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我们的苏丝小妞儿会说什么？别期望太高，她不是奥古斯丁，永远不会懂得预设和忏悔的区别。她永远只有预设，生生不息。

玛格南。

每次看到玛格南图片社的名字，就想起卡帕那样的男人，英俊的传奇，以及吕楠。

衣服。

再能干的姑娘也闯不出那身衣服去。这是因为男人们看似指点江山，其实总在女人的衣服里转悠。唯一闯出去的时刻，是在结婚礼堂，然后女人纵身投入悬崖，在“疑是地上霜”这路上义无反顾。于是男人们闯出了这女人的衣柜，又去打别人的衣柜的主意去了。

别人的丈夫。

为什么男人总是在无聊和无能之间撞来撞去？那是因为好男人，都做了别人的丈夫。

上，上海

早就忘记了和平饭店的样子，那时候我并没爱它，也忘记了黄浦江，那条大江，和11.早就忘记了那一年星巴克宣传画上，男子白色的背影，和肩膀上小小的日本银狐，也忘记了我走过巴黎春天的橱窗。有些线索，雪泥鸿爪，但是既然出现过，就会在另一个时刻凸显。这是缘分。

JEANASIS进驻久光百货。我喜欢这消息。我还想关心的是，那child woman呢？

失望是什么滋味，具象的说，就是一个叫苏丝的小妞儿真的到上海那刻。我永远不会喜欢上海，我不会喜欢某个幕间间隔以后的任何城市，它们都一个味道。要不就一步踩碎一个梦想，要不就一哄而上，忙着捡别人不要的真经，自命不凡。那些你以为宏大而自由的地方，往往是你最失去自己的地方。做海的女儿，结果只能是泡沫。

上海。张爱玲的，盛宣怀的，葛红兵的，施蛰存的，王安忆的。上海也是个需要定语的城市。

男人活儿。

用阅历写东西，字里行间无意识卖弄一下，是男人干的活儿。比如马家辉，比如沈宏非。但是好像有趣的男人莫不如是。用细致写东西，在男人的大框架里小情小调，是女人干的活儿。这是男人和女人之间的“通功易事”。

所以，非要较量出个高低，大提权利，是不知高低的人干的活儿。

爱情。

所谓爱情，就是夸大一个异性和其他所有异性的区别。女人永远要知道，一个男人不离开你，有时候是因为他赔不起，不是你那“一低头的温柔”。对男人这种动物，永远要“以革命的两手对付反革命的两手”，让他们的决定只可以在“不忍心”和“不能够”之间选择。

但我不会责怪任何一个男人，谁都有欲望。就象我不会怀念任何一个在生命里成为过去的男人，我总得生活。

才女。

我总是非常快乐的接受这个现实：我不是才女。才女在我这里，是仅次于美女的骂人话。美女是把女人逼上跟岁月较量的绝路，才女呢，不声不响的，用一顶帽子，否定了一个女人的强大的意志。

选择。

男人，被称作有风度，或者“有男人样子的男人”，总是得偿所愿的事情吧。至不济，还有忠厚这个实地可接。虽则“忠厚乃无用之别名”，然而抽丝剥茧，仍是褒义。至少女人知道，一个男人，对外面的世界被迫降低了企图，就会对个人的小世界多一份纯粹。难就难在，女人总是既想得到纯粹，又想通过男人得到世界。

男人们啊，好似是被生存逼疯了，其实是被女人逼疯了。

世俗。

所谓世俗，就是当苏丝姑娘想做番茄酱和啤酒的鸡肉料理的时候，走过菜市场，总洋洋的觉得，所有小贩的鸡都特别的该杀。

偏好。

我对有点大男子主义的男人有着无条件的偏好。为什么不？现在这年头，生存都是个力气活儿，有人自愿冲锋陷阵，要的只是一点面子，有什么不好。大男子主义，跟负责任，在某个范围内，是同义词。

禁忌。

我不讳言自己是个内心野性和风骚的人。第一眼就喜欢上Lady GaGa的文静女孩，不这么形容还有其他的办法么？但我无论何时，总是个好人。因为我总是先不逾矩，再从心所欲。自由不是别的，是随心所欲做对的事。

给自己合适的禁忌，其实是最大限度解放自己的人生。

亦舒。

如果张恨水可以进入小说史，那亦舒总有一天，也该在文学史上占一席。

有些女子是属于闺房的，就有些女子是属于都市的。在这里亦舒找到了她的意义。“考试就这点好。哪怕你拉长了脸，只要考了高分，就是好学生。你到社会上拉长脸试试？”“家明是上天的礼物，我在他身上没用过一点心思，所以简直不敢相信。我怕一抓在手中，梦就醒了。”“无法解释，只好推给前世，明明没有道理可喻的感情，偏偏这么多”。她的善解人意是英气利落的，是聪明的，又绝对是在现代都市的生存体验之下的。亦舒最可人的地方，是她的小说里，总是涌动着一股热流，这来自主人公强韧的内心。她是“热心冷面”，知道生活里那些残忍的真相和无可避免的痛苦，然而总是基调向上，姿势向上。

我是俗人，我喜欢亦舒。

30年代上海。一个普通中产之家，阳光刚照进房间：一张黑铁床，床上的褥子，白地，红柳条；黄杨木的旧式梳妆台；红得可爱的桃子式瓷缸，盛着爽身粉，墙上钉着美女月份牌，臂上记满了字。一个普通中年女人走进，边放下手里的活计边辨认着美女臂上的字，“嗳呦，看我这记性”，喊，“薇龙，去裁缝店把棉袍取回来。”薇龙应声，回来却被疾驰的汽车溅湿了棉袍。

“做什么也不行呦，毛毛躁躁，看将来怎么嫁得好人家....”，薇龙一语不发，走到梳妆台前拿起压东西的玻璃球握着，眼圈红上来，眼泪吧嗒吧嗒落满玻璃球。

                                      字幕：香港日和

                                            第1场

40年代初，上海，《号外》夸张的字体：沪战即开。人们纷纷逃离。葛家也在收拾。母亲说，到了香港，可去看看她姑妈？一副名士派模样的父亲葛豫琨厉声道，“不去！她终于熬死梁季腾做了富孀，哪里有咱们这样的破落户穷亲戚。”母亲低头只顾收拾。临出门，薇龙跑回，拿起玻璃球。

码头人山人海。汽笛悠长。离岸刹那，薇龙迎风而立。眸子里没有战争和苦难，却是关于未知的恐惧和快乐。低头摩挲玻璃球。回身进舱。

                                            第2场

画外音：“沪战终是雷声大雨点小。爸妈都已回上海。我只身留在香港继续学业。这次多亏姑妈梁太太大破鐗囊：当然，她有她的打算，我何尝不知道。一个彻底的物质主义者，一旦得遂所愿，就穷凶极恶的想填满心里爱的饥荒，哪怕是用可笑的方法，牺牲一个不相干的穷亲戚。”

薇龙深夜攻书。一阵阵传来舞曲的声浪和一众青年人的欢声笑语，独梁太太声高一筹，似在说，“可怜的孩子，她难得用功，我们就不要不知趣了罢，跳咱们的。”薇龙轻笑，细声对楼下一切说道，“敢情上次那个傻男人又成了姑妈囊中之物?"转身躺倒床上，微笑入睡。

                                             第3场

黄昏，夜色上来。梁太太花园已经点上灯，是在开园会。

梁太太与旧欢司徒协坐在一柄蓝色条纹大阳伞下，目光脉脉，司徒协却心不在焉，四处搜寻。梁太太回头，冲薇龙偏了偏头。薇龙起身，坐到钢琴旁边弹奏一曲《夏天最后的玫瑰》，司徒协摇头晃脑，很是受用。梁太太意味深长的一笑。

“我们薇龙是越来越出色了啊？”

“那是那是。你调教出来的人才，怎么会不出色，啊？”说着给梁太太套上一只钻石手镯，拿着另一只，”这个给薇龙."

梁太太接住。司徒协搂着她肩膀，说，知道我这些年最喜欢你哪里吗，就是这一点，“解语花”三字你可当得起呦。二人旸成一块。

薇龙眼梢带住这一幕，起身。一男子赶上，伸手，“乔琪”，“薇龙”。二人并肩走着，都沉默。

薇龙扑哧一笑，“静默三分钟，致哀似的。”

“两个人在一起，非说话不可么？你跟那班无聊的人应酬了半天，也该歇一歇了。”薇龙捡张长椅坐下，乔琪跟着坐下，自顾自说着什么。

薇龙侧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多半是骂我罢？"

乔琪柔声，“你听我的口气像么？我要把它译给你听，只怕我没有这胆量。"

薇龙掩住耳朵，“谁要听？”起身走入人丛。耳边刮过一句句关于乔琪。“可能等着招驸马吧”，“就是，人是一流人才，可是没有别的本领，只会玩，”“谁要嫁了他，将来有的苦吃，哈哈”薇龙沉吟不语。

                                         第4场

客厅电话响，女仆按住听筒，“乔琪”，薇龙摆头，女仆答，出去了。

傍晚天落了雨。薇龙靠在桌上看着，用手指蘸着斜签到桌上的雨点，写字，乔琪，乔琪，乔琪。

客厅电话大作。女仆说，薇龙小姐不在家。

薇龙不动，看雨，眼睛慢慢湿了。

晴天。梁宅门口。

一伙年轻人取齐野宴。薇龙走出，与乔琪对视。乔琪走来，接过她的手袋，说，“我以为你象糖似的化了去了。”
“我有那么甜么？"

一路乔琪说着调情的话。到了山顶，二人坐在汽车道边缘，脚悬在半空。都沉默。乔琪把头埋在肘弯，一动也不动。薇龙看着他脑后的乱发，哭了。乔琪扳过他的头，久久吻她。

“今晚上有月亮的话，我会去看你。”乔琪边从口袋掏出墨镜戴上，边说。薇龙努力看他的眼睛。

                                         第5场

月上中天。乔琪从薇龙阳台爬下。对过山崖黑影曈曈，猫头鹰叫声凄厉。乔琪差点摔下山崖。改道梁家花园。与刚从汽车上下来的梁太太打个照面。

梁太太看看他，看看身边的女仆，道，很好。不喝杯茶再走么？

“好啊。”乔琪耸耸肩，跟梁太太走进她的私人客厅。梁太太定定看着他，半晌，道，“乔琪，你在薇龙身价十倍的时候毁了他，打算怎么收场”?

