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祝福

我要祝福那在冬天出生的人
我祝福她在寒风里的笑
以及她的软语、轻歌
以及她走在枯白的草地上
愈发轻捷的步子——

 

呵，大地是如此荒凉、
寂寞：她的笑和歌
一会清远，一会亲近
就像路边，或崖上的一枝金黄
菊花：轻轻摇曳着
直到梦之深处——

 

于是，在这个寒冷、荒凉的
冬天，我总能听到歌和笑
恍如柔软、温暖的叹息
拂过我苍凉的额际
到远方，到永恒去——

 众生相•盲人

他站在白昼一旁
冷漠着不说一句话
但听了人群喧嚣着往来
尘土上扬——

 

他是个善良人
总是戴着他的大墨镜——
世界是如此空洞
他却不忍将此揭露

 

于是，他转而向黑夜：
在此，他终可以取下墨镜
而失神地看了鲜花盛放
夜虫齐声合奏——

 

他真的是个善良人
他的泪水只剩最后一滴
在黑夜里无声落下
成为草叶上的一颗冷露

   众生相•乞丐

在黑夜的豪华包厢
这个人早喝醉了
他把侍者的谄笑
以及女人，当成了
手中雪白的餐巾纸
随便地抹了抹那张刚还
饕餮不已，而现在却不住
咕哝着的嘴——

 

不自禁中，他朝前伸出手去
恍惚里，他以为那是他刺出的
标枪，向着喧嚷的人群，向着世界
向着冥冥的虚空，但末了
那不过是一截枯枝
在冷冷的风中打着颤
而不知所措——

在冬天厚重的天气里
银杏树渐渐透明起来
呈现出一种空洞：
金黄的反光来自哪里？
我不能回答自己
只有钻过去的巨大欲望

 

我恨自己没能在干燥的秋天
像一枚枯涸的落叶那样
轻盈地坠落，或者上升
而现在，冬天来了
湿气已然加重，雾
弥漫了整个昼夜

 

而银杏树透明起来
像大雾中依稀的桔灯
可想象一双轻盈之手，之足
许是一个柔弱、苍白的女鬼
捧了硕大而微亮的一朵磷火
那么，伊将引我去哪一座坟茔？

 

我一边思考着人完成自己的
方式，千姿百态，不知有多少种
而在冬天，在冬天的这一刻
银杏树幻觉般出现了
我恍惚如鬼，使了鬼无声的步子
孤独地走去，去银杏树之深处……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月出皓兮,佼人懰兮。
舒忧受兮,劳心慅兮。

月出照兮,佼人燎兮。
舒夭绍兮,劳心惨兮。

【注释】
　　佼：姣之借。美好貌。

    僚：美丽。
　　窈纠：谓妇女行步舒缓。

    劳心：思念。悄：忧。
　　懰：妩媚。
　　忧受：舒迟之貌。

    慅：忧愁，心神不安。
　　燎：明也。一说姣美。
　　夭绍：体态柔美。

    惨：忧愁貌。

我知道，而且看得见
在不远的将来（它离我们
是如此切近，如同不断
向着我们扑面而来的
尘灰，噪声和气浪）——
一切都将规范有序
一切都会整洁明朗

 

但我同时却能注意到
光洁的天青色地砖上
晃动着的一小片阴影
仿佛，它在犹豫着，徘徊着
如同久违的不安与忧伤
寂寞地在空旷的大马路边
欲去还留——

 

说它留恋的是那葱茏的竹林
如此葱茏，繁密，欣欣向荣
从南到北，从北到南
在城市的马路和建筑之间
在阵阵扑来的尘灰、噪声和气浪里
坚定而从容不迫地生长着
说它层层堆积的竹叶下的
病蛩的哀奏，总是打动了徘徊的
客子的心：哦，在遥远的异乡
在冰冷的城市的傍晚
还有谁看见了他眼里的迷惘？

 

还有银杏，银桦，桉树，以及那些
不知名的杂树，和矮小的灌木
总会在那些春雨淅沥的时辰
或者星星迷离了眼的夜晚
为依偎的恋人们营造一个安适的
梦境：哦，听他们喁喁的耳语
如轻风吹过树林发出的沙沙之声
那么轻柔，迷离，如两颗心的
轻微的和歌——

