狗一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br />

　　冯小宝开始掌自己的嘴巴，一声一声单调而嘹亮。武则天斜睨着他掌嘴，一声不吭，直到冯小宝开始呻吟了。武则天说，打自己有什么用？不要打自己，留点儿力气去打别人。<br />

　　她扔了皮鞭给他，你打我吧，她说。冯小宝拿着皮鞭惊愕地在那里发抖。武则天说不碍事，你打吧，不算你犯上，你只管打。冯小宝还是不打。<br />

　　打呀！武则天叫道。他夺过鞭子在太后身上抽了起来，抽一下他自己就哼一声。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他呻吟着，反正我不要命了，这命攥在太后手里。武则天在鞭子下翻滚，皮鞭落下啪地一声，她就叫一声，打得好。<br />

　　冯小宝停歇了，跪下来垂着头，皮鞭落在地上。现在，你杀了我吧，他说。<br />
　　武则天抚摸着伤痕，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她说，我杀你做什么？你已经把命豁出来了。<br />
　　你是个男人。她上前抱住冯小宝，还能感到他在发抖。你是个强悍的男人，你应该这么做，在这个虎狼成群的世界，你应该什么也不怕，你一害怕，立马就被人吃了。<br />

　　太后，我不懂那么多。冯小宝哆嗦着。我只是一个卖艺的人。<br />
　　人过得简单一点好，知道那么多干嘛。武则天抱住冯小宝发颤的身体，陶醉在他的背部，我喜欢和一个卖艺人呆在一起，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安安静静，无惊无险。我讨厌这里的一切，我在这里过了半辈子，仍然感到害怕和寒冷，从来没有爱我，我是个女人，我只想做个女人。<br />

　　没人敢碰你，因为你是太后。冯小宝说。<br />
　　……我是天下最可怜的女人，没有丈夫，没有儿子，没有男人……<br />
　　太后，我陪着你呐。<br />
　　太后，我愿意为你做牛做马。<br />
　　太后，你怎么啦？你睡着了吗？<br />
　　冯小宝凝视着太后，嘟囔了一声：妈妈。</P>
<p>
　　武则天看着宫役给冯小宝削发，看着他的头发一片片落地。冯小宝说，太后，我真的要做和尚了吗？武则天说，做了和尚，你出入皇宫可以自由，没人说闲话。<br />

　　我担心你哪一天被人阉了。武后厉声说。冯小宝削完发，起身说，太后，我象个白马寺的住持吗？<br />
　　年轻时我也削过头发，当我看见我心爱的头发被人割去时，我觉得我的命也被夺走了。武则天神情恍惚地注视着冯小宝的光头。她抚摸着冯小宝的光头，仿佛陶醉到一个深处。冯小宝跪在她面前，脸贴在她已经隆起的腹部，听到武后梦呓般的声音：一个小尼姑加上一个小和尚，多好，离开这个世界，躲得远远的，什么也不想，就象死了一样。<br />

　　我愿意陪太后，到哪儿都成。<br />
　　武则天似乎猛醒过来，推开他，说，假的，都是假的！她反复无常的情绪令冯小宝不知所措。你不是会武功吗？武则天对他说，做给我看看。<br />

　　冯小宝蔫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武则天说，你没有耳朵吗？叫你做给我看看。<br />
　　冯小宝这才缓过神来，他提了好久才把一口气提上来，大喊了一声，打了一套拳。这一套拳打得痛快，冯小宝把莫名其妙郁积的情绪都发泄出来了。武则天扔给他一把剑，他如痴如醉地舞起来，舞到一个地步，整个人影看上去象个狂草。最后一招落在武后身上，他们好象纠缠到一起了，剑正好触及她雪白的颈项。<br />

　　杀了我吧。武则天梦呓般说，死与活，不过在一口气。<br />
　　不，太后。冯小宝说，谁也杀不了你。<br />
　　做人没意思，我真累。她闭着眼睛说，这剑多锋利呵，你动一动，我就去了，什么也可以不想了，就跟睡着了一样。<br />
　　不，太后，谁也伤不了你，你是神，你不是人，你是如来转世，你什么也不要怕。<br />
　　是么，我不是人，我是神仙。<br />
　　我要建一座殿，叫天堂，我就住在上面，我不是武则天，我是如来转世。<br />
　　冯小宝手中的剑咣当一声落到地上。</P>
<p>　　（待续）</P>]]></description>
            <author>北村博客</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tj.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Mon, 09 Mar 2009 08:44:29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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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title>小说：武则天（7）</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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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description><![CDATA[<p>　　<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4.photo.sina.com.cn/orignal/488efcbbx64aba1891573"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4.photo.sina.com.cn/bmiddle/488efcbbx64aba1891573" /></A>武后随病弱的高宗一同往洛阳，住在东宫的日子，高宗命若游丝，他已百病丛生，个性消失，和蔼仁厚，甚至看去有些愚痴。武后在他身边尽一个妻子的本份，吩咐太医搜集民间偏方，终日在宫里熬制各种汤药，维系高宗岌岌可危的生命。她终日陪伴在丈夫身边，看着他沉睡，有时为这个比她小四岁的皇帝念诵诗赋，催他入眠。高宗握着她的手说，武媚呀，当初让你去当皇帝就好了，你看让我来当要把我当死了。<br />

　　皇上怎么说这种话呢。武后说，我永远只是皇上的贱妾而已，你快睡吧，别胡思乱想。<br />
　　高宗抓住她的手沉沉睡去，武则天只有待他睡到深处才敢吃力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她凝视着高宗的睡姿，耳边仿佛响起当年她唱给高宗听的驱鬼歌，歌声越来越响，在歌声中出现的殉葬队伍、尼姑庵山径上皇家的仪仗，如痴如醉的拥抱、小白鼠、牵着皇帝上殿……武则天凝视的眼睛突然有了泪光，她甚至低头亲了李治一下，迫使他嘟哝一声。<br />

　　她似乎很疲倦了，外面和尚为皇帝求福的诵经声如同潮水阵阵涌来，使她昏昏欲睡。<br />
　　在长安摄政的太子弘是在次日凌晨打马来临的，他奉旨摄理朝政，重要政务才向洛阳请示二圣。年轻太子风尘仆仆眉头紧锁，似有说不清的愁结。他进东宫时在花园里遇上了早起诵诗的武则天，太子给母亲问过安，说，母后还有雅兴诵诗？<br />

　　你父皇喜欢听，我就背几首。母亲微笑道。<br />
　　太子弘往父皇房里走，武后对儿子说，你父亲睡了。太子弘看了母亲一眼，仍旧往里走，父亲果然在酣睡。宫役告诉太子，天后有令，谁也不得搅扰皇上的安眠。<br />

　　太子弘走出来时见到了母亲。他看见母亲已经用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他了。你不相信你母亲了，孩子。武后说。<br />
&nbsp; 　不，母亲，我有政务向父皇禀报。李弘说。<br />
　　他正在睡觉。武则天提高声音说，他有时一觉睡得很长，你知道他病了，还在搅扰他，你这个不懂事的孩子。<br />
　　李弘愣住了，他站在那里，看见母后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他说我有政务要禀报父皇。武则天严厉地对儿子说，他在睡觉，你没有耳朵吗？太子，我觉得你越来越固执了。　　太子不吱声。武后说，有政务不能跟我讲？<br />

　　太子仍不吱声。武后冷漠地打量着李弘，说，你不象我的儿子。<br />
　　不，母亲，我是你的儿子。李弘清晰地说，但我更是太子，现在替父皇摄政。<br />
　　他有意加重了后半句的话，武后的脸色僵硬了。你身上充满了血气，太子。武后对李弘说，我是天后，有什么都对我说。<br />
　　不。太子简洁地回答。<br />
　　空气立刻浇铸了。母子对视了一眼，武后打量儿子的陌生眼神已经完全不对了。</P>
<p>
　　结局是可以预料的。太子弘在洛阳的和璧宫犯了与魏国夫人同样的错误，吃错了东西。他的尸体被抬出来的时候，高宗目瞪口呆。在从洛阳回长安扶柩而行的途中，他一言不发，象个死人。<br />

　　所有一些事务都是武后安排的，这个女人有一根坚强的神经用以强忍悲痛，她甚至没有去看儿子一眼，她有更多的事要做。<br />
　　回到长安后，一言不发的高宗突然问武后：<br />
　　他怎么会吃错东西呢？<br />
　　谁知道呢，太子是一个粗枝大叶的人。<br />
　　中书令裴炎过来安慰皇帝时，高宗还是问同样的一句话：他怎么会吃错东西呢？<br />
　　裴炎无言以对，说，太子实在是个好人。皇帝就抓住裴炎的衣服，问：他吃错了什么东西？裴炎很紧张，他看出皇帝的情绪好象出了问题。他急中生智小声道：<br />

　　皇上，他吃错了什么您还不知道吗？<br />
　　裴炎说完这句话时已经满头大汗了。皇帝松开了他的衣服，目光呆滞象一根铁线，僵硬得很。你给我废了她。高宗说。裴炎一听这话全身就哆嗦：废不得，皇上！他低低地叫道。为什么废不得？高宗问裴炎，裴炎呻吟着，不知说什么才好。那你给我杀了她。高宗又说。裴炎全身莫名其妙地颤抖，他小声地说，杀不得呀皇上！高宗奇怪地说，我是皇帝，我想杀谁就杀谁，为什么杀不得？裴炎极其为难和尴尬的表情引起了高宗的厌恶。他再一次揪住裴炎的衣服问：你哆嗦什么？<br />

　　难道我不是皇帝了吗？他高声说了一句。<br />
　　裴炎不吱声。一阵难耐的沉默后，高宗说：<br />
　　我不是皇帝了。<br />
　　次日早朝，高宗出乎意料地驾临，而且上殿的步履矫健，一反常态。但大臣们都从他发黑的脸上看出了绝望的风暴。大家猜测皇帝可能要作出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将决定另一个人（或者是一批人）的生死，高宗上殿的脚步声折磨着他们，让他们以最快的速度开动脑筋，根据局势和皇帝的气色对前途作出一个取舍，也许一语不慎，就人头落地。他们怀着某种焦灼而古怪的心情看到高宗坐到武后旁边，小声而严厉地对她说，你退下去。<br />

　　武后毫不犹豫地起身退朝。<br />
　　高宗环视众臣说，皇后丧儿悲痛得很，不能视朝，怎么，没人要跟着退朝吗？<br />
　　这回没有一个人动，也不说话，就如同浇铸在原地的塑像，呆若木鸡。真是奇怪，皇帝说，怎么这一次一个都不走了呢？好，你们不走，我走，我宣布退位。<br />

　　众臣都象遭了雷击一般，大殿里出现了死寂。他们一时难以明白皇帝到底是什么意思，更多的人以为他要宣布废后，他们决没料到高宗会宣布退位，退位给谁呢？太子刚死，退位给谁？大臣们一时无法判断，他们看见皇帝嘴边那一丝嘲讽的笑容渐渐转变成了灰暗和绝望。<br />

　　我宣布退位，与太子同去。<br />
　　比较早看出皇帝情绪的是大臣郝处俊，他上前跪下奏道，皇上万不可退位，丧失太子之恸愿可与微臣一同承担。<br />
　　第二个上前跪下的是中书令裴炎，他说，皇上万不可退位，社稷岂能无主，微臣愿意效忠皇上。<br />
　　几乎所有大臣都跪下了。高宗喊了一声：太子，你看他们都跪下了。说完起身退朝，这一回走得很不象样，大不同上朝时矫健，走得东倒西歪，跌跌撞撞。<br />

　　大臣们仰起头，几乎都目击了这一情景，在他们眼里，皇帝已命若游丝。<br />
　　这时，许敬宗起而宣旨，立李贤继为太子。<br />
　　武则天被勒令退下殿后，直往停放太子弘遗体的殿来。当高宗命令她退下时，她一点也不难为情，也不反抗，甚至不记仇，不生气。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自从她第一次在太子治起身如厕时那一次拥抱起，她就开始熟悉这个男人，现在，她连他有几根头发都一清二楚，有如一只玩熟的鸟。她甚至能计算他的弥留时光，仿佛他是她怀胎的儿，一切日子都在她的掐算中。她为这一次的顺服感到欣慰。<br />

　　在武则天到达前，太子贤已经在哥哥的遗体边驻留良久了，这个年轻人有着一双聪明的眼睛，现在这双眼睛被一层朦胧的泪光笼罩。他回忆着哥哥忠直的个性和嫉恶如仇的气质，注视他艳若桃花的遗容，感到人生是残酷的。<br />

　　当他伸手去抚摸冰凉的尸体时，一个嘹亮的女声传来：太子！李贤不知道在叫谁，一阵哆嗦，连忙把手缩回来。他抬起头看见母亲。太子！母亲又叫了一声，李贤还是没有反应，他忘记自己已经是太子了，嗫嚅道，我……叫我……他。李贤朝哥哥的遗体望了一眼。<br />

　　我在叫你呢。武则天说，你哥哥已经死了。<br />
　　李贤说，母亲！他显得很紧张，行了礼。<br />
　　死人是叫不醒的。武则天望着李贤，说，人死了不能复生，你去摸它干什么。武则天似乎对太子贤的举动不太满意，她说，你已经是太子了，还有很多更要紧的事情等着你，你却在这里儿女情长。<br />

　　李贤低头说，母亲，儿愿听母亲训诲。<br />
　　你去吧，晚上到我那里来一趟。武则天在灵柩旁坐下，现在我想单独呆一会儿。<br />
　　李贤退下去了，那种过于谦卑、客气和小心的样子让武后看上去不舒服。李贤走后，宫女们也退到看不见的暗处，周围阒寂无声，殿上只留下武则天和儿子李弘的尸首。武则天凝视着儿子的脸，一言不发。儿子的脸年轻刚毅，甚至有些鲜艳，旁边散落着桃花的花瓣。武则天凝视着儿子的脸，仿佛听到了自己年轻时唱过的驱鬼歌，现在听起来更象安魂曲。武则天在越来越响的歌声中流下了眼泪，在流泪的过程中，她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直到泪水挂满双颊时，也是这样。仿佛她的泪水是一种可以与表情独立的东西。歌声的末了被一种混杂的噪音所侵入，噪音中似乎有一个小男孩的声音。武则天透过泪水看见了童年李弘在床上玩耍的情景，他用脚踢着已死的妹妹，在床上滚来滚去，小男孩的声音说，母亲，妹妹是在翻筋斗吗？……<br />

　　太监的脚步声似乎挽回了她的思绪。德官小声对地她说，娘娘，皇帝已经封太子弘为孝敬皇帝了，这是龙袍。武则天轻轻说，我来替他穿上，把龙袍放这儿，下去吧。<br />

　　我们看到了武则天为儿子穿龙袍的一幕，这龙袍就是他的寿衣了。她做得很吃力，但很仔细。她拒绝了任何人的帮忙，让他们滚得远远地，她要一个人为儿子穿寿衣。实际上若是没有人帮忙，一个人为死人穿衣是很困难的。因为李弘已经僵硬，曲动关节时特别费力，连翻身都十分艰难。死人显示的僵硬使他的母亲费尽了力气，直到满头大汗才把这一系列极其别扭的动作完成。<br />

　　武后脸上到底是汗水还是泪水都分不清了。德官飞快地上前，用毛巾擦拭，并小声说，请皇后节哀。武后给了他一个嘴巴子：<br />
　　你罗嗦什么。<br />
　　太子弘的葬礼，几乎所有王公大臣都参加了，高宗哭得不能自抑。他抚摸着儿子的脸，浑身发抖，太子贤在一旁扶着父亲。高宗觉得有一种声音穿过他的头，那是太子弘召他同去的呼唤。他年轻悦耳的话音再度在高宗耳边响起：在母后心里，好些人的寿数是早已定下的。高宗一阵哆嗦，他仿佛看见儿子用一句可怕的预言结束了自己。想到这里，悲伤再一次袭击了皇帝。<br />

　　为什么我不能为他殉葬呢？他奇怪地问道。<br />
　　高宗要往灵柩里爬的时候，太子贤和裴炎眼疾手快地拉住了皇帝，阻止了难堪的一幕。<br />
　　皇上怎么啦！许敬宗迷惑不解地问李义府。</P>
<p>
　　太子弘死后，高宗爬上了龙榻，再也没有下来，他似乎整天在昏睡，然而他到底是睡着还是醒着，谁也不知道。连太子贤在场，他也没话可说，偶尔睁开眼皮　上一眼，又重新紧紧地合上了。他已经不象太子弘在时那样有很多热切的话要对儿子说了，这致使太子贤十分孤单。而且武则天几乎用过多的时间守在丈夫榻前，照料他的饮食、药膳与睡眠，陪伴他残如孤灯的生命，有时她会听见高宗在朦胧中抓住她的手，对她叫出“妈妈”的声音，使她莫名其妙而且有点心慌意乱。<br />

　　我觉得是太子弘在叫我。武则天皱着眉说。<br />
　　太子贤目击了这个情景，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他十分害怕见到母亲，基本上避而远之。太子弘下葬前一天晚上，武则天让他到皇后宫中，太子贤居然不从，武则天等了半宿，差人去叫，回报说太子去洛阳了。明天太子弘落葬，今天去洛阳干什么？武则天脸色趋于灰暗，摔碎了一对玉兔。<br />

　　与此同时，一种难听的传说在京城传播，腐蚀着人的耳朵，声称太子李贤并非当朝皇后所生，而是韩国夫人的儿子。这种传说影响了许多人的情绪，它的真正来源毋宁说是导源于另一个传说：武后与太子贤的不和。传说再加一传说，鱼龙混杂，就分不清什么是事实了。经受传说折磨最大的受害者是武后，她的消息来源说太子贤并不象太子弘那样外露耿直，但为人聪慧，已深得人心，常向众臣王公讨教，甚至下民间问苦，就是极少上皇后宫中，总是与武后保持一段审慎的距离。除了必不可少的出席，太子贤总是避免与母亲见面，他那种敬而远之，过分客气、端肃有礼的样子让武后看上去更可怕，心中被一片寒冷所浸透。<br />

　　终于有一个机会，武后通过太傅把太子贤传到洛阳宫中。太子贤脸色发白，气色不佳，甚至在向武后叩拜时显得有气无力。武后预备好的微笑消逝了，因为她看见太子贤甚至不敢动宫女端上的茶。武后也不多说什么，说，皇儿，现在外面的传说真多，很不好听，说你不是我生的。<br />

　　那是谣言。太子贤说。母后不必在意。<br />
　　我很在意，我死了一个儿子，不想死第二个！她突然提高的声音使太子贤颤抖了一下。我生你的时候，你脸胖胖的，头发红红的，我记得清清楚楚，谁说你不是我的儿子？<br />

　　那是谣言，母后。太子贤说。<br />
　　是你的疏远给他们留下了话柄。武后凝视着太子，给他一个忠告：谣言传久了就变成真的，事实从来就是含混不清的，不要太相信自己，多问问母亲，我恐怕你受欺。<br />

　　我是您的儿子，是事实。太子贤说。<br />
　　武后笑了一声：怪哉，你是我的儿子还要儿子来对母亲证明，你若不是我儿子，我立你作太子干嘛？<br />
　　我不想做太子。李贤说出了致命的一句话，这句话使武后的神情走向黑暗。为什么？她问，太子贤的话超出了她的意料，她想起了太子贤最近在大臣中活动，听出了太子言不由衷的虚拟语气，心中登时浸透一阵冰凉。武后遭遇的不是太子弘直接的顶撞，而是太子贤的言不由衷：我不想做太子。<br />

　　太子，你什么时候学会应付我了？你没有说你心里想的事。武则天语气中涌动着不满和怨气，你为什么总是离我那么远？你怕我什么？我是你的母亲，你却这样待我？<br />

　　我们顶撞你也不行，顺服你也不行。太子贤痛苦地说，那我们到底应该怎么办才行呢？<br />
　　……沉默是难耐的。武则天绝望的声音打击着太子贤的耳鼓：你这话太难听了。李贤！我的孩子都不亲。武后的声音在空旷的宫中往返，带着一种悲怆的成分。那我养你们做什么？<br />

　　这时仿佛在宫外传来潮水般的喧嚣和锣鼓的声音，太贤在这股声音中退下了，他没有得到武后让他离开的指示就走了，武则天形只影单地在一阵贴地而起的凉风中哆嗦了一下，问许敬宗，外面什么在响？他们在干什么？<br />

　　这是民众请愿的队伍，请愿皇上为太上皇让太子继位，称颂太子的功绩。<br />
　　武后呆了半天，说，我呆在宫中太久了，外面这么热闹我都不知道。<br />
　　太子贤一出皇后宫，就觉得有什么异常，他命人驱散了那些为他歌功颂德的队伍，脸色极其难看，打马往长安自己的府第狂奔。那时已是半夜了，手下问他这么晚回长安干嘛？为什么不在明早启程？太子贤不答话，只是催促马夫打马疾行，披星戴月，到达长安时，马车的轮鼓已经松动了。这时大约天已经亮了，太子贤一行到府第时，发觉守卫的士卒是他们不认识的人。一阵滚雷从太子头上响过。<br />

　　门打了，一个将军走出来，向他行了礼说，太子，我们奉命搜查你的府第，怀疑你涉嫌一次谋反。<br />
　　太子站在原处，半晌没吱声。后来说，你们搜出了什么？<br />
　　太子请随我来。<br />
　　他们被领到马厩，大约有三百件武器摆在那里，现场一片狼藉。太子贤陌生的目掠过这堆黑暗的兵器，说，这不是我的。<br />
　　不过他马上就笑了，由于疲劳。他脸色惨白：跟你说有什么用？什么时候启程？<br />
　　现在。将军说。<br />
　　刚刚从洛阳来，马上又回洛阳去，真象一场游戏。太子贤绝望的微笑挂在嘴角：就因为母后在洛阳。走吧。<br />
　　……太子贤被指控叛国之罪，依法当诛。高宗在听到消息后醒了过来，但他已经无法象过去那样激烈地表达自己的情绪了，他似乎刚睡醒的样子，听到了一则过时的令人不怎么痛快的消息。他睁开惺忪的眼问武后：又出了什么事啦？你的哪个儿子又要死了？<br />

　　武后不理会高宗的话，她象宣布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那样冷漠地说，太子谋反了，搜出了三百件武器，叛国之罪，依法当诛。<br />
　　高宗嘿嘿地笑起来了，他笑得武后极不舒服。三百件？为什么不是三千件？高宗笑着，<br />
浓痰卡在他的喉咙里，被笑声催得发抖：三百人枪想谋反？太子不是找死吗？他不怕我的禁卫军？<br />
　　三百支枪会生养，有一天就要变作三千支，武则天说，我爱他们，可是他们都离弃我。<br />
　　不是他们离弃你，是怕你。高宗的笑声消逝，悲凉浸上了他的脸。请你，皇后，赦免他吧。<br />
　　他谋反又不是对着我，你是皇帝，我有什么权力赦免呢？武后对丈夫说。<br />
　　千万别杀了他，废为庶人好了，留他一条命。<br />
　　就按你的意思办吧。武则天声调干巴地说。你是皇帝，你的话是圣旨。<br />
　　太子贤废为庶人后，需要进入一座监狱，在里面度过余生。入狱之前，狱官问李贤有什么话说，他望着广阔而深邃的天空问：<br />
　　现在，谁是太子？<br />
　　英王哲，你的弟弟。<br />
　　李贤悲怆地仰天道：妈妈，你是我的妈妈，也是皇上的妈妈，你是我们所有人的妈妈，你要弟弟做什么请尽快告诉他，我们都是孩子。</P>
<p>
　　高宗在驾崩前的表现让人难以启齿。他一见到武则天就叫她妈妈，他似乎已经精神失常了。但有的时候他又显得极其清醒，躲着武则天，一见到她就害怕。他说他看见了鬼，高宗坚持说有鬼，他明明在看着它。武则天说你无非就说我是鬼吧。高宗说你不是鬼，你是妈妈。说着嘿嘿地笑了起来，武则天立即觉得皇帝的笑容特别丑陋，她提高声音说，皇上，你身子这么不好还在糟踏自己。高宗被她的声音打击得面无人色，恐惧占据了他的脸，叫了声妈妈，奔回床上，用被子盖住全身。<br />

　　武则天坐在龙榻边，揭开被子，发现皇帝在那里瑟瑟发抖，她心里突然一阵难过，象针尖掠过。太宗驾崩前虽然身体虚弱，但思维极其敏锐和清晰，在众臣和后宫面前不但维系着皇帝的威仪，更让一些心有异念的人不敢趁机轻举妄动，太宗毕竟是打江山的人，而李治完全相反，他登基就是个错误，若没有武后，他早就被推翻了。他得以存在的代价是让位给一个女人。这个女人现在回首前尘，怜悯的情怀逐渐升起，她内心纠缠着复杂的情感无人诉说，如果她不勾引太宗，也许她早已殉葬了；如果她不勾引太子治，也许她现在仍在孤寺伴青灯；如果她不除灭异己，按她的个性她也死无葬身之地；如果她不当皇后，就根本无法立足；如果她不介入政治，凭李治的庸才与懦弱，也许他们早已双双被推翻。武则天觉自己是迫不得已走了一条命定的路，现在这条路走到了一个关键时刻，她觉得李治跟她已经完全陌生了，他们已经多年没有性生活了，更不存在情感交流，甚至回忆不起一句亲密的话。他们已经成了地地道道的陌路人。武则天望着濒死的毫无反抗力的高宗，一阵孤单席卷而来。<br />

　　她哭了，大哭了一场。<br />
　　她抚摸着瘦弱不堪的丈夫，呼唤着他的另一个名字太子治，太子治！但他毫无反应。武则天流着泪，这一半泪是为自己的孤单流的，如果她嫁的是一个强悍的帝王，她会尽力辅佐并且感到依靠，但这个丈夫是一个靠不住的皇帝，他不能与她共享欢乐，也无法与她分担痛苦，他们好象一直在暗里为仇。武则天用手抚过丈夫凸起的肋骨，心中的酸楚和委屈汹涌而至。孤单如同狂风，快把她吹倒了。在她的拍打下，丈夫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见她就发出惊叫，说有蛇爬进来了。武则天看了看四周，知道他产生了幻觉。哪里有蛇。武则天揽着高宗的头说，没有蛇，是我，是武媚呀，是你的皇后。但高宗推开了她，他说，蛇已经爬到你的脖子上了。武则天说，皇上，你连你的武媚都忘记了么？你讨厌她了？皇上不爱武媚了么？<br />

　　滚。高宗清晰地吐出一个字。滚。<br />
　　皇上不爱我。武则天流泪道，没人爱武媚，武媚只好自爱了。<br />
　　她站起来拭去眼泪，象变了一个人。她高声说，你一会儿说我是鬼，一会儿说我是蛇，你让我滚，我只好滚，皇上，你的话是圣旨。<br />
　　不，你不要走！高宗突然醒过来了，他颤抖地伸出手去。武则天没转身，说，不是你让我滚的吗？高宗说，不，现在不了，你不能离开我，我离不开武媚！武则天说，你不是把我看作蛇吗？皇上怎么能跟一条蛇在一起呢。<br />

　　这时高宗已开始大口大口喘气，他从床底掏出一首诗递给武则天，说，武媚，这首诗是我特地为你写的，我爱你，武媚，你不要离开我。武则天看了一遍，揉成一团掷在地上说，我没有你写的那么好，你写的是一位天仙，而我不过是一个让你讨厌的女人。<br />

　　高宗吃惊地看着他的诗就这样被扔在地上，眼神立刻变作绝望。你把我的诗扔了，你把我诗扔了！他喃喃自语地说，你扔我的诗……武则天说，犯得着这样生气吗？不过是一张破纸罢了，比我这个人还贵重吗？高宗立即陌生地注视着武则天：我以为你会喜欢这首诗的，现在你－－你滚。<br />

　　武则天二话不说，立刻向门口走去，高宗突然又改变了主意，哀求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似乎还夹杂着哭泣：不！不！武媚，别离开我，求求你，刚才我不该叫你滚，我需要你武媚，我离不开你，求求你千万别离开我！哦，天哪！<br />

　　武则天转过脸来说，你这个人也真奇怪，一会儿要我，一会儿又让我滚，我都湖涂了，你反复无常，到底你要做什么？<br />
　　其实我是爱你的，这是真的，我需要你。高宗颤抖起来，在哭泣：我害怕，我只想躺在你怀里死去，可以吗？<br />
　　武则天看了他一眼，毅然走了出去。<br />
　　高宗绝望的脸立刻变作煞白。<br />
　　武则天转身走了出去，让宫役备马，说她要打猎。宫里一片混乱，马队出宫后，进入一片皇家猎场，武则天驱马奔驰，追逐野兔和鹿，射出一箭又一箭，但箭箭落空。这个年近半百的女感到视界模糊，有些力不从心了。后来她盯住一只梅花鹿猛追，梅花鹿跑得飞快，她也打马疾驰，以至于后面的随从都跟不上她了。她被梅花鹿引到一个山洼，精疲力竭的梅花鹿突然站在洼地中央不走，腿在发抖，眼睛看着她。武则天说你为什么不跑，站在这里等我向你射箭吗。梅花鹿还是不动，象浇铸在那里一样。<br />

　　跑呀！武后叫道，你在这里等死吗？<br />
　　梅花鹿还是不动，只是望着她。她有些害怕了，说，你不要以为我不敢射你。她拉开弓时，梅花鹿突然四肢一软，跪下了。<br />
　　武后犹豫了一下，放了手，响翎箭呼啸地飞过去，扎进鹿的心脏。它倒地抽搐的时候，鲜血一团一团地涌出来。<br />
　　武则天在马上感到一阵晕眩。<br />
　　飞马而来的太监通报了高宗的消息，他对武后说皇帝已经不行了，正在他叙说的时候，武后眼前一黑，从马上摔下来。<br />
　　武则天到达高宗榻前时已恢复常态，她只是受了点轻微的伤。她看见高宗的瞳孔已经在逐渐放大，嘴巴张着，似乎在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喉头在哆嗦，裴炎奉召入宫受遗命，但他弄不懂皇帝的意思。他问高宗，皇上，你要说什么？我在这里。<br />

　　大概高宗只有听觉在最后发挥功能，他的嘴不能说话，涎水从嘴角流出来，他的眼不能转动，无法明白地发表意思。裴炎用猜测的口吻询问高宗，想弄懂他的托附，当他把太子哲叫上来时，武则天用手拨开了他们。<br />

　　我知道皇上的意思。她把耳朵凑到皇帝的嘴上，然后又把自己嘴凑到皇帝的耳边，说，皇上，你放心，就按你说的做。<br />
　　她站起来对众臣宣布：皇上让皇后代为摄政。<br />
　　这时高宗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啸气绝身亡。所有的人都跪下了，只有武后一个人站着，对史官说，还不快把皇上的遗命记下。</P>
<p>
　　这是一个微妙的时刻，一个令人难捱的时刻。武后在她的宫中度过了痛苦的七天，她要在这七天里决定一件事，一件性命攸关的大事。武后的侄儿武承嗣在七天中始终陪伴着他的姑妈，盼望她作出一个有益于武姓家族的决定。皇后宫中一片奇异的死寂，除了武承嗣，任何人都无法靠武后，这个六十岁的女人象三十岁的人那样敏锐，她会运用深思熟虑来通过摆在她面前的任何一件事。她有时几乎整天躺在床上，也不说话，眼睛木呆，眼神僵直，饭量急剧减少，武承嗣劝皇后进膳，武后注视着她的侄儿说，有一件事远比吃喝更重要。<br />

　　我在记录这一段历史时必须依靠祖母的配合，但祖母有意省略了这七天的经历，以至于有些判断只能通过她漏嘴的言词和心情来作凭据，用以猜测和窥视七天的秘密。我透过光洁的丝卷，好象看见了皇后宫中彻夜不灭的灯光，照亮着一个被欲望焚烧的女人的心情。这个女人为之奋斗几十年的关键时刻到来了。高宗驾崩前，她清晰地知道自己要什么，可一旦皇帝消逝时，她却犹豫不决起来。这个痛苦的女人第一次失去了主见和果敢，她咒骂自己的胆怯和疑惧，但现在让她堂而皇之登上金銮殿，坐在那唯一的宝座上，她是绝对缺乏信心的。她太苦了，她想登上宝座又不敢迈腿，她想让太子哲即位又对他放心不下。她明白一个道理，这是一个两面的道理：如果她登上宝座，也许可能触犯众怒而立刻粉身碎骨，因为她是女人；同时，完全有可能她错失良机让太子哲总领大权，母亲却死无葬身之地了。因为皇宫是不认亲的，皇宫就是皇宫，不是家庭。<br />

　　这个两面的道理只有一方是赢的，这是一场赌博。武则天认为，七天时间应该足够她思量了，七天之中，她要决定如何掷出骰子。<br />
　　<br />
　　我根本不想当这个皇帝，你知道吗？她问我。我摇摇头，说，没人会信。祖母注视着我的笔和丝卷：你把它写上么？我说，写上后人也不会相信。谁会相信武则天不想当皇帝呢？<br />