"什么怎么收场？”

“你别不当回事。要是薇龙上海的家人知道，找律师来和你说话，你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多谢操心。他们也只是要我娶她罢了难道他们会愿意张扬？”

“娶她，你肯么？"

"你这不是明知故问？——我没有钱，又享惯了福，天生是个招驸马的材料。而且，你就真舍得薇龙嫁人，哈哈。'

梁太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大家明人不说暗话。薇龙的身架子经不起你这一摔。我舍得，舍不得，那都是后话。不过你仔细想想，薇龙有薇龙的好处。你要娶一个阔小姐，你的眼界又高，差一些的门户，你又看不上眼。真是几千万家财人家出身的女孩子，骄纵惯了的，哪里会像薇龙这么好说话。薇龙既可以弄人，就一定可以弄钱。你算盘再精刮些，也是笔只赚不赔的好买卖。乔琪，你再想想。”

乔琪双手交叠抱在胸前，低头沉吟。二人相视一笑。

                                     第六场

月上中天。照的薇龙深紫色的房间特别清冷。

薇龙光脚踏在地板上，低着头，把两只手拢着蓬松的鬓发，缓缓朝后推过去，推过去。久久，坚定的起身，涂口红，鲜红的，动作极慢。抿嘴抹匀，对镜子不怀好意的一笑。轻声道，“这次，是葛薇龙做了乔琪的囊中物了罢。”拉开抽屉把玩司徒协的钻石手镯，看见玻璃球，顺手走到阳台，抛落山崖。

字幕：一年后。

阴历三十夜。湾仔新春市场。

一群喝醉的英国兵对薇龙乱掷花炮。乔琪拉她钻进车里，发动。

“那些醉泥鳅，把你当做什么人了？”

“本来吗，我跟她们有什么分别？”

乔琪一手握方向盘，一手捂住她的嘴，“你再胡说。”

“好了好了，我承认我说错了话。怎么没有分别呢？她们是不得已，我是自愿的。”

乔琪没应声。拿出香烟叼上，点上火。嘴上开出了橙红色的花。薇龙转头对着车窗，无声的哭了。

                                       上海日和

字幕：2010年。上海。     

                                       第1场  

乔琪穿机车外套，说，晚上演出，别等我了。何嘉嫣柔声答应。

薇龙拿手袋，说，淮海路新开的一家俱乐部，MAO LIVE HOUSE,我去看看。小说正好写到女主角的乐队演出。丈夫说好，低头画图，建筑设计图。

灯影迷离的MAO LIVE HOUSE。乔琪与乐队在唱歌，“即使我用最完美的言语，也无法形容，你的美丽，”薇龙走进，着mimi&roger拼接裙，迎着声浪，微微一扭身体。乔琪看着她。

薇龙四面看看，作家敏感与内行的目光。拿出Lomo,Diana F+ 系列， Mr.Pink粉红版，很配她。随手拍了几张。离开时，掉落一张相片。

酒吧散场。乔琪弯身拿起照片，宝蓝色的天幕，将明未明前广大诱惑的宝蓝，一束束树的枝干直上九霄。背面一行字：孤独是一种饥饿。深蓝色的，克莱因蓝。

                                      第2场

薇龙到家，深夜两点。丈夫在画图，只说“回来了”，不多问。她换上居家服，去厨房做炒饭，他的明日午餐，摆到便当盒里，大声说，“嗳，记得先放到微波炉里热一下哦。橙汁在你包的左侧袋子里。”他恩一声。

薇龙去桌上拿起一支棒糖，“嘿嘿，今天的是水蜜桃的哦。”跳到沙发上，脸埋在厚的绒垫里。一会，站起来，拿出包里的Lomo，沉吟。

                                      第3场

乔琪演出。眼神四处寻找。散场骑摩托走人。在路上看见薇龙，停住。她着child woman古着连衣裙，手伸到一个男人口袋里，拿出一支棒糖，站在台阶上。那男人走了几步，不见她，回身。薇龙说，“你把我弄丢啦。"张开双臂，他把她抱下台阶，拍拍她的头，拉着她的手走。

乔琪脱下外套扔在地上，身上的白T写着几个粗体黑色字母： PUNK FUNK ROCK。嘉嫣在沙发上等他。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摇滚乐手的访谈，说的是他第一次看见大海，“那么川流不息的波浪，哗哗而来，让我有一点点做进去的感觉..."乔琪不说话，打开冰箱拿喜力，去阳台。看外面灯光点点，黑幕下沉渣的上海。

                                     第4场

MAO LIVE HOUSE。乔琪与乐队。薇龙进来，坐在老地方。朱红的嘴唇和language的仔裤，玩的很疯。散场，乔琪喊她，喂，还给你。薇龙一怔，说谢谢。乔琪说，载你回家。霸道的不容商量的口气。薇龙竟然像听话的孩子。

看着乔琪的背脊，薇龙忽然有说话的欲望。已婚，建筑设计师的妻子，职业梦游家兼非职业作家，喜欢小津安二郎和丁丁，拿手做炒饭，小时候梦想做科学家，现在看见数目字就头痛，《上海壹周》的文章每月三次，刚写满一个月，《强作欢颜的罪恶》，《他们不会知道什么叫做寂寞》，《比救赎更救赎》。乔琪始终不说话。

薇龙下车，乔琪喊，你忘了告诉我，你灵魂里某个地方，是属于夜的。薇龙停了停，没答话，上楼。

                                 苏丝手记

关于缘起。

很少看电影，因为能看得下去的太少。但我知道，我的新生的肌肉正慢慢嵌入某种养成中秩序的栅栏，逃不了。于是，偶尔甩开站在人生边上看众生的过度骄傲，投奔戏海，自己创造一个秩序出来。这是只属于苏丝的“创世纪”。

关于香港日和。

是剪切了一个现成的故事，舍弃了本来有的自甘堕落的虚荣，代之以性格中的自毁成分（当然，开篇的小细节对于薇龙的性格渲染不够明显和有力）和“不可思议的蛮暴的热情”。哪怕过程有着自圆其说的逻辑，也仍是热情的。平静的大海底下隐藏着波涛。我没写出来的是，我相信那些使薇龙自毁的东西，毫无疑问也是她一个梦以后自生的手段。我懂得她美丽苍凉的下陷，懂得她“名义上的爱”，那不过是个自欺欺人的借口，完美到连薇龙自己也没发觉。薇龙的真相是，她对自己的不恰当的企图心。这是最堂皇正大又潜靡无形的暗杀，自杀式暗杀。懂得她有天终将靠回忆取暖，那时候她会完全的谅解自己，所有的过去都变成另一种神圣的牺牲，她总会自欺欺人的。不过能哄哄自己，也是很完固的生存手段。

关于上海日和。

本来想讲述的是海平面下的潜流，层层涌叠而来，最终归于平静。甚至为此写了一段话，“爱是不潇洒的，尤其当它面对着一种既定的结构和秩序。越想互相保护，越是互相伤害。越急于痊愈，越急火攻心。”但落笔以后发现，这故事不管我的主题先行，自顾自向前发展了。我倒是想去表现现代人的孤独；机智和装饰下的内心；百转千回，变动不居的符号下面稳固的爱的内核；一个人的多个侧面，狂欢与日常；最安稳的坚守和最踏实的怀抱的含义；生命的重量和身体的重量如何与感情强强联手，打造现代女性的自信和个性的人生。这是很拗口和唬人的野心吧！所以我停笔了。要等我们的“历史爱好者，日系拥蹵兼业余搭配师，灵魂出窍此道中人，以及造梦女”苏丝小姐完成这个故事，诸位看官可能要有耐心才行。

关于剧本。

香港日和那段，想插入一个官员和小妾的故事。若水三千，可以任取几瓢的时候，往往是最闻情见性的时候。我可以借此更放手的描写爱。不像现代的男女，男人们委委屈屈定于一尊，定掉了多少故事的尾巴，剩下的都是见不得人的私心，太残忍，太不浪漫，而且官员知天命，小妾二九，正符合苏丝小姐男人要有经验一点，女人要天真一点的宏愿，当可落笔珠玑，满纸花香了罢。当然，为了更好的表现故事，镜头语言务必精致暧昧，剪辑自然幽眇，场面调度和演员表现都要自有一套。我希望这段故事是在画水墨画，幽幽矜矜皴染出氛围和情调。

上海日和那段，借用了香港故事里男女主角的名字，是希望构成一个反讽。原本，名字只是个符号。甚至我们个体自身，也不过是造物的符号，大可不必自设藩篱，必须如何如何。而且我希望我已经表达出了，时代对人的塑造。每个时代有每个时代的故事。

既然说了造梦，彻底暧昧是必然，“苏丝范儿”更不可少。下列事物务必出现在镜头里：编号223的摄影；欧基芙暗示意味强烈的画作;阿巴丝1971年白痴收容所影像，我的挚爱；果味和英伦范儿；“嘎调”似的玩主；日系混搭；土屋安娜；诸如“王音个展：挑战绘画在客厅和展厅间的安闲品格与淑女脾性”等等腔腔调调的场所；纽约系女郎......