 

呵，我的不安与忧伤啊
在这个越来越巨大的城市
在这个越来越坚硬、冰冷的
世界：如此渺小，微弱
如同匆匆走过的人们的裤管
带起的一小片尘雾
如同喧嚣的白昼留下的
而最终陷入沉重的黑夜之底的
一声叹息般的余音

 

我听见它在说：
这是个没有过去的时代
这是个只剩下现在的城市
哦，也许还有将来
但将来和现在如此迫近
如同水乳交融——
呵，我们再没了喘息、
停顿和忧伤的理由
我们再没有软弱和温柔的
借口：向前，向前
从现在，一步
即到将来——

 

哦，那么，我又怎么能够
停止，哪怕稍稍顿一下
我的前行的脚步：
因为那已然消失不见的
竹林、银杏、银桦、桉树
以及杂树和灌木丛
因为病蛩的哀吟之声
因为恋人们的依偎的影子
我就像是一粒尘灰
一道气浪，被城市巨大的
麻木的口所吐出
并当即遗弃——

 

哦，告别吧
我的不安与忧伤
告别吧，我的城市
我的飘渺的过去
就像呼出的微弱的气息
天青色地砖上的阴影
直到无可告别之地
直到虚无之所

   众生相•学者

他总是抱怨众人的推搡
使得他远离了原来那个世界
那个孤寂，冷清的世界
那个自成一体的世界

 

但他却如此兴奋
（如同他的内心深处）
很快就褪去了羞怯
而学会了怎样表达自己

 

并且，他总是懂得进退
懂得如何包装和阐释：关于世界
关于生命，关于他也不会相信的那些
以及自身之一切、种种——

 

呵，他在阳光的衬托下是如此高大、
神圣，甚至令他也禁不住地
一阵晕眩，但他从来清楚
他很空虚，是的，空虚
他紧紧抓住的东西
只会进一步增强他的不安

 

只有到漆黑的夜里
他才会轻松起来
甚至开始了肆无忌惮。

……就像一粒粒灰尘
人们，从四面八方，不知名的
隐秘的角落，聚集到一起
然而，它们并不能，也懒于
凝结成真正的一块、一团
于是，似乎只在倏忽之间
它们就轰然分散开来
在茫然的大地上，如同
扬起的一小片尘雾，一时
迷濛了总是旁观的那一位的
眼睛：如此空洞
如此冷漠，自始至终。

                                        **********

歌手：
但是去年的花朵已经腐烂了，站在殉情的土地上，没有谁
能够记起它的摇曳，它的芬芳，甚至不能嗅见
一阵阵恶臭。通向墓地的小径已被野草所覆盖
复原了它最最原始的形态：有谁知道，在这里，曾经叠印过
上千亿的步伐，沉重而忧郁，折磨着一群群不安的魂魄
但是，现在，寒鸦们从更远的地方聒噪着飞过这里，像哀悼的

 

影子。并且，马嵬坡前的老树枝头，如旗猎猎的白绫已不见了
泥土里的金钗银钿，还有那芬芳似的血腥味
消失了，路人业已长大，关于鬼神的传说只会付之一笑罢
在公众议论纷纷的大厅里，男人们，女人们走来走去
走来走去，捧出最好的表情——大黑猫在房顶的尖叫
使他们惊心、诅咒，一个个相继走进洗手间，作呕吐之状

 

或者你听：万籁俱寂的荒野，诗人在那里号啕大哭
身子剧烈地抽搐、颤抖，像发情的公猫在坟墓上哀鸣
妓女们倚着朱红门槛，盈盈娇笑，热情招呼每一个人
粉红色的灯光下，裸露的部分频频传递秋波
交流着思想感情；烟灰，烟头和血红的嘴唇漂浮着
宛如水沟里揉成花朵状的卫生纸，散发强烈的腥味

 