　　不信就随它好了，你甭写甭写了，到这里来。她夺下我的笔扔在丝卷上，把我拉到大龙床旁边，她走得快了，有点吃力。她对我说，你知道我这一辈子最想做什么？<br />

　　皇帝。<br />
　　不。她显然对我的回答很失望：你太小，你不知道我想做什么，我告诉你，我这一辈子只想做一个人。<br />
　　做一个人还不容易，生下来不就是个人了吗？我说。<br />
　　不，生下来还不是人。她摇摇头，人是靠做出来的，要不怎么说做人做人呢？<br />
　　那怎么做人呢？我感到迷惑。<br />
　　你是男人，就先得象个男人，我是女人，就先得象个女人。说到这里祖母的眼神迷惘起来：我是高宗的妻子，我就得象他的妻子，他是皇帝，我不是，我不过是他的皇后，我这一生只想做好这个皇后，我巴不得他能当好这个皇帝，我爱他！<br />

　　为什么你又当了皇帝呢？我问，你说的话总是对不上。<br />
　　这是一个荒诞的世界，孩子。<br />
　　你说的话跟长孙无忌说的一模一样。我说，大人说的话总是雷同。<br />
　　高宗如果是个英雄，就好了。可惜他却是个诗人。<br />
　　因为他是个诗人，所以当不了皇帝是吗？我问：所有的诗人都当不成皇帝是吗？<br />
　　那要看什么样的诗人了。祖母说，他是个懦弱的诗人，若是他象太宗一样，今天我不会是皇帝了，我会象长孙皇后一样贤德，我就心满意足了。<br />

　　你是说高宗不会做皇帝，你一不小心就变成了皇帝是吗？<br />
　　一不小心？祖母听了咯咯地笑起来了：变成了皇帝？是的，我是变成皇帝的。她显然被我的话逗笑了。<br />
　　你爱英雄。我突然说。<br />
　　不。祖母立刻否认：我爱诗人。<br />
　　我立刻指出她的隐痛：可你把高宗死前为你写的诗扔了！你不爱诗人。<br />
　　我把他诗扔了？！祖母眼神刹时空洞起来，是呵，我怎么把他的诗扔了呢？<br />
　　他临死时只有一个愿望，想让你看看他的诗，可你把它扔了！我大声说。<br />
　　祖母颤抖起来：我真把它扔了吗？我怎么会把他的诗扔了呢？<br />
　　你扔了，你都在骗我，你就是一心想当皇帝。我大声说话的放肆把在场的太监宫婢和乐师吓得魂飞魄散。他到死还爱你，依赖你，可你把他的诗扔了！<br />

　　别说了！祖母激烈地说，我看见她痛苦极了。你……你这孩子，不该这么说话。<br />
　　我仍不放弃，追逼着问她：<br />
　　你爱高宗吗？<br />
　　你说我爱不爱呢？祖母用她水盈盈的目光注视着我：除了他，我还爱过什么人呢？又还有谁让我爱呢？可是，他临死前却让我滚，他让我滚。<br />

　　祖母说到这里显然悲伤起来，声音都哽咽了。我不知说什么好，因为我太小，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一个八十岁的老妪。我终于想到一句说，你要节哀。<br />

　　她好象没听见我的话，自顾自说：一个人被他所爱的人，在临死前叫她滚，我活着还有什么指望呢？<br />
　　也许他是开玩笑的。我自作聪明地说。<br />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祖母道。<br />
　　也许他糊涂了，他不是有病么？我说。<br />
　　他是糊涂了。祖母说，要不怎么会让我滚呢？他难道不知道这一辈子只有我武媚爱过他吗？爱是不能忘记的。说到这里祖母居然饮泣起来。<br />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武媚”我个称呼，也是第一次真正看见她哭，唉，一个八十老妪哭起来是让人十分难受的，我实在无法描述她哭泣的情形。我十分害怕，胆怯地走到她跟前，小声地说，你不要哭嘛。<br />

　　她把我抱在怀里。我为什么不是一个平常的女人？她问。<br />
　　<br />
　　也许我们起初听见皇后宫中是安静的，安静到几近腐朽，随后就传出了器皿的破裂声，陶器、瓷器等等的爆裂所发出的一种十分刺耳的声音，六十岁的女人有力的投掷手势在窗纸上出现，她需要一种发泄来驱散抉择的愁闷和郁结。可怜的女人，从来没有人帮助她，她要孤单地作出各种各样的选择，决定自己的前途。<br />

　　她对武承嗣说，你知道现在我该做什么？<br />
　　武承嗣看着姑妈憔悴的脸说，皇后，你应该登基了。<br />
　　武后嘿嘿地笑了起来：你说的太露骨了吧，我可从来没这么想过。她的笑声里有冷漠意味。<br />
　　武承嗣仿佛看到了武姓人坐江山的前景，就在几步之遥等待着他。他说，皇后，谁都记得图籍秘记中说的，唐三代后有女主代有天下。<br />
　　武后说武承嗣，你的记性真好。你只记得这些，你们这些鼠目寸光的人，要把我送到老虎的口中，我一登基，他们和我的儿子们就要一拥而上，把我撕了。<br />

　　武承嗣不再吱声了，他惶惑地站在那里。以他的脑子实在弄不懂姑妈的真实意图，她的脾气反复无常，说话自相矛盾。他胆怯地说，我看不会吧，以皇后的威信，怎么可能呢？再说儿子怎么会杀害母亲呢。<br />

　　因为我是女人，女人不能当皇帝。武则天隐忍地说，从来没有女人当皇帝，这就成了规矩。懂了吗？<br />
　　武则天脸上蓄积着一种仇恨的风暴，这种仇恨是没有具体对象的。她在地上走来走去，赤着脚，仰脸注视殿的拱顶，那里雕刻着奇形怪状的龙凤图案。为什么女人不能当皇帝？<br />

她略带悲怆的声音接触拱顶，形成一种回响，为什么女人不能登基？她揪住武承嗣的衣服。她的侄儿低声回答说，皇后，没有谁不让你登基，你一登基，就是武姓的天下了。<br />

　　不。她松开了武承嗣，脸上布满可怜的惊悸。我害怕，你说的不对，他们要害我。武则天颤抖地回到床边，爬到床上，龟缩在那里，象一只寒号鸟。<br />

　　你，退下去罢。她指着侄儿说道。<br />
　　武承嗣回避后，宫女取出皮鞭，在武后的示意下向她抽打，抽一下她就呻吟一声，说打得好。她从床上跌下来，在地上翻滚，皮鞭接触皮肤时发出一种令人难受的锐利的声音。为什么你是个女人。她问自己，躲着皮鞭。宫女熟稔的手势不容她有任何余地，终于，她痛苦的呻唤被一种出其不意的欢快所穿透。<br />

　　武后起来整好衣冠，又恢复了端肃的外表。体罚带来的隐忍使她冷静下来，她抚摸着身上的伤痕，好象插了千万把刀子。武后走到自己的塑像前，摸了摸它，说我为你挨了鞭子，现在你舒服了，女人不能做皇帝，现在你明白了么？荒唐。<br />

　　武则天径直来到花园，花园里依旧肃杀一片，只有星星点点含苞的花蕾，欲开未开，武则天走进花丛，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单袭击着她。高宗一死，这种孤独突然变得具体和深刻。当高宗在世时，武则天并未感到自己特别需要这个诗人般懦弱的皇帝和情意绵绵的夫君，但此刻不同了。武则天有一种突然失去亲弟弟的悲恸感，这种感觉是很奇怪的，现在她想要去呵护、关心那个人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他死了。<br />

　　德官在耳边对她说，皇后，回去吧，这里天凉。<br />
　　武则天仿佛没听见这话，径直在含苞的花丛中穿行。为什么这些花不开？她问。<br />
　　皇后，因为花期未到。太监答道。<br />
　　花期未到？武则天反问了一句，她的脸上掺杂着似笑非笑的隐忍的表情，它的时间未到，可是我的时间到了。<br />
　　你说什么，皇后？德官问道。<br />
　　我的时间到了，我多想看它们开花啊！武则天抚摸着未开的花蕾：现在什么人也不理我，谁也不想跟我说话，我就跟花说话，花儿，你快开吧！<br />

　　德官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武则天对他说，你还站在这里干什么？你不知道我想看什么吗？<br />
　　可是……皇后，这花期未到……德官说。<br />
　　你再多说一句，小心你的舌头。<br />
　　武则天突如其来的严厉表情使德官魂飞魄散，他急忙飞报内宫总管，立刻，所有的花匠和太监都拥到了花园。一副奇怪的态势出现了，武则天高踞在龙椅上，仿佛睡着了一样。她面前站着的人群噤若寒蝉。这时总管对德官说，皇后真的要这花开？德官太监点点头。总管说，皇后今儿个是怎么啦？这怎么可能呢？这时武则天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你们在说什么？总管立刻趋前，说，微臣在此。武则天笑道：不要以为奇怪，我今儿个就要这花开，这花儿不开我不高兴。总管汗颜道：可是……皇后，这花它是……不能开呵。<br />

　　不能开？<br />
　　不不……它开不得……<br />
　　开不得？<br />
　　不不－－它开不了呀……总管总算把话说完。<br />
　　你不会说就不要说。武则天睁开眼睛，手中玩着一支花蕾，说，是花嘛总要开，就看它什么时候开。<br />
　　宫廷花匠趋前道：启禀皇后，这花至少得十天八天以后才能开呀。<br />
　　不一定。武则天纠正说。<br />
　　启禀皇后，我在花园干过十八年，从没遇上过这样的花季。<br />
　　不一定。武则天又摇摇头，这要看谁说了算，从我这里来个新起头，我要它三天就开。<br />
　　花匠立刻瞠目结舌。他的表情好象要哭了，总管小声对他说，三天能开吗？花匠痛苦万状地摇摇头。这时武则天在龙椅上站起来，把手中的花蕾远远地抛出去，大声说，三天以后，我要看见这里的花都开了，一朵也不能不听话，三天花不开，就开你们的脑袋！听明白了吗？<br />

　　是的，皇后！众太监和花匠齐应。<br />
　　武则天表情忽而转成悲愤的模样：我这一辈子，什么也不喜欢，就爱花，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看看花过分吗？<br />
　　大家听不懂她在说什么。<br />
　　武则天环视手下这些几乎要被惶恐击倒的奴才，鄙夷地说，别害怕成那样，会出现奇迹的，你们总不相信奇迹，所以你们碌碌无为，花要开了，我都看见了，你们还看不见吗？说着拂袖而去。<br />

　　人群中静寂一片。突然一个花匠哭起来了。</P>
<p>
　　我们看见紧张又奇异的一幕正在展开，为了使花期符合武则天的时间，提前三天开花，皇家花园已经乱成一团，这场空前的灾难压得所有太监和花匠魂飞魄散，他们绝对不会相信花能提前三天开，但他们毫无办法。为了使脑袋依旧长在脖子上，他们作殊死的撑搏。花园里人影幢幢，杂乱的人大声吆喝，牵出冗长的布，罩在花畦上保温，整个花园被布笼罩后显得极其古怪，不伦不类。到处是仓惶的人们，来回跑动。<br />

　　总管问花匠：这管用吗？不然我们都得死。<br />
　　花匠说，我是小时候听我爷爷讲过的，也许他在说笑话。<br />
　　德官说，管它笑话不笑话，没有别的办法了，三天能准时开吗？<br />
　　花匠说，不好说，每个人再捧个暖壶，一人顾到一朵。<br />
　　人受得了吗？还不活活的冻死？<br />
　　冻死总比砍头强。<br />
　　于是，一副奇异的景象出现了，用各色布笼罩的花园时里，每朵花前站着一个太监，手里捧着个暖壶，催花开。他们一个一个立在那里象塑像一样，趋近才能看到他们在寒冷中剧烈地颤抖哆嗦。<br />

　　一天一夜过去了，有人的暖壶掉下来了。立刻被拖了出去，僵直得象棒槌一样。暖壶被不断更换，冲入滚烫的开水，送到花前泥塑般立着的太监手里。又一些人倒下去了，再被拖出去，换了新的人。一个十六七岁的太监在哆嗦中仿佛昏迷，口中喃喃地说，娘，娘……他注视着花，眼泪突然流了出来。<br />

　　第三天早晨，他也倒下去了。<br />
　　他的尸首被拖开时，人们发现他手中花开了！整个花园欢腾起来。<br />
　　武则天的车辇疾速地被推到花园，在她的注视下，一百多个太监用力揭开笼罩的幕布，象揭示一个秘密。当布完全揭开后，锦簇的花团潮水一样涌入人们的眼帘，很多人流泪了，到处是欢呼的声音。武则天被鲜艳的花影所刺激，热泪盈眶。<br />

　　德官趋前小声对她说，皇后，花儿终于按照你的意思，提前开花了。<br />
　　花匠跪倒在武后面前，哭了。<br />
　　哭什么？她说，我改变了花期，是么？<br />
　　是的，皇后。<br />
　　武则天抚摸着催开的花朵，遥视远方的天空，说，春天提早来了。<br />
　　她转身对德官说，把这些花送给太子，召他进宫。<br />
　　<br />
　　这是七天的最末了一天。太子哲正和弟弟皇子旦下棋。天色走向阴晦，空气中充满了一种令人不安的沉闷。落叶不断落到他们的棋盘上，干扰着他们的局势，也影响了他们的情绪。在他们还没有下完一局的时候，他们的母亲已经预先判断了形势，投出了骰子，致使这盘棋没有终局。皇子旦一推棋盘，说不下了。<br />

　　德官就是在这个时刻来报的。太子哲听了宣他入宫的禀报后没有吱声，皇子旦却抢在他之先说话了，他对德官说，知道了，退下罢。<br />
　　太监退下后，兄弟之间出现了一种奇怪的沉默。后来，太子哲开口说，时间到了，我要进宫去了。<br />
　　皇子旦说，冬深了，天气凉，要多加件衣服。<br />
　　太子哲说，我早就准备好了，我知道有这么一天，我要当皇帝，这一天到了。<br />
　　你充满了血气，太子。弟弟提醒太子，你要见的不是母亲，而是皇后，她能把花催开。　　太子哲说我知道我要去见谁，毕竟她只是皇后，我也许马上要变成皇帝了。他笑了起来，翻身上马。<br />

　　皇子旦忧郁地注视着太子，说，小心，当心摔下马来。<br />
　　太子哲进宫后见到了微笑的母亲。母亲让他前来。哲行过大礼之后来到母亲的身边。武氏抓起了儿子的一只手，说，你父皇遗命让你继位，为防不测，我保守了这个秘密，因为你还小的缘故，今日才告诉你。<br />

　　我知道，母亲。<br />
　　你的两个哥哥辜负了我，我很伤心，她们不知道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们。<br />
　　我知道，母亲。<br />
　　你真的知道吗？武后注视着儿子，你知道什么？<br />
　　我知道我一无所知，母亲，你吩咐我罢。<br />
　　谈话持续到深夜。<br />
　　三天后，太子哲即位，年号嗣圣。<br />
　　新君即位的第一天就对他的弟弟说，她一会儿说父皇要她摄政，一会儿又说遗诏要我继位，她竟然敢如此信口雌黄当众欺骗众臣随口解释一切，太可怕了。<br />

　　这就是堂堂的太后。我们的母亲。<br />
　　我们看到一个顺服的年轻皇帝，嗣圣皇帝哲端肃地坐在金銮殿上，但从不快定什么。他只负责转达朝议之事，这些事均议而不决。登基几十天，成为太后的武则天从来不露面，视朝的嗣圣皇帝也只带耳朵不带嘴，这种奇特的朝议使众臣进入一种奇怪的体验，他们仿佛无主的家奴，看不见权威，权威又仿佛无处不在，使他们不敢轻举妄动。所有一切秩序都很正常，所有一切都很反常。每天，皇帝都要进到太后宫中，汇报一天的政务，领取决议，然后__<br />

（待续）</P>]]></description>
            <author>北村博客</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tc.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Mon, 09 Mar 2009 08:42:13 GMT+8</pubDate>
            <guid>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tc.html</guid>
        </item>
        <item>
            <title>小说：武则天（6）</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mh.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　　<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10.photo.sina.com.cn/orignal/488efcbbx64a678299a39"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10.photo.sina.com.cn/bmiddle/488efcbbx64a678299a39" /></A>
　　　　　　第二部：王</P>
<p>
　　我迟钝的笔几乎无法追踪祖母的思绪，她的回忆繁复和混杂，情感喜怒无常，其中还搀杂着良心苏醒的成分。在孤居上阳宫的寂寞时光里，祖母如同蜇伏的巨兽，发着一些古怪的脾气。失眠症对她的侵袭几乎使她垮了，她先是难以入睡，需要宫女用木槌轻轻敲打脚上的穴位，太监用手指轻捻她的耳轮。但这些办法都不奏效，祖母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睁着空洞的眼睛直到天亮，每夜如此。她对一切响动极其敏感，最令她恐惧的是流水的声音，她一听到流水声，就想到小便，但排不出一滴尿来，太监和宫女忙乱一阵毫无结果，然后她有了更可怕的想象：她的血在全身肆无忌惮地窜动，使血管破裂，七窍喷出血红的雾来。她被自己的想象吓呆了，一连十天不能合眼。一轮下来，祖母瘦得走了形，体内的水分好象都被榨干了，使得皮肤起皱脱水，张力丧失，彰显出恶鬼的容貌。我的血流出来了。她恐惧的叫道，我的血已经流光了。<br />

　　上阳宫用于计算时间的水仪换成沙漏，宫女倒水必须改成注水，以免弄出声响。祖母怕听水的声音，而且怕见光，光一打进她的眼睑她就流眼泪。每一天都是白天，她悲哀地叹道，黑夜到哪里去了？我总是睡不着觉，替我把窗户都堵起来。<br />

　　房间里一片漆黑，她就呆在黑暗中，以便思绪能更好地回到过去。我看不见她的形容，但我凭藉她从喉咙里滚出来的混浊的声音可以断定，她已梦到了深处，那是恋旧情结的表现。当我向她提及燕王时，她似乎显得错愕，她喃喃地道：他只是小孩子……但我害怕另一些人，那些功臣躲在太宗皇帝的阴影下，看着我，随时想把我吃掉。我提醒祖母那些大臣也许并无此意时，她惊奇地问我，你怎么知道？我说他们只是有些不满而已。祖母奇怪地笑起来，她的笑声给人一种薄冰破裂的感觉。不满？不满是一把刀，只要磨利了就能杀人。她说，他们肯定心怀鬼胎，一有机会，我就要成刀下鬼。<br />

　　我觉得很不安全，到处都有人打量我。她说，唯一的办法就是先把他们除掉，当你把你怀疑的人一个一个捉出来除掉之后，你就一无挂虑了。我听了祖母的叙述不寒而栗，她象一只多疑的狐狸，把一些并不存心反对她的人硬拉到反对她的位置上，然后在这个位置把他除掉，这样她就感到彻底安全。我突然想起长孙无忌的话：我先成了犯罪的人，然后我犯罪。<br />

　　五年间，燕王忠案在子虚乌有中株连到大唐几乎所有的忠臣和功臣。太尉长孙无忌，褚遂良，韩瑗等等，太宗皇帝当年的开国元老尽数死在这起完全虚构的故事之中，来济贬台州刺史后，领兵战突厥，他只身冲入敌阵，敌人的枪刺穿他时，他说，大唐让我愤怒和失望，不如死在敌人手里，我不要女人赐我的三尺白绫。<br />

　　高宗已经渐渐失去了权力，它象一只泥鳅滑到了一个女人手里，许敬宗、李义府和袁公瑜飞黄腾达，他们的腐败已经呼啸过市，但高宗浑然不觉，象个耳聋的人，他已经很久不知天下事了，看上去不象皇帝，只象是某个人的丈夫。但祖母不承认她有什么过错，她说出了一个秘密：他是我的丈夫，我理所当然要帮助他。谁要阻碍他，我就把谁除掉，其实，我不恨任何人。<br />

　　说到这里她似乎终于平静下来，在法师的偈语声中破天荒地睡了一觉，一直睡到下午接近傍晚的时候。醒来后望着迟暮的天色问我：<br />
　　今天早上的天怎么这么古怪？<br />
　　这是黄昏，祖母。我答道。</P>
<p>
　　高宗越来越消瘦了，沉浸在与武后的床第之欢中，他似乎整天都在做着这事，这个中年女人不知疲倦，可以在任何时候承受他。高宗象一只病鸡，他双手扶着床沿形影相吊地对武后说，我身上的力气都被你吸干了，我已经两天没有上朝了，好象整天都在做同一样事，我是皇帝，却象活在烟花巷里。<br />

　　你既是我的皇上，也是我的郎君。武则天从后面揽住皇帝的腰，觉得他象一把柴禾。你能做任何事情，皇上，你是世上第一的男人。<br />
　　李治觉得头晕目眩，无法集中精力想清楚一件事，他的眼神是散的，心思也是散的，一整天下来浑浑噩噩，只知道想干那种事。一天几次下来，他被榨干了，头疼欲裂，眼眶被疼痛侵袭时，眼珠子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他实在是很很累了，但吃了皇后的春药，欲望又被调动起来，隆隆上升。有时他明知道再这样干下去可能会死的，但一看见武氏脱下内衣，她光洁丰腴的肩膀扑入眼帘时，他内心又鼓涨起来，再犯一回错误，直到奄奄一息滚下来说，我再也不干了，我完蛋了，我上瘾了。<br />

　　李治摸着武氏丰满红润的脸庞，费解地问道，我已经快被你弄死了，你却精神还那么好，真是奇怪，你好象不花力气似的。<br />
　　神采奕奕的武氏说，皇上，我这样还不好？<br />
　　好……李治疲倦地说，但我快死了。<br />
　　高宗有一个内心的秘密：实际上他已经对武氏的肉体太过熟悉了，到末了他实在说已经没有什么劲头了，他的起性完全靠药物为动力，后来他渐渐产生了抗药性，武氏就用动作来激发他的情欲，比如捻他的耳轮和乳头什么的，高宗象一驾破马车修修辕子又能跑了。高宗已经对武氏不感兴趣了，但他习惯了和她在生理上搭配的默契。<br />

　　李治的目光在四下飘忽的时候会偶尔生动起来。这个昔日拥有三千粉黛的皇帝现在必须偷偷用眼角的余光窥视异性，这使得事情更加神秘。在一次欢宴上，高宗的目光悄悄在韩国夫人身上逗留时，胸中似有拳击，一种紧张而新鲜的感觉征服了他。这是一种与药物催发的情欲不同的感觉，完全是自然的，它充满了李治。<br />

　　他的眼前立即被一把张开的檀香扇遮住了，他转过头时，遭遇了武后严厉的目光。武后说，皇上，你要是嫌身上热得紧，可以用这把扇子扇一扇。<br />

　　高宗接过扇，张了张了嘴，没说出话来。<br />
　　凡有眼睛的人都看到了这个场面，谁也没吱声。高宗被一种尴尬和羞辱淹没了，他起身离了宴席，在如厕的途中，一种委屈爬上了年轻皇帝的身体，他把那把扇子狠狠地扔在地上。<br />

　　他突然听到后面有声音，全身就僵硬了。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飘进他的耳朵，是我，皇上，不要害怕。李治回头见是韩国夫人，她从地上捡起扇子。李治说，我怕什么？韩国夫人抚摸着扇子说，这样好的扇子，扔了多可惜。高宗问你来干什么？韩国夫人说，贱妾来为皇上更衣。高宗看了看四围说，这怎么可以。韩国夫人说，皇上还说不害怕，不害怕你在看谁？<br />

　　她一把将高宗抱住。<br />
　　高宗愣在那里，全身硬得象一块铁。他被眼前的情景震慑了：它与当年武才人来为他更衣何其相似？昔日的美妙情感顷刻间席卷了他，高宗把韩国夫人一抱，冲进一个房间，把门紧紧地闭上了。<br />

　　……但后来的情形难以启齿。高宗象一条搁浅的船，怎么推也下不了水。欢宴已经解散，夜色已经垂落，李治仍然一筹莫展。韩国夫人悲哀地说，皇上，你就这么讨厌贱妾的身子么？李治忧愁地说，我喜欢你还喜欢不过来。韩国夫人更忧愁，她看见皇帝神情始终没有放松过，全身紧张，越紧张越无能为力，最后皇帝绝望地说：<br />

　　我今天奇怪，做不了这事了。<br />
　　皇上，你害怕什么呢？韩国夫人痛苦地看着这个男人，你不是皇帝吗？<br />
　　我是皇帝。李治说，但我就是起不来，今天肯定不行了。<br />
　　韩国夫人就哭，抱住高宗。高宗问你哭什么？韩国夫人说，我在哭丧，皇上，我们在偷情。<br />
　　下次你还在这里等我，我要回去了。<br />
　　李治起身穿衣，韩国夫人侍候他。你不象个皇帝，你象个书生。她说。<br />
　　高宗回到皇后住处时，武后正在床榻上等待着他，她脸上自信的微笑是留给一个回头浪子的，她正在等待一个失败者的归来。武后用手揭开被衾，露出一个空缺，赤裸的武则天掩映其中，高宗乖乖地爬了进去，象个婴儿一样被除了衣服，登上武氏的身体后，他很快就达到高潮。<br />

　　奇怪。他说道，现在怎么又可以了。<br />
　　武则天露出慈母般自信的笑容，她冷冷地说，皇上，我的那把檀香扇到哪里去了？</P>
<p>　　再一奏遍。<br />
　　高宗对大臣说。他已经不能视朝了，所以现在坐在上面很勉强，看底下的人一个变两个，明明在听，只听得大臣说话的声音，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他的目光是散的，变作几道，看见大臣翕动嘴巴启奏，末了，他问：你，刚才在说什么？<br />

　　大臣愣在那里。<br />
　　罢朝。高宗有气无力地宣布。我要睡觉。<br />
　　卧室议政的奇观是在三天后出现的。高宗躺在龙榻上，让人给他推拿。先是武后，后是御医，最后换成了宫婢，就是女衣官。竟然骑在他的身上，在他身上按摩。一些重要的大臣进来看见宫女骑在皇帝身上，觉得有碍观瞻，不便议事，高宗无所谓地让他们尽管启奏。武后说，最近皇上龙体欠安，不上殿议事了，有什么大事就在这儿断案。<br />

&nbsp;
　大家面面相觑。启奏的声音和皇帝被按摩的声音同时升起，互相交叉。大臣都看出高宗已无心理朝政了，这里在禀报河南的蝗灾，那里高宗的手已经悄悄探入按摩宫婢的怀中，游走一番。武后当场回答了大臣所有问题，下了断案，公然参政。高宗见大臣们犹豫不解的样子，就说，你们听她的好了，就按她说的办。他嘻笑着说，她比我聪明。你说是不是？高宗拍了一下宫婢的脸。<br />

　　但轮到批阅奏章的时候，武则天死也不捉笔，我不是皇帝。她说，也不是肖淑妃。<br />
　　高宗只好挣扎着起来，用狼毫点朱砂，颤颤巍巍地批奏章。大臣看出武后是一个头脑极其清楚的女人。<br />
　　当大臣禀报灾区的农民因为饥饿吃谷种已经中毒的消息时，他们看见武则天的眼里噙着眼泪，这位皇后提高声调下令开仓赈民，并派兵士前往救灾。从皇后充满感情的脸庞和严厉的语调里，大臣看出这个女人非同凡响，她果断的语调、敏锐的判断力、充沛的情感、缜密的思维以及干政的魄力和幅度都是前所未有的。<br />

　　这个奏折是不是也要批了？高宗拣出一个奏章，犹豫不决地问老婆。</P>
<p>
　　高宗正在徐徐滑入一张眼线织成的网中，他的一举一动受到无形的捆锁，他的脾气变了，某种幽怨的阴郁在他脸上驱之不散，身体状况更加衰败，常常会一个人坐着发呆，脑子一片空白；抑或神经质地颤抖起来，脸部肌肉不规则地抽搐。他获悉了武后的诸项功绩：改皇族志，宣布皇后一族为皇族之先……这些事情悄然发生时高宗浑然不觉，等到他获悉时对他来说已经成为一个通知了。<br />

　　心情烦闷的唐高宗开始学打猎，试图通过对动物的射杀达到某种平衡，但他的箭法太差了，每次出猎都一无所获。我不是一个弓箭手。他说。准确地说，他不是一个善于追逐战斗的人，他只会写诗。高宗于是躲入花园，作了几首水平不高但足以感动他自己的诗，太监们常常可以在御花园里听见皇上吟诗那悲凉而峻峭的声音。<br />

　　我是天涯孤旅的断肠人。<br />
　　他想念她们，她们是一切异性的泛称，高宗想念的心情仿佛爱情，但现在它被阻隔了。而这种悲凉的事实更加强了多愁善感的唐高宗的悲剧体验。“她们”必须由某个具体的人来代表，现在高宗暂时以韩国夫人来代替，只要一想起她，高宗就伤悲，她为他更衣的细节涌现出来，使他浊泪横流。<br />

　　某种历险的意味使皇帝心醉神迷，高宗对即将发生的约会耿耿于怀。这个忘记自己身份的皇帝揣着一颗狂跳的心铤而走险，期待夜幕的降临。天落黑之后，他象一只夜行的猫一样悄然前进，仿佛踩着肉垫，无声无息地潜到韩国夫人的住处。这个可怜的皇帝接近那里时，听见了一阵嘈杂的人声。这时几乎所有的人都看见了他，他们向皇上下跪。<br />

　　出了什么事？高宗问道。<br />
　　屋里抬出一具女尸。李治全身颤抖起来，有一刻他几乎站不住了，他看见他心中的妇人脸色苍白嘴唇乌紫，她是一具僵尸。李治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宫婢上气不接下气的叙述使他目瞪口呆：韩国夫人正准备迎接某个男人到来，她掀开被衾，除尽了衣服，赤身裸体地躺到床上，这时一只眼镜蛇从她的肋下游了上来，她还心醉神迷的握了一会儿，以至于大腿被咬的疼痛都感觉不到了。等到韩国夫人发现这是一条蛇时，尖叫声已经出不了喉咙，她中毒窒息了。<br />

　　高宗掉头就走，他走得东倒西歪，有一刻他的前途是黑的。高宗摇摇晃晃地回到房间时，武后正在那里欣赏一把绢扇。<br />
　　看上去你气色不好，皇上。<br />
　　你说的没有错。<br />
　　听说韩国夫人死了，被蛇咬死了。她咯咯地笑着：她还抓住那蛇，以为是男人的东西。<br />
　　她是个淫妇。她说。<br />
　　高宗突然感觉天旋地转，倒在地上。武后抱起他，说皇上，你是心痛还是头痛？<br />
　　走开。高宗冷冷地说。</P>
<p>
　　武后对高宗态度的转变不以为然，依然我行我素。皇帝叫她走开，她就走开，请了道士郭行真在宫里大搞厌胜之术。人们看见神情古怪的郭行真道士和武后整天泡在一起，漏夜作法，武后常常整夜不归，通宵达旦。她对高宗说，我是在驱魔赶鬼，宫里的鬼气太重了，我恐怕皇上受亏损。<br />

　　高宗说，这宫里是有鬼。<br />
　　太监王伏胜奏明高宗，说道士郭行真在宫中画符念咒，大烧纸符，弄得乌烟瘴气，内容甚至涉及高宗。高宗说，他们是为我求福呢。过了一刻他又自言自语：难说，咒我死也不一定。高宗想起过去王皇后作厌胜之术的事，心中涌上一种极其难受的感觉。<br />

　　他把中书侍郎上官仪召来，单刀直入把心事和盘端出。上官仪看透了皇上的心思，就问：王皇后与武后哪个厉害？高宗说当然是武后。上官仪说，她们一样作厌胜之术，皇上还没看出玄机吗？<br />

　　你是说武媚要害我？高宗问上官仪。<br />
　　微臣没这么说。上官仪道，我只是说皇后非同一般，我担心皇上有朝一日也象韩国夫人一样，不小心被蛇咬了。厌胜之术是鬼打鬼。<br />
　　我要废她。高宗狠狠地说。<br />
　　上官仪马上说，皇上要微臣代为草诏吗？<br />
　　……高宗全身颤抖一下，上官仪看出他害怕了，就说，皇上是一国之主，皇命不可违，要当机立断。高宗说，我是皇帝，我怕什么，你写吧。<br />

　　上官仪起草完毕，念了一遍。高宗低着头听着，显得毫无信心。上官仪念毕，对高宗说，皇上，现在就传旨吧。高宗不吱声，过了一会儿说，明天早朝再说吧。<br />

　　上官仪走后，高宗魂不守舍，他正要拿过诏书重新再看一遍时，武则天走进来，高宗一见她就心虚，十分尴尬。武则天夺过诏书，当场撕个粉碎。高宗全身发抖，问说，你干什么？<br />

　　我在撕一张纸。武后脸色苍白。<br />
　　你不能撕它。<br />
　　皇上，我撕一张纸你那么害怕？武后向高宗逼过去，这张纸上有什么？我不知道，皇上你告诉我。<br />
　　高宗说，没啥，你不要多心。<br />
　　我不多心，我才一个心，这个心向着皇上。武后突然号啕大哭起来，可是你竟然要害我！<br />
　　高宗仿佛暴露在光中，他知道一切都显形了，于是无话可说，听武后哭诉。武则天泪珠纷飞，她的哭诉涉及太宗临终时他俩的偷情、尼姑庵的等待，十几年的恩爱。她抱住高宗的腿，扯着他的龙袍说，连这件龙袍都是我绣的，皇上你既然要杀我就不要偷偷摸摸，免得我象那贱人一样的下场，今天我送上门来，为着侍奉皇上十几年的过错，在这里杀了我，免得辜负了皇恩，做鬼也做皇上的刀下鬼。<br />