说来说去，也总疑心结果不外是，懂的人更懂，不懂的人更不懂，而且压根没想过以文字娱人或者做东西。每当人问起，总闲闲道，写东西是我的副业，我希望谋生的主业不在这儿。我确实是骄傲的一个人。不过也都说不得了，既然总有一天浮生乘桴，浮于上海，那时候即使呕心吐胆，完成这个故事，时间拖得太久，也不会怎么痛快罢。倒是这个事件跟将来的空间时间本身，合谋写了最切实的一回书：

                              苏丝黄五详双城记

                              看官们三弃葛薇龙

所以就用“荷生”这个题目吧，六月池塘的气息，绝非“蝉噪林愈静”的故作风雅，毋宁是列维坦画里的安静重叠的记忆风景。既然生是一种宿命，那就让该来的来，该去的去，事件撤出的框架里，永远保留对成长的热情，淡淡的，象荷生。

关于题目的话就这些。那么让我们开始讲故事吧。

我见过微醺的露台。那是深秋，太阳反常的温暖。我跟崔站在她们家的露台上，象方格小托盘里两个小小的茶杯。（但是似乎我们没有意愿承认男人是茶壶）对面人家晒的花床单飘飘荡荡，直把繁花开到我们眼睛里面去。墙壁上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讲究卫生光荣，乱扔垃圾可耻。什么是光荣，什么是可耻，莫衷一是的判断标准里，赫然加入这样一条，真是无伤大雅无关大非的滑稽。

崔爱讲话，似乎再迟一点，都许来不及了，也让我稍微自负的想或者我是合适的听众。吃吃艾艾的说着，总是沉默的语文老师，失去联络的朋友，自己的男朋友，无非男人和女人们的形形色色，一鼓作气冲口而出，象极力按住一只蹦跳的大白猫，跳跳托托的互相角力，绷紧的气氛里有种反讽的紧张。然后她又说，亲爱的，帮我拧下床单好么？我们互相垂下身子，也像是角力。

小说里说过的吧：没想到绪哥哥是这样的人，然而也怪楚娣给了他自信心。维嫂嫂之所以看上绪哥哥，也是因为他好说话，不像维哥哥那样大少爷脾气。她也许有众人国士之感。那也是角力，小说里的现实，也未尝不是现实的一种。

在城市中央某个地带兜兜转转。几年前我曾经在这拍过很多黑白照片，毫无技术，靠了一点对取景物的选择，竟也颇有些光阴的故事之感。还是四散的甬道，逼仄的楼房总也没有尽头。不知主人为谁的玛瑙，文竹，海棠，还有一种植物，叶子油绿油绿的，花是饱满的小白点子，确乎吴盐胜雪，除了再没有妙人们纤手破新橙，相对坐调笙。迎面的骑马楼上，探出一张滴粉搓酥的妇人的脸，是莱维特纽约影像里的女人吧，只除了那眼神是窥视而不是自得。她有她的被框住的自由。一朝没有意识到她的局限，她就一朝是快乐的。

是谁挂了那笼八哥？这口气像是探问是谁一朝种下荼靡架。这时想起好久没联系的翔子。我太了解他，所以知道他一定是在“埋头大干八十天”，他习惯了消失里的成长。不由得微笑了。

微笑着，依然穿行。一个阴暗的穿堂里，挤满了年轻人，身上显豁的刺青，七手八脚的家什摆满房间，轻云薄雾的笼罩，是吞云吐雾之后的必然后果。我一定睛，就知道我跟南.戈尔丁在这里不期而遇了。那些年轻人是她的照片里的人物。她做他们的朋友，虔诚的记录他们的生活和生死，然后她说，我记下的，是我曾经失去了多少。

原本就是流沙，太想得到，总会宿命般失去。这无边无际回环的城市甬道，是银色螺钿的牡丹花，层层叠叠，密密匝匝，我走过一处，它们就在我脚髁后面扑簌簌开放，没有生命的盛放，众多底稿里的一种，日光之下无新事的权威注解。

“生命也是这样的罢——它有它的图案，我们唯有临摹”。走不开的五指山，铁门槛，土馒头，在开始与结束之间，我们能做的，是严谨践迹而行。加入哪一种痕迹看自己，但要了然于心，我们总是在自己的东方的五指山里走着。

晚上，我约了人，八点多，还有时间去麦当劳顺便买两个甜点。我永远爱麦当劳，有种干净坦然的年轻的气氛。点餐的时候，偏头跟一张青春的脸相遇，是那种滑板少年，潘玮柏式的。推门而出，他和同伴坐在门旁边，笑的很有内容。我看看自己，方格的背带裙和深灰长西装外套确实有装嫩嫌疑，但是把一个普通的外卖纸袋拿的那么风情，确实应该一笑吧。

我的笑没有内容，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传说中的四十五度角的回眸。我习惯了笑，自嘲也是笑。那是最慈悲和隐忍的自我飞行。飞到着意处，也许看的到自己爱过的人，爱过自己的人，然而没有神龛。我们都在地面砰砰而行，回望里的神圣不是真的神圣，是一种想象。

第二天，是太清明的秋天的早晨。为了吃蛋糕，我去买橙汁。走进便利店里，《等你爱我》的音乐正如火如荼。太久了吧，那些过去的冬天，跟生命里其他日子都无关的日子。但事实上已经毫无感觉，也没有眼泪，仅仅想起那些雪后冷冷的街灯，人们从天地玄黄，太古洪荒里走来，把世界走成一张灰色的圣诞卡片。我久等他不来，伸开的双手接住的雪花一刹就化了，心也慢慢化了。

小茹电话来，问我还记得王勇么？说她后悔当初没听我的话选择王勇，终于丢了自己的幸福。几年已足够时过境迁，当初爱她的人已经结婚，她也没有了回头路，我只能跟当年坚决支持王勇一样，绝不松口的说她当年没选择王勇是正确的。

胡兰成说，他和张爱玲当年是睁着眼走进去的，没有一点疯狂。小茹当年也是睁着眼走进去的，没有一点疯狂。心智不清的走进去反而容易自我安慰，一朝觉醒，跃升为归来者，或犹可妻荣子贵。最可怕的就是以爱的名义走进去，出发点架的太高，所有的牺牲都在半空中，不得下台。

这个世界上，本来是没有两性之爱的。尤其是中国人，有的是“相敬如宾”的情。爱是帮助爱是习惯爱是责任，唯独不是真理和善。所以就不是出发点，也扮演不了拯救者的角色。我们希望得着异性的爱，是想着把生的玻璃球变成万花筒，亦舒说的，“爱是造成快乐最重要的因素，我们因此又拼命追求爱，一点点影子也是好的。”怕只怕影子里永远没有快乐，我们总在跟虚空逐队成团。

但是即使这样，我们也未始要断爱求生。原本，我们大家都是太好的爱匠，对着生命的底稿，刀劈斧斫，务必要生命来到我们这里。即使没有人“教大匠斫轮”，我们也自会自我保护，在可能性的范围里做最好的选择。生，是一个事件，成长，是它的记录薄。身为爱匠的我们，既然已身为某个事件的开始，就总会有个结束。

至于我自己，生，反而最不浓艳的，即使我很用力。那或者是淡淡的荷生吧，“甜而稳妥，象记得分明的快乐，甜而怅惘，是忘却了的忧愁”。也是小说里说过的：“娇蕊抬起红肿的脸来，定睛看着他，飞快的一下，她已经站直了身子，好像很诧异刚才怎么会弄到这步田地。她找到她的皮包，取出小镜子来，侧着头左右一照，草草的把头发往后掠两下，用手帕擦眼睛，擤鼻子，正眼都不朝他看，就此走了。”

难道我会天真到想到去牵那么稚嫩的手？他问我，仙女回到柴米油盐里会怎样？

我心里暗笑，就没回答他，倒是顺手发给需要这个答案的人。仙女落到人间烟火里，势必久假而不归，但是男人如果跟女人一样俗，日子就太累。

彻底的划地为牢，就是绝处逢生，触底反弹。好像是武侠里的路数，让我想起《天龙八部》里的段誉，在水里得到神仙姐姐的秘籍。怜香惜玉就是有好处，头磕多了功到自然成，虽则也是石榴裙下，到底无关爱情，不算臣服。

爱情，爱情是什么呢？小说里说那是老房子着火，我想那是年轻人的热情。至少我现在觉得，爱情是某种可能性以内的习惯。习惯了就是爱。而婚姻呢，"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也太戏谑和故作深沉。婚姻就是一种生活方式。

我十几岁的时候，喜欢看的小说是有关许小寒的不得之爱，我爱那稚嫩的笔触和稚嫩里努力揣摩的聪明。现在想想，未免一言成谶。里面有句话，段绫卿说的，倒是颇适合现在的我：对于一定年龄和可能性以内的适婚者，我是“人尽可夫”的。以前总想着要人懂，现在知道这是太奢侈的标准，力量我自己有，好似也不甚需要。

亦舒说过的吧，天下所有的妻子都不了解她们的丈夫。对我而言，需要相反。要温柔给温柔，要聪明给聪明，要天真够天真。还怎样？除非是比我更坚强，更执着，更聪明，更举重若轻，更进退如仪，否则谁敢要我，一个在自己想象范围以外的女子？懂我的人是我的朋友，不懂我的人是我的丈夫，这是个可以试试的两分法。