或者在著名的医院，镁光灯下，医生露出两只冰冷的眼睛
扫描发抖的躯体，并且各种器械相互奏击出刺耳之声
浓郁的福尔马林气息如摇篮曲，抚慰着病人沉默的思想
在走廊上，焦躁不安的探望者走来走去，一边紧张地啼叫
输液管潺潺的流动，穿白大褂的小姐一脸孔的严肃和冷漠
匆匆地来来往往，手推车生摆满各种新式工具

 

而在灯光急剧闪烁、变幻，舞曲如潮袭涌的高级舞厅里
这种情绪都已发酵到最佳程度。不需要某种暗示
远道而来的舞者已扣好精心设计制作的面具，从容地
走进舞池，宛似疯狂的瞪着煞白眼球的鱼们在沙滩上
痉挛不安。它们渴望着海水的刺激，但是，水已干涸很久了
如今只有光亮，光亮的水磨石荡漾着一泓清澄的水影

 

偶尔一低头，会看到自己颜色驳杂的影子在地板上游移
像快活的水里的鱼们。或者在黑暗的角落里
酗酒者端执一杯血红的液体大发感慨：“罂粟花繁盛如春
熏陶着赏花少年，他们嬉笑在花丛里，有时捉着迷藏
而现在，他们还一样天真，手里捧着进化了的玩具，咿呀怪叫
仿佛那是死去的东西，可以感受到冰冷的尸体的气味。”

 

就这样，喷着酒气，沉醉者跌跌撞撞地走到深夜的马路上
路灯下迷路的小姑娘灿然一笑；疾逝而去的最后一班车上
飞落一朵热吻，像凋残的带血的玫瑰；买花人业已疲倦
随即沉迷到缤纷的梦幻中，想起正午阳光下飞过的蜻蜓
绿色的橄榄树下的那一双迷惘不安的眼睛似乎还在叹息
俨然呓语，或者母亲睡意朦胧的摇篮曲。而今，在大街上
人们匆匆赶路，手挽着手，热烈地打着遥远的招呼

 

走吧，走吧。从屋子里走出来相逢的人们在互相问候
清澈的潭水边，有人盯视自己的背影而发出叽咕之声
候车大厅里，人们还在高声喧语，谈论着一路上的传奇经历
手势互相夸张、炫耀，像随后就凋谢的花束
扫到垃圾桶里被运走。（歌手低低一息，他已身心疲惫
感到自己将要到下去，像正慢慢积淀下去的灰尘）

 

 1、狂欢之夜·序曲（http://blog.sina.com.cn/s/blog_3f3329cc010004mk.html）

 2、狂欢之夜（2）（http://blog.sina.com.cn/s/blog_3f3329cc010004ro.html）

 3、狂欢之夜（3）（http://blog.sina.com.cn/s/blog_3f3329cc0100f74a.html）

 4、狂欢之夜（4）（http://blog.sina.com.cn/s/blog_3f3329cc0100fcg0.html）

 5、狂欢之夜（5）（http://blog.sina.com.cn/s/blog_3f3329cc0100fdc8.html）

 6、狂欢之夜（6）（http://blog.sina.com.cn/s/blog_3f3329cc0100fdca.html）

 7、狂欢之夜（7）（http://blog.sina.com.cn/s/blog_3f3329cc0100fkol.html）

 8、狂欢之夜（8）（http://blog.sina.com.cn/s/blog_3f3329cc0100fkor.html）

 9、狂欢之夜（9）（http://blog.sina.com.cn/s/blog_3f3329cc0100fppb.html）

 10、狂欢之夜（10）（http://blog.sina.com.cn/s/blog_3f3329cc0100fppi.html）

   在广元

 

……于是，我又开始了孤独的

旅程，如同从前，亦如我所从来：

我孤零零地走着，走在这块

陌生的土地上：在嘉陵江畔

在蜀门北路——

 

我看到所有的物事都同我保持距离

看到人们从我身边匆匆来去

而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就像一幅柔软、宽大的黑缎子

不由分说地覆盖上我瘦羸、

冰凉的身子：我紧紧地拽住它的

一角，如同小时候，在黑漆房间里的

一张大床上，我兴奋不安地辗转着

 

是的，我多么兴奋

我终于瞅住一个空子

逃离了大人们严厉的视线

 