　　只见她拿起一把剪刀，高宗说，你要干什么？武则天一声不吭，操起幛帷就开剪，刷一下一个大口子。高宗惊惶地说，你这是干什么？武则天不理他，继续剪，幛帷一块一块飘下来。你疯了吗？高宗大声说。但武则天仍旧什么话也不说，只管剪她的，她剪完了幛帷剪被套，刷又一口子。高宗在房里躲来闪去，恐惧地说，你疯了，快住手。但他的命令变得软弱无力，武则天根本不屑于皇帝的呼喊，顷刻间被套又成了碎片。高宗惊异不已地注视着这个女人，他实在想不到她会这么干，那样冷静、固执又仿佛无动于衷、专心致志地破坏她想破坏的。剪刀裂帛的声音尖锐而　哑，折磨得高宗颤栗不已，患有神经衰弱和植物神经功能紊乱的高宗听不得这种刺耳的声音，他说，武媚，快停下，太可怕了。他上前试图拦阻她，武则天狠狠一推，高宗摔到墙角，门外的太监眼睁睁地看见皇帝摔倒，竟不敢进来扶持。只见武则天脸色煞白，狠狠地对一切她认为值得破坏的东西开剪，高宗惊悸不已，武则天剪东西的固执和彻底在他看来跟杀人没有什么两样。高宗哀求道，好了武媚，太过分了！武则天根本象没听见他的话，她见屋里能剪得都剪了，竟然撩起高宗的龙袍开剪，高宗惨叫一声，想跑，但武则天毫不留情的拽住他，在皇帝的哀号声中，将他的龙袍剪得干干净净，褴褛如乞丐，连肩胛都露出来了。<br />

　　高宗的叫声停止了。他望着自己半裸的身体，掉下两滴眼泪来，侍卫要冲进来，被他拦住子。他问武则天：是不是因为你已经是皇后了，所以你敢这么干？<br />

　　皇后算什么？<br />
　　那为什么？<br />
　　皇上今天才知道我的脾气？武则天说，我这个人－－想怎么着就着。<br />
　　她抽下墙上的宝剑，塞在高宗手里，拉开雪白的颈项，泣不成声地说，皇上，今天你不杀我，我决不出殿门一步，贱妾不愿在殿外做人，唯愿在皇上手下做鬼，活着有什么意思。<br />

　　高宗张着嘴，一个劲儿喘气，垂着宝剑。<br />
　　武后抚摸着剑锋，说，多容易，皇上只要一挥手，贱妾就不在了，十几年的恩怨也没有了，皇上也就省心了，为什么不动手呢。<br />
　　高宗把剑扔在地上，眼泪流出来，轻轻地抱住武则天，说，武媚，我没说要杀你，你何苦说这样的话。武后抱住高宗大哭。高宗说，你不要哭了。你说话。但武后就是不说话，直哭到高宗受不了，说武媚呀，你把寡人的心哭碎了。<br />

　　武则天哭累了，仰起脸来看高宗。高宗说，武媚，这不是我的主意，是上官仪的意思。<br />
　　皇上，你被人骗了。武媚试去皇帝的泪痕，说，贱妾没有一日不对皇上忠心耿耿，天下是我们夫妻的，我除了辅佐你，还能有什么心？皇上切莫听信了谗言。<br />

　　我相信你，武媚。<br />
　　武则天回到皇后宫中，脸色僵硬。她拿出皮鞭交给宫婢，宫婢就朝她抽打，打得武氏在地上翻滚，她呻吟声音类似嚎叫。最后，她衣裳褴褛、满身伤痕地蜷缩在廊柱旁。她抚摸着伤痕，饮泣起来，压抑后的哭声在殿中回荡。<br />

　　皇后娘娘。宫婢将皮鞭交还武后。<br />
　　武后走到自己的塑像前，抽了它两鞭子，又用手抚摸着它的脸，说，我打了你，你为什么不流泪，你被欺负了你还不知道？没有人爱你，没有人要你，大家都想害你，让你活不下去，你太粗心大意了，皇后。<br />

　　你是一个孤单的妇人。她摸了摸它的头：谁也不要相信。只相信你自己。真可怜。</P>
<p>
　　人们都看到了上官仪和王伏胜被推出斩首的情形，他们的囚车在街上过的时候，人们挤得水泄不通。群众的好奇仅在于被斩首的是朝廷的高官要员，上了年纪的人才能看出政局不稳的征兆。<br />

　　宫廷政变都是悄悄地干，还没见过公开推出来砍头的。一个说。<br />
　　另一个答道，大唐要有难了。<br />
　　临斩首前问死囚还有什么话说，王伏胜吓得舌头卷起来，已经不会说话了。上官仪望着苍茫的暮色说，我是要废后的第一人，走着瞧，还会有更多的人跟随我，我一点也不后悔。<br />

　　话音刚落，头已经飞出去了，落在草丛里，嘴唇还在动，出来的不是话，而是大口的血了。<br />
　　武则天听许敬宗禀报完刑场的一幕，楞住了，她的脸色非常难看。她对许敬宗说，我现在知道了，他们对我的仇恨完全因为我是皇后，他们不喜欢我这样一个人当皇后，真是奇怪，为什么我武则天就不能当皇后呢？<br />

　　因为皇后当过先帝的侍姬。许敬宗说。<br />
　　为什么先帝的侍姬不能当皇后？<br />
　　因为朝廷有定规。<br />
　　谁定的规？为什么武则天不能当皇后？<br />
　　皇后曾为尼。<br />
　　为什么尼姑不能当皇后？人家能还俗，我为什么不能？<br />
　　不知道。许敬宗说。<br />
　　武则天讥诮地笑了。她走到塑像面前，对它说，因为你是皇后，所以你不能当皇后，就这么简单。<br />
　　她转过身来对许敬宗说，你感到奇怪吗？因为我已经是皇后，所以他们认为我不能当皇后；因为我是个女人，所以他们反对我；因为我恰好又是一个出色的女人，所以他们看上去更不顺眼。<br />

　　她下了一个结论：无论我做什么，在他们眼里，我永远是错的。<br />
　　皇后只管替天行道好了。许敬宗说。<br />
　　我实在是不想杀人，我讨厌杀人，但他们老想杀我，这次我差一点被杀了。武则天锐利的眸子射出光来：你还得做一件事，再取一个人的性命。<br />

　　谁？许敬宗问道。<br />
　　燕王忠。</P>
<p>
　　燕王忠被牵涉到上官仪案中，毋宁说是上官仪成了燕王忠案当事人的最后一人，上官的被杀当时是被草草附上罪名，说燕王身为太子时，王伏胜和上官仪曾亲侍他。现在，这个子虚乌有的燕王忠案用得太滥了，太陈旧了，再用下去有点说不过去。所以，燕王也就没用了。<br />

　　燕王忠奉旨自缢时，对着罪状问：谁是上官仪？袁公瑜也懒得跟他罗嗦，劝燕王快按手印。燕王忠的神经由于常年的紧张已经失常了，好象不觉得害怕。他问：我死了，你会抓住我的手按手印吗？跟当年太尉一样。<br />

　　燕王，快按手印吧，我好交差。袁公瑜说。<br />
　　你是在催我死吧。燕王在罪状上按下手印，他端详着手印，对袁公瑜说，好象不够圆，于是他又按了一个。袁公瑜说可以啦可以啦。<br />
　　燕王摸着三尺白绫说，我死了，以后还用得着我怎么办？袁公瑜不吱声。燕王就把白绫抛上房梁，这时袁公瑜说，这是赐死，请燕王来谢过皇恩。<br />

　　你说什么？燕王忠迷惑不解：送给我一个死，还要我谢谢他。<br />
　　不过他还是和袁公瑜跪下，朝着京城方向。燕王说，父皇，谢谢你让我死。袁公瑜提醒他还要谢武后，燕王说这么麻烦，还有一个，也叩拜了说，谢谢皇后让我死。<br />

　　谢过皇恩，燕王把白绫绕在自己脖子上，左绕右绕老是松掉。他不好意思地对袁公瑜说，真惭愧，我不象太尉那样熟练，一绕就成了，你是不是来帮我一把。<br />

　　袁公瑜望着燕王苍白的笑脸，听了很难受，喉咙咕噜一声，走出屋去了。他听见燕王在屋时里弄来弄去，自言自语，老是绑不牢那个结，折腾了半天。他忍不住走进去，看见燕王羞愧万分地笑了：真不好意思，我死不了。<br />

　　袁公瑜利索地帮他缠好白绫，然后把他抱上去，燕王的头一立进去，他就冲出屋外。<br />
　　他听见屋里传出清清楚楚的一声嚎叫：<br />
　　父皇，你为什么杀你的亲儿子呵－－！<br />
　　袁公瑜听了大惊，他失魂落魄地把燕王临终的遗言奏明高宗时，高宗呻吟一声，突然全身颤抖，龙袍底下湿漉漉的，他尿失禁了，嘴上啊啊地说不出话来。<br />

　　退下。武后喝令袁公瑜，谁让你在这里胡说八道。<br />
　　这一次尿失禁开始了高宗的尿床生涯，他常常在梦中抽搐、惊悸，随后尿水便不可收拾地遗泄出来。实际上他的男性功能也同时出了障碍，若不是武氏百般启发，他恐怕将一事无成，尿床的开始把他带回到童年，懦弱、孤僻、胆怯和多愁善感的阴影从童年横渡到今天。为了避免皇帝在龙椅上泄出尿来，太医特意制作了夹着草药的尿布绑在高宗腿间，这致使他的走路姿势趋于难看。<br />

　　他不想上朝。他整天总是困倦得要昏睡，有时无缘无故的疲劳袭击皇帝，他好象头一挨枕头就可以睡着。我不想上朝，他说，我讨厌那些事。高宗说这话时带着某种怨恨，不知道他在怨恨什么，总之他很不满意。<br />

　　皇上还是去吧。武后劝道，皇帝怎能不上朝呢。<br />
　　我不去。高宗说，我要睡觉。<br />
　　我陪你上朝。武后说，我就坐在你身边。<br />
　　我知道你想上朝。高宗奇怪地笑起来。<br />
　　武则天不吱声，拉起高宗的手，高宗就乖乖跟着她走，我们看见武后牵着皇帝，如同母亲牵着盲童，穿过太监悠扬的口令，走上大殿。他们并排坐在金銮殿上，仅仅由于妇人的面容秘不示人，武后前面加了一层紫纱，使里面的人变得影影绰绰，徒具人形。<br />

　　高宗和武后并称二圣的时代就是从这一天开始的，皇帝未死皇后临朝这是中国历史唯一的特例。几乎所有的大臣都亲耳聆听到武后这个非同寻常的女人处理国政时的果敢、公正、有力和思路清晰。他们弄不懂这个皇后从哪里学到的这门功课，尤其是她对农田、水利、租税和丝织业方面娴熟的知识竟让大臣自惭形秽。这使得坐在一旁的高宗瞠目结舌，无话可说。起先高宗有些尴尬，后来就习以为常了。<br />

　　太子弘在侧殿听政学习，他对他的教师说，我的母亲聪明过人，天下少有。<br />
　　教师长叹一声：皇后才是你的教师。<br />
　　不。太子弘说，她只是我的母亲。<br />
　　悠扬的女声从紫纱后面传出，国家大事迎刃而解。然而当这女声暂时停歇时，人们听到另一种声音，这个情景让人难以启齿：当议事结束，武后缄口之际，她的身边传出了很响的呼噜声。<br />

　　几乎所有大臣都感到无地自容，尴尬和羞愧把他们淹没了，尤其是高宗的呼噜声在骤然出现的寂静中被夸张和放大，让人无法忍受。武后用羽扇捅捅皇帝，他还是沉睡，武后只好用扇子打了他一下，高宗才猛醒过来。他睁着惺忪的眼环视着呆若木鸡的众臣说：<br />

　　你们在干什么？<br />
　　罢朝后，皇帝走入侧殿，太子弘迎接父亲的到来。高宗说，你的功课学得如何？太子弘说，我学不到功课，因为父皇睡着了。高宗说，你可以向你母亲学功课。弘固执地说，父亲，你是皇帝，母亲不是皇帝，她只是我的母亲。<br />

　　高宗微笑起来，他注视儿子的神情很有把握：你是我的儿子，记住你永远姓李，我身体不太好，可能要去洛阳东宫住一段时间，我不在时你摄政。<br />

　　我……太子弘突然惶惑起来。<br />
　　高宗笑起来了：男人难道胜不过女人吗？<br />
　　太子立刻明白父亲的意思了。高宗对儿子说，孩子，父亲恐怕不会在朝太久了，你要多学一点，免得象我一样。<br />
　　父皇！太子弘看见父亲眼里有闪亮的东西。<br />
　　这时，武后走了进来，问：你们在说什么？<br />
　　太子弘回答母亲：母后，我和父皇在说打猎的事情。<br />
　　武后笑起来：皇上的箭法比我差远了，你要学打猎，最好跟我学，孩子。<br />
　　是的母亲。太子弘说。<br />
　　回到寝宫后，武后获悉了高宗要去东宫，让太子摄政的消息。她说我可以留在这里，太子太小。高宗说他不小了，再说你也要跟我同去，我离不开你。武后笑了一声，恐怕皇上不是离不开我，而是离不开太子吧？<br />

　　他是我们俩的孩子。高宗说我怎能离开他呢。你说话真是奇怪。<br />
　　皇上，你一觉睡糊涂了吧？武则天注视着高宗说。</P>
<p>
　　光阴从身边经过和消失，人们一点儿也不察觉，因为没有人留意它，人们还有许多似乎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正月二圣在洛阳下旨建造新宫乾元殿，重修合璧宫；四月在邙山下校阅三军，五月许敬宗和李　奉旨筹备封泰山大典，日期定在十月。登封泰山是国家一年的大典，但高宗已经没什么兴趣了，他对即将开始的长途跋涉存一颗畏惧的心。<br />

　　高宗在寂寞中熬到了十月，大批人马开始往山东泰山进发，晓行夜宿，风尘仆仆。十一月，大队人马驻原武，十二月进入山东，驻在济州，歇十日后，前往泰山。　　封泰山的盛典定于新年正月举行。武则天对高宗说，今年登封泰山，我要进亚献之礼。亚献之礼，就是第二个进献的意思。高宗一听没有吱声。武则天注视着高宗：皇上，有什么不妥吗？高宗说，我很累了。武则天说，你一点儿也不累，你是不肯让我进亚献之礼。高宗费力地坐下来，皱着眉头。武则天趋前仰望着她的丈夫道，为什么我每一次总是让你为难呢？是不是？高宗叹了一口气，你干嘛非得争这个东西呢？你是个皇后嘛。武则天笑了一声，皇帝之后，不就是皇后吗？高宗烦躁地说，我没有心情开玩笑。武则天提高声音说，我也不是在开玩笑，我盼这一天已经很久了，我做梦也想登一回泰山。高宗说，这有什么？不是年年都登山吗？武则天说，不，我做梦都想登泰山，越爬越高，登到它的最高处。<br />

　　登上去了又能怎么样呢？高宗厌倦地说。<br />
　　我能看见一样东西。<br />
　　什么东西？<br />
　　太阳。<br />
　　太阳？高宗迷惑了，他匪夷所思地嘟囔了一声，太阳有什么好看的，不是天天见吗？<br />
　　不。武则天说，我喜欢站在最高的地方看它。<br />
　　那你就去看吧，我要去沐浴了。高宗转身就走，武则天喝住了他，高宗看到这时从窗前转过身来的武则天，好象连表情都不同了，神神道道的。她说，皇上，别忘了我的亚献之礼。<br />

　　随你的便。高宗出房后，碰到太监对他说，皇后怎么啦？高宗说，都说我是诗人，今天我可认识真正的诗人了。</P>
<p>
　　高宗沉浸在大桶的热汤中，他驱逐了侍候的太监和宫女，一个人独自泡在热水里，额上汗水不断涌现出来，高宗仿佛已经睡着，而且睡到深处，他忘却眼前的一切具体的事，试图获得一种自由。热水全方位地围绕他和抚摸他，使他获得了一种虚假的关怀和温暖。他几乎落下泪来。<br />

　　高宗的思绪在今昔之间往返，他极力捕捉当年对武氏的那一种纯真而热烈的爱情，他的眼前浮现出一些景象：在花园里吟诵诗篇时与武氏的相遇，起身如厕时她来更衣，太宗灵前如痴如醉的拥抱，尼姑庵里摄人心魄的重逢……李治问自己，他是否真爱这个人？他获得了一个肯定的回答。李治爱她，虽然爱得极其痛苦，但他仍然爱她，甚至原谅了她杀害韩国夫人的暴行。但高宗躺在木桶的热汤中依然泪如泉涌，他心感悲痛的是爱情正从他和武氏中间一点一点跑掉。他觉和匪夷所思的是，两人昔日偷情时爱情如火，现在江山已是他们两人的了，爱情却越来越被另一种东西代替，几近暗淡无光，达到熄灭的边缘。<br />

　　现在，他已经到了怕见皇后的程度，武后一出现，他就内心哆嗦，总象做错了事。<br />
　　热汤的气息夹带着草药的芬芳，使皇帝痴醉，薄荷的清香使他获得了清爽和洁净的感觉，高宗仿佛升到天上，周围移动着浮云。只听得一支低回飘渺的歌在回荡，时断时续。高宗披上浴袍，走出浴房，夜色汹涌而至，月亮下有一阵风吹过来，使他哆嗦了一下，他的袍子灌满了风。<br />

　　姑娘是站在另一颗树下的，高宗认出是韩国夫人的女儿，为了纪念她母亲，高宗已封她为魏国夫人。歌声就是从她口里发出来的。魏国夫人行过大礼，高宗说想不到你竟然会唱歌。魏国夫人说是母亲教我的，她生前就爱唱歌。<br />

　　她到死时我还没听过她唱歌。高宗说，她连唱一支歌的时间也来不及。<br />
　　风使皇帝哆嗦了一下，魏国夫人走过来为高宗裹紧浴袍，说，皇上你觉得冷吗？高宗说是呀，你－－过来。魏国夫人就靠过去，他们抱在一起。<br />

　　高宗呼吸急促起来，他摸着魏国夫人美丽的小脸，突然想起当年武氏在庵中浴房里出来和他拥抱的一幕，跟现在是何其相似，但那一幕已不可挽回地逝去，这是为什么。<br />

　　魏国夫人亲了皇帝一回，说，你脸上有很多眼泪。<br />
　　你除了唱歌，还会什么？高宗问她。<br />
　　我还能跳舞。<br />
　　那是舞姬干的活。高宗说。<br />
　　我爱跳。我跳给你看。说着魏国夫人唱着飘渺的歌，曼舞起来。高宗看得呆了，忘却了世界，她的舞姿脱俗，在夜色中仿佛只具有一种形式，象一笔草书一样飘逸。高宗看见她向悬崖那边跳去，下面是一个深潭，他猛然回忆起尼姑庵前的一幕，惊叫起来－－你快站住。<br />

　　魏国夫人站住了，奇怪地注视着皇帝。<br />
　　高宗看见并没有什么悬崖，知道是幻视。魏国夫人说皇上，为什么叫我停住。高宗脸色疲惫地说，大典上你好好地跳一回。</P>
<p>
　　……大典如期举行。除了镇守军事要地的官员，所有王公大臣都到场，还有突厥、波斯、印度、喀什米尔、藏北、日本、高丽，暹罗和斐济等国的官方代表、部落酋长，场面十分浩大，万头攒动之中，旗旌和枪缨更显得出色。典礼分三天三个步骤，皇帝献首礼，武后亚献，太宗之越国太妃终献。武后对太妃说，我很高兴有两个女人献礼。太妃听了只是笑笑，没吱声。<br />

　　登封时刻已过，太阳还是没有露脸，整个天空只有淡淡的红光，但没有太阳。人群中出现了骚动，庆典司仪找来道士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太阳为什么不出来？道士惊慌失措地说，我也不知道，不是算好的吗？卦上并没有阻碍。司仪给了道士一个耳光，喝道：赶快叫太阳出来，皇上在等着呢！道士吓得哆嗦，说，谁能让太阳出来呢？司仪楞了一下，只得回报高宗。许敬宗说，登封泰山没有日出怎么行呢？怎么办？皇上？<br />

　　高宗神情非常颓唐，他注视着暧昧不清的天空说，在泰山还看不到日出，我还能到什么地方去呢？算了，开始吧！<br />
　　皇上登封泰山的起头是无精打采的，大家都心照不宣，甚至有些敷衍了事地完成了第一道仪式，高宗极其被动的动作令人想起他刚登基时的模样。<br />

　　而让所有人极其难堪的是，当武后进亚献之礼时，太阳却突然出来了，它刚出现时放出万道光芒，人群顿时欢腾起来。武后站在献礼台的最高处，热泪盈眶地望着太阳，她真的是被感动了。高宗却看不得太阳，强烈的阳光剌得他流下了泪水，这是与武后不同的泪水，是一种黑暗的泪水。他刚说了一声太刺眼了，立刻转过身去，躲到武后的身后，武则天说，皇上，快出来，你躲到我后面干什么。<br />

　　道士对司仪说，这太阳出来得不对，时间不对了！<br />
　　司仪问：那现在是什么时间呢？<br />
　　道士握着罗盘惶邃地说，我现在全乱了！<br />
　　高宗仍然躲在武则天的身后，这个动作几乎被所有人看在眼里。武则天说，皇上快出来，你这样象什么样子。<br />
　　我的眼睛很难受。高宗说，这太阳太刺眼了。我好象瞎了。<br />
　　一个王爷对一个大臣说，看见了吗？连太阳都听她的。<br />
　　弄不好是巧合嘛。大臣说。<br />
　　阴盛阳衰，不是好兆头。王爷摇摇头。<br />
　　高宗在三天的献礼中不断与魏国夫人交换眼色，也许大家都已经感觉到了，高宗在如此隆重的典礼上竟然和女人调情。武后亚献之时显得极其认真，大有皇后威仪，但高宗对这种所谓威仪或风范已经毫无兴趣了，他需要的是去触摸一种会跳动的生命，所以当武后亚献时，高宗用眼睛和小姑娘说话，也许完全是出于天真，小姑娘也用眼睛回话。也许武后已经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她仍然端肃地做完整个仪式。<br />

　　庆宴将封山大典推向高潮，在欢腾的舞蹈中，魏国夫人加入了舞姬的行列，她的舞姿独特，技压群芳，在怪异飘渺的歌声中，魏国夫人象一个灵魂在跳舞。<br />

　　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武后说，放着夫人不当，要做这下贱的事。<br />
　　高宗表情僵硬，说，你说话越来越随便了。<br />
　　我怎么看她跳起舞来都象一只妖。<br />
　　不。在我看来，她象一朵花。高宗说。<br />
　　武后注意地看了皇帝一眼。<br />
　　次日起驾班师回朝，浩浩荡荡的队伍充塞了整条官道，烟尘滚滚，道路两旁百姓如云，山呼万岁。武后特地把魏国夫人安排在身边同辇，望着外面的欢腾景象，她说，喜欢不喜欢？魏国夫人说，喜欢，真热闹。武则天叹一口气：但一切都会过去。<br />

　　你说什么？魏国夫人说。<br />
　　我说一切都会过去。武后说，现在闹哄哄的，一会儿就安静了消逝了，象一台戏。<br />
　　魏国夫人不吱声了，疑惑爬上了她的脸。<br />
　　时光象流沙，你抓不住它。武后说，尤其是女人，想靠青春和美色征服男人是一件最愚蠢的事。<br />
　　我听不懂你的话，皇后。<br />
　　你应该懂。你要记住美貌是世上最容易消逝的东西，只有智慧使人活得长久一些。<br />
　　武后把目光投向外面喧腾的人群，在魏国夫人耳边说，人生如梦，一场空，人一死，什么也没有了，我已经四十多岁了，有些人恐怕活不到四十多岁，也许今天，也许明天，死亡来临，什么也看不见了，什么也听不见了，别人照样热闹，你却死了，成为一堆枯骨，被风吹干。<br />

　　魏国夫人惊叫起来。她在幻觉中看见了一条蛇从人群中爬过来，爬上车辇，绕上她的脖子。<br />
　　魏国夫人死于回宫后的一次盛宴。噩耗击倒了高宗，他一整夜不吃东西也不睡觉，一直坐到天亮。他的怀里躺着一个年轻姑娘，这个姑娘仅仅为他唱过一支歌，跳过一次舞。但现在她僵硬了。<br />

　　武后进来劝他去睡觉。他说，我不能睡觉，恐怕一睡永远醒不过来了。<br />
　　皇上说什么话。武后说。既是睡觉，怎么会醒不过来呢。<br />
　　会的。高宗说，她不是醒不过来了吗？<br />
　　她是自己吃错了东西。武后提醒皇帝，快离开她，皇上抱着这样一个女人，不成体统。<br />
　　体统早就被你败光了。高宗说着笑起来了。<br />
　　武氏突然被一种伤悲袭击，她泪流出来，大声说道，皇上为什么那么讨厌我，我做错了什么，我对皇上哪点儿不好？你为什么死死不放掉手上的死人，讨厌我这个活人？难道我比一具死尸还不如吗？皇上，我也是个女人，我只想好好做皇上的女人，我做错了什么？<br />

　　我想你是一个聪明的女人。高宗说，那你就趁早离开这儿。<br />
　　武后看见皇帝眸子里射出的凶光，她的表情消褪下来，变得僵硬。她慢慢地站起来，注视了皇帝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br />
　　谁也没有料到高宗会拖着尸体上朝，几乎所有人都惊呆了。武后在紫纱后面吃惊地看着高宗和他手中的女尸，喃喃地说，他疯了。<br />
　　高宗悲怆地质问的声音在大殿回荡：她为什么死了？她做了什么？<br />
　　没有人回答。不知所措的大臣们惊愕地看见紫纱后面的影子毅然起身，走下了金銮殿，消失在侧殿的廊中，高宗孤立地在龙椅上发问：<br />
　　谁害死了她？<br />
　　仍然没有人回答，有人已经开始仿效皇后，退朝了。高宗说，我要废了那活人。<br />
　　这句话没有得到回应，大臣是一群沉默的人们，他们知道该怎么做，总不能对着一具女尸议事吧。许敬宗退出去了，李义府退出去了，袁公瑜退出去了。高宗惊愕地看见，那些大臣一个一个弃他而去，他左顾右盼，嘴唇发抖，眼睁睁地看见人走光，最后的老臣李　犹豫片刻，叹了一口气，也退下了殿。<br />

　　殿上剩下高宗和魏国夫人。<br />
　　到今天他才知道，谁是这殿上的主宰了。这消息来迟了。<br />
　　他大叫一声，头疼欲裂，昏倒在金銮殿上。太子弘领着太医出来，他抱起父亲，太医用一枚钢针插入高宗的头顶。他全身痉挛起来。<br />
　　……高宗苏醒之时，张了张嘴，但说不出话。他失语了。<br />
　　武后重新出现在殿上，厉声对宫役说，把尸体抬出去，象什么话。<br />
　　父皇已经不会说话了。太子弘说。<br />
　　武后说道：他说得够多了。</P>
<p>
　　几乎所有上朝的大臣都看见，坐在皇后身边的那个男人越来越颓废，他常常在说话的时候突然失语，只是嘴巴张着，却没有声音，在众人目瞪口呆之时，武后就接上去把他的话说完。即使是他已经表达出来的半句话也常常是意思不明、逻辑混乱。他的话越来越少，在上朝时渐渐成了一个沉默的人。没有理由怀疑他罢朝后神智会清楚些，但这无济于事，作为一个皇帝，他的功用必须在朝廷议政时得以充分发挥，否则他就岌岌可危了，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但他的失语症是个顽疾，有时在整个议政过程中他可以不发一言，只有悠扬的女声在大殿飘荡。渐渐地有一个悄然的变化，人们经常看见皇后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这个变化趋于彻底，几乎使人们忘记还有皇帝的存在。人们对他已不抱希望。咸亨四年一过，龙椅上再也见不到那个病弱的身影了。人们不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并称二圣的时代已经过去，一圣出现了。<br />

　　武则天对许敬宗说，没有任何一个规条是不能被打破的，就看你敢不敢触动它，你真的改变了它它也无可奈何，因为人是最具有适应力的东西，他们对一切都会习惯的，对我也一样。<br />

　　武后下令改年号上元，这是一个新的开始。上元元年(674年)，作为一个起头的标志，百官换上了新朝服，鱼贯入朝时一片光辉灿烂，这都是当年著名女衣官的杰作。武后的称呼改变了，称为“天后”，好象半神体。百官上朝先三呼“天后！”在大殿上如滚雷一般。这些新气象是通过一些事实来依托的：大唐战事顺利，在突厥联盟已告瓦解。乾封二年，英国公李　在高丽大获全胜，三万高丽人横渡鸭绿江，迁入中国。咸亨四年腊月，突厥王向长安进贡请和。<br />

　　武后作为大唐领袖，接受了这个局面。<br />
　　她醉心于由她开始的一个光辉灿烂的新时代，并且显示了与大唐气象比较协调的宽容的心怀。她下诏恢复长孙无忌的官爵，尸体从南方运回，在太宗的陵寝下葬。她甚至出席了他的葬礼。在葬礼的风中，这个年已半百的妇人感时抚事地说，历史是人走出来的，不要去阻挡它，因为你阻挡不了，这是定命；太尉是大唐忠仆，但他失了晚节，看错了路。<br />

　　人死了，就再也不会复生。她叹息道。<br />
　　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她这句话。<br />
　　在武后向高宗递交的奏折里我们看到了十二项伟大而浮夸的政治经济改革计划，通过这十二项计划，我们看见了其中惊人的洞察力和有效果断的决策，其中内政外交一系列绵密的思维在女人是异乎寻常的；但我们从奏折中同时也看到了属于女人天性中浮夸、浪漫甚至浅薄的部分。如果说促进农桑、减免田赋和减轻兵役是务实之举的话，宣布凡王公以下人民每人均须攻研老子道德五千言就是一个神话了，理由更是荒诞，老子姓李，大唐也姓李，所以不可不读。<br />

　　高宗已经习惯了这个奇怪女人的作为，他的顺服到了一个地步，他在大唐疆域上寂然无声了。高宗只要有第一次的惧内，随后就不可收拾，节节败退，惧内这种事发生在帝王身上，就是出让江山了。高宗已经很久没有视朝了，他早已停止与那个女人的亲近，他们中止房事已一年多了，彼此对这种事已经没有兴趣。武后忙她的政治，高宗则百病丛生，终日躺在龙榻上，望着被窗骨格出的青灰色的天空，以及瓦楞上滴落的雨水，如同他濒危的心跳，只有与太子对话时可以不受阻碍，语言吐纳自如，标志着心灵的释放，儿子是未老先衰的父皇唯一的安慰。<br />

　　他常常抬起艰难的头问太子：外面发生了什么事？<br />
　　没什么事。太子说，一切都好。<br />
　　当武后的奏折送到他手里时，高宗用目光扫了一下，笑了：伟大的计划，你母亲是个非凡的女人。<br />
　　是的父皇。太子弘说，她的确是个了不得的人。<br />
　　她是个天才。高宗把奏折扔到一边，我都同意，我干嘛要反对呢？这么好的主意。<br />
　　母后的主意是不错。太子弘说，但是，父皇，你真的不能上朝了么？<br />
　　高宗用一种奇特的目光注视着儿子，说，皇儿，不是父皇不上朝，而是上朝没有用，你母亲是天才，有她就够了。<br />
　　李弘没吱声。沉默了半晌，高宗对儿子说，但天才并不都是有益的，人不对，就什么都不对，你母亲是一个让人害怕的人。<br />
　　李弘仍然不吱声。突然他开口了：她杀人。<br />
　　高宗愣住了，他看见儿子仿佛坠落在记忆中，太子弘的耳边响起了妹妹的啼哭，含糊不清的喘气和挣扎声，最后变异成一股十分可怕而古怪的混杂的声音。<br />

　　你怎么啦？皇儿。高宗惊恐地问道。<br />
　　在母后心里，好些人的寿数是早已定下的。<br />
　　太子说完这话后，出现了冗长的沉默。高宗注视着儿子，想象着他内心的风暴。太子看见父皇注视他的眼睛里有泪光。<br />
　　他握着儿子的手，说，人的一生，有时会觉得没有一点意义，浮生如梦，帝王也一样，我做了这么多年皇帝，犯了这么多年错误，也许一开始就错了，我不是一个帝王，我是一个诗人。父皇灵前我即位时，在褚遂良肩上哭了半天，今天看来，那哭声预示了我失败的命运。你在听吗？孩子。<br />

　　我听着呢，父皇。<br />
　　我爱上了一个人，她是一个尼姑，她是一个失意的妃子，她的命运悲惨，她将随父皇一起死去，我可悲的女人，我爱她，爱她的可怜，爱她的忧伤，爱她的不幸，也爱她宽大的胸怀，她的能力和对我的安慰。<br />

　　你是在说我的母亲。弘说。<br />
　　我付出了真的爱情，把爱给了一个人。我的帝王生涯开始没落了，我在用心，她在用智，我就失败了，你是一个诗人，你就不可能是个皇帝，你是一个皇帝，你就不是一个情人，等到大梦初醒，一切都已经不不及了。<br />

　　父皇！太子叫了一声。<br />
　　皇儿，你要知道你将做什么，我老了，我知道我的日子，孩子，你能代替我，大唐是姓李的，这个姓不会改变，我们也不可能改变它，你我的姓氏都不是由我们来决定的，明白了吗？孩子。<br />