但我不会爱上许小寒的父亲那样的男人，去做段绫卿。那样的挥霍太过飞蛾扑火。但我也不信坐以待旦。我信眼力和经营。

失去，失去不过是你习惯了一堵墙，当它不再了，你依然想着去依靠它，站在原地无所适从，那轻微的眩晕。失去，失去就是一场DISCO，你越在意，它就越在你心里狂欢。你可以假装你已不胜酒力，堂而皇之的退出。噢我已不是小女孩子，当你为某人受过罪，你就会免疫以后很多罪。噢我相信这个判断，当年没有人比我痛的更彻底和天翻地覆。

匆匆，何其匆匆。那么多槐树，那让我想起红楼，西游，以及秋刀鱼的味道，还有苍老，以及赭城。我穿过那么多槐树，一颗又一颗的，穿过那些被梦魇封住了的没有忧愁的童年，穿过姑姑的家。

然后就是黄色的日光，树影子摇曳的好似水墨画。我和姑姑在厨房里忙着，一个下午，顺带把表妹的小蛋糕吃掉了，又喝了表弟的花生牛奶。洗洗擦擦的，又做饭，窗明几净的那么快，让我想这是我的家。

我的家也很快吧，这年头，连海枯石烂都很快，一眨眼就许来不及了。

我的城堡。我的聪明和用心，就只为了这样一座城堡。没有风雨和忧伤，那么平淡而踏实，偶尔的闪电，是我“那出名的坏脾气”么？谁信？我那么温柔。

一座，近乎温柔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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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最喜欢的事物，是GaGa,依然是。每次看到她，就会想，变得“机车”一点也不错。哦，那不是我。所以我喜欢GaGa.可以很自信很鬼马的演绎自己的女子，哪怕是适应了一个包装，也有她自己的特质在。

把舞台交给GaGa,总不会失望。http://v.youku.com/v_show/id_XNTA4OTQ5NjQ=.html

没有人让我们被暧昧彻底的征服一次，没有人能给最温暖的童话。所以我不看电影。那些大片强扭的叙事和支绌的说教总让我哑然失笑，我希望自己掏了钱，至少做个好梦。

倒是我妈，“忽然之间”,懂了自己的女儿似的，其实也依然没有懂，不过我说起嫁人的话了而已。有着毫不迟疑的平静理性是好事，对中国人来说，不需要弄懂意义，只要依照现成的行为规范来做，就是最不费劲的人生。现在认可了，除非是穿政治紧身衣的时代，否则生活方式就是“非此即彼”（克尔凯戈尔有本书叫这个名字吧，哲学家果然是诚不我欺哪）。

妈妈说我当年做了错误的选择，如今我也认。自己一门心思认定的未必然就是好的，因为在那个坚持里排除了对其他可能性的精力。对感情这事反思起来，我当初嫁了人，不一样能做我想做的？那些爱着你的优点的人，是爱着自己的想象，那些爱着你缺点又愿意给你未来的合适的人，爱的是你。

可我没有眼泪。不过是更深夜悄的时候，会觉得失落。那种心里某个地方忽然空了的感觉，比撕心裂肺的疼痛更持久。我知道我跟幸福擦肩而过了。下一个幸福是期待，但是现实不一定会开启它。

反而想起无关爱情的事，会掉眼泪。想起上小学的时候，暑假回老家，看的那次葬礼。出殡的人“亲戚或余悲”，周围的人看的是热闹罢了，何况那天还有唱戏的呢。去过农村的人都知道的，尤其是有年纪的人，喜欢看戏，奶奶跟很多老人一样看的高兴，我却偷偷的哭了。我小小的心里暗暗下了决心，等奶奶老了，我一定让她跟我一起住，绝对不能让奶奶很孤独的或者很无助的终老。现在大了，奶奶老了，我却实现不了自己的心愿了。有些事，你没忘，但是阴差阳错，却无法去做，这是很深沉很深沉的悲哀。

一回首，那边城灯下。

亲爱的姑娘啊，是时候结束云上的日子了。

http://v.youku.com/v_show/id_XMTIxMjc1NjMy.html

直接跳到九分半吧，我说的是那首ＬＯＶＥＧＡＭＥ．但是单独的视频都不清晰。尤其喜欢的是最后编曲做了改编，GaGa现场跳的那段。简单的动作能那么压台，看来确实就是这碗饭的合适人选哪。

表姐来我家，喜欢上了我的小折叠自行车，说什么也买了一辆。我想说什么，忍住了。其实我喜欢的不是它，我喜欢“凤头”老式复古自行车，带着岁月的优雅味道，买不到不算什么，最可怕的是即使买到也只好供在家里。谁能想象在尘土漫天的大街，一个女孩穿连身裤和球鞋，骑着那么漂亮的自行车。退而求其次，“大行”的那款棕色折叠车不错，那么点复古，又不扎眼，关键是看起来扎实，细节又来的精细，在大街上来来去去很方便，又不觉得可惜。钱花了，又花的“役于物”，够多冤。

表姐就那么走了，说改天吧，来取她的自行车。我妈上下打量一番，发话说，这样吧，你给她骑回家算了，你不是经常骑自行车玩儿的吗？顺着公路去往的方向极其简单，可是真的有几十里呢。几十里？秋光荏苒，豁辣豁辣展开的山水册页，轻易的在山坡的方向拥有地平线上的一线天？谁知道呢，不过反正是没点浪漫主义的诗情我还真没那勇气。就跟我的人生一样，用各种兴趣的作料调和一下，做了另一个自己，才会忘记革命和改良的区别，才会忽略这个现实：某个时间段以后，有些事情其实是永远也做不了的了。

刚上路，总不会失望，有新鲜在。山凹里的柿子树，石榴树下的小小院落，柿柿如意，流云蝙蝠，风吹过的轻言悄语里诉说着多少静谧的古意。巨大的法桐总也没有边，一棵一棵的，是路边没有火的火把，深灰的路上上下下。心倒是一直向上，向上，到极远极远的天际。

路遇集市，站着看了一会子。我没有色彩饥渴症，也一样喜欢极了挂在细绳上的床单。是结婚用的吧？大红，大绿，宝蓝，媚粉，麒麟送子，鸳鸯，牡丹，热热闹闹的图腾里，几千年的女人嫁了人，做了贤妻良母。沉渣泛起，安之若素的中国在这里，无论如何也热爱着世俗的古中国在这里，直接和敬畏的生存智慧和力量，也在这里。

轻轻念出这几句诗：“小楼明一角，深隐绿丛中。，，忽忆刘亭长，苍凉唱大风”。不算好诗，但是加上诗人的智慧的话，就是好诗。它告诉我们，有独立思考是重要的，但是有些情况下，我们更重要的是尽可能解决问题，而不是表达自己。尤其喜欢这句评价，说的是忽忆刘亭长，苍凉唱大风的杀伤力，比那句“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大的多。尘埃落定的评价，不在神仙会上，不在文件里，在历史里。

顺带想起白先勇。不可复制的身世和勇气先不提，写小说，顺着小说里的一点线索做了《牡丹亭》，这两件事的水准，就足以划入我喜欢的那类人的行列。总而言之，我还是喜欢丰富的人。按照中国人缺什么补什么的理论，无可遁形的对照出本姑娘的贫乏。

偏我好为人师。最近会探问我的朋友们，信基督么，或者有这方面的关注么？我不评价别人的生活，知道那无效，为了生存，每个人总是基于自己的思维和能力去自我保护的。但我会表明我的立场。总觉得宗教不过是换了一套解释系统，“信则有不信则无”而已，这到底是中国，还不照旧“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该面对的痛苦一样不会少。至于标榜的自由，还是从已知的善和已知的恶里遴选，觉得象自骗自。墙里开花总希望墙外香，我倒想知道，某天会不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步佛教的后尘,观音生生变了女性，众神谱系弄得象无神，摆渡的彼岸也当下了悟完事。

脑子里有着这样那样的念头，不知不觉走了好久了。一只小牛躺在草地上，悠闲的很，旁边毛色稍淡，体型差不多，蜷成一个句点的，是大狗？还是另一头小牛？我也糊涂了。来不及辨别，就走开了。倒是水沟边一只猫咪在喝水，灰白相间的条纹，虎虎有威的样子。叫它，也只抬头若无其事的看了看，就又慢悠悠做自己的事了。海岩说的吧，喜欢猫的人喜欢付出爱，喜欢狗的人喜欢得到爱，有三分道理。

在路上，在路上。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只是再没有道士梅清，淡淡的笼画烟描，给出道风仙骨的黄山图轴。烟火中人，自有烟火中事。比如，昨晚，本姑娘作为姐姐，义不容辞的跟头次离家去南京的堂妹聊了一会子。问题不外乎对生活的体验，想法，对现实的认识和对将来的打算。到最后，我说，好了，你姐姐我完全可以放心了。

怎么不放心？除了效益就是生产力，经济挂卛这一条，堂妹还有着直接和安全的生存思维。即使每个人都是只能从自己接触的环境吸取成长的元素，那只要懂得辨别和观察，就总不坏，也可以有一个自足的小世界。这才是“连天都是女娲补过的”中国的毫不犹疑的选民。中国男人最相信的是能不能过日子，过成什么样还在其次。

所以，有堂妹们珠玉在前，寻找乘龙快婿，本姑娘这种“脸又嫩，心又软，脾气又大”又百无一用的，只能等，等着看是谁做了冤大头，更等着看，谁比谁更冤？

走过泰华的楼盘，就想起买房子这事。现房是没有，我看中了一个小高层。喜欢它大大的飘窗和通透的户型，随时可以通过收纳柜，软装,隔断和布艺来改变表情。而且有着开放式厨房，稍微改改，可以变成操作间和餐厅。花花绿绿的调料瓶和餐具都可以做装饰，很美的吧。钢筋水泥的世界够大够顽固了，难道回家还要面对着毫无个人烙印的家？