又像一片落叶，我在广大

至于虚空的天地间自由地飘落

到陌生人的发上，肩头

到他们轻轻呵出的一口气中

到他们无视地踩过去的脚下——

 

“我听见人人在我体内迈步

于是扩大了我的孤独”

 

由此，而开始了我的孤独的

旅程，我孤独地走过广元长长的

冰冷、昏暗的街道，融入

到黑夜里，到一盏盏亮起的

橘黄的灯火之中——

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

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愬，逢彼之怒。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仪棣棣，不可选也。
忧心悄悄，愠于群小。觏闵既多，受侮不少。静言思之，寤辟有摽。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注释】
　　泛：浮行，随水冲走。

　　流：中流，水中间。

　　耿耿：形容心中不安。

　　隐忧：深忧。

　　微：非，不是。
　　鉴：铜镜。

　　茹：度，或容。

　　据：依靠。

　　愬：告诉。
　　棣棣：雍容娴雅貌。

　　选：屈挠退让貌。
　　悄悄：忧貌。

　　愠：怨恨。

　　觏：遭逢。

　　闵：忧伤。

　　寤：交互。

　　辟：捶胸。

　　摽：捶，打。
　　居、诸：语助词。

　　迭：更动。

　　微：指隐微无光。

   昆明之夜

我的空洞的眼中
开始升起袅袅的感伤、
怅惘的迷雾：

 

仿佛我开始醒来
从冰冷、荒凉的现实中
或自漫长而巨大的岁月的
缝隙里——曾经的笑和泪
还有歌声，还有叹息
还有傍晚窗台下的守望
都一一湮灭其中
但现在，它们仿佛醒来了
如同有一阵风重新拂过
而激起来粒粒尘沙

 

但是，除了继续沉默
我还能做些什么？
因为另一阵风更快地吹来
淡薄的迷雾转瞬即逝
如同从没有过
如同这条荒凉、漫长的路
从来如此冷漠地
始终紧拽住我，跌跌撞撞地
向前而去，而去——

  下雪消息

现在，只有下雪的消息传来
较之轻盈、空灵的雪花的
飘舞，更加飘渺
接近于虚无，如同冥冥中的
注目，或一声叹息——

 

如同斯人独立于茫茫的大地
捧其枯枝般的十指向上
除了风一般的孤寂
和冰凉，便什么
也没有了——

  众生相•佛

因为苦难，以及慈悲
他出现，以超乎这个世界
之上的异象出现：
先让人惊讶
然后是恐惧、敬畏
直至匍匐不安

 

他综合一切，又
释解成一切之分子
由此而充满这个世界
却又常常隐躲在世界的
一隅，沉默得
就像一粒尘灰

 

他还不住地变幻形式
如其袖中散落的缤纷花朵
他本是为了显圣，赐福
且禁不住因此而自得
而更加伟大、神圣

但在不经意中（甚至为他
所不能察觉）他开始变得抽象、
晦涩，如一阵阵的香烟
终于熏黑了他，而愈发地
异于，并远离了这个世界

我早已没了寻求真实的
企图：关于真实，那
只是一个很古老的传说
用不着我过多关注

 

因此，现在我只对现象
感兴趣：每天，我都一个人
站在路边，静静地，津津有味地
呆看着那些光怪陆离的变化：
虽然没有人懂得其中的趣味
也没有人从中获得充实

 

当然，有时我也会眼花缭乱
而疲倦，而困顿不堪
哦，那时，我会在偶然间
触及到我的心跳：微弱、
寂寞又萧索，如同
真实，那个古老的传说……

如同，在凄风苦雨中
我放逐了自己
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到一个困倦的时辰
这使我像一棵树，热爱着
孤独、冷清，沉醉于
我的饱经风霜的树

 

我扯下我的树叶
挥霍地抛撒出去
在凄风苦雨中
在陌生和困倦之地
我如此独立无依
又如此踏实可靠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注释】
　　蒹：没长穗的芦苇。葭：初生的芦苇。苍苍：鲜明、茂盛貌。
　　溯洄：逆流而上。溯游：顺流而下。
　　晞：干。
　　跻：登；升。坻：小渚。
　　采采：茂盛貌。涘：水边。
　　右：不直，绕弯。沚：水中的小沙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