　　父皇，我明白了。李弘说。<br />
　　高宗伸出手，李弘明白他的意思，凑过去，父子拥抱了一下。高宗突然呻吟了一声，尿水从裤裆里溅出来，一直往下滴。宫役飞快地上前，替皇帝更衣。太子转过了身。<br />

　　我变成个孩子了。高宗惭愧地地儿子笑道。</P>
<p>
　　现在，太子弘站在母亲面前。他的表情看上去很奇怪，象是很恭敬，又好象很淡漠。武则天手里拿着一件龙袍，要给儿子试穿。她对太子弘说，你过来，孩子。但太子弘没有挪步，他看着这件龙袍，说，母后，这可是龙袍。武则天说，没错，是龙袍。还是我亲手绣的，你不知道你母亲当过女衣官么？太子弘脸上掠过稍纵即逝的恐惧，说，我只是太子，不能穿龙袍。武则天走过来把龙袍披上儿子的身体，太子弘颤抖了一下，他感到母亲伏在他背上了。母亲的声音很低回，象梦呓一样：孩子，我爱你，否则我不会给你绣这龙袍，你是我的儿子，迟早是你当皇帝，但我是你母亲，你要爱我。<br />

　　太子弘一抖，龙袍掉了下来，他仿佛不习惯母亲的拥抱了。这个动作使武则天尴尬，因为她扑空了，抓住的只是一件袍子。太子弘说，母后，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武则天说，来，试一试。说着拉住儿子试龙袍，但太子极其被动，而且龙袍做得太小了，穿起来十分吃力，两人满头大汗一场，极其别扭地中断了。<br />

　　儿子脸上的厌倦神情使武则天绝望，她听见太子喘息着说，算了，不穿了。武则天说，我做得太小了，我总以为你还小，我忘记你已经长大了。<br />

　　我听不懂你的话，母后。太子说。<br />
　　这时武则天慢慢把龙袍揉成一团，说，太子，你应该听得懂，你不是跟你父亲说了我半天了吗？<br />
　　我们没说什么。太子弘说。<br />
　　我都听见了。武则天说，你还在撒谎。武则天突然心酸，好象立刻就要流出眼泪来。她说，你知道不知道，作为一个母亲，听见儿子和丈夫这样议论她，她心里会怎么样？<br />

　　太子弘不吱声。<br />
　　我真是苦啊。武则天叹了口气：做了衣服给儿子穿，儿子还不要。这时太子弘就上前拿了龙袍，武则天夺下说，算了吧，太子。<br />
　　不过，你要记住，我是爱你的，也爱你的父亲。她注视着儿子说。<br />
　　太子立刻掉头走了。这时，黑暗降临了，武则天注视着儿子消失的地方，渐渐被黑暗所淹没。模糊中看见她依稀抱着那龙袍似乎在用牙轻轻地咬它，我们听到了几声撕布的声音，既单调又可怜。_<br />

（待续）</P>]]></description>
            <author>北村博客</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mh.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Mon, 09 Mar 2009 02:32:36 GMT+8</pubDate>
            <guid>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mh.html</gu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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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小说：武则天（5）</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mf.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14.photo.sina.com.cn/orignal/488efcbbx70770b31e8fd"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14.photo.sina.com.cn/bmiddle/488efcbbx70770b31e8fd" /></A>光光，我都没吭一声，多好的头发呵。武则天鄙夷地注视着这两个妇人：今天念你们柔弱，只剃你一半，我这个人多好说话。<br />

　　在一阵挣扎过后，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形容：王皇后和肖淑妃各被剃了一半的头发，她们摸着自己人不人鬼不鬼的阴阳头，恐怖地大叫起来。<br />

　　刚才在笑，一会儿怎么又哭了。武则天说。<br />
　　宫役给她们各人挂上了一个大牌子、戴上了高耸的纸帽。牌子上写着武则天强逼她们改的姓，蟒和枭。宫役让她们各人执一面锣，敲一下说一声：我姓蟒，是蟒蛇；我姓枭，我是毒枭。王皇后被逼着叫了几声，泪流满面，肖淑妃的咒骂里充满着对武则天的仇恨，她说她死后要变成一只猫，咬断武则天的喉管，一个宫役上前用小刀迅速而敏捷地剐掉了她的舌头，一把草木灰填满了她的口腔。<br />

　　有些宫女看着就昏过去了。<br />
　　消息是稍后传到皇帝耳朵里的，他听了大概之后皱着眉头，对武则天说，太过分了吧。武则天看着犹豫不决的年轻皇帝，说，你的心真软，皇上，你忘记了她把针扎到你身上吗？她是要你死，我们今天还没有要她死。<br />

　　这种做法我有点不习惯。高宗说，她们毕竟还是人嘛。<br />
　　错了，皇上，她们是鬼，你还看不明白？她严厉地注视的着皇帝说。<br />
　　李治没有吱声。<br />
　　这一夜，高宗没有与武则天搭话。第二天武则天起程回故乡，她一走，高宗就心烦意乱起来。这一整天，年轻的皇帝心不在焉，脑海中老是有两个驱之不去的形象。头痛开始攻击他，下午出现轻微发热，竟在迷糊中叫出王皇后和肖淑妃的名字。<br />

　　进入黄昏，高宗的头痛感觉消失，出现了一种清明的情绪。他象一个小偷一样甩开太监的视线，独自一个人悄悄地来到冷宫，借着冷宫的小窗，他的耳朵得到的只是一片死寂。有人吗？他虚弱地叫一声，还是没人答应。他又叫了一声，这时里面传出王皇后的哭声：是皇上吗？是我，李治说，我看你们来了。<br />

　　王皇后哭起来了。高宗说你不要哭，我看你们来了。王皇后饮泣道，皇上看我们，连门都不敢打开么？高宗犹豫地没吱声。王皇后道，我们都是皇上废弃的庶人，猪狗不如，还来看什么。高宗听了有些难受，说，皇后怎么这么说呢。王皇后悲哀地说，我不是皇后了，皇上已经有了新皇后了。高宗无言以对，心中愁烦，他说，你们别急，我一定想办法把你们放出来。王皇后哭泣道，皇上呵，你不是皇上吗？你的话不是圣旨吗？你在怕谁呢？皇上呵，你被欺负了。<br />

　　李治不吱声，脸色很艰难。他瞟了一眼铁板着脸守卫的卫士。他问王皇后：肖妃呢？她怎么不说话？她不在这里吗？王皇后悲哀地说，她不能说话了，她的舌头被人剐去了。正在这时，里面发出肖淑妃一声拔地而起的狂叫。<br />

　　高宗吓得一阵哆嗦，差一点倒在地上，卫士及时上前扶住了他：皇上你怎么啦？<br />
　　这个卫士后来出现在武后的卧房里，她听完了他的叙述，拿了个金饰给他，他谢过皇后，武则天对他说，你肯定皇上说过要把她们放出来？卫士点点头，说，我听得清清楚楚。<br />

　　你的耳朵象狗一样灵。武则天说。<br />
　　卫士走后，武则天脸色阴沉下来，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最后停在自己的雕像前，莫名其妙地揍了它几个耳光，又摸了摸它的脸颊，发出一种呻吟。你被欺负了。她说。<br />

　　高宗走进房间，他起初看见武后时表情有点僵硬，后来走过来抱住她。我的武媚回来了？他说。不料武则天猛地把她一推，高宗差一点跌倒在地上，他的脸色都变了。武则天以从未有过的严厉对皇帝说，我不是你的武媚，你趁我回家，要把你的皇后放出来，现在，你就赐我死吧。<br />

　　她把金簪扎进手掌，血喷出来，她用右手握住伤口，泪流满面：皇上，我不想活了，你欺骗我。<br />
　　高宗一见血就发晕，他命人扎好武后的伤口，说，我没有去，我没说放她们出来。他低着头说，没有这回事，我哪儿也没去。<br />
　　好，皇上，没去就好。武则天说，我爱皇上，我相信你，你不会去，你已经把她们废了，皇上的话是圣旨。她上前拥抱李治，李治打了一个寒战，全身有点僵硬。她抚摸年轻皇帝，摸上去就象一具冰冷的尸骨。<br />

　　她们的事贱妾去办好了。她说，皇上有社稷大事要操心。<br />
　　是。李治应了一声。<br />
　　入夜，武则天在月光下尽性，她的魅力在这个晚上发挥到极致，但年轻的皇帝就是不起性。他内心藏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有些害怕地注视着这个比他大三岁的女人，第一次觉得陌生。他听武后的吩咐作了各种努力也无法恢复男人的力量。他呻吟道，武媚，我不行了，我可能病了。<br />

　　唉。武则天很深地叹息。</P>
<p>
　　让我快快地死吧。王皇后恳求武则天：赐给我一条白绢，我现在就上吊。武则天说，我又不是皇上，怎么能赐你们死呢？你要我犯上作乱了。王皇后说，武媚，你就那么恨我？武则天高声重复一遍她说过的话：我不恨你，你还不明白？王皇后呆呆地说，仇恨是没有来由的。武则天说，我看你才真正恨我，你恨不得把我的皮都扒了，所以才向皇上告我的状。我没有。王皇后说。武则天起身向另一间房走去，她的声音宏亮地回荡：我没有功夫和你闲扯，我还有更要紧的事要做，你去和酒瓮说话吧。<br />

　　她在另一间房坐定，要为情郎（李治）绣一件花衣。她要在龙袍的这一面绣上一条龙一只凤，而且要使它们纠缠在一起；龙袍的背面则绣上红牡丹。没有一位皇后象我一样心灵手巧。她想，能亲手给皇上绣衣裳。<br />

　　隔壁房间的叫喊声并没有惊动她以及她绣花时熟练的手势。她听见王皇后豕奔狼突时碰倒花架和瓦钵的声音，你们饶了我们吧，王皇后哀鸣道，杀了我们吧，千万别剁了我的手脚。刀手似乎没有理睬她的哀求，在磨石上磨刀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嘹亮，武则天叹了一口气。王皇后又狂奔起来，刀手们沉默地追赶，后来好象是抓住了，肖淑妃发出狂叫。这一声叫使正在刺绣的武则天极不舒服，差一点扎了手。她听见了王皇后绝望的咒骂：武媚，你不得好死。武则天高声回答：是你在恨我，娘娘，我在给皇上绣衣服呢。王皇后说，死了我要变成一只鬼找你。武则天说，我自己就是一只鬼。<br />

　　这时肖淑妃发出连续的尖叫，王皇后叫道，武媚，当心，肖淑妃在咒你了，你知道她说什么吗？我知道，她要变成一只猫，咬断你的喉管。武则天针扎了手指，她把带血的手指放进嘴里，皱着眉忍耐着。这时一团破布分别塞进了两个妇人的喉咙，叫骂声立即混沌起来。武则天听见一阵零乱的响动，王皇后的四肢都砍断了，伤口上敷上草木灰。肖淑妃的一条腿砍不开，刀卷刃了。这时武则天听见一个刀手小声对另一个说，拿锯子来。<br />

　　那声音跟锯圆木一样，没什么特别。接着是扔进酒瓮打水的声音。<br />
　　后来就无声无息了。<br />
　　她们陶醉了。武则天自言自语地说，连骨头都醉透了。<br />
　　王皇后和肖淑妃大约是在次日凌晨四更天时死去的。可能是临死前的挣扎，她们倾倒了酒瓮，酒瓮破裂后，酒和血顺着冷宫的下水道流出宫墙。一个早起的宫役去清水沟，睡眼惺忪地分他一股甜腥的酒香所吸引，当他看见从宫墙下水道流出来滚滚的血水时，还以为是宫女们卸妆的胭脂水。直到一个脚趾漂浮出来时，他才尖叫着狂奔起来。<br />

　　当日上午武后并不在宫里，昨天晚上她和许敬宗共同研究由她署名的一本叫《内轨要略》的书。这本书主要内容是向广大妇女讲论家居之道和生活美德，注重妇人对丈夫的顺服、对丈夫家人亲戚的和好。掌灯时分，他们已经讨论出《内轨要略》的主要梗概。<br />

　　次日上午，武则天出宫亲身参与蚕桑祭典，并和平民妇女一同采桑，她们在采桑时唱歌。<br />
　　高宗得到王肖二人的死讯后不寒而栗。武则天采桑回来发现皇帝魂不守舍。武则天赶在天落黑前绣好了那件龙袍，她要做一个贤德皇后。高宗神情恍惚，象病人一样。他轻轻地说，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她们呢？武则天抱着皇帝说，因为我爱你呀。总不能有两个皇后吧。高宗没吱声，武则天的手摸着李治的脖子说，我和她你要谁呢？李治说，我……要你。武则天就笑了：留我就不留她，所以她死了，这有什么奇怪的呢。<br />

　　　武则天温柔地把亲手绣制的龙袍给皇帝披上，李治哆嗦了一下，他感觉是一张人皮围了上来。</P>
<p>
　　龙袍下畏缩颤抖的高宗更显瘦小，孱弱，弱不禁风，形同一个婴儿可以随意抚弄，令其入睡。武则天想起太宗宠幸她时对她的一声断喝，深感到世事的变迁如同流水，一朝君子一朝臣。<br />

　　武则天唯一的消闲运动是打猎，很难相信她能拉开大弓，但这是事实。她策马扬鞭追逐猎物时，许敬宗和袁公瑜竟赶不上她。她习惯于将猎物射得满身是箭，鲜血淋漓。许敬宗和袁公瑜有点不习惯，他们望着满身血泊的梅花鹿，有些恶心。许敬宗说，它已经死了。<br />

　　武则天说，一只野猪很可能在你给它褪毛时时突然站起来，让你猝不及防，要穷追猛打，相信这些畜牲是个过错。<br />
　　话音未落，血泊中的梅花鹿突然跃起，跌跌撞撞地狂奔，在一片惊叫之中，武则天的箭及时地进入了梅花鹿的心脏，它倒下了。<br />
　　一片静寂。武则天对大家说，这回它死了，射中了它的要害，但谁能看得出它没死？<br />
　　大家面面相觑。<br />
　　许敬宗听出了武后的弦外音。他说，皇后，现在他们没有动静。<br />
　　没有动静不等于不想动。武则天抚摸着利箭：要他们死，不想动也得死，有些人的死是命中注定的。<br />
　　明白了娘娘。许敬宗说。他们的死期到了。<br />
　　你明白什么。武则天拉开弓箭对一个空洞的地方瞄准。你只想当官，你明白什么。</P>
<p>　　“他们”当然是指另一些人，他们是以长孙无忌、韩瑗等为首的一帮老臣。自武氏册封皇后以来，他们一直“没有动静”。<br />
　　一天，武则天突然对高宗说：<br />
　　我看，把褚遂良召回来吧。<br />
　　为什么？高宗奇怪地说。<br />
　　他是个忠臣。<br />
　　奇怪，你不是恨他吗？高宗说。武则天说，我什么时候恨过他？没有，我没有恨过他。<br />
　　那你为什么要我把他贬到潭州？<br />
　　那是因为他爱挡道，仅此而已。<br />
　　现在他不挡道了是吗？高宗注视着他妻子说，女人真是多变。<br />
　　长孙无忌是个聪明人，他知道在现阶段他无所作为，所以他在家里练字。他能写一手飘逸的狂草，写好的字铺满了整个房间。他还做另一样事情，编集《武德贞观二朝史》，昔日的回忆浸透了他，使他忘却现在。韩瑗和来济到他府上拜会他，对他说，太尉，你修史要到几时呢？长孙无忌不吱声。韩瑗又说，我们当朝，不进则退，能逃到哪里去呢？长孙无忌还是不吱声。来济说，太尉呵，大唐有难了，太宗是让你作顾命大臣。韩瑗注视无忌默然的样子，说，退，能退到哪里去呢？你修史能修出什么结果呢？韩瑗把房中的草书条幅全揭下来，揉成一团扔进火炉。太尉，大唐有难了，我们也有难了。他说。<br />

　　是的。长孙无忌长叹一声，有难了。<br />
　　韩瑗说，我们准备奏请高宗赦免褚遂良的罪，为他申雪冤屈，太尉以为如何？<br />
　　有难了！无忌重复了一句。<br />
　　韩瑗和来济没有从长孙无忌那里得到明确的赞同，但他们准备按原计划行事。次日上朝时，君臣刚坐定，韩瑗就抱笏奏请高宗赦免褚遂良罪，他罗列了褚的功绩，陈明了众臣的心意，他讲得入情入理，十分完整。<br />

　　韩瑗还没有讲完，高宗说知道了知道了，正当他要下旨赦免时，他的后背被一把折扇顶了一下，高宗立即噤了声。他回头望了武则天一眼：又出了什么事？武则天脸色已经很难看了。高宗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居然凑过耳朵去。这一幕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高宗听完脸色显得很迷惑，但还是有气无力地下了一道旨：<br />

　　贬褚遂良到更远的地方，广西桂林。<br />
　　这个不近情理的圣旨使所有人惊诧不已，目瞪口呆，但圣旨已下，只能接受这个怪诞的事实。<br />
　　大臣们一个一个退下殿，他们退下时不忘对韩瑗投去同情的一瞥。<br />
　　最后，殿上剩下了四个人，韩瑗、来济、长孙无忌和许敬宗。<br />
　　许敬宗对长孙无忌说，国舅，你没有听到退朝钟鼓吗？<br />
　　我的耳朵聋了。长孙无忌说。<br />
　　那么你呢？侍中。许问韩瑗。<br />
　　韩瑗突然用朝笏猛猛劈自己的额头，血流出来了。长孙无忌和来济一左一右上前扶住了他。韩瑗脸色苍白眼神悲哀地对无忌呻吟道，太尉，我这样做很可笑是吗？<br />

　　不。长孙无忌说，没有人见到血会觉得可笑的。<br />
　　退朝后，高宗问武则天：今天是怎么啦？不是说好赦免褚遂良的吗？武则天说是呵，是准备赦免他的。高宗说那为啥呀！武则天说，不为啥，就因为这些老家伙为他伸冤。高宗说，这不正对吗？武则天说，恰恰相反，我想好了要做的事，他们也来，他们要求赦免，我就偏不赦免，偏要贬他到更远的地方去。<br />

　　你这不明摆着抬杠吗？高宗说。<br />
　　我就这脾气。她说，这回他们吃苦头了。<br />
　　你－－高宗的话被她打断，她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br />
　　什么？<br />
　　女人多变。她说。<br />
　　你说错了。高宗说，我要说，你是一头顺毛驴儿，倒着摸一下都不行，什么都要跟人反着来。<br />
　　我高兴。她说。<br />
　　我的皇后，这可是朝廷，不是儿戏。<br />
　　我看差不多。她玩弄着发冠说。<br />
　　<br />
　　第二天傍晚，韩瑗接到昔日太子燕王忠的请帖，请他到王府一叙。韩瑗不知这个年仅十八岁的皇子找他有何事，又不敢不去。当他来到燕王府时，发觉来济也在场。这时，燕王忠走了出来，他说，侍中与中书令找我有何事？韩瑗和来济觉得奇怪：不是燕王你召我们来的吗？燕王很惊愕：我没有叫你们来。<br />

　　三个人的脸色都僵硬了。<br />
　　早已埋伏好的人从各处冒了出来，他们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出了什么事？来济厉声问道。许敬宗说，燕王忠谋反了。燕王忠一听惊恐地大叫起来，他往后面奔跑，被兵丁拦住了。许敬宗来到燕王面前，说，燕王，你不要跑，我们保证你的安全。<br />

　　燕王全身发软，被人扶到椅子上坐着喘气。<br />
　　韩瑗说，这是诬陷。<br />
　　捆起来。许敬宗说。<br />
　　谁敢动我。韩瑗大叫道，我是侍中。<br />
　　现在我是侍中了。许敬宗冷冷地说，他指着周围的兵丁对韩瑗说，他们随便一个都敢动你，你犯罪了。<br />
　　韩瑗感到绝望。来济在被捆绑时一直挣扎，口中发出咒骂，他咒骂的语音和内容让人听起来伤心。我不愿死在这里，我要死在战场上！<br />
　　韩瑗悲哀地对来济说，中书令，这里就是战场。你还不知道吗？<br />
　　韩来二人在燕王忠的视域中被押远。他脸色苍白地坐在椅子上，发生了什么事？他呻吟道。许敬宗掏出一卷纸：发生了什么事，一看就明白。燕王忠看完纸上的内容：不！他怖地大叫起来。许敬宗恭敬地说，燕王，我们保证你的安全，你还是……听写吧。<br />

　　于是燕王忠捉笔听写，许敬宗念一句，他写一句，手闪电般发抖。<br />
　　我燕王忠启奏父皇，承认谋反之意，伙同中书令来济和侍中韩瑗……<br />
　　次日上朝，韩瑗和来济是以罪犯的形式上殿的，来济大呼冤枉。众臣大惊失色。高宗说，他们谋反了，他们结交燕王忠要谋反，他们从－－高宗突然摆过头问许敬宗：什么时候？<br />

　　去年春天。许提醒他。<br />
　　对了，他们从去年春天结党图谋。高宗说，他们要篡位，要夺权，他们在－－他又转过去问许敬宗：在什么地方？<br />
　　广西桂林。许再次提醒。<br />
　　高宗不耐烦了：你去说吧，我头痛。他往龙椅上一靠：我的记忆力一天不如一天。<br />
　　许敬宗展开一卷纸，高声念出了上面的内容，他声称这是起性质恶劣的反对皇上的严重事件，是早有预谋的事件，试图发动政变，他们的中心在广西桂林，以褚遂良为着，联络韩瑗、来济，结交燕王忠，拥戴燕王推翻皇上，颠覆大唐政权。许敬宗口中流出的谎言在大殿回荡，光天化日之下谎言如同雷声击打和磨砺每一个人的神经。然而，当燕王忠浑身筛糠地上殿念出了他的自供状之后，所有的人都茫然了。<br />

　　高宗问长孙无忌，国舅，你有什么话？<br />
　　皇上，我没有话说。无忌答道。<br />
　　于是高宗颁布圣旨：许敬宗官升侍中，韩瑗流配琼崖，来济流配百越。燕王忠年幼，软禁王府。<br />
　　罢朝后，高宗忧心忡忡对武则天说，我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你进宫以来，他们一个个想害我。<br />
　　那是因为我们俩一个比一个出色，让他们寝食不安。武则天说。<br />
　　先帝比我更出色，为什么他啥事也没有呢？<br />
　　因为我比长孙皇后出色。武则天说。<br />
　　<br />
　　燕王忠案发后，褚遂良被贬到比广西桂林更远的地方去了，那地叫爱州，就是越南河内。那是一个到了头的地方，褚遂良的命运也到了头。褚遂良知道他的命不长了，唯一的愿望却是见高宗一面，回京安度晚年。他修了一个表，简短而动人，表中追忆当年与皇上的亲密之情，皇上在先皇灵前即位时伏于其肩痛哭的情景历历在目。遂良也在表中恨自己言语顶撞高宗，请皇上赦免他忤君之意。<br />

　　有人问他，你承认自己有错吗？<br />
　　我没错。褚遂良说。皇上更没错，他怎么会错呢？<br />
　　那你为什么忏悔？你有什么好忏悔呢？<br />
　　他是君，我是臣。褚遂良说。<br />
　　表章上去，如石沉大海，一年之后，遂良在爱州病故。临终前问他还有什么交代，他重复了那句话：<br />
　　他是君，我是臣。<br />
　　褚遂良的噩耗传到长孙无忌耳边时已是深秋，长安已寒意袭人，落叶铺地。他和友人魏季方在花园里散步时，长孙无忌说，他们一个一个死了，死得差不多了，该轮到我了。<br />

　　怎么会呢？魏委方说，你是国舅，连皇上都怕你三分。<br />
　　有人不怕我。长孙无忌说，有一个女人是旷世奇才，她什么也不怕，什么也敢做。<br />
　　魏季方知道他在说谁：太尉，你没任何过犯，谅也抓不到把柄，太尉是开国功臣。<br />
　　长孙无忌注视着友人，一字一句的说出一句话：在我们这块地方，不是我犯了罪才被抓的，乃是我先成了犯罪的人，然后我犯罪，明白了吗？<br />

　　事情的发展没有超出长孙无忌的预测，他象是为自己算好了命一样。高宗永徽四年，许敬宗终于找到了一个长孙无忌参与燕王忠案的证人－－魏季方。魏是贪污被捕的，但他被逼为长孙无忌案作证。魏季方对许敬宗（现在已是中书令兼大理寺卿）和袁公瑜（大理正）说，我贪污的是钱，不是心，钱的罪算在我头上，心还是干净一点好。<br />

　　他夺过刑卒的刀，自刺数刀而死。<br />
　　他死了……袁公瑜喃喃地说。<br />
　　不，他已经承认了。许敬宗说。<br />
　　他说了什么呢？袁问。<br />
　　他说，燕王忠案的叛党魁首不是褚遂良而是太尉长孙。许敬宗道，这就是事实真相。<br />
　　高宗听到禀报时显得极其痛苦，他实在不愿意燕王忠案牵涉到国舅身上，也不相信他会是叛党魁首。他痛苦地对武则天说，怎么会是他呢？他对我那么好。<br />

　　武则天说，皇上，那是过去，自从你登基以来，你想想看他有哪一件事情是支持你的？<br />
　　高宗还是不愿相信，他派人再行调查，调查结果属实，又派人查，结果还是属实。可怜的年轻皇帝不知，整个大理寺都是许的心腹。<br />
　　高宗极其痛苦，武则天说，皇上，还是相信事实的好。<br />
　　高宗叹息不已，他一直不肯下诏逮捕，这个晚上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若不是武氏在旁，他恐怕要垮了。高宗也隐隐感到自从登基以来出现的一连串怪事，大臣一个接一个反对他，一个接一个谋反，难道这些人都错了吗？现在剩下最后一个，这个他所尊敬的舅舅，如果再被剿灭，高宗感到信心垮了，前途一片黑暗。<br />

　　武则天看出年轻皇帝的怀疑情绪正在扩散。她提醒高宗下了逮捕太尉的诏，但诏书尚未领去，太尉长孙已经在殿外求见了。<br />
　　他来做什么。武则天说。<br />
　　长孙无忌见到高宗的第一句话就是，皇上，我来请罪。<br />
　　高宗一时慌乱，竟说，你有什么罪？<br />
　　我不知道我有什么罪，但我肯定有罪。长孙无忌说，我已经是个有罪的人，我肯定犯罪。<br />
　　高宗很尴尬：太尉怎么这么说话呢。<br />
　　武则天一旁说，太尉先知先觉。<br />
　　皇上，我是在刑场上死呢还是赐我一条白绢。长孙无忌说，或者给我一把剑也行。<br />
　　高宗说太尉你何出此言，你到黔州去得了，保留官爵，地方官沿路以一品大员之礼待你。<br />
　　遵旨。<br />
　　还会有一个人陪你去的。武则天对长孙无忌说。<br />
　　谁？皇帝问他的妻子。<br />
　　燕王。<br />
　　皇帝询问武氏的情景让长孙无忌感到好笑。<br />
　　流配黔州的路途十分漫长，路上黄尘弥漫。太尉和燕王的车辇所到之处，地方官以礼相待，人民在田间拄锄仰望巍峨的仪仗，很少人知道在那个政治中心究竟发生了什么事。<br />

　　十八岁的燕王问长孙无忌，我们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吗？是黔州？<br />
　　恐怕到不了那地方。<br />
　　什么意思？不是说黔州吗？燕王很疑惑。<br />
　　或者比那里更远。长孙无忌说，一个永远回不来的地方。<br />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燕王说，我害怕极了。<br />
　　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燕王。长孙无忌看着迷茫的黄沙，说，这是一个荒诞的世界。<br />
　　连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br />
　　这只是一台戏，闹哄哄的，现在我很累了。<br />
　　闹哄哄的。燕王小声地重复了一句，假的可以变成真的，那么真的在哪里呢？<br />
　　真的也可以变成假的。长孙无忌笑了。<br />
　　这样不是没有法统了吗？<br />
　　怎么会没有法统，几千年下来法统一脉相承。长孙无忌说，法统是人定的。太尉注视着燕王，说，你要记住，是人先坏的，人坏了，法统也坏了，一切都腐烂了。<br />

　　你说，武则天是个好人么？燕王问。<br />
　　孩子，什么叫好人？长孙无忌反问燕王。燕王无言以对。无忌说，我也说不清，她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燕王说，如果她是好人，那么你是该被流放是不是？无忌看了他一眼，说，你问得很聪明，但我告诉你，也许无所谓好人坏人，或者说我们有时分不清谁好谁坏，我们只能看他做的事。燕王说，这样看来武则天是好人罗，她是一个出色的皇后。长孙无忌叹了一口气，说，也许是我错了，我们都错了，也许她是对的，也许我们忠心耿耿维护的东西本来就该抛弃的，谁也没告诉过我女人不能当皇帝，哦！这太可怕了。什么？燕王问。无忌转过脸来问他：如果你有一天发现你终生为之奋斗的东西是错误的，你会怎么办？不知道。燕王说。无忌痛苦地对他说，我会去死！</P>
<p>　　我老了，在世之日无多。长孙无忌说，我已经看见一只鬼，在一步一步追赶我。<br />
　　长孙无忌的预感在第三天变成了现实，当他们的车队接近黔州时，一个人追上了他。不过这个人不是鬼，他名叫袁公瑜。燕王忠从下榻的地方窥视到一幕奇特的情景：长孙无忌安静地坐在房中等候一个人的到来。袁公瑜进来后，会谈就在两个人之间进行。长孙无忌说，我知道你要来，我已经听到了马蹄声。<br />

　　看来太尉并不老，如果愿意，当朝宰相还可以当几回。<br />
　　长孙无忌听出了袁公瑜话中的意味，他笑了一声说，唐三代后，有女主代有天下。<br />
　　袁公瑜脸上有点变色。他掏出一份株连别人的供词，要长孙无忌签名。变天了！无忌阅后说，我才知道远不止我们几个犯罪，那么多的犯人，整个皇宫都成一座大监狱了。那你们算什么呢？狱卒？<br />

　　签字吧，太尉。袁公瑜说。<br />
　　如果你是聪明人，赶快把这张纸收起来。无忌注视着他：免得它变成一堆碎片。<br />
　　那好，太尉。袁公瑜拿出两样东西摆在桌上，一条白绢和一把宝剑，让他选择。长孙无忌脸色变了一下，他知道什么意思了。<br />
　　这是你向皇上要的东西。袁公瑜说，有什么话要捎给皇上吗？<br />
　　长孙无忌摇摇头，他绝望了。他拿起白绢时，燕王忠转过了身子，不敢再看，他双手抚住胸膛，透不过气来。隔壁白绢绕梁的声音清晰入耳，后来有一种混乱的声音，椅子倒地，喉咙里浑浊的声响，挣扎。燕王忍不住转回去看，只看见太尉下半截悬空的身体在扭曲和痉挛，袁公瑜在桌上安静地磨墨。<br />

　　太尉不动了，袁公瑜也磨完了墨。他捉着狼毫在供状上添了几个字，把印泥凑到太尉僵硬的拇指上，又托着死尸的手在供状上按了手印。<br />

　　袁公瑜走出房间，上马走了。马队的马蹄声敲破了暮色。<br />
　　燕王忠神经质地惊叫起来。<br />
　　夜里，给马喂夜草的马夫看见夜色中一个年轻男人的身影，他光着身子披头散发地朝野地里狂奔，在夜色中他如同一具活过来的尸首，凄厉的叫声在夜空中往返。</P>
<p>　　长孙无忌死得太不值了，他干嘛去死呢？我说，祖母，你真赐他死么？<br />
　　你说什么话。祖母说，我又不是皇帝，怎么能赐他死呢？<br />
　　我思索着无忌的命运，觉得他很悲惨，一大把年纪了，末了还要被一条白绢绞死，为什么呢。我说，长孙无忌愤世嫉俗，他觉得法统被人破坏了，一切都腐烂了，他就死了。<br />

　　该死。祖母说，别相信这个老家伙，事情没那么严重。祖母说着把脸凑过来，小声地说，宫廷不过是一盘棋，跟我们下的棋一样的啦。她指了指棋盘：早一步就嬴了，退一步就被吃掉，不过是游戏一样。<br />

　　你这游戏会死人的。我瞪大了眼睛。<br />
　　就这一点不同。祖母笑起来了，她对我说，然而我们都不过是一枚棋子。<br />
　　我犹豫不决的举着一枚棋子，楞了半天，说，我不玩这样的游戏。<br />
　　对，我们不玩那样的游戏，我们下棋。祖母重新摆好棋阵，清点着子的数目。<br />
　　祖母，你在宫中下了一辈子的棋吗？<br />
　　是，下了一辈子的棋了。<br />
　　你怎么没被将死？<br />
　　祖母看了我一眼，笑了起来：我被将死了。<br />
　　不。我说，他们都怕你，你骗不了我。<br />
　　孩子。有些时候，人会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将死。<br />
　　看不见的东西？我茫然四顾：是风？<br />
　　风？祖母警惕地看了我一眼。不，她说，风是个好东西。我喜欢风，它想怎么吹就怎么吹，就象我，我想怎么干就怎么干。<br />
　　我知道了。我响亮地说，因为你不讲道理，长孙无忌才怕你的。<br />
　　怎么能这么讲，祖母注视着我：长孙无忌是自己找死，他跟不上潮流。临死还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br />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呢？我问。<br />
　　祖母叹了一口气：你这孩子问题太多了，跟燕王一样。<br />
　　因为历史是复杂的。我严肃地对祖母说，你难道不知道我不能乱写么？否则后人将如何评判我这个大唐史官的功过得失呢？差之毫厘谬之千里呵！<br />