但是，且慢，我要铭记，是爸爸妈妈的房子。难道我忘记了，华美有时候更是枷锁。改变别人的生活方式，就是让别人否定自己的历史。那不无所适从还能怎样？那些五十年代的符号，那些忆苦思甜，那些宏大叙事，那些无法改变的时代，怎么能被一笔勾销？那爸爸妈妈这代人还剩下什么？

一个我给另一个我讲了个故事，来自一篇小说《从未去过巴西》。有位出租车司机，喜欢给家人，朋友和乘客讲述巴西，热情的桑巴，湛蓝的天，金色蜿蜒的海岸，他那么津津有味又那么乐此不疲，周围的人都腻了，怕了，他仍在讲着关于巴西的一切。而实际上，他从未去过巴西。这是个好隐喻。竭力一跃的青春以后，跌入现实的丛林，年复一年，每个人都会有那么闪现的瞬间吧，想象着无限可能的远方，哪怕是看似不搭界和无厘头的地点。向往远方的人是向往着梦想，明白到达了想去的远方就是开启另一个向往的人，是清醒。

那么好了，现在我该知道，走过共同的事件，爸爸妈妈也跟我一样，都有新的梦，不过时间在我这边，所以他们选择了流动着的生命意识。自己的血液和女儿的血液没有什么不同，女儿的人生也就是自己的人生。我胜之不武。或许这是最可耻的胜利。我有义务珍视爸爸妈妈的回忆和所自何来，不管怎样。

到表姐家的时候，我终于知道掉落一地眼球是个什么情景了。然而我只是走了几十里路，更甚然，我“从未去过巴西”。幸好我有自己金色蜿蜒的海岸线，起起落落，调整着能做和不能做，合适和不合适的界限。不会因为捧出的一朵牡丹相信一个花园的盛世，也不会因为它山之石妄自菲薄。

我总是知道的，我的巴西里，没有一厢情愿热情着的桑巴。

换了首歌。早就不看肥皂剧了。泡沫面对现实，永远“正墙面而立”。不过听听插曲也不错。《全世界都停电》，青春期的忧郁，纵是有点“为赋新词强说愁”，也理直气壮。

喜欢有态度的人，各个方面，所以喜欢Lady GAGA。尤其喜欢她的现场，一种自然率性的风骚。也喜欢她的日常打扮，是那种可以给别人做某种灵感的女人。最喜欢的是这段：http://v.youku.com/v_show/id_XMTE1MDc5OTg4.html

小小的交代一下，题目和音乐的由来。

我不喜欢济南，但它总在那里，像是葱郁的后花园，有松鼠出没的那种，当感到某种失落，喜欢去走走，至少熟悉，更至少，我绝对没有第二个青春和耐心再来一次颠覆和重建。它的无可替代也是一种偶然性。

妈妈只叮嘱我一句话：去剪剪头发吧。那是自然。想起某个晚上，跟妈妈说，还记得我小时候有个广告么？男主角样子象大灰狼。给我剪头发的人里面，有个人就长的那样子，他剪得我最满意了。

妈妈想了想，说，你以为男人是拿来看的么？又说，能让你满意，也不简单哪。我笑的很大声。是么？我有那么无良少女范儿？

小说里看过的。十六岁的九莉对楚娣说，娘问我要不要烫头发，楚娣说，你娘还不是想嫁掉你？看来妈妈没想嫁掉我。她也是”孩子是自己的好”，单纯的相信有时候是种恩赐，那是最不易察觉而最有效的自我保护。

剪发大定番，口气真像近两年喜欢上的那本日系时装杂志，银子真不是白白的浪费哪。推开“金指”的门，熟悉的水蜜桃味道，甜腻清香。走上米色的楼梯，迎面收纳柜里，桃红，翠绿，凝胶的果冻似的，是威娜的护发产品。我是真的要剪头发了，不是么？

洗头的时候，照例面对紫色的流苏帐幕，我总是喜欢数它天花板上嵌在大理石后面的吊灯，今天又两盏是熄灭的，也已经足够亮。轻快的音乐也和节，是yeah yeah yeahs那种。但是没有十几岁的孩子们，就少了些热闹。每个人都走来走去的，给客人做头发，看片，聊天，等待，这么大的空间，真的是可以暂时忘记时间了的吧？

可我没忘，大灰狼显然也没忘，说，有日子没来了？两个月，对于短发来说，确实时间不短。我回答的够利落，还是剪老样子。我超爱BOBO头，即使稍微长了点，自己剪剪刘海，用吹风机吹出蓬松轮廓，还是很好看。当然我没提自己剪刘海这话。当初教我怎么用夹板，断了推销烫发的门路，我想大灰狼的肠子就悔青了一半，作为厚道人，本姑娘怎么忍心他肝肠寸断了是的？

不过大灰狼也确实“绝非浪得虚名”，一个短发足足弄了将近两个小时。快完工的时候，他说，我还是要两个月以后才能看见你么？这话端得耳熟。二十岁的时候，过了年他给我打电话，深情款款状的说，我可以现在见你么？流年偷换，如今偏偏在这儿听到，真是有些啼笑皆非。

还是小说里说的，“以眼还眼，以牙还牙的上帝还犹可，太富幽默感的上帝让人受不了”。

决定去立夏家。旁人都名花有主，总不成棒打鸳鸯，何况本姑娘是出名的不愿意联系别人的那种人。这下可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家徒四壁”了，主人不在，没有书，哪怕小说，杂志也好，只好上网。最下下策的选择。

倒是有人在，是小茹，而且给我发了视频。我马上就知道，这家伙一定最近自信的紧。没听过这话么？女人这奇怪的动物，得到男人的夸赞以后，总是想着得到同性的赞美，最好是自己认可的同性。

小茹是美女，我一直这样认为。而我更坚持的认为，她是个彻底的乐观主义者。所有认为自己是美女的人都是。琉璃样易碎，弥足珍贵。若是我，绝对不会炫耀会失去的东西，会失去的东西，它们原本就不是你的。但是也不至于有“李夫人不肯转头之意”，那太“技术上简陋而没有出息”。

晚上立夏回来，在某个范围内深谈了很久。我忽然从另一个立场切入自己的生活，验证了那些隐隐的直觉，很久很久，无意入睡。难道我错了？或者自己也未使是什么好人？钢筋水泥是必然的人世风景，我不认为我能“广阔天地，大有作为”，能改变的东西，很微少，太久的周旋，“我与我周旋久”，我敢说在自己执着的路上没伤害过别人？而最终，留下的是什么，终点又是个什么概念，或者，一个结束，意味着另一个更胶着的开始？

但是我从来不肯跟立夏一起吃饭。我害怕跟她久呆。她是那种人，从来不调整自己的界限，让某种角度的经验层层沉积，最后就消极的抵抗，基本放弃了自己社会人的身份。其实，做庄子比做孔子更痛苦，她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在跟无可更改的文明进程为敌，“一肩担尽古今愁”，我只担心她如何收场。

没什么难打发，我向来对饭没什么兴趣。附近有个快餐店。走进去的时候，刚好听见这歌，“爱你爱的好傻，好似一个小娃娃，很美丽的童话”，一个穿碎花连衣裙的小女孩坐我旁边，让妈妈喂饭，哦，想起来了，吃饭时不肯吃饭，是小孩子的专利。有个准妈妈环视一周，最后坐在我对面，脸对脸，好似多么熟悉。不时的看我，难道是争分夺秒的胎教？本姑娘是有幸暂时承担这个任务么？我这时候只愿意自己是鲁智深，月黑杀人，风高放火，想想，真是应该暗笑。

在济南逛街，类似一个黑色幽默。何况我根本对逛街兴趣不大。淘来淘去，永远是“乱花渐欲迷人眼”，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徒然的浪费了时间。从来没好好逛过山师东路，确实不像济南人眼里的达人。这次去看看，毫无意外的毫无兴趣。仰着头走过那些女孩子们斤斤驻足的小店，于是走过了那些卫衣球鞋的岁月。做跟年龄相称的自己，不然就是一个更大的黑色幽默。

换个地点，意外发现一直想要的灰色长款西装外套，性价比合理的让人疑心今天应该去买张彩票。我可以把它从夏末穿到深秋，搭连衣裙，巴拿马帽子和平底鞋，是西装立即减龄三岁的小方法；简单的Tee，铅笔裤和高跟鞋，一定十足星范。要是不怕太出跳，可以试试搭配连身哈伦裤和高跟鱼嘴鞋。

有时候，人们不是少花了钱，而是不会花钱。大部分人们都如此，我不在此列。

一个嘀嘀咕咕的小故事，我是指他的名字。让我想起30年代上海有名的面包房老大昌，或者是张爱玲说的，有朝一日她要写一个小说，用“柴凤英”做女主角，或者我自己见过的那个叫“餻昌翠”的女孩子。我注意他因为他说要去昆明。去一个红色高原的顶上，去云的南方，一个他乡。

左小祖咒可以用音乐在云之南哀愁，我却必得知道，他乡，也是异乡，要逃离在哪里都一样，要认真也是在哪里都一样。地点其实是个形式化严重的东西，位移的激情让位于生活的琐屑是不容置疑的事。我不想一个人去那么远了，我应该知道，温柔的人，内心总是绒毛般柔软，和婴儿一样天真。

于是我问他，昆明的样子。他没说翠湖，甚至没说昆明的女孩子，他忽略了一个城市的风情，告诉我那里有蓝的天，蓝的到那后面一伸手，一定掏的出一块？我想象不出来。只是分开的时候，我笑着说，我知道你的箱子一定不是自己买的。他说，你猜呢？我说是你妹妹吧，或者女朋友。他愕然，说你说的很对，是我妹妹。

有什么好奇怪。以本姑娘的善解人意，猜测一个HELLO KITTY行李箱所自何来，简直太容易。而且，每个男人都会有个妹妹的。真实的，或者形迹可疑的。

真的不带走一片云彩？没那么搞笑。去燕子那找她，她还没下班我们就开始商量去吃午饭的事。两个女孩在一起的时候，这是个无比重大的议题。最后我们照例去那条好多小吃的街上吃酸辣粉。然后我们互相劝慰，再来点奶油泡芙吧，真的吃不下啦？我们又是照例，边吃边互相埋怨。

阴天。所有阴天的城市都一样。灰色的路延伸到足够长，过去未来重门洞开。天也是海，海也是天。喧闹的日常只剩下建筑，车流，人这些泛指的字眼。我在路上走着，象是走回到那些凌晨的海，暗绿的泡沫，和倾斜的路。说不上后悔，也说不上不后悔，这又不是写小说。当时的月亮时过境迁，唯有继续生活是真的。只是忽然想起振远说的那句话，我很同意。他说我们都是那种人，不在合适的环境里都会觉得很颓。问题是什么对我而言是合适的？到处的城市都一样。急不可耐的破坏了自己的历史，拿来主义又是二手货，于是又惺惺作态的怀旧，像是水上漂浮的油脂，滑滑的隔着一层什么。城市没有了氛围像是女人没有了气质，如之奈何？扔了钱都是连响声都没听到。

也许吧。哪里都一样，于是最终凸显的地点就不一样。我超喜欢这次的题目，真是个好隐喻。说有，往往是在间接提醒自己，曾经失去了多少。说无，倒是以退为进，给等待一个坐地起价的好借口。

还是用一句话结束吧：“大考前的早晨，那惨淡的心情大概只有军队作战前的黎明可以比拟。就像电影《斯巴达克斯》里奴隶起义的叛军在晨曦里远远的遥望罗马大军摆阵，所有战争片中最恐怖的一幕。因为完全是等待。”而我也相信，生的恐惧和生的快乐息息相关。

不学无术的人，有时候需要去去图书馆，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好学之心。所以某个下午，本姑娘跟朋友就这么装点了一下。

绝对是佐藤可士和所说的超级整理术。一排排米色的架子，不高，密密的，分隔出太多的明暗。看得见谁，看不见谁，装作看得见谁，装作看不见谁，都有充足的理由。是最好的艳遇的场所，也是最好的决绝的场所。

我直奔《歇浦潮》而去。想知道20年代，又害怕密集的事件和袭而取之的忽然的氛围，所以就选择了小说。偷个懒总不算太懒，二手现实也是现实的一部分。找书，我不拿手。身为超级近视，我总是忽略身边的存在物，而那么巧，你忽略的地方，却总存在你最想要寻找的宝贝。

需要查一查。电脑旁边一个高高的身影，是工作人员在整理书籍。可是慢着，那不是那个谁么？以前一个朋友的男朋友。早就听说他在这里工作，偏偏在差点遗忘这个人的时候，他自己从回忆的故纸堆里闪了出来。

跟朋友说了，她倒是挺有闲情，自告奋勇要帮我查电脑，装作不晓得，过去问那男人，喂，请问可以帮个忙么？极力装出的漫不经心，让我在米色的架子后面，差点笑出了声。我的八卦终于有个机会展示一下，非常高兴。踮起脚尖，走到他们身影后边，连说话的声音都听得见了。审查一个已经与自己无关的人的男朋友，看他是不是还是那么冤，被一个耳提面命的女子斤斤管教，是种隔离的兴奋。因为在自己生活之外。

我想那个时候，我是非常高兴的。终于插足在广大群众中，发现所有的火都是一把火，自己也不过一个平凡的女子。“在琐碎而再现的光影里，一切都是伪造的，除了重复它们的欲望。”我深深怀念这个下午。

                                     王佳芝

我不喜欢看电影。图像纵深推进，构成的是他人想象的建筑。如果单纯为了色，看看英俊的男主角，那更不靠谱。男人比女人更经不起惯。一个女人，再美些也是抛物线，前有岁月后有追兵，掂斤播两，战战兢兢，不象男人，年轻些，学学阮经天，年纪大些，还有梁朝伟，简直可以一双眼睛打天下。于是他们总以为所有女人都欠了他们的。

《色戒》，就看了几分钟，简直看不下去。张爱玲早就说的明白，王佳芝“每次见老易象洗了个热水澡，把积郁都冲掉了，因为一切都有了个目的”。它不应该是汉奸和女学生在战争时期的边缘爱情，它是王佳芝的选择问题，这个选择里隐含着的，是人类的普遍性问题：我们的生活，没有情欲的刺激，会枯燥乏味，可是有了情欲的刺激，又会痛苦不堪。

王佳芝虚荣。哪个女人不虚荣？她只是错在，忘记了权势是一种春药，会激发表演着的爱情。表演着，最好是做观众，在剧场里唇红齿白，粉淡脂浓，再传奇些，也是玻璃罩子以外。自己投身而入，做了演员，又太入戏，最后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都无济于事。有些男人，信奉“人尽愿为夫子妾，天教多结再生缘”，南征北战，暂时失败了，也许会把你从神龛里拿出来凝望一下，但那已经不是你了，是他受伤的自尊的慰藉。

                                   即凡而“剩”

听说表妹要做母亲了。简直背着抱着，触目皆然，都是孩子了哪。妈妈说,你要不要去她家看看，人家结婚你就没去。

当然去得。这么一说，我还做人不做？

姐姐家那小男孩子在。端详了我一会，似乎兴趣不大，马上忘记了我这个人，我十分高兴。说明作为二姨，我有充足的亲和力。一会子功夫，那家伙拿起心爱的玩具，舞刀弄杖起来，訇的一声冲出来，隆的一下，跳到一边。“卖弄杀好拳棒”，哼，西门庆。我暗笑了几声，马上心问口，口问心的，就原谅了自己的不厚道。

妹夫后到。一开门，愣怔了一会，说，“姐，能摘下你耳朵上的长颈鹿吗?”我没做声，想起去年冬天，这家伙也是愣怔了一会，跟我说，“姐，能摘下你的绒线帽子吗？”显然，他还是没明白这句话：女人有随心所欲的权利，而跟岁月跑跑步，谈谈情，是女人一辈子最热衷的事业。都一年了，毫无长进，真让人失望。

大姨看了看我，我知道她老人家想问，怎么又一个人回来了？我的不出言不出语，暂时在空气里形成了一道马其诺防线。可是我显然低估了大姨的兵法。她老人家径直绕过我设想的问题，一边往桌子上放水果，一边说，“你这个孩子啊，人既什么也不会，脾气又大，简直是不知道哪个傻子看上你啊？”

激将法？可能，太沉默了，就被误以为无心吐露，这样以为我会辩解，在辩解里出卖自己。我只是笑笑，其实心里颇有点“听其辞若有憾焉，其实乃深喜之”。我就这点优点，全被她老人家洞若观火，焉得不喜？而且说出来，就是接受了。以后我简直不需要再解释什么。即凡而“剩”，我就是这样的，有什么好说？

                                   梦醒时分及其它

在济南的某一天，去阿童木买裙子。店主婷婷在打电话，点个头算作招呼。我一笑。于是她忙她的，我忙我的。听见她软语哝哝的嘀咕了一句，我最喜欢的歌是《梦醒时分》，回头看了看她，还是一笑。不知道她的梦醒在哪里？我希望不要是太高的天上，或者半空中。每个人都在自己梦醒的地方孜孜以求，这个世界上，布满看不见的摩天轮，上上下下，每个空间都收纳着不同的起点，越高，就越痛苦。因为我们总需要降落。至于我，我宁愿是最高的那个，在恐惧里看过的风景，才是自己人生的一部分。有多痛苦，就有多快乐。

表姐问，你冷吗？冷？七月的暑天？回神想想，是了，我的裙子确实是太短太短了，象长款衬衫，尤其提高的腰线和宽松的下摆，触目惊心。也许只有我，才能若无其事的穿着它。想想也不对，若无，不还是有这回事么？事实上，我压根没注意过这件事。我为什么要按照别人的界限生活？

没有钱的时候，男人们寻头觅缝的为此而忙，有了钱以后，太多的男人们简直失去了更好的表达自己的能力。所以大街上的宝马那么多，统统一张模糊的脸，说不出哪里不好，但就只是扎堆的昂贵是虚假繁荣。要是我，会选路虎。

我喜欢那些别人不容易发现它的好，而你自己深知它的好，而且它又确实值得你知音一场的东西，以及男人。

我是《金瓶梅》迷。线装的小说，都快要翻的肢体支离。自己认为，如果能把张竹坡的“批评第一奇书金瓶梅读法”看到是代自己立言那程度，就不辜负这小说了。但是张竹坡太性情，似乎“置大白于左，庶可痛饮，宝剑于右，划空泄愤”也大可不必。我喜欢他这说法：一部小说，总是归到一个空字，然而又是从天理人情上讨出。“万古长空，一朝风月”是很好的境界，然而还是必须先试试“马嘶尘哄一街烟”的滋味.我喜欢曲折的到达，因为我来过这尘世，我是那样的爱恋着它。

但我一样害怕立夏家，我害怕那些给自己的不作为加上太多堂皇借口的人。不过她起码善良，在我有自己判断的情况下，似乎也是个短时间的好伴。人和人挨得太紧就是不恰当的星星，连光芒都是负担和伤害。