　　祖母认真地看着我一本正经的模样，说，你什么时候成了大唐史官了？你是来陪我玩的，我们不过聊聊天，是吧孙子？<br />
　　不是的！我急起来，一本正经地说，我是来写通史的，不是来玩的，怎么会是来玩的呢？<br />
　　好好。祖母摆摆手让我坐下。怎么一下子就生气了？<br />
　　我不是来玩的。<br />
　　这还不是一样？她说。<br />
　　这怎么会是一样？我辩解道？历史不是开玩笑的。<br />
　　好。祖母立刻严肃起来：我现在下旨封你为大唐史宫，正三品。说完又马上对我诡秘地一笑：奇怪了，你都写了三卷书了我才知道有个少年史官。<br />

　　我笑了。我很满意。<br />
　　对了，刚才说到哪儿呢？她说，我老了，记性不好了。<br />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提醒她。<br />
　　对了。她对我说，她象揭破一个秘密：孙子呵，大史官，也别太认真，哪有什么对错，只有输嬴。祖母指指棋盘，谁嬴了谁就是对的。<br />
　　那长孙无忌惨了。我说。<br />
　　他是个可怜虫。祖母说，孙子，你写了么？<br />
　　你要我写他是可怜虫？我诧异地问。<br />
　　对了，就这么写。祖母无所谓地笑道：长孙无忌是可怜虫！<br />
　　我不高兴地说，祖母，你老是不好好地跟我说话，你老是开玩笑。<br />
　　历史就是开玩笑。祖母说，孙子，我看你皱着眉头，比长孙无忌还老。<br />
　　我又笑了。<br />
　　这就对了。她说。<br />
　　你看我能当皇帝吗？我突然说。<br />
　　这还不容易，这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当然，你得不怕死。<br />
　　她说完嘿嘿地笑起来。<br />
　　我注视着祖母的笑容，觉得她的笑声显得既轻松又沉重，我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把一件严重的事情看得那么简单，又把一些简单的事看得过于复杂，这大概是女人的天性吧。当我一想到她会这么开玩笑一样去治理国家，我就感到匪夷所思，而事实上，她这样做，至少有六十年了。<br />

　　当我从沉思中被唤醒时，已经被祖母吃掉了一枚棋子。<br />
　　你偷吃了我的一枚棋子。我注视着祖母说。<br />
　　历史是一盘棋，我们不过是棋子。她说。<br />
　　那现在……我恐惧地说，我不是死了吗？<br />
　　幸亏，它只在棋盘上。她说。<br />
　　不好玩，我不玩了。我一推棋盘。_<br />
（待续）</P>]]></description>
            <author>北村博客</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mf.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Mon, 09 Mar 2009 02:31:05 GMT+8</pubDate>
            <guid>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mf.html</guid>
        </item>
        <item>
            <title>小说：武则天（4）</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mc.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她在吃奶。武则天回答儿子。你喜欢妹妹吗？<br />
　　喜欢。弘说，我有没有吃奶？<br />
　　武则天问儿子：我把妹妹带走，好不好？<br />
　　不好。<br />
　　妹妹死了你会不会哭？<br />
　　不会。弘说。<br />
　　武则天喂完了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奶，然后用被子把女儿裹起来包好，过了一刻，女儿开始挣扎。<br />
　　武则天额头上冒汗了，女儿动一下，她就呻吟一声，她闭上了眼睛。儿子睁着黑黑的眼睛注视着这个会动会挣扎的布团，问，母亲，妹妹是在翻筋斗吗？<br />

　　武则天回到庆典现场的时候，看见皇后也被道士牵着走上火炭堆，但她一直笑，无法抬腿。终于迈上一脚，立刻就烫伤了，皇后的尖叫划破了黑夜的空气。<br />

　　道士说，皇后，你的道行太浅了。</P>
<p>
　　她突然给了我一巴掌，我被祖母的震怒吓呆了。她神经质地喊道：不，不是我杀的，不，不是我杀的。我捂着疼痛的脸，看见祖母根本不理会我的委屈，她佛仿深深地陷入梦境之中，目光僵直，嘴唇哆嗦，手也在发抖：不是我杀的，诬陷！栽赃！不是我杀的。<br />

　　她转过来，奔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衣服说，孩子，我是你祖母，不是我杀的，我怎么会杀自己的女儿呢？说到这里她又独自地站起来，目光飘移：谁会杀自己的女儿呢？不，谁都不会，没人会，没人会这么干。<br />

　　牲畜会这么干。我说。<br />
　　你骂谁？祖母立刻严厉地注视我，使我魂飞魄散。我说，我没说你。<br />
　　不是我。她在宫中走来走去，大家都被她的行为吓呆了，只有画师在不停地画。祖母对我说，我爱我的女儿，我爱她。说到这里突然双手掩面哭起来了。<br />

　　后来哭声中止了。祖母迅速地走到我面前说，把你写的涂掉。我于是提笔在丝卷上划了长长的一道。我心里在说话：这是我看到的祖母发的最可怕的一次脾气，她好象变了一个人，我把丝卷上的内容涂掉后，她还嫌不够，要我把它烧了。<br />

　　熊熊的光映红了昏暗的上阳宫。<br />
　　火光照亮了画师手中的画，祖母看画的表情变得极其难看，她把画朝画师掷过去：你画的是谁？你画的是我吗？我难道是这么凶的吗？你画的是鬼。<br />

　　画师大喊饶命。<br />
　　拉出去！祖母喊道。<br />
　　画师立刻被拉下去了，随即我们听到一声惨叫，在静寂的上阳宫显得极其刺耳。<br />
　　他糊涂了，他画的不是我，一点也不象我，他画的是鬼，她说。<br />
　　我躲在大柱子后面颤栗不已，我好象尿了裤子，我才十七岁，我被祖母吓坏了，这时我叫到了她缓和的叫声：孩子，孩子，你在哪儿？<br />
　　我不应她。<br />
　　出来吧，到我这儿来。她说，我都看见你了。<br />
　　你打我。我固执地说，你不爱我。<br />
　　我不打你。祖母说，我爱你，我最爱孩子了，过来。<br />
　　我迟疑地走过去，她一把把我抱在怀里。好孩子。她说。我感到她年老的手突然异常有力，眼睑上挂着两颗泪珠。</P>
<p>　　庆典结束，皇后被抬回疗伤。武则天对她说，娘娘，你怎么能用火洗脚呢。皇后没吱声。<br />
　　高宗一行簇拥着去看小公主。他们来到武则天的卧室，看见一幅奇特的景象：皇子弘在玩一样东西，他把妹妹在床上踢来踢去，小公主象一个枕头一样翻滚。高宗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他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鼻息，表情立即黑暗。儿子弘说，妹妹在翻筋斗。<br />

　　武则天一步抢过去抱住死婴，喉咙里发出一种类似猪嗥的号叫，使在场的人不寒而栗。她辽阔的哭声激得花朵都在发抖。高宗干巴地问有谁来过了，早已魂不附体的宫婢说，除了皇后娘娘，谁也没来过。高宗听了就向后倒去，登时一片慌乱，太监把高宗扶上椅子时，他的脸色白得象一张纸。我的头痛极了，我的老毛病犯了。他语无伦次地喊道，有一只鬼在跟着我。<br />

　　他抄起桌上的茶盅狠狠地朝墙上摔去。<br />
　　武则天噤住了哭声。高宗注视着众人说，皇后杀人了，你们看见了吗？杀到我名下来了，杀完了我的女儿就要杀我了，你们说，留我还是留她？<br />

　　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武则天泪水涟涟地说，陛下，你告诉娘娘，我不想当皇后，她要当她当好了，你不要废了她，让她当，但她不能下这个毒手，你问她是不是还想要我的儿子。武则天把弘揽在怀里，说，我不要做皇后，我要儿子。<br />

　　高宗一转身就走了。<br />
　　……皇后正在接受太医治疗时获悉了消息，她刚听完就全身发软。高宗恰好进门，她想下床，高宗制止了她。你不必下来了，高宗说，既然你心里恨我，行大礼又有什么用呢？<br />

　　皇上！皇后叫了一声。<br />
　　念我们多年恩爱，我一直下不了决心废掉你。高宗说，我是被鬼跟了，今天，这只鬼放出来了，杀人了。<br />
　　皇后赤脚走下地来，鲜血淋离。她对高宗说，皇上，你看我象个杀人的人吗？<br />
　　高宗注视着皇后因极端痛苦而变得丑陋的脸，说，那很难说，我现在谁也不信。<br />
　　高宗说完话就走了，王皇后觉得天有些黑，她扶着墙走回床边，绝望再度击打着她。她注视着窗外青色的天空，觉得自己的命运形如那枯树枝桠一样无望了。<br />

　　这时，肖淑妃走了进来，她对王皇后说，受伤的是你，所以我来看你，娘娘。我听说死了一个小公主，但不到我那里去，那是假的，是一台戏。<br />

　　肖妃。皇后说，我是冤枉的，我害怕极了。<br />
　　害怕有什么用？肖淑妃脸色苍白表情淡漠：娘娘，我们挡了人的道，离坟墓不远了。<br />
　　<br />
　　击鼓上朝。高宗用冷漠的眼神打量大臣鱼贯入朝，他在龙椅上坐定时，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定规。他要在今天提出一件事来，这件事并不新鲜，作为一个刺耳的消息它早已在宫中扩散，但传说要变成现实，必须经过这个大殿。情形出乎高宗意料，当他把废后的打算告诉众臣时，竟没有一个人说话，大殿上一阵持久的沉默。<br />

　　为什么不说话？高宗环视着众臣。<br />
　　还是没人吱声，沉闷的空气如同锈铁一样挤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李治发抖了，他隐约感到一种逐渐向他进逼的羞辱，沉默比反对更让他觉得可怕。他有点失态地拍打着龙椅：你们是哑巴吗？是哑巴就回去种田，不要来上朝！为什么不说话？说话！<br />

　　又僵了一会儿，开国功臣李　的朝笏掉在地上了，看上去他很紧张，竹笏落地的声音十分响亮和刺耳。他慌张而惶恐地拣了朝笏，上前奏道，这是陛下的家事，何必问外人……但听上李　的声音发虚，打水漂似的。<br />

　　高宗似乎并不满意李　的话，偏过头去。这时礼部尚书许敬宗奏称，说，下里巴人都可以换妻纳妾，何况皇上呢？天子立皇后与外人何干！我等怎能妄发异议呢？微臣为国史编修，历史上有过这样的事。<br />

　　高宗心情缓和了一点儿，但看上去还不满意，他是希望此事得到太尉长孙无忌，右仆射褚遂良、侍中韩瑗、中书令来济等重臣的支持，所以眼光朝那儿瞟，但这些人没有一个说话，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高宗自嘲地说，活见鬼，今天我是一个人上朝了。<br />

　　高宗转身就罢朝。众臣呆立在那里，钟鼓齐鸣之时，还不知道挪步。他们迈着沉重的脚步退出殿外，默默无声。许敬宗追上长孙无忌，对他说，太尉呵，皇上今天不是明摆着要你说话吗。无忌注视着他：说什么呢？许敬宗说，太尉还不知道怎么说吗？长孙无忌说不知道。许敬宗说皇上要立武宸妃，就让立好了。长孙无忌笑起来：要我承认乱伦合于国法么？许敬宗说怎么是乱伦呢？长孙无忌看着他的眼睛，说，从先皇床上爬起来的女人，又立为儿子的皇后？许敬宗一时无言以对。<br />

　　长孙无忌逼视着他狠狠地说，闭上你的嘴！<br />
　<br />
　　许敬宗在皇家墓地找到了武则天。武则天正坐在公主的小墓碑旁边，和儿子说话。已被立为太子的弘手执木剑玩耍，武则天说，要是有人挡你的道怎么办？弘毫不犹豫地说出一个字，杀。武则天说，光说没有用。弘就挥动木剑猛劈一朵木槿花应声而落。武则天又说，如果有人骂你－－刷，一朵花落地。如果有人害你－－刷，一丛花在威猛的刀势下纷纷坠落。武则天哈哈大笑起来，弘说，母亲，这个游戏真好玩。<br />

　　武则天知道许敬宗来干什么，他们看上去已经很熟稔了。你的消息来迟了。她说，我在女儿墓旁哭了一夜，身心交瘁，他们还来气我。<br />
　　你遇上劲敌了，宸妃娘娘。许敬宗说。<br />
　　是遇上死敌了。武则天眺望着树林中逐渐融化的太阳，说，三师，三公，侍中，中书令，都起来反对我，他们算不算劲敌呢？应该算是劲敌了，这么多人团结起来，只为了对付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可笑。<br />

　　他们不是要对付你，他们要对付皇上。<br />
　　你真聪明。武则天注视着许敬宗，他们要对付皇上，他们要找死。<br />
　　武宸妃立为皇后合礼合法。许敬宗说，我是国史编修，历史上有先例。<br />
　　武则天说，历史是人写的，有人才有历史，人怎么做，历史就怎么写，没法漏掉一笔，你是史官，你说是不是？<br />
　　当然。许敬宗说，这件事合礼合法。<br />
　　不要对我说，去对别人说。武则天看着儿子已经把一大片花都砍光了，地上落英缤纷。她示意儿子：这里还有一朵。弘毫不留情地挥动木剑，凌厉地砍杀而去，最后一朵花应声落地。武则天呻吟了一声，剑尖碰着了她手上的虎口，殷红的血渗透出来。<br />

　　我伤了你了吗？母亲。<br />
　<br />
　　宫中的形势一天比一天紧张，亭台和廊下积满梧桐叶的时候，上朝和罢朝的钟鼓声听起来已趋于模糊。除了那些表情木然的宫女和麻木不仁的太监，有心的人都知道宫中将要发生的事。皇后和母亲柳氏在宫中大搞厌胜之术的传说不绝于耳，并以异乎寻常的速度传递，成了公开的秘密。高宗的头痛病一天比一天厉害，他必须象孕妇一样接受太医用毛巾浸药汤的热敷，但这只是杯水车薪，高宗只能在上朝时维持很短促时光在庄严神态，罢朝后脑门就会有一种钻心似的疼痛向他发动攻击。他很惶恐地对武则天说，我头痛得紧，从来没有这么痛过，我受不了了，上天要惩罚我，不让我做这个皇帝，我本来就是读书人。<br />

　　宫里起了一些怪事，妖来了。武则天说，有人在宫里作法，她们不是要害我，要害皇上。<br />
　　高宗注视了武则天好久，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他的笑声在武则天听来过于轻松了。她们想害我？高宗觉得头痛消失了，他对武则天说，我是皇帝，谁要害我，谁就去死。<br />

　　李治是一个多疑的人，虽然他不相信皇后和她母亲柳氏会合谋作法害他，但他不相信自己，他下令将柳氏逐出宫，以后不得进宫。柳氏离开之后，高宗的头痛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日益严重。在皇帝身边的人看见皇上整天气息奄奄地躺在床上，一下床就东倒西歪。疼得厉害时宫女们看见高宗发出惨号，半边脸的肌肉在跳动和抽搐。武宸妃和太医心急如焚，他们下令清理后宫，搜查各个房间。次日清晨，太医从皇后房中搜出一个符张，这个符张被贴在神龛后面，写着高宗的名字，还写着&times;月&times;日死的咒语，纸符上插了密密麻麻的针。<br />

　　皇后一看见符张就昏过去了。<br />
　　符张找到后，高宗头痛异乎寻常地减轻了，但他的脸黑得象一块铁。他见到皇后时，皇后已经躺在床上不会动了，靠一剂汤药唤醒。她见到高宗阴沉地走进来，目光里发出一种力量，她发抖了，她的神态看上去象做了什么亏心事，嘴上却在辩解。皇上，不是我干的，皇上。<br />

　　高宗凑得很近看皇后的脸，这张脸他已经十分的不喜欢了，对他来说很陌生了，现在，他们之间连一种客气的关系也维持不了了。高宗对皇后说，你为什么那么恨我？皇后说不是我干的。高宗说，你说你为什么那么恨我？皇后叫道，我是冤枉的，皇上。高宗不理睬她的申诉，逼视着她的脸，你要说是武媚干的，是吗？告诉你我不相信。我没说是她干的，皇后语无伦次了。高宗冷笑一声，你越说越糊涂了，我是皇帝，我爱一个妃子有什么过错，你就那么恨我？<br />

　　皇后号啕起来，她看见她与年轻皇帝“佳儿佳妇”的关系已经崩溃。她碰翻了药钵，溅了皇帝一手，高宗讨厌地看着她一厢情愿的啼哭，太监为高宗更衣时，皇后莫名其妙停止了哭泣。<br />

　　皇上，我是无辜的。皇后说。<br />
　　她就在高宗的注视之下，把符张上的针一根一根拔下来，扎进自己的手里，高宗的叫声划破了下午的空气，他看见鲜血从皇后白皙的手上涌现出来，如同一只只突然睁开的红眼睛。皇帝显然是受惊了，你何苦这样！你不要这样！高宗晕血了，在失去知觉之前，他看见脸色苍白的皇后正微笑地注视着他。<br />

　　高宗很快地醒来了，他极其厌恶地看着皇后刺猥一样的手叫道，拉出去！他呻吟道，我今天遇见了一只鬼。<br />
　　皇后被拖出去时泪水涟涟地说，皇上，那只鬼不是我。<br />
　　她鲜血淋淋的手和沉重的哀鸣恐怖地镌刻在高宗的脑海里。<br />
　　<br />
　　钟声一响，君臣鱼贯入朝。武氏隔纱坐在高宗后面，她要谛听，谛听一次与她成败攸关的朝议。她之所以敢如此斗胆地垂帘听政，是因为这个女人心中有十足的把握，她可以预知未来，她敢保证一切都按她既定的方向发展。所以她上朝了。<br />

　　群臣都知道他们要来听什么，最近有一件事比国家大事更重要。这是一次婚变。高宗的表情从坐上龙椅那一刻开始就是冷漠的，显而易见年轻皇帝希望此事顺利通过，不遇上阻碍，他冷冰冰的不怒而威的表情已经向群臣暗示这一次婚变不可商量的性质。他先说皇后用魇法谋害他，依法当诛。如此的败行，何为贤妻良母之楷模？他威武地扫视众臣，说出他的心意，我要把这个妇人废掉！<br />

　　褚遂良奏称，太宗将好儿好妇一同托孤，现在皇后犯罪无确据，不当废却。<br />
　　高宗就取出符张，揉成一团，扔下去，打在褚遂良脸上。褚遂良展开看了，说，栽赃。<br />
　　你怎么知道是栽赃？高宗问道。<br />
　　不等回答，侍中韩瑗启奏，臣以为褚大人说得对，这是栽赃。<br />
　　你怎么知道是栽赃？高宗又问道。<br />
　　不等回答，长孙无忌又要说话，高宗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看出大臣有一个集中对着他的意思，失败感袭击着他，他丧失理智地打断无忌，叫道：轰出去。<br />

　　头疼铺天盖地而来，他仿佛看见了一只手，手上插满了针。<br />
　<br />
　　你不要害怕。武媚用翼翅般的手扶摸李治的脊背。李治伏卧在床上，裸着身子，武媚骑在他背上，姿势类似按摩，她稍稍用力，李治就呻吟一声。你不要害怕，你是皇帝。武则天对着他的耳朵说道，万人之上只有你，你说了算，你说叫谁死，谁就得死。李治不吱声，睁着惊恐的眼睛，武则天的手碰到他腋下时，他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不过笑容转瞬即逝，迷茫重新爬上了他的脸。<br />

　　人身上什么都可以摸，只是腋下这两块软肉摸不得。他说。<br />
　　武则天抱着李治，象抚弄婴孩一样摸着他的脸，怕什么，你是皇帝，你的话就是圣旨，皇上，他们现在都不听你的话了，他们是有意的。她的手继续抚摸，抵达他全身各部。我害怕，长孙无忌是我的舅舅，他们是功臣，他们是父皇的朋友，我算什么，我只是个孩子，我连话都不会说，我一看见他们就害怕。<br />

　　你千万不要害怕。武则天用舌头清扫李治的胸膛，使的情欲渐渐高涨。你害怕什么？你是男人，你是所有男人中的第一个，你是最好的男人，所以你做了皇帝。李治突然勃起，倾覆过来，看着武则天的脸。你爱我吗？她问。我爱你。李治说。我对你好不好？李治说好。我好不好？李治又说好，我爱你武媚。<br />

　　李治仿佛看见他们第一次亲密时的情景，太宗病入膏肓之际，侍候榻前的李治起身如厕，随侍的宫女都睡着了，李治不想叫他们，形只影单地走近厕所，后面响起轻微的脚步声，竟是武媚，李治心中早已倾慕，但她是父皇的才人。她的出现令李治心跳不宁，他语无伦次地说，武才人怎么来了？武媚说，妾为太子更衣。李治说，你是父皇的才人，怎么能为我做这等事。武媚不吱声，忧伤地走近李治，解开他的衣服，突然紧紧抱住了他。李治登时透不过气来，一把将武媚抱住，俩人疯狂亲吻。李治被巨大的幸福击倒了，他少年时就倾慕武媚（她作为偶像伴随了李治漫长的青春期）现在竟然在他的怀抱里，他体验到这就是爱情，因为这时的李治可以为她去死。武媚泪水涟涟地说，太子，我们做错了事了。李治喃喃地说，好象不是真的，象一场梦……<br />

　　现在，这梦已经成了现实。为了彻底地获得武媚，李治需要为爱情献身。他摸着武媚的乱发，你是我偷来的。武媚仰望着他说，不，我本来就是你的，我十四岁进宫就是为着你的，这是天意，你要不要我？<br />

　　要。李治毫不犹豫地说。<br />
　　你敢不敢要我？<br />
　　我是皇帝。李治表情转为冷峻，我说的话是圣旨。说完他又打了一个寒战，拥紧武媚，但你不要离开我。武媚说我永远在你身边，我不会离开你。她摸着年轻皇帝迷茫的脸蛋，轻轻地拍着他柴禾一样瘦削的身子，你不要害怕，它是一只鬼，在我家乡，唱一支歌就可以把鬼赶走，孩子们听了歌，就睡着了。武则天轻声地哼起了歌，歌声在大殿回荡，它象一种会长脚的东西，走遍每一个角落。在飘渺的歌声中，年轻的皇帝睡着了。<br />

　　歌声停止了。武则天看了看熟睡的皇帝，又把迷惘的眼光投向远处，仿佛要看穿一个东西。这个妇人脸色惨白。<br />
　　……曙色微茫，阳光初现。用膳过后，武则天亲自为高宗上朝更衣，女衣官的娴熟手法让年轻皇帝感到舒服。李治转过头来小声地问，你果真坐在我的后面吗？武则天点点头。李治又说，你不能走，你不要离开我。武则天拥抱李治，我不会离开你，我就在你后面。李治脸上恢复了自信的颜色，他转过身来大声道，废后之事，朕意已决，你们不要再说了！<br />

　　再来一遍。武氏说，高宗提高声调重复了一遍。李治紧握武则天的手，两人一同上朝。他们手牵手穿过回廊和大殿的姿势象一对儿童。<br />
　　高宗上朝的第一件事就是下圣旨，他毫无商量余地地免了中书令柳　的职。群臣呆若木鸡地立在那里，他们心里明白，这是一个信号：武氏动手了。柳是王皇后的舅父，免他的职直接暗示一个事实：废后之事已决，不容商量。柳　愣了半天，不会动弹。高宗说，爱卿，你的耳朵有了毛病吗？柳　大梦初醒，上前跪下谢恩。裴行俭上前启奏，只说了一句：皇上，废后之事的开始，就是毁灭的开始。高宗打断他的话，说，你被免职了。<br />

　　殿上的气氛紧张起来，有人透不过气来了。长孙无忌欲言又止，他在发抖。高宗冷漠地扫视群臣，废后之事，朕意已决，你们不要再说。<br />

　　褚遂良突然冲到宝座前跪下叩头，将象牙朝笏置于地上。高宗有点紧张，你要说什么呢？他问。褚遂良仍然不吱声，他在宝座边猛烈叩头出声，大家都听到了一种令人难耐的通通的声音。你这是干什么呢？高宗惶乱起来，他不由自主地朝后望了一眼，胆战心惊地对褚遂良喊道，你为什么不说话？褚遂良的头出血了，他的鲜血不断涌现出来，李治一见血就不行，他抽搐起来了，身体抖个不停。这时从帘后突然传出一句嘹亮而尖厉的女声：<br />

　　斩了这个老贼！<br />
　　所有的人都被突兀而起的尖厉怪叫震慑了，高宗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丧失理智地叫道：拉出去！<br />
　　褚遂良头上流血，被拖出大殿。众臣都跪下来了。高宗起身罢朝走回帘后，几乎所有的人都可以透过纱帘看见年轻皇帝步履飘摇，东倒西歪，倒在一个女人的怀里。</P>
<p>
　　武宸妃正位中宫的典礼定于永徽六年（公元６５５年）１１月举行，许敬宗为整个典礼的筹备官，武则天的意思很明白，典礼的豪华要赛皇帝登基。我是名正言顺的。她对许敬宗说，我不是先王侍姬，我不是尼姑，我不是一个平常的女人，我是皇后。她提高声调说，我要所有的人都知道，皇后本来就是我，不是别人，他们弄错了，我不会错，三年了，我要做的就是这件事。<br />

　　我明白了，皇后。许敬宗说。<br />
　　你不明白，你在说假话。武后突然笑起来，她在铜镜前注视着自己的容颜，谁也不明白我心里想什么，我已经三十二岁了。她抚摸着保养甚好的脸颊，说，谁也留不住时间，再过几年，我就老了，女人一老她就死了，真可怜，什么都留不住，你们男人不明白。<br />

　　是的，我不明白。许敬宗说。<br />
　　武则天驱散了为她整妆的宫女，她独自顾影自怜。她来到一座雕像前，这是许敬宗请人为她雕的像，作为正位中宫的礼物。武则天脸上挂着笑，抚摸着雕像，你送我这个干嘛，这是我吗？一点也不象我，她的眼睛无神。不过也好，我孤单的时候，让它陪我。<br />

　　微臣不过想让皇后开心。许敬宗说。<br />
　　石头人比活人更可靠，我愿意和它呆在一起。武则天看着许敬宗迷惑的眸子：我谁也不相信，除了自己。<br />
　　武则天注视石像眼睛里突然迷惑起来，她感觉那是一个洞，黑的深渊。她浑身奇怪地抽搐起来，双眼发直，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发抖，蜷曲象个虫子。这突如其来的症状使许敬宗目瞪口呆，手足无措，一个宫女凄厉地喊道，给她咬一样东西！许敬宗茫然四顾找不到东西，把自己的拳头塞进武后的口里。重新抽出手时，已是一片鲜血淋漓。<br />

　　……苏醒后的武则天云鬓纷乱。我把你咬伤了。她说。许敬宗惶恐地无言以对，武则天在铜镜前整理头发时回过头厉声对他说，别把今天的事说出去，你说出去你就死。<br />

　　是的，娘娘。许敬宗注视着伤手说。<br />
　　庆典的隆重程度已经无法用笔墨书写，各国的使节全部到场，王公和大臣百官聚集在肃仪门外，朝拜皇后。武则天皇后和高宗并驾齐驱，他们是被一种雄伟的车辇推出来的。高踞其上的武则天面带微笑，十分慈祥，高宗却左顾右盼，象从没见过世面的人。大臣王公一一向帝后行大礼，武后对长孙无忌说，国舅，没有一句话想对我说么？无忌犹豫了一下，说，祝贺皇后娘娘。随后的韩瑗、来济等重臣单调地重复着无忌的口令，但武则天看上去并没有生气。轮到褚遂良，他说，我是来向皇上告别的。高宗说，你要去潭州当都督么？是的，褚遂良说。武则天对他说，都督大人，不跟我说声再见？褚遂良看着武则天，说，娘娘，再见。<br />

　　武则天对高宗说，皇上，我们跟人结仇了。<br />
　　各国使节进献礼物完毕，歌舞开始了。突然妖风大作，舞妓们被吹得象喝醉了酒似的，旌旗脱离旗杆独自飘去，飞沙走石，天地陡暗，高宗大惊失色，头痛难忍，差一点从车辇上跌下来。武则天镇定自若地扶住皇帝，说，别害怕，皇上，没出什么事。人们看见武后的凤冠被吹散了，金簪掉下来。<br />

　　好风！武则天说。<br />
　　长孙无忌对褚遂良说，妖来了。<br />
　　宫役及时地抬起车辇，返回宫去了。<br />
　　一个百姓对另一个人说，这个皇后嘴太大了，可以吃掉四个丈夫。<br />
　　已经吃了两个了。另一个说。<br />
　　<br />
　　现在这个人要被称为武后了。接下来她要处理一件重要的事情，她坐在房中，等着宫女给她梳妆，装点巍峨的发型。她还要用心谛听那边传来的凄婉的哭声，这声音使她听上去更舒服，她太熟悉这种声音了。武则天从铜镜里确认自己的威仪之后，就起身朝冷宫走去。她要去见两个人，去视察一次仪式，有一丝纤细的喜悦滑进她的心，把她勾住。<br />

　　武则天到达现场时，王皇后和肖淑妃已经在那里了。许敬宗已官升待诏之职，就是武后的私人秘书，受命在皇宫上朝的大殿值勤，今天他大约是在这里执行一项特殊使命。他问武则天，皇后娘娘，现在该做什么？<br />

　　武则天微笑地作好了安排。肖淑妃在那里破口大骂，但她一点儿也不在意。她说你骂我干什么，我跟你无冤无仇。王皇后流泪道，无冤无仇，你如何这样害我们？你进宫时我对你多好。武则天冷笑起来，别撒谎了娘娘，你对我好不过是为了对付肖妃，连鬼都明白，你还不明白？后来你们又联合起来对付我，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只是在自卫。我讨厌谎言，在这宫里没有一个人会真尽正另一个人好，满心只有诡诈、妒嫉，你斗我，我斗你，跟玩游戏似的。现在轮到我斗你，就是这样。<br />

　　你不恨我你还这样害我？王皇后说。<br />
　　这有什么奇怪呢？武则天反问道。<br />
　　在许敬宗的口令和宫役的配合下，王皇后和肖淑妃的脚底被涂上了蜂蜜，两条形体高大象男人一样的狗开始舔她们的脚底。渐渐地笑声出来了，象破了水袋的水，两个女人无法忍耐地笑起来，她们的腿上了木狗，只能不停地抽搐。巨大的痒意席卷她们，她们的笑容在水漂似的笑声中已经形同破纸一样了。<br />

　　你们在笑什么？武则天问二位，有什么特别值得高兴的事么？<br />
　　她们已经笑得喘不过气来了，两条公狗今天特别殷勤，它们的长舌长着轻微的倒刺，在两个女人白皙细嫩的脚底磨来磨去，一种极其尴尬，不伦不类的感觉击溃了王皇后和肖淑妃，她们只好纵声大笑，从她们皮相的大笑后面，能看到一种隐忍的凄厉的哭喊。她们的脸已经扭曲得象两只鬼了。<br />

　　她们在笑什么？武则天问许敬宗，我是皇后，她们怎么比我还高兴。<br />
　　微臣不知。许敬宗瞟了武后一眼。<br />
　　肖淑妃已经笑得透不过气来了，她觉得脊椎马上就要断了，她立刻就要窒息了。她突然突破笑声，从肺腑发出一声凄厉哀婉的狂叫。<br />
　　她们昏过去了。<br />
　　苏醒之后，她们又看见了武则天的脸。她对她们说，你们今天高兴过头了。她又对王皇后说，我给你洗脚你都没在意，狗给你洗脚你却这么高兴？<br />

　　宫役开始给她们剃头。剃刀触及她们黑发之时，两人恐怖地尖叫起来，不，你们别动我的头发。她们双手乱打，护住头颅。武则天走上去隐忍地说，你们毕竟是皇上的宠爱，真娇贵，连一根头发都动不得，我跟你们不一样，我是个没人爱的粗人，当年我一顶头发被削得_<br />

(待续<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9.photo.sina.com.cn/orignal/488efcbbx64a667c52a98"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9.photo.sina.com.cn/bmiddle/488efcbbx64a667c52a98" /></A>)</P>]]></description>
            <author>北村博客</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mc.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Mon, 09 Mar 2009 02:28:13 GMT+8</pubDate>
            <guid>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mc.html</guid>
        </item>
        <item>
            <title>小说：武则天（3）</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ac.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好大的风呵！她说。起风的时候就有事儿了。<br />
　　一个宫女问她：你在看什么？娘娘。<br />
　　一个熟人。她说。</P>
<p>
　　祖母对她在承福寺的一段隐秘生活只字不提，她对此讳莫如深的原因我不得而知。尽管祖母对削发为尼的生活经历秘而不宣，但它作为一桩丑闻早已遍满天下。从日后勾栏瓦肆里的说书段子和民间谣曲中，祖母的这一段生活被传奇化了。祖母死后，我经过周密的调查逐渐弄清了事实真相，并在适当的时候用适当的文字在她的传记里补上了它。<br />