夜不深，因为夏天是没有夜的。“有如苦竹，竹细节密，顷刻之间，转眼天明”。走在那么一点风里，有些高兴。高高的桥，迟鹏的那副《在美梦中，不醒》也不过如此吧？有人在听嘻哈，应该不是Eminem。浩浩汤汤的风，亦舒教导我们：白天是没用的，哪怕白衣骑士亲自驾临，顶多也不过上马一决雌雄。夜晚人最容易脆弱，总有些东西是不能碰的。

而也总有些东西，是必须面对的。什么是滚滚红尘，可能就是你穿着八分跟，依然要拐去菜市场，去想想明天三餐那捆葱的来路。再怎样，床前明月光也会变成饭粒子，朱砂痣会变了蚊子血，挣扎的是什么？不过是因为没有不挣扎的福气。

还好，跋扈的夏，我有那么点耐心，管它银牙暗咬，咬碎过几颗。

还好，还有万能青年旅店这帮好孩子，自伤自悼的唱唱《喜剧》和《十万嬉皮》。我相信所有痛苦都会喜剧收场，根本连活着也是一个喜剧，自顾自咧嘴笑的石榴，流出血一样的东西，也不过是身在其中才会痛苦，哪天横看成岭侧成峰了，不过如此。

还好，有人这样说，“我们都在阴沟里，有的人却在仰望星空”。可“祖师奶奶”这样质问我们，“叫你到后台来，你就感到幻灭了”？问题是，哪里有那么多的后台，真相有时候也是见仁见智。

                                      野生

陆元敏，还有宝丽来摄影师Gaku Freeman,五十块钱愚公移山的电音演出，日本最新的摄影杂志，橙子酱芝士鸡腿，怪模怪样的时装片，小火车旅行。

这是我喜欢的杂志。一个月两次，我心甘情愿的失语，而且不再有严肃的表情。看到Gaku Freeman说，如果自己把门关上，那什么也不会看到，有点小兴奋，想起自己在一本薄薄的书上写过这样的字：有些门，是自己关上的。陆元敏的苏州河，可有克莱因的影子？在上海寻找乐团，时髦而失望。我一厢情愿的认为音乐该是直接而刚性的表达，棒棒糖太甜腻，梦想太易碎，我们有时候又太脆弱，音乐是一道烟囱，扶摇直上九霄。

我们需要彻头彻尾，求告无门的孤独，然后知道我们还在路上走着。地点的位移就是你生活的轨迹。就像夜晚的街，灯如耳坠，天如海，但没有神迹，实地是踏出来的。所以你就相信了苍凉。‘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有一天悲伤的面变成不连续的点，每个人都在仪式或者情境里被想起。

野生。韧命。有太多乐趣的方法也无用，倒是活着是真的。多如柳叶，少如危卵的日子。

                                 曾头市

晁天王曾头市中箭，是我很喜欢的一回书，尤其喜欢金人瑞密密的点评宋江的虚伪。大家不都是一样的主观么？看看别人的性情，不由洋洋得意。这是无伤大雅的把柄，可以不信，但可以知道，哦，有人是这样以为的。

稍稍添加，一个关于暴力，阴谋，无力抗争和偶然性的故事就确之凿凿。

                                走，这只鸟

走，这只鸟

红的喙，白的羽毛和罂粟的心脏

悬浮在空气里几千年古墓荒斋的鬼脸子

走，带走远古的血液

躺在身体里静静的祖先

在你死的时候他们再死一次

走，无可避免的设问

你是娜拉，走了怎样？

一掉头的积郁裹挟着另一场琐屑的岁月的阴谋

走，这只鸟啊

吉普赛的发梢

当当舞者的裙裾或者德加的速写

太优美，太销魂，也太背叛

还不认识济南的路呢，真的，我没有发现的欲望。我喜欢的城市，是顾铮说的，不可思议的东西层层堆积，变成自己的一部分的那种城市，在顾铮心里是东京，我想是因为他在那里留学的缘故。我去的城市不多，至今没有发现一见倾心，再见执迷的地方。或者西贡吧，热带的绿意，这样的热是风情的，而不是狂躁。或者布拉格吧，神秘的诗意，或者欧洲的小城，安静，然而大家见怪不怪，每个人都自由而从容。总之不是济南，这是个常规深入骨髓的城市，大家的生活像麻花儿，顶多是拧的样式不同，大方向早就有了。

所以我有这样的想法，站在局外，上方或者下方，务必把济南写成一座温吞而漂浮的城。让它在文字里不像它自己，是我给它最大的赞美。如果济南真成了那样子，将是多么有意思的城。

罢了，总归我在这里交付了青春，何必苛求？天生丽质对于女人和城市，都是可遇不可求。

也许会去自己没走过的地方发现一下。

目前的预告：

一茶一坐：一个我想去的餐厅

珍妮咖啡：一个有着正宗西餐调料的，放松的咖啡吧

阿童木：从来不逛街的苏丝买衣服的店，就此一家

朵朵开：小巷子里的素食餐厅

官邸或者2046:有人陪去就写写，其实不是很想去

西城根胡同的早市：“乱纷纷都是自己人”的安稳

我特别不赞成那种把枯淡当淡静的做法。所以卷心菜，恕我不能同意你所理解的生活，你所谓的越来越远。我们从来不是一种人。我想说这话很久了。但我信任你，也喜欢你，朋友就是这么简单。

希望朋友们都是有意思的人。希望济南有一天是座有意思的城。

我喜欢的一个歌：《北极冰川》,

http://v.youku.com/v_show/id_XNzkxMzgwNjQ=.html   我喜欢孙凌生，他本质上是个内敛的人。超爱现的自然是甄大范儿，每个人不拘怎样活着，有自己除了物质以外的热爱，都很好。

我喜欢的朋克乐队：http://www.tudou.com/programs/view/rhOcs4Kh66U/ 要将近半分钟才有声音，请稍等。心脏不好千万别试戛。女孩子把摇滚弄成抗猫这样，是很酷很性感的事。

                              浮城之荒诞

我郑重通知L,以后不要下我P3上的歌了，他点头。他是个太好的人，希望所有人喜欢他，以一个成年男人而总是在短信上发大大的完整的笑脸，是太可怕的事。尤其可怕的是，他下了我的歌，然后搜索，看到原来果味的现场是那样的情形，仿佛取经遇到了火焰山，一筹莫展，唯一的躲避就是关掉。既然如此，他下了何用？不是真的喜欢，就不要标榜。我讨厌不做自己的人。人可以改变的是气质，不可以改变的东西也有，那要坦然的接受这样的自己，好好做自己。

我没有意愿哄骗他什么，我就是个看起来随和而温柔的人。但我向来知道，自己最大的缺点和优点，就是不随和。

还是买了《小团圆》。本来不想买，书的腰封上“全球三千万张迷翘首期盼”的宣称太触目惊心，我是个彻底的怀疑主义者，迷恋谁那是青春期的幻梦。但我喜欢极了那大红底子，凤穿牡丹的图案，开的荼靡而热烈。所以我还是买了，最后一本，终于有了理由给自己个交代：缘分这个东西，碰上了，坚决推辞似乎也不是明智之举。

下午看到晚上，晚上看到凌晨，也说不上喜欢，只是觉得“似水流年在那里汩汩的流着”。动心的一幕是童年的九莉听到后母问她，你的玩具呢，赶紧抱了来，“连替换毛衣也带了来”，那种担心失爱的恐惧，刻骨铭心。

看不上九莉对之雍的爱情。我们都那么卑微的爱过，但是云淡风轻，早就不再把爱情当成最先拯救的宗教以后，就受不了别人那么卑微的爱。对自己残忍的方式有太多，最不明智的就是爱一个不该爱的人，而执迷不悟。

过了午夜，不知道哪里来的光线，把窗子的影子斜斜的打到墙壁上，橙红的，拉开窗帘，楼下的水泥汀隐隐的灰白，像是下了霜的深秋，手臂在那冷冷的光里，似乎是一截树枝，脱离了枝干，横在那里，硬硬的刺破夜的皮肤。今夕何夕？远远一城喑哑的鸡啼。是唐代的鸡声茅店月么？几千年的人迹板桥霜。我轻轻的把烟蒂丢在香烟盘子里，心想，还好，总是有抗猫告诉我们，我们永远年轻。

然而夜太深，空虚太静，城市太安详，我在想，年轻是个什么概念？几十年的人生，眼看过半，还是梦想爱丽丝的仙境，太荒诞而浪费，白白的浪费了那么多的光阴。那想象某天含饴弄孙，更荒诞了，不经历一个渐的过程而猝然到老，任谁也不会接受。浮城里的荒诞，第二天太阳一样升起，宠物医院的小狗一样趴在笼子里眼神清澈，风一样吧废纸追的满地跑，我一样走在大地上，忘记了，昨天晚上，我曾经那样忧伤的想过那么多的似水流年，曾经有那么多的痛苦，像火车在身体里隆隆轧过，然后自己丢掉香烟蒂，想，痛苦最直接的表征是什么？应该是笑的时候，忽然喉咙是干的，嘴唇是干的，嘴唇粘在上牙仁上下不来，皮肤底下冷冷的电流，紧一阵，又缓一阵，然而没有眼泪。