　　在上阳宫的时光，祖母渐渐和我成了一对朋友，我在宫中享有特殊权利，可以到处走来走去，谁也不能管我。我还特许在祖母的大池子里沐浴，我高兴地在池里扑腾，真舒服，那些太监和宫女围过来服待我，被我轰走了，尤其是那些宫女，我一个也不让她们站在身边，因为我发现我长毛了。这时我看见祖母在幛帷后注视，就喊：你别看嘛，我不洗了。祖母立刻说，好，好，我不看，我不看。我听见了她快乐的笑声。<br />

　　在上阳宫，我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有时我会把一大堆问题堆到祖母头上，使她无言以对，这时候我就特别高兴。<br />
　　祖母，为什么不讲讲尼姑庵的故事呢？<br />
　　那有什么好讲的，孩子。<br />
　　我要听。我说，我知道你讨厌尼姑庵，你是为了保命才去当尼姑的是吗？不然就要去给太宗陪葬？一陪葬你就死掉了，完蛋了是吗？<br />
　　祖母有点儿尴尬。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她说，嘘！千万别这样写，告诉你，我喜欢尼姑庵，那里有山、有树木，云团在身边游动，天蓝得象丝绸一样。孩子，你没到过那里，那地方真好。<br />

　　我去过。我不以为然地说，那地方一点都不好。<br />
　　祖母的热情受挫，责怪地看了我一眼：你不相信？我真的喜欢那地方，宫女们去都哭呵哭呵，只我一个不哭。<br />
　　真的吗？为什么？<br />
　　因为我喜欢哪！祖母说。<br />
　　你骗我。<br />
　　真的。她说，我是一只鸟，到哪里都可以飞翔－－她诡秘地注视我：只是别把我关在笼子里。<br />
　　我几乎相信她的话了，只是后来的一件事和她现在说的产生了矛盾。<br />
　　在她垂死的时候，我问起她寺中的生活。这个老人用一双深邃的眸子注视着我说：我一直在等待他的到来，他如果不来，我插上翅膀也飞不出承福寺，我有天大的本领也只能在寺庙里当一具活尸。但他来了，他这一次进香改变了我的命运。<br />

　　不要太相信自己，要相信命运。她说到这里奇怪地笑起来。我说，你一会儿说喜欢尼姑庵，一会儿又说想出来，我到底该怎么写呢？<br />
　　随你的便吧。她无所谓地说。</P>
<p>
　　刚到承福寺的时候，宫女们一片哀哭，山凹里突然浮现的辽阔的哭声惊动了山中砍柴的樵夫。这些后宫佳丽没有几个是为先皇哭泣的，武则天心里清楚得很，她们都在为自己注定单调孤独的下半生哭泣，阴惨惨的青灯将成为未来陪伴她们的唯一信物。这些头脑简单的后宫美人们是任由命运摆布的，她们都不知道她们中的一个已经悄悄为自己的未来作好了准备，捷足先登了，所以在她们号啕大哭时，这个人不哭。她避免去想象在承福寺的命运，那样她会受不了，会双眼发黑。她是靠那一点点微渺的盼望托住自己的，这所有的盼望都维系在一个年轻帝王的身上，她盼望她播下在他身上的种子在适当的时刻会突然破土发芽。<br />

　　你为什么不哭呢？一个宫女问她。<br />
　　哭有什么用？武则天说，喜欢也得来，不喜欢也得来，我喜欢来。<br />
　　宫女感到奇怪：你喜欢这里的什么东西呢？她朝辽阔的山峦望了一眼，打了个寒战。武则天笑了，她凑到宫女的耳边说，我在宫中住了十四年，我要发疯了，这儿多好，没有一个人管我们，爱干什么就干什么。<br />

　　宫女吃惊地注视着武则天，恐惧地说，我做不到，我就是喜欢宫里的生活，有绫罗绸缎的生活，我离不开它。她惊恐地注视四周：在这里呆一辈子，我会疯的，一定会疯的。<br />

　　武则天的视线离开她，反目光投到山中绿影掩映的去处，说，这才是我的宫殿。<br />
　　什么意思？宫女说，你想回宫吗？<br />
　　不，不想回去。武则天隐忍地说，除非在那里也能象这里一样自由，我才回宫。<br />
　　那天下只有一个能做到了。<br />
　　谁？<br />
　　皇帝。宫女把这话说出口时，自己的脸色都变了。武则天却笑了，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注视着她说，你怕什么？天生奴才的命！<br />
　　住持来为新尼们落发，落发仪式在寺门外空坪上举行。山风吹过的时候，武则天看见美人们黑云般的长发随风飘去，飘向深涧，如乱云飞渡，形成一幅美不胜收的景象，尤其是诵经声和低低的哀哭一同响起，在风中陪伴移动的乱发，使现场弥漫着一种孤绝的气氛。一个宫女突然发起疯来，只见她哀哀地叫着：我的头发！我的头发！大家看见这个人伤心地站起来，梦游般地去追逐她那绺飘动的头发，头发没落深涧，她也把双手向它张开，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所有的宫女立刻噤住了声，她们好象听见了宫女下坠时被拉长了的轻微的叹息，目瞪口呆地坐在那里。<br />

　　住持双手合十：阿弥陀佛！<br />
　　她那么想不开。武则天说，为了一把头发。<br />
　　轮到剃度武则天时，她拒绝脱去孝帽。她说，我已经剃度了。住持说，我是这里的住持。武则天说，我才是这里的住持。<br />
　　住持看上去象有变态偏执狂的女人，她注视着武则天，严厉地重复了一遍：我是这里的住持！<br />
　　武则天无所谓地笑了一声：随便，你爱做住持你去做好了，但你别想动我的头发。<br />
　　武则天的尼姑帽里到底还有没有头发，这是一个谜。她不知道那个年轻男人什么时候来，他随时都有可能突然出现，武则天每天在黄纸青灯之间都压抑不住内心隐忍的盼望，当那个男人如约出现要带她回宫时，她没有留齐一头长发怎么办？她不愿带个秃头回去让后宫们耻笑。几个月过去，宫女们变成了新尼，她们跟着住持每日敲木鱼诵经，为死去的先皇求福。住持对她们说，你们先前是皇上的人，现在也是皇上的人；皇上驾崩归天了，你们也死了，你们今生只有一样事情可做，为皇上念经求福。<br />

　　寺里无须让这群特殊的尼姑去干力气活，煮饭、扫地等等杂活都由原先的尼姑包了。这些新尼们的任务是专心诵经，为皇上守节和求福。有些宫女真正绝望了，进入了佛经的深处，成了名符其实的老尼。更年轻的宫女有口无心地念着经，看上去心不在焉，宫女小惠（现在叫惠仁）对武则天说，难道我们一辈子就在这里为一个死人念经？武则天说，为皇上求福是我们的本分。惠仁说，这太可怕，我们这么年轻，一辈子就做这么件单调的事，不会憋死也会闷死。武则天冷笑一声：现在已经死了。惠仁天真地说，我不念经皇上也不会知道我偷懒的，一个死人怎么会知道活人的事呢？<br />

　　那很难说。武则天说，有时候一个死了好久，但他好象仍然活着。<br />
　　惠仁从袖筒里掏出两只小白鼠，对武则天说，武才人，瞧这多好玩，送给你吧，它不会咬人。<br />
　　不要叫我才人了。武则天接过小白鼠，看它们在自己的手臂和肩上爬，脸上露出了笑容。<br />
　　接下来的时光武则天与小白鼠为伴了。她爱上了它们，用食物逗它们，说，小老鼠呵小老鼠，你是我手上的玩物，我们是皇上手上的玩物，什么时候你也开口为我念经求福吧。有时她会在傍晚时把它们放在寺外玩耍，尼姑们都去逗一下，空坪上漫起笑声，夕阳的金辉涂过每一个人的脸。来寺院卖柴禾的樵夫有时会和住持开玩笑：师傅，你们寺什么时候冒出那么多漂亮尼姑，别把山中的猴子都引来了。<br />

　　住持不理睬他。宫女们却在那里掩口而笑。<br />
　　寺中生活是寂寞的，它的极度的寂静令人震惊，寂静是腐朽的，并且不可思议。你每天除了能听见诵经和木鱼的声音，连猿啼和鸟鸣都是稀罕的了。即使能听见几声，也是单调无比千篇一律。有人神经已经不正常了，一个叫法文的宫女一天莫名其妙地说一句我饿了，拿起佛经就啃，一个时辰以后，她被关在后院的柴间里。<br />

　　惠仁问武则天：她咬佛经干吗？<br />
　　武则天说，她自己不是说了？她饿了。<br />
　　她把佛经都读透了，想把它吃下去。惠仁突然奇怪地笑起来。<br />
　　一个清风送爽的黄昏，武则天在寺门外喂老鼠，看见山下的湖水清澈得象深蓝色的丝绸，绿树的绿鲜艳得象云团一样。她突然就被吸引，仿佛入迷了，抱着老鼠往下走。老鼠挣脱了她，武则天在后面追，她说小老鼠不要跑，等等我。小老鼠在湖边的青草地上奔跑，武则天也在青草地上奔跑，她后来突然一个人转起圈来，还唱了一支歌，仿若无词的踩山调，在山谷间回荡，她的舞姿在青草的绿影中起伏，使武则天沉浸入一种久违的氛围之中。后来，歌声消逝了，武则天独自坐在草地上，她注视着青翠的草梢和上面的水滴，眼里滚出两颗泪珠。<br />

　　这时小白鼠爬回她手上来了，武则天把它们抱在怀里，说，你也知道回家呵。小白鼠吱吱叫了两声，武则天把它们放在夕阳的光中说，小白鼠，你真漂亮，我宁愿做一对小白鼠。<br />

　　这时住持的声音叫住了她。住持已经出现在武则天面前，夺走了白鼠，说，奇怪，所有的宫女都哭哭啼啼，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神游。<br />
　　我为什么要哭？武则天说。<br />
　　这里有什么值得你高兴的？住持说。<br />
　　武则天说，那么多花，还有湖水，我只要看一眼青草心里就高兴！<br />
　　看到一根草你就会高兴？住持讥刺地说，这真是天底下最奇怪的事了。她提高声音说，花也好，草也好，我不管你，但谁也不许到山下来。<br />

　　我没想下山。武则天说，我只是想去湖边。<br />
　　湖边也不能去。<br />
　　我不过是想到湖边看看湖水。<br />
　　不行。住持坚决地说，这是朝廷的命令，不得离开承福寺半步。<br />
　　武则天隐忍地说，要是我不听你的话呢。<br />
　　住持平淡而严厉的话语在武则天的耳边响起，你的心野了，你被这一对老鼠勾走了魂，这老鼠身上藏着鬼你不知道？你迷了心窍了。住持举起手就想把小白鼠扔出去，武则天厉声的号叫制止了她。你是个尼姑，武则天说，你杀生也不怕得罪佛祖？武则天看着这个为逃杀人罪而投奔承福寺的老尼，感到她身上那种怪僻残忍的素质并没有涤荡干净。她对住持说，请你把小白鼠还给我，我听你的话，我不离寺院半步。武则天忍耐着说，只要你把它们还给我，你不能弄死它们。<br />

　　住持被武则天双眼里射出的光震摄住了，她把白鼠还给武则天。住持说，你们不过是先皇活的殉葬品，不能离开半步，这是朝廷的命令，以免你们把宫中的秘事外泄。<br />

　　我知道，我会安分地呆在寺里，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你放心。武则天脸露出奇怪的笑容，我是先皇的才人，在宫中呆了十四年，朝廷的规矩我比你知道得多得多。<br />

　　住持转身走了。武则天注视着的她的背影，脸颊上已经悄然挂满了眼泪。她对小白鼠轻声说，我真想把你们放了，这样你们就自由了，不过谁来善活你们呢？还是留下来陪我吧。<br />

　　她用手袖擦干了眼泪，把白鼠拢进袖筒，向寺中走去。</P>
<p>
　　第二天傍晚发生了一件大事，那个发疯的法文在柴禾间上吊了。更让人难以启齿的是，惠仁和那个樵夫在柴禾间通奸偷情时被当场拿住，法文已经上吊好几天了，惠仁和樵夫也不通报死讯，两人就在尸体边上偷情。樵夫想夺路奔跑，但几个尼姑当场制伏了他，这些尼姑本来都是逃荒的乞丐，躲避衙门的小偷，远离青楼的妓女，甚至还有杀人犯，她们有力气。樵夫身上被绑上了一块大石头，他被推到悬崖边上时还在笑：哈哈，我值了，这辈子跟皇上的妃子睡过觉！<br />

　　住持说，推下去！<br />
　　樵夫连同石头一起向山涧滚去，人们似乎能听见他的身体碰撞崖壁的声音。武则天对住持说，你怎么在杀人呢？住持说，我没有杀生，是佛祖在惩罚他。周围的人都不寒而栗。这时，惠仁挣脱捆绑从寺里出来了，她一边走一边笑，走到悬崖边上。看上去她已经不正常了。她环视尼姑们：活着还不如死，我已经活过一回了，姐妹们，你们呢？<br />

　　她又回头对武则天诡秘一笑：武才人，担心你的小白鼠。<br />
　　惠仁试了试脚下的地，自言自语地说，她干吗去追那一绺头发呢？追一绺头发干吗？说着展开双臂纵身一跃，象一只鸟一样弹向空中，两臂类似蝴蝶展开，更象翅膀。她下落的时候留下一连串稀薄的笑声在空中回荡，笑声中的无奈已经被另一种满足过滤了。<br />

　　一整天惠仁纵身跳崖的影子一直在背后追赶武则天，她的发干的笑声在她耳边持续不断。入夜，武氏的脑海中浮现樵夫强健的身体，以及他身上鼓起的腱子肌肉。潮骚在折磨着她，使她嘴干舌躁，想喝水的愿望持续不退。她在席上辗转反侧，张着嘴喘气，她听见隔壁住持正在用一种奇怪的声音诵读一节陌生的经文，她逐渐升高的诵经声浪托起武氏的不断高涨的情欲，她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衣服，并在顺应身体的起伏中抚摸。那边诵经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老尼的嘴在剧烈的翕动，仿佛在说穿一个非人的奥秘，洞穿一个恶浊的隐私。武则天感到有一个宫女的手已经探过来了，轻缓地在她不知觉时除去了她的衣服，现在她的嘴已经贴近武氏的肌肤了，她的舌头象狗的舌头一样沿着武氏的腿根滑下，让她感到那温热的舌头上仿佛长着细细的倒刺，顺着大腿滑下时产生一种摄人心魄的摩擦……武氏突然感到眼前浮现出李治年轻的脸庞，她猛地清醒过来，揪住那个宫女的头发往墙上撞两人撕打起来。<br />

　　别碰我，骚货！武则天迅速穿好衣服。<br />
　　宫女迷惘的眼光注视着的身体，你的身体那么值钱？你为谁留着身子呢？为鬼吗？我们都是活死人了。她放肆地笑起来了。<br />
　　老尼的诵读声在最高潮时戛然而止。她象一具塑像一样愣在那里，如同吃惊的猎犬谛听那边的动静。<br />
　　老尼走过去问：出了什么事？<br />
　　武则天抚摸着小白鼠，淡漠地说，没出什么事，我的小白鼠发情了，半夜出来找吃的。<br />
　　高宗的到来是突兀的，当皇帝的车辇和仪仗在山路上出现时，整个承福寺都骚动起来。谁也想不到刚登基不久的年轻皇帝会突然到这个寒寺进香，只有一个人心里是透亮的。眼下这个人安静地坐在禅房里谛听外面宫女的喧闹，吃惊的咋呼不绝于耳，她的眼中起了泪水，慢条斯理地整理衣冠，然后焚香诵经，眼泪就从眼角渗透出来。<br />

　　高宗的进香仪式显得有点敷衍了事，年轻皇帝看上去不太会掩饰自己的心情，进香时眼光飘忽，心不在焉。之后，所有尼姑集合到堂前见过皇上，武则天看见年轻男人在一大堆艳光四射的尼姑中有点不知所措，他很别扭地说了一通安慰的套话，大约是要众尼为先帝守节求福不辞劳苦之类。众尼轮番曲膝跪拜时李治的目光四处搜寻，武则天知道他是在寻找自己，奇怪的是高宗的目光从她身上一扫就过去了，没有丝毫停留，武则天有点儿绝望。<br />

　　高宗一行预备在寺中过夜，住持又惊又喜，年轻的皇帝心事重重地在寺门外空地上踱步，眺望蒙蒙的群山。他看见寺门外就是个悬崖，对住持说，这么高的县崖，会摔死人的。<br />

　　若非佛祖动怒，谁也不会从这里掉下去。<br />
　　那不一定，年轻皇帝狐疑地说，他走近悬崖，看了看底下的深涧，转眼用一种奇怪而锐利的目光注视住持：这么深的悬崖，谁要是高兴过头了，多走几步，他就完了。<br />

　　住持不再吱声，脸上有一种固执的表情，高宗迷茫地眺望对面云团一样的绿树，对身边的宫役说，我真盼望我是一只鸟，能飞到对面去。宫役听了默然无声，从袖筒中拎出一管箫来，吹了一曲。高宗的表情仿佛顷刻间被箫音凝结起来，奇特而忧伤的声音似乎激得花茎都在发抖。<br />

　　正在沐浴的武则天听到箫声时愣住了，仿佛被一种消息弄得目瞪口呆。她在箫声停歇之后，听见了略显零乱的脚步声，年轻皇帝在与住持的对话中已经显得不耐烦了。他单刀直入地问起武氏，她在哪儿？我怎么没有见到她呢？悬崖让年轻皇帝涌上一丝不祥的预感，他的语调都变了。住持说她现在法号叫惠文了，正在沐浴呢，马上就让她来见皇上。李治说不必了，你退下。<br />

　　突然来临的寂静使武则天紧张起来，她心里掠过一丝慌乱，知道她期待的时刻终于来临，她必须扶住沐浴的大桶的边沿才能勉强立住。武则天仿佛看见了年轻皇帝躲在一个什么地方窥视她了，浴房似乎到处都是孔，每一个孔里都布满了眼睛，年轻皇帝已经分成了几个人，他的眼光正在形成一张网，武则天听见空气中男人的喘息声越来越大，配合着她自己的喘息，这是一种有力量的穿破皮肤的喘息，在沉重的喘息中武则天的胴体终于如一条鱼一样破水而出，完全暴露在风中。<br />

　　她很快地穿好了衣服，这时外面响了一声。她刚推开浴室木门时，一个男子的身影覆盖过来，武则天一挣脱就过去了。年轻皇帝慢怒、惊愕地呆在那里，他虚虚地叫了一声武媚！她却在夜色中消失了。<br />

　　李治再次遇见武氏是在众尼晚上的诵经时刻，现在他看清了，现在他一眼就能在众多的尼姑袍中认出她来了。李治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武则天在尼姑袍里如此脱俗冷艳，好象地上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个人。李治必须重新认识这个女子，他新鲜的激情随同整齐的诵经声一同高涨。武则天徽闭的眼帘象莲花一样开了，两人目光交接之时，双方的激情都已达到高潮，慵懒的小老鼠在武氏胸口爬来爬去，使这个精力旺盛的女人的激情达到极致，她的嘴唇开始发抖了。<br />

　　诵经声结束之后，寺中变得出奇的宁静。武则天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走，在僻静处她被那人抱住了，她挣脱他的怀抱，走进自己的房间，他抢了进来，用劲地抱住了她。她还在挣扎，可是他越抱越紧。她连声叫道，我已经是尼姑了，别来找我，但他不理会她的叫声，反而被这种坦白弄得更加兴奋：你是尼姑，我就是要跟尼姑在一起。他开始剥她的衣服，我是专门上山来找尼姑的！武则天眼泪哗哗地流出来：我已经是出家人了，别来碰我！<br />

　　你不怕犯欺君之罪吗？出家人。李治突然冷冷地说，他猛地扯下武则天的尼姑帽，一头浓密的黑发象乱云一样涌现出来，飞流直下，两个人都被这个动作震摄住了。过了一刻。武则天说了一句：皇上，我这是为你留的。说着抱住李治痛哭起来，李治立刻用手捂住她的嘴，她的哭声马上转为沉闷和暗哑。<br />

　　我说过要来就一定来，我说的话是圣旨。<br />
　　武则天的话搅在哭泣中显得含糊不清：……我已经怀上了皇上的龙子，你再不接我走，我就活不下去了。<br />
　　李治的脸色立即严峻起来，他扯开武则天的衣服，在她腹上摸来摸去：我的儿子？在哪儿？他把耳朵贴在她的肚皮上听，抬起头来说，咕咕的声音，他在说话呢。<br />

　　他在咒骂你。武则天说，真是说不清楚了，皇上的儿子，母亲是个尼姑。<br />
　　我今晚就要跟尼姑呆一宿。李治情绪高涨地在武则天耳边说。武则天抚摸着李治说，皇上在尼姑庵过夜，不怕人耻笑。李治笑起来：耻笑？谁耻笑－－他用手掌做了一个动作－－杀！<br />

　　住持的木鱼声与他们的喘息一同响起，你仔细地倾听就会发现，木鱼声也并非那么单调，适当的时候，它也是可以敲出一种节奏来的。</P>
<p>
　　你就那么喜欢进宫？李治问她。武则天躺在他怀里，象一只温顺的老鼠。我看你是想当皇后。武则天说，不，我不想当皇后，我只想做个女人，这个要求并不过份，我想做个母亲，这个要求也不过份，但我现在却是个尼姑。<br />

　　高宗无言以对。他摸了摸她的头发：你当尼姑是向先皇许的愿，先皇让你死你就得死，你现在是先皇的才人，我怎好马上接你回宫呢？<br />
　　我不过是一个宫女，皇上把我玩厌了，杀我就如同杀一条狗，那又何必劳动圣上的大驾呢。武则天抄起银簪就往脖子上扎，高宗一把抓住，但她的脖子已经见了血。高宗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呻吟了一声：你做的事真吓人。<br />

　　武则天不吱声了，把银簪上的血抹在自己的衣服上。我回去就跟皇后说，高宗有些恐惧地看着武则天，我就跟皇后明说，把你接回宫去。不过，你怎么说也是我父亲的才人，至少要等到先皇期年以后吧。<br />

　　替我把这一对小白鼠送给皇后吧。武则天说。小白鼠爬上高宗手心时，他有点胆战心惊。<br />
　　带我走吧。武则天钻进李治的怀里，你看见寺门外那个悬崖了吗？那是个死人的地方，你再不接我走，总有一天我也要死在那里，你儿子也要死在那里，都死光光。<br />

　　我都依你。李治说，你别说了。<br />
　　武则天露出了笑容：你跟你父亲不一样。<br />
　　次日天明，圣上起驾回朝的时候，人们发现皇上走路姿势很奇怪，双腿叉开，东倒西歪，目光飘来飘去，没有定向。他执意要骑马下山，但年轻皇帝似乎精力不够，踩着马蹬几次没上去，最后宫役把他抱上去。高宗骑在马上双手抵着马背，象个病人。<br />

　　宫役骂了住持：你们这里湿气太重，皇上住了没有力气了。<br />
　　住持说，阿弥陀佛。<br />
　　李治在马上咳嗽了两声，突然说，我要吹箫。他接过宫役递上来的箫，吹了几次，没有吹响它。<br />
　　走吧。他说。<br />
　　就在这时，高宗的怀里钻出了两只小白鼠，在场的人目瞪口呆。小白鼠在众目睽睽之下爬上了高宗的肩膀，宫役及时地接过了它们，装进一只金匣子。众尼面面相觑。<br />

　　圣驾绝尘而去之时，住持对武则天说，你是这里的住持。<br />
　　还是你来吧。武则天说，你想它都想疯了。</P>
<p>
　　王皇后当天晚上就听到了消息，当她谛听高宗细致讲述他与那个叫武媚的先皇才人交往的细节时，显得异常平静。她说，她肚里有龙子，就接到我这里来生吧，照顾也方便些。李治被皇后的宽容大度弄得不自在起来。他忧心忡忡地说，大臣要说我违背法统乱伦了。皇后说，你就说先皇赐给你的不就得了。<br />

　　你今天怎么变得这样通情达理？高宗问。<br />
　　王皇后抚摸着两只小白鼠答非所问：这两只小东西实在太可爱，我总得拿点东西喂它呀。</P>
<p>
　　运送武则天的车辇是在下弦月的时候驶进皇后宫中的，其时一个太监正在为皇后修脚趾甲，皇后虽然闭着眼，但耳朵却在谛听车辇滚过麻石大路时的动静。当武则天浓妆艳抹、发髻高耸地出现在皇后面前时，皇后看出昔日的武才人现在从腹部表现出的臃肿，特制的宽松裙裾掩饰不住武则天已变化了的体态。皇后知道那肚腹里面是什么东西，她的视力似乎可以穿透到它的内部：那里有一个她丈夫的种子。现在已经发芽开苞，长成人形，当今皇帝的龙子悄然生长，这是她丈夫通过一次性交种到另一个女人肚子里面的，丧失了生育能力的皇后对此无可奈何。<br />

　　我早就在等着你来了。皇后看着武则天，武则天肥胖的身体步履艰难，皇后获得一种奇特的轻松。你肚子里长着皇上的龙子，我好高兴。皇后看着太监修脚的娴熟手势，若有所思地说，我做梦都想为皇上添个龙子，妹妹代我了了这个心愿。武则天向前对皇后行过大礼，说，谢皇后思典，我从来没想过会重回宫中，我已经是先皇的明器了，是皇后开恩使我复活。<br />

　　妹妹，你过来。皇后笑着说，她发现武才人脸上发出一种谦逊而又高贵的神采。<br />
　　太监已端来一铜盆热汤为皇后洗脚。武则天起身走过去取代了太监的位置，当她吃力地弯下臃肿的腰、双手接触皇后的脚时，皇后吃惊得连表情都变了，她说，你要为我洗脚么？这是宫役们干的事，快起来。武则天说，为皇后洗脚是我的福分，是皇后救了我，你还不让我为你洗一次脚吗。<br />

　　皇后在武则天一把抓住她脚时，仿佛全身的血都冲到脚上，整个人被武氏男人般有力的手控制住了。热汤的浸透使皇后身体内的血走来走去，她的头脑好象有些发昏，她迷迷糊糊地说，妹妹，你不怕闪了腰吗？你肚子里怀着皇上的龙子，快起来。她觉得武则天的手抚摸着她的双脚，一种痒意让她受不了，但她无法挣脱，对方的手有一股内力，象铁箍一样铐住了她的脚，她无法动弹，被痒意激发得笑起来了。武则天说皇后娘娘，你笑什么呢？是不是我洗得你不舒服了。皇后一直笑，她说我很舒服，就是想笑。武则天说，只要能使娘娘开心，我就心满意足了。<br />

　　你的手跟狗的舌头一样。皇后说。<br />
　　娘娘患脚气了。武则天说，皇后应该有一双好脚为皇上暖身子，什么时候让太医瞧一瞧。<br />
　　皇后有些尴尬。这时，那对白鼠从皇后袖筒里钻出来，她接上话说，瞧，它们不认识你了。武则天说，忘恩负义的小东西，找上新的主儿就把恩人给忘了。皇后笑着说，你就在我宫里歇下吧，好好调养调养，把孩子生下来再说。</P>
<p>
　　武则天在皇后宫中的日子是安静的，她温顺得象一只老鼠，与世无争，终目躺卧在榻上，只待龙子出世。她对皇后言听计从，好象差役一般。高宗下朝回来，有时到这里转一圈，看见皇后和武氏亲密无间地促膝而谈觉得匪夷所思。武则天丝毫不领会高宗偶而飘荡过来的目光，好象一木头人。高宗来皇后宫中过夜时，武则天甚至挺着大肚子为卧室备香炉。高宗问皇后武媚如何？皇后说，皇上真有眼力，我没有话说，她人又好又聪明，比那贱人强多了。高宗听了没吱声，他知道皇后在挤兑肖淑妃，肖又漂亮又聪明，会批奏章，会唱歌，还给他生了儿子，皇后纯粹是拿武氏来压她的。<br />

　　我没听见你们说过人一句好话。高宗说，成天吵来吵去，我的头痛就是你们给逼的。<br />
我不是说武媚好话了？皇后说，她比我大，可是我叫她妹妹了。<br />
　　几个月后武则天在皇后宫中生下龙子，取名弘。高宗很高兴，整天逗着儿子，准武则天另地居住，到了要搬出皇后宫中之时，武则天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皇后这才发现武则天的真面目、她的美貌突然间全部显现出来了，英气逼人。用这个词的意思是表明武则天的美艳不属于温和恭顺的一类，而是会透射出一种能打人眼目的、有力量的美。<br />

　　搬走的前一天，皇后和武氏在花园散步，地上积着落叶。皇后有些凄凉地拥着小白鼠说，秋深了，看上去就象人老珠黄。武则天说，我会常常来看皇后的，我们象这对小白鼠，只要在一起就不孤单。这时花园里兀地响起一阵歌声，好象是在远处发出来的，武则天看见对面的桃树中有裙裾曳过，云鬓闪动。皇后脸色变了，说，听见了吗？这就是那贱人在唱歌，她以为自己象一只鸟。武则天说，肖淑妃的嗓子还真好。皇后说，你会唱歌吗？你也唱一曲，让她听听。<br />

　　武氏的歌声很奇特，类似一种铮响和颤动，发音极高，掠过树梢，在花园里回荡。这种歌听上去怪怪的，皇后说，你这是什么歌？我怎么没听过。武则天说，这是我小时候学的，我们那地方驱魔赶鬼的歌。皇后说，这地方是有鬼。<br />

　　肖淑妃走过来时看见了她们。肖长得比较清瘦，鼻梁高挺，好象胡女的美貌，但一看上去就知道是聪明的女人。她说，我说哪里有鸟叫，原来皇后在唱歌，真好听，在这里拜见娘娘了。皇后说，不是我唱的，是武媚唱的。肖淑妃说，难怪。皇后说，你要唱好歌，恐怕得跟武媚学上一年半载的，唱唱歌是我们女人的本份，批奏章之类的事肖妃还是少做为妙，弄不好有一天要人头落地的。肖淑妃笑了一声说，我什么也不想学，什么也不想做，为皇上生个孩子就够了。说完飘然而去。<br />

　　贱人。皇后说。<br />
　　皇后娘娘如果有心，也该学着唱唱歌了。武则天说。</P>
<p>
　　高宗恩准武则天迁往燕宫居住，年轻的皇帝不喜欢太监把他要宠幸的宫女抬到他的卧室来，他喜欢在入夜后由兴之所至随意出入她们的卧室。武则天迁住燕宫后，高宗天天在夜里去那里过夜，乐不思蜀。武则天在高宗即位后与她的第一夜就看穿了一个秘密，她看见高宗脸色阴晦、魂不守舍地进到她的卧室，他忧心忡忡的神情引起了她的注意。当他接触她的肌肤时眼睛会突然放光，脸上出现睹气似的羞怒表情，他捏了她的大腿一下：你长得真好，你干吗长得这么好呢？李治说着又捏了她一下，武则天知道他在逗她，忍着痛说，我的身子是你的。李治听了这话很兴奋，说，你的身子是我的，当然是我的！我打打你好不好？他说着操起一支竹笏抽打她，武则天觉得大腿一阵疼痛，她差一点咬舌头了。高宗打了几板，又用手摸几把，问说我打你痛不痛？她说痛，但我很快乐。高宗笑了，你骗我，挨揍还会快乐？武则天说，你是天子，你打我是在摸我，别人想讨打也讨不着。高宗说武媚，你这么会说话我都不想打你了。武则天笑了，说，你就打好了，打了我才松筋骨，我生死都是皇上的人了。高宗释放起来，对着她一通猛抽，武则天一声不吭，只发出一阵深似一阵的叹息，李治打一下自己倒呻吟一下。武则天说，皇上，你叹什么气，你是个男人哪。<br />

　　这句话启发了年轻的皇帝，他变得肆无忌惮起来，打到一个时候，他已经情绪高涨，对武则天说，现在我可以了，现在我要你。武则天梦呓一样说，皇上，你要做你就做吧。<br />

　　在整个过程中年轻的皇帝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武则天不知道他为什么流泪。她用手擦去了它，一会儿李治又热泪盈眶了。当他精疲力竭地从她身上下来时，武则天觉得全身钻心似地疼痛，好象不是自己的身体了。这一场的造爱她没有任何的享受，身上的肉牵一块疼一块，但她的脸上风平浪静。她象抱小羊羔一样把李治抱在怀里，问他：我好不好？李治说，好。好你还流泪？她说，臣妾只愿皇上快乐。<br />

　　李治抱住武则天，把脸埋在她的胸沟里，突然说，只有你爱我，贴我，他们都在害我，打我的主意，整天拿一大堆奏折来为难我，一会儿这里水灾，一会儿那里火灾，一会儿兵变，一会儿又说突厥人来攻，我从来没遇上过这么多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他们非得要我下断案，我做不了皇帝，我不喜欢做皇帝，我不喜欢那些整天围在我身边嗡嗡的人，天哪，我是个读书人，我喜欢诗歌，宫女和笙乐，我害怕极了，干吗整天跟着我？！<br />

　　李治一口气说完话，抱住武则天目瞪口呆，眸子里闪动着不自信的恐惧。武则天听明白了，她默默地把乳头塞进李治嘴里，说，皇上，你遇上伤心事了。<br />

　　李治眼里的泪珠又滚落下来了，他象婴儿一样吮吸着武则天的乳头：武媚，你的胸脯好舒服，热热的，软软的。武则天说，可惜你吸不出奶来了。李治说，我从来没有吃过母亲的奶！我父皇和母后喜欢我两个哥哥，他们很少管我，我不知道干吗立我做太子，我不想做皇帝，武媚，我只想跟你去卖艺，你唱歌我拉琴。<br />

　　皇上拿贱妾取笑了。武则天说。<br />
　　真的。李治说，我最喜欢你，你最解人意，你知道我心里在想啥，每天刚上朝我就想散朝了。武则天摸着李治鱼骨一样瘦削的脊背，说，我生死是皇上的，皇上上朝心乱，就想贱妾一回，我也想你，下朝快快回来，能让皇上快活贱妾被打死也心甘情愿。说着又把竹笏递给李治，李治又打了她一下，问，你真的不疼吗？武则天吻着李治的肩胛说，皇上呵，你做太子时贱妾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忘记了吗？<br />

　　以后我天天来你这里，我要升你做昭仪。李治抱着她说，我都不想上朝了。<br />
　　武则天夺过竹笏轻轻打他一下：哪有皇帝不早朝的道理，世人要骂贱妾妖狐了。<br />
　　李治说，我说错了，你真懂事。<br />
　　他摸着武则天的身体，对她说，我现在高兴，还想再来一次。武则天在他的耳边说，你是皇帝，你是男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br />
　　次日清晨，高宗起床后东倒西歪，武则天吩咐御膳里加了碗鹿血，是皇家花园里养的梅花鹿当场宰杀后接的热血。李治犹豫不决闭着眼睛一饮而尽。武则天说，皇上现在有精神了。李治说，我不想上朝，我讨厌见到那些人。武则天抚摸着年轻皇帝的脖子：有臣妾在，思想我的时候，你就叫一声我的名字。<br />

　　武媚！李治叫一声。难怪父皇叫你武媚。<br />
　　李治走后，德官端了热药汤为武则天擦身，她的身上伤痕累累。武则天冷漠地抚摸着身上的伤痕，阴沉的脸色让德官心惊胆战，他不小心弄痛了她，武则天叫了一声，手执竹笏狠狠朝他抽去，德官左眼被打破了，捂着眼睛惨叫起来，在殿上乱窜。</P>
<p>
　　高宗上朝时心不在焉，有时会叫武媚的名字，弄得臣子莫名其妙。他处理大事极其草率，大部分让褚遂良和长孙无忌说了算。自从有武媚的慰藉以来，上朝的时光变得极其难耐了，他等待着那些罗嗦的大臣冗长的讲述，显得极不耐烦，有时他会在垂听奏情时去注意殿上的一只壁虎。<br />

　　大臣只得重新禀报一遍。<br />
　　寡人头痛，他挥挥手，散朝！<br />
　　高宗着迷于武则天的性能力和衍化出来的无穷花样之中，他们在浴池边裸着身追逐，武则天在水里象一条滑腻的鱼，李治的水性不好，追得精疲力竭，但他似乎很喜欢这样的游戏，他在水中纠缠着水蛇一样的武则天，对她说，你的手摸我的时候就象水摸我一样，舒服极了。李治玩累了，就躺武则天怀里，她拍着他，如抚弄婴儿令其入睡。年轻的皇帝果然就睡着了。<br />

　　李治几乎天天让武则天陪夜，半个月下来，他已经瘦得象一个鬼。她找来一剂春药，放进高宗要喝的鹿血或药汤中。她这个动作是巧妙隐晦的，李治闭着眼睛在她身上折腾时，她却是一心两用，睁着眼睛，腾出一只手把预备的春药放进床边的汤里，还要用银匙搅动几把。<br />

　　你在干什么？高宗问她。<br />
　　没干什么。她说，皇上趁热把汤喝了。<br />
　　李治在喝汤时双眼显得极其空洞，目光飘忽。他说，我有点难受，我被你掏空了。　　喝下这汤就会好的。武则天说。<br />
　　你的气色很好，我却很疲劳。<br />
　　你是男人我是女人嘛。武则天从后面抱住高宗，说，你这样说是不是不喜欢我了？<br />
　　我喜欢你。李治转过身，你勾走了我的心肝。<br />
　　我比不上肖淑妃，她还会唱歌。<br />
　　她算什么？高宗说，你不也会唱歌？你唱得比她好。<br />
　　武则天的歌声响起来的时候，听上去有种奇怪的感觉，那是另一个黑暗的地方传来的声音，半夜里在宫中回荡。武则天对听得痴迷的李治说，这是我家乡一支驱魔赶鬼的歌。<br />

　　高宗说你别说什么鬼呵鬼的，我不喜欢听。<br />
　　皇上，你胆小如鼠。武则天单刀直入的挖苦使皇帝羞愧不安。<br />
　　王皇后和肖淑妃在一夜又一夜独守空房时渐渐知道，一件他们不愿接受的事实正在发生。高宗已经不上肖淑妃那里了，皇后这里也是出于名义上的需要白天来走动几回。<br />

　　肖淑和王皇后在花园不期而遇时，肖淑妃对她说，皇后，你给宫中带回来一只鬼。这句话让皇后羞愧难当，但她不愿相信她已经败在一个先帝的老才人手里。高宗到皇后宫中时，皇后对他说，看上去你越来越瘦，皇上，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瘦。李治心不在焉地搪塞道，我的头痛病犯了，他们抱了一大堆奏折给我，想累死我。皇后说，皇上要是再瘦下去，就要瘦成一根骨头了，恐怕皇上被鬼附了。<br />

　　消息很快传到了武则天耳朵里。她不动声色地过了两天，第三天叫人送了一些东西到皇后宫里，随后亲自去拜访王皇后。皇后说，武昭仪忙得很，有闲功夫来我这里。武则天说，我好想念皇后，就来了，听说皇后宫中闹鬼？皇后叹了一口气说，是呵，自从听了你那支打鬼的歌，这里的鬼越打越多了。武则天说，真是奇怪，我那里怎么没见闹鬼，皇上来你这里走一趟，一回去就病倒了。皇后抚摸着小白鼠说，都是这两只小畜牲招来的。武则天就说，当心你的小老鼠，晚上饿急了，会咬了人的舌头。<br />

　　武则天一走，王皇后就上肖淑妃宫里去了，这是她两年来第一次重新上这儿来。她见到肖淑妃时的第一句话是：你说对了，我是引回来一只鬼。<br />

　　皇后给肖淑妃带来一个金匣子，里面装着康居国的珍珠。肖淑妃笑着说，皇后千万别送我一对小白鼠，我天生最怕这些小畜牲了。<br />
　　皇后说，这小白鼠不会送你的，我喜欢着呢。<br />
　　皇后回宫后，侍婢给她端来点心煲，当她揭开瓦钵时凄厉地尖叫起来，她的一对小白鼠被连毛带皮煮在里面了。</P>
<p>
　　日影渐渐偏斜之后，宫中寒气一天深似一天。落叶在风中飘落，类似千篇一律的纸钱在廊柱旁聚集。在时光消逝之中，武则天象一只鸟儿渐渐羽翼丰满起来，同时丰满的还有她的肚腹，里面悄然生长着她和高宗的女儿。有时她陪同高宗在花园中散步的时候，会捉住皇帝的手摸她的肚腹，感觉里面一种强烈的动静，冷不防她把高宗的手踢一脚，高宗说，看上去她真有力气，她在挣扎呢。武则天说，她不是在挣扎，她是在撒娇。高宗看着爱妾：这孩子象你，有力气。年轻皇帝注视武则天的目光含意明确：充满爱意、赞赏、依赖和一点儿的惧怕。李治完全被武则天的魅力征服了，她和皇帝在花园小径上徜徉的步态，看上去她倒象是皇后，原来那个皇后已被高高挂起，闲置不用，甚至庆典时也让武氏越俎代庖。皇帝和皇后的关系是在悄无声息中变坏的，并不见得李治和皇后之间有什么过节，毋宁说武氏的介入取代了她而已，李治因着她的吸引，对王皇后莫名其妙地厌倦起来。他几乎忘记了还有一个皇后存在，这使得皇后孤寂得象一个从未被宠幸过的可怜的宫女，而且前途茫茫。有一次高宗似乎良心发现，去皇后房里呆了一夜，什么也没干。当皇后泪如泉涌时，引起高宗的极大厌恶，觉得她是在耍心计，比之武媚的明朗、稳健和妖娆差之千里。高宗竟说出这样的话来：你让我来，来，可你是一块荒地，老是生不出孩子，我来不是浪费光阴么？<br />

　　这话使皇后听上去觉得绝望。<br />
　　皇后吃尽了各种治不育症的偏方，她不再相信太医，而是搜罗了大量民间郎中提供的各种希奇古怪的草药，有些带毒性的草药吃了使她差点儿送命，吐血又屙血，整个卧室被弄得乌烟瘴气，血迹斑斑。肖淑妃来看她时说，皇后，你别折腾了，多难看。她忧伤的语音使皇后灰心和绝望：你生下一个孩子又有什么用呢？我不是生了两个了吗？皇后，我们斗不过她，人家靠的不是孩子，而是脑子。</P>
<p>
　　武则天的女儿瓜熟蒂落，为皇帝、皇后和嫔妃创造了一个济济一堂的机会。女儿生下十天，宫中庆典，请来戏班，也观看法术和伎乐。刚刚生完孩子的武则天不顾高宗拦阻，裹着头出现在庆典上，她看上去还是那么妩媚，只是有些苍白罢了，却由此平添了高贵，使皇后莫名其妙地自渐形秽起来。她和武氏一左一右夹着皇帝坐着，一个看上去无精打采，另一个却精神焕发。这场面似乎暗示了某种可能性，人们看到皇后的力量已经勉为其难了。<br />

　　整个庆典过程中皇后脸上都维持一种尴尬笑容，她实在笑不出来，但她必须笑。侏儒表演逐猪游戏时，性格豪爽的肖淑妃笑得很开心，皇后觉得这种游戏乏味透了，一点也不好笑，但她装了点笑容出来，免得扫皇帝的兴。王皇后心里的自尊在这一刻垮了，她承认自己失败了。竞争是平等的，武则天没有在皇帝面前说她一句坏话，她完全是靠着自己的远见卓识的魅力吸引高宗。皇后看见侏儒在地上翻滚，心里想我得认输了，免得日后象这侏儒一样被人耻笑。她心甘情愿地想了一切，开始与武则天搭话，武则天对皇后的反应没有丝毫惊愕，好象理所当然。皇后得到武则天的垂青竟使她心中掠过一丝纤细的喜乐，她甚至起身去看一回武氏的女儿。<br />

　　庆典的气氛走向激烈。武则天关切地对皇后说，看上去你气色不好，需要好生补养一回，免得气血两亏。皇后很尴尬。武则天说，我有一剂偏方，服下后定能治好你的病。她说着命侏儒手执铁杵追逐公猪，专门找了它的前肋猛烈地反复击打，公猪在堂上乱窜，发出凄厉的嚎叫，观看的人发出哄笑。侏儒在武氏的示意下对公猪紧追不舍，直到它疲惫不堪倒下，侏儒就拿出预备好的刀，活剐那块被打肿的肉，献到皇后面前。疼痛难忍的公猪重新跃起，在血泊中乱窜。<br />

　　这块肉最好。武则天对皇后说，打得最狠的地方，血都冲到这里来了，吃了一准大补。<br />
　　皇后一恶心，当众大吐起来。高宗看着吐出来狼藉的污物，皱着眉头。皇后更衣后尴尬地回到高宗身边，她说皇上，今天我的身子不好，高宗没有理睬她。武则天正处于兴奋状态，她是今天晚上最开心的人，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道士作法，赤脚走过火炭堆的游戏，这种神秘高超的法术使在场的皇帝、大臣、王公和后宫痴迷，粉黛们发出惊羡的叫声。突然，武则天说，我也要走一回。<br />

　　高宗说，你疯了。<br />
　　道士说我为昭仪念咒语发切，武昭仪决不会烫伤，只要你相信我的咒语。高宗连拦阻都来不及，眼睁睁地看着他的爱妾象盲人一样被道士牵引，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了火炭堆。火光猛烈，返照武则天被附咒的脸，她脸色苍白表情淡漠，看上去不大象她本人，形同一个面具，行走时动作迟缓笨拙象木偶，道士的咒语声浪不断高涨，气氛变得很奇怪，有一阵妖风吹过似的，树上的花瓣纷纷落地。武则天走下火炭堆时，头上已经落满了花瓣。她睁开眼睛，说，我好象大梦一场。<br />

　　庆典的气氛因着武氏的表演走向高潮，那些大臣、王公和后宫粉黛仿佛中了迷魂，过度的兴奋给晚宴平添了奇异的气氛。大家很难发现庆典上少了一个人，这个人是一个重要人物。当她穿过亭台和廊下时步履矫健，火炭不能伤她的皮肉，生产也没有使这个产妇露出病态。这个健康的妇人走进卧室，看见儿子弘正在熟睡的不足十天的妹妹身边玩耍。<br />

　　武则天安静地注视着女儿，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我们看见她眼睛里有一层闪闪发亮的东西，可能是泪光，也可能是害了眼病。武则天解开衣襟，破天荒地给女儿喂奶。女儿用力地吮吸她的奶头，她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儿子弘吃惊地看着妹妹吃奶的样子，觉得很新奇。<br />

　　她在干什么？弘问道。<br />
（待续<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7.photo.sina.com.cn/orignal/488efcbbx70747064cdf6"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7.photo.sina.com.cn/bmiddle/488efcbbx70747064cdf6" /></A>）</P>]]></description>
            <author>北村博客</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ac.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Sat, 07 Mar 2009 19:24:06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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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tem>
            <title>小说：武则天（2）</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ab.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14.photo.sina.com.cn/orignal/488efcbbx648c5456209d"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14.photo.sina.com.cn/bmiddle/488efcbbx648c5456209d" /></A>说，当世群氓居多，文不能治国，应该先刑罚而后恩德，读书有什么用呢？<br />

　　那些自以为是的求婚者在武则天面前纷纷败下阵来。母亲叹了一口气说，是要一个男人来管住你，但有谁能管住你呢？难道你要嫁一个帝王吗？<br />

　　沉默不语的武则天这时转过身来看着父母，说，谁又说我不能嫁给帝王呢？<br />
　　十四岁的春天，宦官张诚发现了她。她的美色震骇了他，眼下长孙皇后刚殁，皇上悲伤之中孤独难耐，以美色抵挡空虚而已。张诚问她愿不愿进宫？武则天笑了起来：愿意，干嘛不去？<br />

　　母亲对女儿说，伴君如伴虎。武则天说，他是一只虎，我是一条狼。母亲又说，他已经老了。武则天咯咯地笑起来了：我要一个年轻男人何用？卿卿我我？她的脸色陡然严峻起来：入宫我就是蛟龙，在宫外我不过是一条死蛇，这是命中注定。</P>
<p>
　　武则天入宫后不到一个月就腻了，她对另一个宫女说，这皇宫是个牢狱。宫女被她的话吓得面如土色：你这样说话要杀头的。武则天说，坐牢还不如死了好，我到现在还没有见过皇上，难道就一辈子闷死在这宫里吗？宫女说，我在这里已经呆十几年了，还没有见过皇上。武则天马上露出鄙夷的神色：你真是个笨蛋。过了一会儿，武则天对她说，那你干嘛不跑呢？宫女惊惧地说，我从来没有想到过要跑。武则天说现在还来得及，出去嫁人还有人要。宫女被她的建议吓得面如土色：我不敢，我会死的。武则天笑了：你这样活着，不是比死更难受吗？说着她站起身来，她的目光掠过四围高大的红墙，投向铅灰色的天空。<br />

　　黄昏时刻，武则天凭栏而坐，她心里充满了寂寞。深秋时节，万木凋零，但她的心情更灰暗。她无法想象就这么默默无闻地在宫中呆下去，连一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太不好玩了。她的目光开始搜寻，但后宫里不但一个人也没有，连花也没有，毫无生气的世界令天性浪漫的武则天感到绝望，她百无聊赖地一根一根折断花园里的枯枝，发出剌耳的断裂声。一会儿功夫，几十棵枝子被她折断在地上，花工见了十分害怕：你怎么能把它折断呢？会砍头的。武则天瞪了他一眼说，我看着不顺眼，为什么连一朵花都没有呢？我先砍了它的头！<br />

　　花工十分害怕，立即走了。<br />
　　起风了。武则天忽然闻到一股花香，她不知道这时候哪来的花香，但她知道这是风把它吹来的。武则天贪婪地呼吸着清香，遁风而去，终于，她从宫墙的眼里看到了外面有几株开得极绚烂的梅花。<br />

　　武则天全身都被激活了，仅仅几朵梅花，仿佛点燃了她心中抑闭已久的激情，她好象死而复生一样，渴望着去接近那几株梅花，她现在最大的愿望不是做皇帝妃子，而是要摘到几朵梅花。<br />

　　武则天的出逃摘花计划分为两个部分。她试图从皇宫的下水道溜出去，这里流淌着气味奇特的水，上面漂浮着一层胭脂。她忍受着恶浊的气味爬到宫墙处，发现铁网档住了她的去路；武则天又扒上了出宫的水车，藏在大桶里。一个宫役准备往桶里装酒，他刚往桶里注酒时，就发现一个蓬头垢面的宫女升了上来，身上洒满了花瓣，宫役象见了鬼似地惊叫一声，扔掉盛酒木勺狂奔起来。<br />

　　太宗皇帝是在依傍皇宫的树林里打猎时得知这一消息的，当时他刚刚射中了只银狐，心情比较高兴。听说一个宫女出逃，他就问她为什么要跑呢？太宗和臣子们忙着驯一匹烈马，没功夫闲聊，太宗说，把她带过来吧。<br />

　　可能是被浇了一头酒的缘故，武则天被带到太宗面前时不停地打喷嚏，浑身散发着的浓郁的酒气快把人熏倒了。好酒！太宗说，他抬头注视武则天时，眼珠子就不动了，他在马上抖了一下，说，她是谁，我怎么没有见过她？<br />

　　武则天随着太宗的马队回宫时，心情渐渐走向绝望，她知道在短暂的时光中必须想出一个求生的办法，马蹄踏起了灰尘涌进她的喉咙，几乎要使她窒息了。马队在花园里驻足时，她突然看见了那个跟她说过话的宫女，她夹在迎接太宗马队的后宫群里，用一种畏惧的目光打量着她。<br />

　　是她！马队中突然发出一个女人尖利的声音，武则天用纤细的食指指着那个宫女，是她教我逃的，全是她！马队犹豫不决地在那里打转，太宗用马鞭抬起武氏的脸：你在说胡话？怎么会是她呢？你在撒谎吧？武则天坚定不移地用手指指着那个宫女，说，没错，就是她，她说我还年轻，现在逃出去嫁人还有人要。<br />

　　那个宫女脸色渐渐发白，当两名卫士向她走去的时候，她象见了鬼似的大叫起来，竟语无伦次地叫武则天：妹妹，妹妹，饶命！太宗皱了皱眉头，对武则天说，我是该罚你呢还是罚她？武则天毫不犹豫地回答说，当然该罚她，贱婢是不知有罪的。太宗笑了一声说，你真能说话，也不怕惹我生气，好吧，就依你的意思，罚她。宫女立刻就被拉下去了。<br />

　　听你说话，好象你很有本事。太宗注意地看着武则天，我免你一死，但我要试试你的本事，你能驯服一匹烈马吗？武则天说，臣妾以为这是一件最容易的事。太宗哈哈大笑起来？你手无缚鸡之力，怎么能驯得一匹烈马？你说话也不怕有欺君之罪。武则天说，驯马有什么难的，我只要三样东西，一条铁鞭，一把铁锤，一支利剑，铁鞭打不服，就用铁锤敲，铁锤敲不服，剌一剑得了，看它服不服。太宗很吃惊她说出这样的话来，说，这样一匹马不就让你搞死了吗？<br />

　　但它服了。她说，皇上没说要死马活马。<br />
　　太宗说我真没见过这样驯马的。他说话时脸上的表情很奇怪：我看你可以当个女官，就升为才人吧，管管衣库。不过我要问你：你为什么要逃跑？我知道你没说老实话。武则天说，要我说实话吗？当然。太宗说。武则天就说，我不过是想摘那几朵梅花，在宫里我快闷死了。摘花。太宗注视她，仅仅为了摘花？是，我太喜欢花了。她说。太宗笑了一声：我暂且相信你，退下吧！<br />

　　武才人当天傍晚重新见到了那个被拉下去的宫女，她已经被剜掉了双眼。她对武则天说，武才人，我已经听见你的声音了，现在你不用逃了，你已经当上才人了。武则天看见她的头用布包着，两只眼眶渗出白布的殷红血迹象一对红眼珠，有点恶心。她说，是的，我现在不用逃了，我现在是才人了，只要我在皇上枕边说一句话，你就要送命。那个宫女说，我已经丢了两只眼睛，你就把双手和双腿给我留下吧，给我的报应已经够了。武则天摸了摸她的脸说，你如果还想保住你的舌头，就少说两句，要知道我也是不得已的，我不说是你，我就要被挖了眼睛，连野狗都知道保命。<br />

　　太阳落山的时候，宦官德官来通知武氏，今晚皇上要宠幸她了，那个被挖掉眼睛的宫女说，你真有福，进来不多久就被皇上宠幸了，你是因祸得福。武则天往脸上一边涂脂抹粉一边说，所以嘛，人的命不会算在人手里。宫女说，让我摸摸的你的脸和头发，看你打扮好了没有，见皇上可不能随便的。她的一双手摸上来时武则天感到极不舒服，她象尸骨一样冰凉。你别摸我了，我有点恶心，武则天说，有专门管梳妆的女官为我打理呢。宫女说，你不要嫌弃我，你的今天是用了两个眼珠子换来的，我还盼着你在皇上面前给我说句好话呢。武则天说，说什么好话？宫女凑上来说，你就让皇上给我一条白绢赐死吧。<br />

　　武则天大惊失色。她突然惊叫起来，她的脖子被失明宫女的双手卡住了，武则天的惊叫被斩断，那个失明宫女的动作是突如其来的，让她毫无防备。武则天想不到一个被挖掉眼睛的人双手还有这么大的力气，简直象一双铁手。她想：我要被掐死了。她开始绝望地蹬腿。<br />

　　她蹬翻了一个案几，惊动了卫士。卫士进来按住宫女，可是怎么也扳不开她的手。武则天愤怒地用手做了一个杀的手势，提醒了卫士。宫女的双手在刀光中齐齐落下。宫女在血泊中翻滚。武则天对她说，我说过我是迫不得已的，你怎么就不想放过我呢？这两只手是你自己不想留下的，我也没有办法。<br />

　　梳妆的女官为她打理云鬓时，武则天还感到恶心。她觉得那两只血淋淋的断手仍然卡在她的脖子上，走到哪里就跟到哪里。宠幸前有一顿丰盛的晚餐，武则天看见肉时有点恶心，她克制了一下，津津有味地吃起来，而且专挑荤菜吃。她几乎把案上的荤菜都吃光了，侍候的太监说，娘娘怎么只吃肉呢？武则天厌恶地看了她一眼，说，我不吃饱怎么侍候皇上？她的吃相是太监从没有见过的，他提醒武才人不要吃得过饱。武才人厉声地对他说，你再罗嗦，我让皇上宰了你！<br />

　　太监还没有遇上过刚被宠幸就如此盛气凌人的妃子，但他不敢发作，只好忍气吞声。<br />
　　孤独难耐的太宗一见到武氏就一把把她抱住，他注意到武才人的美色与众不同，有一种孤傲清冷的意味。当她被太宗抱紧时，说，皇上一定很孤单，皇上是因为寂寞才叫上我的。太宗说，你怎么知道？你很机灵，连我的心事你都看穿了。武则天说，臣妾也很孤单，臣妾是因为孤单才跑的。<br />

　　太宗吃惊地望着她。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今天知道你在撒谎，但你机灵，我就免了你的罪。武则天说，皇上英明，臣妾怎么瞒得过皇上呢，不过和皇上做一回游戏罢了。我们都很孤单，同病相怜。<br />

　　太宗哈哈大笑起来：你这舌头真比八哥还机灵，让我看看。他们抱在一起亲嘴。接着武氏呻吟起来了，很难想象一个黄花闺女有如此出色的叫床本领，太宗几乎要醉倒在她身上。<br />

　　......太宗起身光着膀子走到窗前，说，看你小小年纪真狠，把我的五脏六腑都吸走了。武则天走上去为皇上披上衣服，说，臣妾哪有这个本事，哪能跟长孙皇后相比。太宗这时回过头说，你说对了，天下没有一个女人能和她相比。她死后，我很孤单。太宗神色迷惘地注视黑洞洞的天空，我觉得周围都是我的敌人，没有人真正关心我，我的儿子都让我烦恼，长子承乾粗鄙无赖，还造我的反，李泰太精明，李治又太懦弱，没有一个能成大事，我都不知该立谁做太子。<br />

　　武则天说，我看晋王治为人宽厚，立他最好。<br />
　　太宗转过身来，严厉的目光使武则天魂飞魄散：闭上你的嘴，朝廷大事岂容你发一言。<br />
　　臣妾该死。<br />
　　出去，滚！太宗一反常态地吆喝起来，马上进来几个身强力壮的太监，用锦衾把武氏裹上，象抬一截柴禾一样抬出去了。</P>
<p>
　　天边曙色微明，被送回房的武则天惊魂未定，她第一次领教太宗的厉害，果然名不虚传。一想到自己还是笼中小鸟、皇上手中偶尔的玩物，就有些绝望。<br />

　　她独自披衣到宫中花园徜徉，清冷的晨风使她不停地哆嗦，园中落满了败叶，一幅秋后肃杀的图画。武氏想了想自己的命运，心境逐渐悲凉起来。这时她听到了一阵若有若无的读书声，念诗的声音在早晨的寂静中浮现出来。花园的梅树后面，武则天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影。单薄地在风中逡动。这时，李治也看见了她。<br />

　　晋王李治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皇子看上去弱不禁风，象个潦倒的书生。每天早上他都有早起的习惯，用他那单薄枯涩的嗓音在花园里朗诵诗歌。今天，他是第一次发现武才人也有逛花园的习惯。<br />

　　他们问候了一下。接着他们议论了一下花园的景色，看得出来晋王有些局促不安，这个胆小谨慎的人大约觉得和父亲的妃子单独呆得太久是一个危险的事，但武氏摄人心魄的眼神和艳丽的美色使他心猿意马，他觉得眼前的美人和花园让他想起诗中才子遇佳人的情境，他被这种情境迷住了。<br />

　　晋王，昨夜里皇上幸我了。武则天说，皇上正为立太子的事烦恼呢。<br />
　　哦。李治敏感地噤住声。武则天知道他已经被这句话抓住了。武则天又说，我劝皇上立晋王为太子。李治听了急忙说，这怎么行，你怎么能这么说。武则天笑起来了。皇上把我骂了一顿。<br />

　　李治的诗集掉到了地上。他好象十分惊慌。武则天代他拾起诗简，塞进李治怀里时，触及了他的胸膛，她几乎感受到年轻皇子雷鸣般的心跳。<br />

　<br />
　　为什么太宗不杀武则天，这是一个谜，这个谜已经隐藏了几十年了。我觉得祖母将这段经历叙述得过于简单了，她们似乎在隐藏什么。我问祖母：为什么太宗没杀你？祖母说，为什么他要杀我呢？我难道比别人该杀吗？我说，祖母，你顶撞了太宗。<br />

　　祖母不置可否地笑了。我感到在祖母的叙述中有一个漏洞，她似乎在巧妙地把她的受宠和遭遇李治联系起来，使她从先帝才人变成高宗皇后过渡得自然些，据我查阅史料，太宗是一个头脑极其冷静的皇帝，他明知武则天刚认识就骗他，为什么还会留下她，更有秘记说唐三世后有女主代有天下，而这女人恰恰姓武。<br />

　　我问：那时候说，唐三世后有武姓女主天下，说的是你吗？<br />
　　你说呢？孩子。武则天注视着我。<br />
　　我想，就是你。我说。<br />
　　为什么就是我？祖母炯炯有神地看着我。<br />
　　因为……因为……我突然感到困难了，后来我说，因为事实已经是这样了。<br />
　　祖母大笑起来，但我听得出其中悲怆的成分。她摇摇头，对我说，孩子，你说对了，事情已经成就，我的确主宰了大唐的天下，但本来也许不是这样的，也许正是有了这一句话，才把我逼上这条路的，相信吗？孩子。<br />

　　我听不懂你讲的。<br />
　　有时候，一句话会注定一个人一生的命运。我只是为了躲避，有一天，我就躲到皇帝的宝座上来了，最后又躲到了这里。<br />
　　你在躲避什么呢？<br />
　　恐惧。祖母凑过来，清晰地说出了这两个字。</P>
<p>
　　现在，她在帐帷边，他在帐帷那边。李治侍候父皇榻前，心不在焉。帐帷背后那个人让年轻的太子坐立不安、芒刺在背。每每趁着接汤药之机，两人拉一回手，无言之中，太子心跳如雷鸣。太子给父皇喂药时竟魂不守舍，掼翻了药碗。太宗睁开了眼睛：皇儿有什么心事？<br />

　　在帐帷的那一边武则天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心里逐渐开朗，有了一种隐约的盼望。从太子意乱神迷的情态中，她觉得自己这一步棋走对了。武则天走出去帮太子收拾摔碎的碗碟时，听见太宗又在复述那一句话：我听见了马蹄声，有人打马朝这边来了。<br />

　　打马来的人是太史令李淳风，他有要事禀报。太监领着他疾步穿过含风殿，来到太宗榻前，李淳风看见太宗的精神显得异常的好，不象一个病人。太宗对他说，我早就听到了你的马蹄声，虽然我病在床上，但我的耳朵比兔子还灵。<br />

　　李淳风禀报说，臣看见太白星不断地出现，占卜的结果是女主昌盛，要出现女王了。图谶秘记也记着说，唐三世后，有女主武氏代有天下。妖孽入宫了，皇上之后，大唐江山有危险。<br />

　　太宗听了半晌不吱声。你说那将要出现的女人姓什么？<br />
　　姓武。<br />
　　大家的目光一齐转向正在收拾碗碟的武则天。后来太宗吃吃地笑起来了。李淳风说，妖孽入宫，大唐灭亡的征兆已经出现了，天象也在告警，妖星在天，人事也在告警，洛水洪水泛滥。<br />

　　太宗不笑了。太史令，你来就专门为了给我报告这个消息吗？太宗对李淳风说，如果我相信你的话，我该怎么办呢？把姓武的人都杀了吗？<br />

　　臣不知。李淳风说，陛下英明，陛下决断好了。<br />
　　入夜。太宗要武才人同榻，由于病弱，太宗已经很久没有近女色了。武则天觉得太宗身上有一股难闻的气味，这是一种夹杂着中药煎剂气味、狐臭、汗味的气息，还有一种冷冰冰的铁锈的咸腥。太宗用手抬起她的脸，说，让我看看你象不象要篡位的人。武则天脸色苍白。太宗笑着说，怎么看你都象个女贼。<br />

　　武则天不停地流泪，不哭，也不说话。太宗说，你怎么一直流泪呢？武则天还是一直地流泪，她的泪水打湿了枕头，又洒在太宗的衣襟上。你不要流泪了。太宗说，你这样不吱声一直流泪算什么呢？弄得那么可怜干嘛。<br />

　　把我杀了吧。武则天说，太史令明摆着要你杀我，我一死谢天下得了。<br />
　　算了吧，我没说要杀你。太宗说。<br />
　　皇上万岁之后，我还不照样成刀下鬼。武则天抱住太宗说，我是妖星，妖孽入宫了。　　太宗笑起来，去摸武则天身上。武则天拦住他的手说，医官吩咐皇上阴盛阳亏，不能再近女色了，怎么忘记了呢。太宗手已经探到她身体里面去了。管他！他说。我把天下姓武的都杀了，只留你一个人。<br />

　　那皇上就成为暴君了。<br />
　　第二天，太史令李淳风再次来到含风殿。他对太宗说，听说陛下要杀尽武姓之人。太宗说，我还有什么办法呢？李淳风说，图笈已经说得明明白白，妖孽正在皇上的身边。太宗原了皱了皱眉。李淳风说，里巷之中都在传武媚的歌谣了。<br />

　　太宗把武则天从帐帷后叫出来，李淳风看见武才人时，有点尴尬。太宗说，你看这个人象个篡国的人吗？她手无缚鸡之力。<br />
　　李淳风低首叩请：臣以为万不可杀尽武姓之人，以免满城冤鬼。<br />
　　太宗一摆手：行呵，就照这样办吧，别的事我自有主张。<br />
　　李淳风退下后，只剩下太宗和武氏两个人。武氏说，皇上是不给臣妾一条生路喽。太宗说，不是我想杀你。武氏眼泪又流下来了。臣妾犯下了什么罪？武氏说，没犯罪怎么要拿我死罪呢？太宗说，什么不好姓，干嘛姓武呢，又生了个女儿身，你命不好。武氏跪下来了，说，皇上一定要我死吗？太宗叹了口气，说，太史令是有名的占星家，他不会说错话的，我是相信你还是相信他呢？武氏无言以对，只是哭。空气显得极其沉闷，连太宗都觉得刚才这场对话显得过于残酷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能想出一个办法救你自己，这事就过去。武氏哭出声来了：臣妾生死随君，反正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br />

　　武则天仿佛重新回到十几年前逃宫时的一幕，从猎场到皇宫之间的短暂路途中，她九死一生。今天她好象又回到了当时的情境，她必须脱离那正在逼近的死亡。这一天从上午直到傍晚，她都魂不守舍，仿佛连空气中都流荡着死味。太宗大部分时间在沉睡，偶尔睁开眼打量她时，武氏觉得皇上的目光很异样，不象在看一个活人，倒象在打量一具尸体。到了垂暮之时，武则天好象已经闻到了从自己身上发出的类似铁锈和白蜡的尸臭。　　<br />

　　暮色锁紧含风殿时，武则天捣完了今天的最后一帖药，按照太医的吩咐，她用特制的瓦钵煎好了它。当她把黑色的汤药端到太宗榻前时，太宗犹豫地看着汤药，不肯下嘴。武氏说，陛下以为这汤药有毒吗？那我替陛下喝了罢。太宗阻止了她，将汤药一饮而尽。武氏绝望地说，我真盼望替陛下生这一场病，要死就死妾身好了。<br />

　　太宗说，看你的样子，怎么象女鬼呢。<br />
　　陛下万岁之后，臣妾请恩准出家。武则天说，到承福寺度余生，只为陛下念经求福好了。<br />
　　……太宗没吱声，后来笑起来了：一个尼姑总不至于灭唐吧。他同意了武氏的请求，并赐黄金百斤给承福寺。你就到承福寺当个住持吧。太宗说，我喜欢听你念经的声音。<br />

　　武氏脑袋里响了一下，知道自己又躲过了一场灾祸。她成功了。<br />
　　<br />
　　夜里太宗病情突然加重，全身颤抖，口里发出呓语。太医在榻前起了三个火炉，太宗还是叫冷，他身上盖了两床棉被。太医问说，陛下是否近女色，这是亏阳之状。武则天说没有，这些日子皇上都在静养。<br />

　　太宗已基本上处于昏迷状态，太子治心慌意乱地在榻前走来走去，毫无主张。武则天提醒太子速速通知大臣来，让太宗利用回光返照的时间交待后事。于是差人快马飞报，从长安来的太尉长孙无忌和中书令褚遂良赶到含风殿时，太宗已经醒了过来，而且精神特别好。但太医已经从皇上渐渐扩散的瞳仁中看出他的时光已微乎其微了。<br />

　　皇上！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跪在榻前。<br />
　　太宗把太子治叫到跟前，对二大臣说，我没几天的日子了，太子为人宽厚，服侍我算尽了孝心，只是生性软弱，恐难以担负社稷大事，你们只有多辅佐他，现托于二卿。　　<br />

&nbsp;&nbsp;&nbsp;
二人领命，当即为顾命大臣。<br />
　　太子跪下时，从袖筒里滑出一卷书。太宗问这是什么？太尉拾起递给太宗时发现这是一本诗集。太宗叹了口气，皱着眉头说，现在需要的是帝王，你怎么一心就想做个诗人呢。<br />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走后，太宗要太子把他扶起来，他渐渐熄灭的目光注视着窗外。太子说父皇，你在看什么？太宗对儿子说，人生苦短，一辈子不过几十年，有人能做大事，有人只能潦倒一生。诗人可以潦倒一生自命风流，帝王不能，他一懦弱立刻就成为别人的刀下鬼。<br />

　　李治心不在焉地听着，因为他似乎又听得捣药的声音响起来了。<br />
　　你要注意那个女人。太宗锐利的目光好象要看穿一个秘密。他对太子说，我第一次见她时刚好射中了一只银狐，这不是个好兆头，现在我准她去承福寺当尼姑，我死后你要用心观察她，她是个淫妇，如果她犯奸淫，就速速取了她的性命，免得留下后患。记住了吗？<br />

　　儿记住了。李治胆战心惊地说。<br />
　　武氏在幔后把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她思索着对策，手里那柄捣药的木槌在她掌中轻轻旋转。太宗说完话又昏迷过去了，李治连喊几声父皇还是没有回应。太医说，太子歇息片时罢，我来照看皇上。李治刚刚走出帐帷，就被一个人抱住，李治看见这个女人已经泪水涟涟地望着自己。太子果真要杀我吗？她问。李治急得连连摆手，让她不要说话。武则天好象没有听见，又说，太子，你现在就取我性命得了，还等什么呢？李治被她弄得毫无办法，用手捂住她的嘴，抱起她走进了隔壁更衣的房间。他把武则天放在床上，就去亲她，说，你不要害怕，我喜欢你。武则天任他摆弄，说，太子口是心非你和皇上正在算我的死期，我一个小小妇人，为什么你们总不放过我？李治不吭声，只是亲她。看你在父皇面前象个书生，在我面前象一只虎，你小心点，我还是你父亲的才人。李治说，我太喜欢你了。武则天说，太子，你是个情种。<br />

　　他们挺而走险了，翻滚的声音和喘气声在流荡，李治被偷情的冒险感迷住了。武则天望着意乱情迷的太子，说，我好不好？李治说好。武则天说，它是你的了，但现在还不是你的。李治说，你是我的。武则天说，皇上说我若犯奸淫，就叫你杀了我，现在怎么办？杀了我吧。李治说，我马上就要做皇帝了。<br />

　　那边似乎听到了这里的动静，太宗浑浊的声音正在询问太医：那边什么在响？李治立即停止，武则天一手揽住太子脊背，另一只手捣着空空的药钵。李治中气不足地高声回答，父皇，我在为您捣药呢。<br />

　　武则天低声问太子：你好了没有？太子说我还没好。他更加猛烈地动作起来，与太宗的叫唤一同响起，这对父子看去都象在垂死挣扎。李治叫了一声，全身软瘫下来。这时太医突然在那边发出一声尖厉的啼哭。<br />

　　李治立该明白发生什么事了，他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冲到太宗榻前，号啕大哭起来。武则天不慌不忙地起身穿戴整齐，又慢吞吞地坐下来对镜整理云鬓。整理停当，她站起身来，顺手抓起那个药钵，扔出窗外，她清晰地听到了药钵落地的声音。<br />

　　<br />
　　太宗驾崩的消息已飞报长安，几乎所有重要的王公和大臣都在当天傍晚赶到了终南山翠微宫，这座简朴的农庄式别墅登时挤满了人。武则天看见太子李治在长孙无忌和褚遂良等重臣的指引下艰难地做完许多繁复琐屑的礼仪，他象一个被牵引的木偶那样脸色茫然、呆若木鸡，仿佛这突然发生事变使他毫无防备。<br />

　　女衣官武才人在含风殿滴水阁为新君梳妆，那件白杀杀的孝袍在太子身上总是显得臃肿，它在风中飘拂时使李治看上去象个空心人。武则天替他穿衣时几乎感到了年轻太子身体不安的颤抖，那是由恐慌引起的。武则天说，太子马上就要登基了，应该有个皇帝的样子。李治神色迷惘地说，我不想做皇帝，我很害怕，我只想读书，有你陪着我。你一定要离开我吗？<br />

　　我已经是先皇的死人了。武则天垂泪道，你别记着我，记着我也没用，先皇留我一条命是为了陪伴青灯的。<br />
　　你不能离开我。太子突然厉声叫道，他的叫声中夹着哆嗦。他用力地抓住了武则天的手，贴住自己的脸和胸膛。武则天说，太子，你心跳得真厉害。李治又把手伸进她的胸脯，抱住了她。武则天说，太子，你现在还想那种事吗？<br />

　　不是。李治神色张惶地说，我只是害怕。<br />
　　太子，你的身子抖得厉害。<br />
　　守灵的长夜，太子孤独地呆在殿里为父皇念经上供，巨大的丧幛让太子恐慌。武氏按时给孝子上茶，为先皇添香。两人独在殿中的时候，四目相对，太子脸上仿佛镌刻着万劫不复的忧伤，武才人也独自垂泪。武氏对太子说，这一别恐永不能相见。太子说，我一定去看你。武氏说，我的心是太子的。李治听后肝肠寸断，丧堂的悄悄话有一种历险的意味，也加重了生离死别的感觉。在武则天眼里，太子已活脱脱一个情种和诗人了。她送给太子一朵并蒂莲。<br />

　　次日天明，曙光初现之时，太宗的灵柩起程运返长安。为防意外，褚遂良和长孙无忌使太子跪在太宗灵前，就地宣誓登基，并诏告天下：太宗驾崩，新君嗣统。李治跪拜完毕，竟站不起来，全身发抖。褚遂良和长孙无忌扶起他来，他惶恐的目光飘来荡去，李治在后宫群中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武氏的影子。褚遂良奇怪地问：皇上，你在找谁呢？<br />

　　一个熟人。他颤抖地说。<br />
　　太子年少怯懦，前途大业的重负让他恐惧，他突然伏在褚遂良肩上失声痛哭起来。　　武氏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P>
<p>
　　太宗的灵樟舆返回长安时，六府甲士四千列队街上，举国上下，哀痛失声。大唐新君张惶地望着街边恸哭的民众，说，他们为什么哭成这样呢？褚遂良说，他们爱皇上。高宗说，他们也会这样爱我吗？褚遂良叹了口气：会的，你将要成为他们的衣食父母。<br />

　　我要成为他们的父母？高宗迷惑不解地反问了一句。<br />
　　先皇大殓三日之后举行，先皇侍妾一部分随武才人削发往承福寺为尼，一部分随先皇殉葬。太监在后宫念完圣旨时，侍妾中发出一阵凄厉的哀哭。殉葬的哭自然是为着将死的命运，为尼的庆幸得着一条生路，那是欢喜的眼泪。<br />

　　武则天弄来一把剪刀，一尺一寸地把自己的头发剪了下来，她的头发很黑，一块一块象乌云一样飘在地上。另一个也即将为尼的宫女说，你干嘛自己剪呢？到承福寺让住持剃度不就行了？武则天厉声说，我就是承福寺的住持。宫女吓得不敢说话。武则天神色凄惶地抚摸着头发，说，这是我的东西，是我自己身体上长出来的东西，是我的血养出来的，除了我，谁也别想动它。<br />

　　宫发也拿起剪刀削发，她看见头发一块一块飘在地上，剪着剪着就哭了。我们就这样一辈子当尼姑了？她恐惧地说，黄纸青灯苦熬一生，还不如现在就死了好。武则天鄙夷地看了她一眼：人总是不知足，让她死她又害怕，让她活她又不要，到底是想死还是想活呢？她把剪刀一掼，说，哭什么，我们这种人本来就不是人，不过是皇上手上的玩物而已，你要想办法活着，就要象个人的样子。<br />

　　一阵纷乱的马蹄声，人声嘈杂。哭声是渐渐升起来，越来越凄厉，是一种绝命的哭声。她们要绑去陪葬了，跟太宗睡在一起。武则天从探进窗的枝桠上摘了一朵花，放进嘴里咀嚼。一边说，人就是这样一种东西，明知活着没意思，但没有一个人想死的。<br />

　　她们要去哪里？宫女惊恐地问。<br />
　　坟墓。<br />
　　用一条白绢赐死么？<br />
　　活埋。武则天说，皇上喜欢新鲜的肉。<br />
　　殉葬的情形与武则天的推想基本相符。新君李治随冗长的丧仪起程时，看见一片哀哭的宫人象蚂蚱一样被绑成一串，排山倒海的恸哭，催人泪下，高宗看不得这样的阵势，双腿发软。他高踞在移动的车辇上，象风中的芦苇一样哆嗦。他的手中握着一朵已开始枯萎的并蒂莲。<br />

　　先皇的灵柩在墓穴安置好以后，陪葬的宫女被驱赶进棺材，她们在士兵的逼迫下躺进棺材，士兵盖上棺盖，钉下九枚长铁钉。高宗清晰地听到，她们的哭喊仿佛被风渐渐过滤掉一样，在沉闷的铁锤撞击声中消失。<br />

　　突然一口棺材的盖被掀翻了，那个当年被剜去双眼砍去双手的宫女蓬头垢面地从棺材里升了起来，在一阵凄厉的号叫声中，她象一只矫健的羚羊跃出棺材，在坟墓上狂奔起来。她盲目地在坟场上乱窜，躲避士兵的追赶。士兵发出的箭刺在她的身上，她带着箭象刺猥一样乱跑，口里发出绝望的号叫，由于失去双臂的缘故，她跑得很不平衡，样子滑稽可笑。高宗对褚遂良说，她不想死，干嘛一定要让她死呢？褚遂良没有正面回答，他说，这个女人疯了。<br />

　　断臂宫女撞上了高宗，高宗惊骇地大叫起来，她咬住了高宗的左臂。在卫士的刀光中，她立刻成了一堆肉泥。<br />
　　这时，削发为尼的后宫粉黛的队伍已经到来，她们经过坟场的大道往承福寺而去。惊魂未定的年轻皇帝看了看手中的并蒂莲，急切地在后宫队伍中寻找她的踪迹。他的努力是徒劳的，所有宫女都穿上了孝服，白茫茫的一片类似天上下了一场大雪，蔚为奇观。在耀眼的孝服的飘荡中，高宗辛酸难忍的激情折磨着他，打马就要朝那里奔去，这一切都被褚遂良和长孙无忌看在眼里，他们及时地阻止了他的荒唐行为。我要过去。高宗叫道。长孙无忌似乎并没有为这句大失体统的话所动，他对高宗说，皇上，她们不过是一些宫女。<br />

　　高宗狠狠地把并蒂莲摔在地上。<br />
　　乍起的大风把并蒂莲刮向空中。<br />
　　车辇搅动粉尘也不能完全淹没茫茫孝服上的国色天香。这些即将为尼的宫女都有一种奇怪的表情，无喜无怒，麻木不仁。武则天是里面唯一不同的人，她一直朝后面张望，朝坟场的山上张望，手里转动着一支并蒂莲。她迷惘的视线似乎能够穿透时间，看见一个尚未来到的结局。她已经看穿了那个逐渐进入她股掌的年轻皇帝的脾性：多愁善感、软弱、任性和多情，他最需要的恰恰是自己的健硕、沉着、机敏和旺盛精神。在她绵密谨慎的预计中，这个男人的劫数已定。她坚信年轻的帝王一定会如约来看她，因为她是与众不同的，在她深邃的目光中已经透露出这种坚决的、既可怜又隐忍的盼望。_<br />

（待续）</P>]]></description>
            <author>北村博客</author>
            <comments>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ab.html#comment</comments>
            <pubDate>Sat, 07 Mar 2009 19:21:00 GMT+8</pubDate>
            <guid>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ab.html</guid>
        </item>
        <item>
            <title>小说：武则天（1）</title>
            <link>http://blog.sina.com.cn/s/blog_488efcbb0100cfa8.html</link>
            <description><![CDATA[<p><a HREF="http://blog.photo.sina.com.cn/showpic.html#url=http://static11.photo.sina.com.cn/orignal/488efcbbx648c4b27394a" TARGET="_blank"><img SRC="http://static11.photo.sina.com.cn/bmiddle/488efcbbx648c4b27394a" /></A>&nbsp;
　　　　　</P>
<p>本小说单行本《武则天》已由东方出版社于2004年4月出版</P>
<p>&nbsp;</P>
<p>　　　　第一部：梦想</P>
<p>&nbsp;&nbsp;&nbsp;
我跟着他走着。<br />
&nbsp;&nbsp;&nbsp;
这是上阳宫，我祖母最后的居所，它并不象一般的宫殿那么富丽堂皇，而是充满黑暗；它也不是那么巍峨，而是极其狭长，如同一个时间隧道。我是武则天的孙子，跟着太监往前走，我们的脚步声在空旷中被放大，我一度被自己的脚步声吓住了。我胆战心惊地注视着周围，这是个老而又老的宫殿，简直可以说是一个废墟，到处是坍塌的柱子、石柱和上面沉重的蜘网，蜘蛛死在那里。<br />

　　我们去哪儿？我问。<br />
　　上阳宫。他答道。<br />
　　这不就是上阳宫吗？<br />
　　上阳宫不止这一点儿，它很大，很深。<br />
　　它为什么象地道？我问。<br />
　　不知道。<br />
　　你是谁？<br />
　　皇上的贴身太监，德官。<br />
　　德官？<br />
　　我们继续往前走，几乎听到了脚踩在瓦砾上的声音。我有时只能紧跑几步才能跟上德官，他走得很稳健，好象已住在这里走了一百年了。<br />

　　祖母很凶吗？她会骂人吗？<br />
　　她不凶，一点都不凶。<br />
　　哦。我夹紧了文房四宝，这是我即将用来记录祖母言行的工具，我紧紧地抱住它们。<br />
　　她会讨厌我吧？我问德官。德官没吱声，我又说，她从来没有见过我。德官说，是啊，她太忙。现在她不忙了，想见你。<br />
　　哦。<br />
　　我们继续往前走着，好象宫内仍然很阴暗。我问：这里不住人了吧？德官说，皇上住这儿。我又说，除了皇上就没人住这儿了是吧？德官说，是的，只有皇上住这儿。<br />

　　那些人跑到哪里去了呢？我左顾右盼，看着腐朽的宫殿。<br />
　　那些人离开皇上，走了。德官说。<br />
　　他们不要皇上了，不爱她了吗？<br />
　　是的。<br />
　　为什么不爱她？<br />
　　不知道。<br />
　　我们一直往上阳宫的深处走，这好象是一条走不完的道路，我所经过的地方都是上阳宫腐朽的架构，可以隐约见出昔日此处的荣华，但现在它只是一个时过境迁的废墟，只能用于凭吊了。我惊诧于它的深度，类似一个墓道，越走越暗，我即将要见到她时，心情既紧张又幸福，甚至还有一丝恐惧。她就是武则天。<br />

　　她为什么要住那么深？<br />
　　她老了。<br />
　　我的腿都走酸了。<br />
　　快到了，我们马上要见到她了。德官的语调中突然具有了某种悲怆的成分：我们要见到她了。<br />
　　她在哪儿？我茫然四顾之时，一个巨大的宫殿涌入我的视界，仿若在黑暗隧洞中出来突然遭遇阳光一样，富丽堂皇的集仙厅猛然出现，我看见厅上布满了各色旗帜和幛帷，在突然来临的风中飞扬起来。<br />

　　风？我惊惧地问，这是什么风？<br />
　　大风。德官说。<br />
　　这儿哪来的风？我惊魂未定，环视着密不透风的宫殿，巨大的炼丹炉正在熊熊燃烧，一组乐师在吹奏一种莫名其妙的音乐，几个宫女和着乐声低吟。在她们旁边有巨大的沙漏在计算流逝的时间，阴阳八卦的图案几乎占满了整面墙壁。我惊惧不已地看着这一切，风在宫中流窜，发出低回的啸声。<br />

　　这里怎么会有风？我说。<br />
　　皇上喜欢它。<br />
　　这时我才发现那尊巨大的龙床，它的金壁辉煌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努力地睁开了眼，看见了她，她在巨大的龙床上显得无比渺小，好象睡着了一样。</P>
<p>
　　这就是我祖母。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在昏迷之中，她的昏迷看上去像假死，连气息也听不见了。我看见太监在宫中大殿惊呼着狂奔，寻找可以填入她喉咙的珍珠。她全身冰凉，瞳孔放大，脸上保持着一种僵硬的似是而非的表情。御医沈南摸了摸她的脉，脸上露出绝望的神色，说，禀报皇上罢，她要归天了。<br />

　　几个力气大的太监开始搬动她的身体。她显得无比巨大，犹如一只母熊蹲伏在龙凤床上，又好像她本身就是一只大吸盘，紧紧地吸附在床上，看上去象一只水蛭。我缩在大殿的一侧，从一根圆柱后面打量猝然发生的一切：这个我心目中曾经叱咤风云的女人、我的祖母－－现在变成了一堆肉，脑袋似乎在萎缩，身体却无限地扩张，她一躺下就整整占满了一张床，要搬动她十分不容易，那些汗流浃背的太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祖母还是纹丝不动。这时，她突然醒了过来，失散的瞳仁迅速聚焦，注视着殿上失色的人，她突如其来的严厉目光使在场的人魂飞魄散，并且感到自己充满了错误。<br />

　　你们总是盼我死，你们把一切都打点好了只为着把我送进坟墓。她说话的时候好像有一口浓痰卡在她喉咙里梭动。但我会在你们准备好的时候突然醒来，让你们白忙一场。<br />

　　她说到这里咯咯笑起来，这清脆的笑声好象发自一个少女，在上阳宫回荡时使我毛骨悚然，我不知道一个濒死的人有什么好高兴的，看她枯干的脸和发抖的肩胛以及嘴角不断涌出的泡沫，怕是熬不过几个月了。自从住进上阳宫之后，她几乎不下床了，不但四肢无力，而且脸部的震颤性神经麻痹症折磨着她，使她在说一件严肃的事情的时候会突然眼歪鼻斜，口中涌现一连串的泡沫，变得面目全非，祖母的表情会在顷刻间丑陋得令人难以辨认，类似一个提线木偶。现在的她，看上去就像一只鬼。<br />

　　我长到二十岁直到进入崇文馆的时候，还没有见过我的祖母。她是一个神秘人物，自从太子哲重新即位之后，她就住进了上阳宫，藏在它的深处，类似蹲伏在墓道后面的蝙蝠。我进入翰林院时学得了一手功夫，成了一个文章家，能写文告和通史。我梦寐以求想用这点本领为祖母写下一点文字，但我知道这是一个幻想。这个神秘的女人离我遥远，她的消息有时会通过太监、王公和翰林承旨传到我的耳朵里，象一则传奇。这些传奇深深地吸引我。八月的一天，我被召进上阳宫，祖母听说她还有一个会写文章的孙子，似乎很高兴，她的话通过太监传到我耳边的时候，还具有一股威力：只怕你那只笔太短，写不下我的一生。<br />

　　见到她的时候我才知道，她基本上丧失记忆了，她的思维极其混乱，说话也颠三倒四，有时必须对一个东西(比如一个墨砚或一顶凤冠)注视良久才能回忆起一件简单的事。她发出的语音也很难辨认，好象总有一口痰在她喉管中滚动，使她要说的话含糊不清。一个清瘦的太监德官就在我和她之间高声转译她的话，使在场的气氛变得很奇特。当然有时她也会自己说出一些我能听清的话，但这种时候不多。祖母的话基本上只有那个太监一个人能听懂了，他要胡言乱语，我就毫无办法。我看见太监夹在我和祖母之间，脸上严肃的表情象一个谜。<br />

　　她叫我不要害怕，我发现只有在她注视我的时候，目光会变得慈和。她让我过去，到她的身边去，我拘谨地靠近她的样子使她不禁笑了起来，她说，你就这么害怕？你不小了吧孩子？<br />

　　十七岁。我说。<br />
　　十七岁。我十七岁时已经在宫中呆了三年了。她说，我可什么也不怕。<br />
　　我也不怕。我说。<br />
　　她楞了一下，又笑了：是啊，怕什么呢？有什么好怕的呢？孩子，我很可怕吗？<br />
　　我开始注视她，说：我......你.......<br />
　　你还是怕我。她招了招手：过来，我腿脚不灵便了，但这里还清清楚楚。她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我慢慢地走到她身边，祖母接过我的笔玩了玩说，你就想用这支笔写我？<br />

　　是的。我说。<br />
　　你写一个字我看看。<br />
　　我于是卯足了劲儿工工整整地写下了“武则天”三个字，她一看连连摆手说，不成不成！我问写错了么？她说没错，但不好看，只有蠢才才写这样正规的字。应该这样写。她提起笔在丝卷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几个大字，我根本就认不出来，我说，你写的是什么呀，没法认，大家看不懂的。祖母听了哈哈大笑：管他们看得懂看不懂，只要好看就成。瞧，她指着字说，象什么？我说，象云，这一个象牛。祖母自己指着字说，这一个呢，象鬼，这一个呢，象妖。<br />

　　我们一齐哈哈大笑起来，太监和宫女们吃惊地注视着我俩。这笑声把我和祖母间的坚冰打破了，我开始喜欢起她来。祖母说，你看不懂这字，不要紧，我慢慢告诉你，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不告诉他们，好不好。<br />

　　好。我说。奶奶，你要跟我讲以前的故事么？<br />
　　你可要住在这里，不能走。她说，就我们俩个在一起。<br />
　　她凝视着我，目光异样，粗糙的大手轻轻抚过我的脸，我感觉象穿山甲的皮一样。　　你多年轻啊，孩子，她说。</P>
<p>
　　画师是在午后时刻到达的，他应召入宫为祖母画她死前的最后一张像。接近黄昏的时候，这张像已经出了轮廓。祖母一面摆好姿势让画师描摹，一面对着我回忆她已过的旧事，大殿上回荡着她带有浓重鼻音的声音。我颤抖地记下了她所说的一切，尽管里头有些显然与事实不符，甚至夹杂着某种武氏特有的臆想的成分，使整个回忆的经历显得惊心动魄。我丝毫也不担心后人要说我纂改历史，因为所谓的历史只是那些人所共知的发生在外面的事件，它毫无意义，丝毫不会比武则天本人的活法更重要。对于影响这个时代的人来说，人的内心远比事件更奥秘。从祖母迟暮的混乱的回忆中，我看到了一个更隐秘的灵魂。<br />

　　你知道吗？在我十四岁进宫的时候，我根本就没想要当皇后，更没有想当皇帝。祖母说，后来，我做了太宗皇帝的才人，也不过管管衣库而已，我只是一个称职的女官，但一件事改变了我的命运。<br />

　　祖母的话突然停在半空，我看见她在注视那张画像，脸上慈祥的表情一扫而空，堆积起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严厉和狰狞。<br />
　　这怎么会是我？她问画师，这是谁？这不是我，这是一只鬼。<br />
　　画师全身发抖起来，墨汁洒了一地。<br />
　　拉出去，她说。<br />
　　画师全身发软象一条软骨鱼，两个卫士夹着胳膊把他拖了出去。祖母问我：我刚才讲到哪儿了？怎么想不起来了？她的眼睛里闪动着惊惧的光。我提醒她：您入宫时只不过是想做个女人。<br />

　　这时我听到帐外画师的一声惨叫，叫声在空旷的上阳宫显得清越和孤独。<br />
　　死一个人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她继续说，刚刚他还在替我画像，现在他什么也不知道了，他一点儿也不痛苦，痛苦在临死前的时光，它让人害怕，比死还难受。<br />

　　他画的一点儿也不象我，我那时比现在年轻得多，现在我已经82岁了，但是我这里还清清楚楚。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做皇后的时候，帮助高宗皇帝把一切处理得井井有条，现在我老了，他们就开始胡作非为，他们都发疯了，都是疯子，他们把我关在这里，只是为了做得更便当、更公开罢了。他们要遭报应的！<br />

　　祖母说着突然口歪鼻斜，嘴角涌出泡沫，几个太监忙乱起来，去擦拭她的涎水。我看见她尿失禁了，袍子下湿漉漉的，往下滴着尿水。那个能转译她的话的太监咋唬着，命人用力按住她的四肢，他把预备好的一根小木棍狠狠地卡进她的嘴，让她咬住。过了一会儿木棍从她口中咣当一声掉下来，全身松懈下来。<br />

　　我吃惊地注视着这一切。<br />
　　她的回忆被迫暂时中断，她被脱去全身的衣服，我回避后仍能窥视到她：她的皮肤柔软、苍白和细腻，肥胖到一个地步，需要十几个人抬举，她被抬进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池里，事先有一个人在水里尝试水的温度，并且不停地搅动池水。沐浴的汤中调和着蒸烂的薄荷叶和鱼腥草，滚热中带着一种凉嗖嗖的味道。祖母闭着眼睛浸在药汤中，嘴里呼呼地吐着气。那些宫女和太监们并不回避，在一旁侍候。清瘦的太监调完朱砂后，叫我坐在浴池的布幔后面，她还要对我说话。<br />

　　御医沈南再一次建议用针刺她咽喉处的穴位，彻底根治她的病，但仍遭到她的严辞<br />
拒绝，因为这种尝试可能导致她失音：你们没有一个人对我存好心，每一个都想着法子来害我，现在我全身不能动了，你们还想不让我说话。对了，我刚才说到哪儿了？<br />

　　她的记忆力已经退化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刚刚说过的话转眼就忘得一干二净。沈南用一个特制的小木槌敲打她的足三里，使她恢复一点记性，以便把事情说完。<br />

　　她象一只河马一样从水中冒上来，披上绣花缎的袍子，象一个婴儿一样被抱回到床上。太监把朱砂点在她的额上，又在她全身涂遍一种煎制的草药水的浓汁，登时殿里弥漫一股奇特的香味。沈南用铜钵为她捣药，他力不从心的捣药姿势使祖母咯咯地笑起来了。<br />

　　太宗病危的时候，我也为他捣药。她说，我对太宗尽心尽力，尽一个才人的本分，他却要杀我。谁知我的命还挺长，一觉醒来就活到82岁，人的性命是不会算在人手里的。<br />

　　我听着单调的捣药声，在丝卷上写下了几个字：<br />
　　贞观23年，太宗染病殆危，武氏侍左右，太宗欲诛之。</P>
<p>　　那时的她比现在年轻55岁。<br />
　　终南山翠微宫，凉风贴着地面掠进含风殿，染病在床的太宗皇帝睁开了眼睛，他好象已经好久没有睁开眼睛了。我听见了马蹄的声音。他注视着镂花殿顶说，有人朝我们这边来了。太子李治侍候榻前，他把耳朵对着父亲凑过去，为了把太宗的声音听得更清楚。父皇，您听错了罢，那是武才人在捣药呢。<br />

　　说着李治意味深长地朝帐帷后面望了一眼，他每次把视线投向那里时，心里就会涌上一种莫名其妙的激动和紧张，当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帐帷后面那双绣花鞋时，心跳就和捣药的铜钵一起鸣响。父皇似乎没有觉察到儿子的鬼名堂，他已经病到深处，睡一阵醒一阵，睡的时候他会梦见自己的经历，梦见当年如何骑在高头大马上在高丽境内弛聘，梦见北征突厥时视界中辽阔的草原和牛羊，梦见土耳其斯坦的黑色建筑和里海的波浪。太宗沉睡的时光大多用来玩味和享受回忆。他从未象现在一样有那么多闲遐时光用来回忆。有时他会被一个问题困住：象我这样勇猛无敌、英明绝伦的帝王怎么也会有一死呢？<br />

　　一想到这时他就醒了过来，过去确凿的丰功伟绩不过是南柯一梦。他对太子治说，我听见有人打马过来了，我能辩别任何一种马蹄声。<br />
　　李治说，父皇，不是马蹄声，是武才人在为父皇捣药。我去看看。<br />
　　李治起身走进帐帷后面，当他刚刚把视线转向武氏时，全身就被锁住。李治感觉到武氏的目光就象一把刚开刃的刀，他们在帷帐后面紧紧地抱在一起，压抑着喘气声。那边太宗在问：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在响？<br />

　　李治满头大汗抽身而走，武氏拉住他，擦掉了他脸上的胭脂。李治回到父亲榻前，手上已经有了一碗汤药：父皇，喝药罢。太宗注视着帐帷，他的目光好象有一股穿透力：武才人真是尽心尽力，我天天喝她捣的药，身体却一天天变坏，过去我还能下床走走，现在我一动也动不了了。说到这里太宗吃吃地笑起来了。<br />

　　武氏现在就站在幔子后面打量着这个垂死的皇帝，他的话看来并没有引起她内心的紧张，她注视着这个赫赫有名的皇帝现在已经无能为力地躺在床上，大小便需要人把他抬下来（他躺着排不出尿）。武氏想起小时候看见村民抬菩萨的情景，天突然下起大雨，泥像在雨中柔软、走形和溃散，肉一块一块地掉下来，最后只剩一个空架子。武氏看着在太监扶持下艰难地排尿的太宗，又想了想那个泥菩萨，差一点笑出声来了。<br />

　　她记得十四岁刚入宫时，母亲流着泪对她说，我就是从宫中出来的，那里是一个狼窝，你这一去，我们也许就再也见不上面了。武氏说，那不一定。母亲说，宫女都是皇上手上的玩物，什么时候叫你死，你就得死。武氏说，那不一定。母亲说，我说那是狼窝，象你这种脾气，没几天就要招惹杀身之祸。<br />

　　我也是一只狼，不就得了。她说。<br />
　　武氏的脾气从她小时候读私塾的时候已经显露出来了，她不苟言笑，离群索居，从不与群童打闹，脸上总是挂着一种迷惘表情。一个老尼劝她父母把这孩子送进观里得了，否则进到人间定享富贵，却无法修成正果。武氏听了老尼的话笑起来了：能享富贵就得了，修成正果干嘛？<br />

　　私塾先生看出她身上有一种奇特的力量，令她读《女诫》。他忧心忡忡地对她父母说，这女娃不读好女诫，将来可不得了。武氏问老师：读你这个女诫能读到世上独一无二吗？老师说不能。武氏就说，那读它有什么用呢？老师说，男人才能独一无二，男女有别，这是天地造化之自然。武则天咯咯地笑起来了：这里男人箝制女人的说法，先生被古人骗了。<br />

　　你怎么这么说话呢？老师说。<br />
　　男人女人本是一样的。武则天鄙夷地看着老师，说，都是女人自暴自弃，甘为男人玩弄罢了。<br />
　　老师无言以对。他对武则天的父亲武士　说，令爱我教不了了。武则天从此闲在家中，求婚者络绎不绝。武士　对女儿又惧又喜，他对武则天说，你在家还是多读读四书。武则天_<br />

（待续）</P>]]></description>
            <author>北村博客</autho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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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ubDate>Sat, 07 Mar 2009 19:06:49 GMT+8</pubD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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