太敏感的人，比较容易痛苦。人生就是一座浮城，荒诞的真实着。

至于本姑娘，捎带着看看别人的狂欢。关于一个答辩会的故事，就此开始。

来的太早了，所以有机会闻到满楼的黑米粥的味道。暗自庆幸自己不是文艺青年，不然又可以涂涂抹抹，画出解构的画面，来表现所谓的什麽波普，或者大声叫嚷着，吃吃艾艾的，看，这就是我们的现实，复杂而不可理喻的，我们要奋进，要改变，改变，活脱脱一个现世的愤青。可惜本姑娘不是那种人才，又恰好很俗，就想，今天早晨时谁又有心情做粥呢？等着小火慢煨，象是淡蓝的蛇信子，嗞嗞舔舐着。抹过一楼的楼梯，看见半圆的窗，我的身影也恰好是一道没有痕迹的半圆的弧线。

是时候了，各路诸侯纷至沓来。把眼镜扶到头顶，菩萨似的坐着的，是徐老师，他旁边那位悠然的点起香烟的，是刘老师吧，僵硬的拿着烟，手臂像是受了惊吓，直直的伸到一边，红红的嘴唇里渐渐冒出团团烟雾，就是没有妖魔鬼怪。王老师不住的点着头，说着挺好，确实挺好云云，可到最后也没人明白他的所指。一进来就牢牢锁住我视线的，是杜老师。他象一个总是盘算着怎么跟爸爸要求最新款的玩具的阴沉的小男孩子，山字眉，笑起来好似黑云压境，整个脸庞便是山雨欲来风满楼——他恰好又是黝黑的肤色。侧面颧骨高耸，加上深深的法令纹，越发显得山陵起伏，丘壑深沉。

主席总是最后到，我们早就对此熟稔于心。本姑娘向来不甚厚道，想到主席先生未能免俗，岂不是被潜规则了一把？太可笑了。但我笑不出来。一个看起来内敛的男子，总该得到原宥的吧。

我想的不全对。人在笑的时候，总是绷不住自己的。笑了的主席先生，眉眼上扬，肌肉也顺带着上扬，挤出做男人做久了的闷骚的轮廓。太可怕了，暗吃一惊。有些男人的危险，在于他们总是用欲望包装欲望，而不是克制欲望，所以这些男人总是以为自己伟大，心安理得的害了多少人间四月的芳菲。

有种叫玛格丽特的花朵，浓艳的名字其实只是个概念，但是总能引起人们不可思议的蛮暴的热情。就像那种女子，为了男人的伟大，自己也要爱的伟大，飞蛾扑火，明明是自杀，偏偏名之曰自我牺牲，牺牲的死无葬身之地，也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最可怜悯的玛格丽特式自虐，该是如此吧。

第一位答辩者上场了。握笔的手僵着，低眉顺目，上身前倾，全身的姿势是谦卑的问询。男人大都是这样炼成的吧，委委屈屈的，等到多年媳妇熬成婆，终于可以堂而皇之的做别人的判断者，一览众山小的看下一代男人们兢兢业业了。同类的来自岁月的仁慈的报复，安慰了多少蜷缩了太久的心灵。

很快就到休息时间。日本教授的翻译穿梭的象花蝴蝶，知道自己眼睛大，越发努力瞪着，嘟着嘴，娇声软语象糖似的要化了去了。我知道为什么，她的可怜的虚荣昭然若揭。在场的一定有个真正有气场的美女。她心里承认这个事实，但是不肯认输。她想完成一个不可能的任务：希望那个女孩子多多注意她，这样她就可以安慰自己，假装自己打败了对方。打败一个自己认可的对象，不是对自己最大的赞美是什么？

嗳，听说了玛格丽特，就时时跟自己较劲，要做最美的玛格丽特，及至见到真正的花朵，却不过是淡静而平凡，真是最大的讽刺和失落。像是坐高速电梯坐到中间，却忽然不动了，整个人都断了气。女人们往往给自己这种最荒唐而有滋有味的玛格丽特式自虐。

好，下半场说到就到。西山君犹抱琵琶半遮面了半天，终于也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他那瘦小的身子骨，似乎在墙缝里规整过，顺带着连脸庞也削平了，只剩下一个高高的鼻子。不会是真实版匹诺曹，说了太多谎话，然后鼻子就回不去了吧？他身边的小个子翻译，忽然拿出花花绿绿的糖果，自顾自的剥开一颗，梅红的，拖泥带水的，在潮湿的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不可告人。那绝对不是蓝色的小药丸，也已经催化了太多的窸窸窣窣的欲望。在这里的每个人，谁又不是欲望的俘虏？想想每个人的一生，谁又不是跟高悬的提摩克里斯之剑纠缠着，消磨着？

老师们的点评风生水起，偶尔英雄相惜，欢声笑语。本来嘛，男人这种动物，有风度的比风度，没风度的比学问，什么都没有的就精神胜利法一把，骗骗自己。他们规整委屈的活了那么久，总该有个对的世界，随身带着，在那里他们是绝对的主人。有多少男人，就有多少个小小的世界，他们象风，裹挟着自己一生的奋斗，和那个唯一指定属于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就那么走着，代代传承。

我们已经步步切近最不可控制的玛格丽特式自虐。男人们不能允许自己的世界有利维坦，巨大的云端的清醒的黑影，他们是自己的利维坦，是自己世界的皇帝和神，他们希望女人聪明，也只是聪明到善解人意的程度，能好好做妃子就够了，而有些女人天生喜欢做自己的神，无意中就要揪住男人劣根性的小辫子，让他们阵阵头皮发麻，心里发紧，更可怕的是，那些女人像是迷失在雾气里的楼台，氤氲的迷蒙的存在，时时上演不可控制的压迫感。她们挑战的，是男人自己都秘而不宣的虚荣。男人们恨着她们哪，尽管他们自己不知道。所以他们只把最极致和安稳的赞美——婚姻，送给在某个限度内聪明的女子。

郎本无此心，他说他们也喜欢举案齐眉，妾本无此意，她说她们也想要安稳，然而终于在时光的雕刻下，不可思议的互相远离了对方，做了最不可控制的玛格丽特式自虐。

如果你来自叫做东方的方向，那么终有一天，你将学会信任一种棕色的液体，以此来温情脉脉的完成一种优雅的抵抗。

摊开手，你就交付了一个秘密，把你的手毫无戒备的放在一个胖嘟嘟的小枕头上，等待着它们被握住，或者清醒或者做作的被把玩，你要做的只是等待，等待着被经络和血脉解释，被一种早就运行了几千年的闭合的系统解释。白色的墙壁是过于迷糊的白色大陆，白，惨白的白，苍白的白，连一个小小的黑色钉子都足以扮演某种拯救。

小格子，大格子，忍冬藤，透骨草，茵陈，黄芪，醋白芍，炙甘草，各得其所，为你而生。从几千年以前走来，不理会额尔古纳，不理会幼发拉底，它们有自己的安乐窝。佛手像极了硬质的流苏，或者大理石柱子的云母边，枣仁嘀嘀咕咕，光滑的小身子绝对不肯被归拢在一处，上演一个小哈士奇的狡黠眼神，可是据说它们可以让你有一夜安眠。淡竹叶，它的名字让我想起一种烧酒，绿色瓶子上疏影横斜，喝了它，自己也就变了酒瓶，让一种辛辣的液体在心里悠悠荡荡，哽住的刹那，时光流转，想起年少时那些说爱的人。

说不得了啊，说不得，一说就是错。

                                         零碎的欢颜

穿过长满槐树的小街，我知道，下一条街道，定是长满法桐。怎么会忘记呢？我从三岁起，就在穿越这条长长的街。如今，儿时的幼儿园已经无处觅芳踪，只有两只猫，拴在窄仄的小路上，看见我，转过身子，又回了回头。

这个夏天，像极了秋天。有人牵着白色长嘴巴的小狗走过，就是卡蒂埃-布列松《饭店外》的那一只，而坐在车里头枕双手发呆的女子，俨然女摄影家莫德尔《大都会咖啡馆》里那惊愕的女子。有时候，我们应该坚信，场景所能说出的，比它们的表象更多。它们也有心灵，而它们的心灵也有窗户。

脚手架的影子，跟楼房的条纹重重叠叠，于是这些楼房都像在五月的长天里受了伤。挂着气球和小孩玩具的车子走过，绿色的笑脸高高的挑出了边缘，孤独的笑着，没有回应的，看久了，似乎那笑容也受了伤，僵在那里，忘记了当初为什么发笑。穿紫色马甲的老奶奶，小孩子拿着刚到手的草莓，哭了，又笑了，红灯，绿灯，走过的货车掉落满地的石子。

妈妈说女儿啊，过来听听这个故事：一个女子，爱上了双腿有残疾的男子，反对如涌而来，他们于是远远的离开了家乡，几十年过去，孩子都大了的时候，他们回来了。反对他们的人，有的做了古，有的嫁了，有的娶了，大家就像没有发生过这件事。反正日子是各人自己的事，大家自顾不暇，谁还追究陈谷子烂芝麻？他们好了，大家和和气气，他们不好了，大家装装傻，以免被连累。

我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个人命里的，受着就是了。何苦残忍的点穿最后那些零碎的欢颜？

                             翟永明在白夜，苏丝在昆明

我十几岁的时候，就想去成都，因为一个叫翟永明的女诗人和她叫白夜的酒吧。终于没去成，倒是着实的看了不少何多苓画的翟永明，还有弗里达那著名的龙舌兰。也罢，最好别给自己机会去接近愿景，往往愿景之下，都是西洋镜，看穿了，不会得意，只会苍凉。

比如，如果问一个男人，我跟事业，孰重，那这女人一定是发了疯，再如果恰好，男人豪情之下，真的放弃了事业，那等着吧，等着哪天接受女人远离的现实。别谈纯粹，那太奢侈。

成都现在是隔着窗户吹喇叭了，名声在外，本姑娘又不是什么出类拔萃的人才，雪中送炭没那资格，锦上添花不想做，恐怕也做不好。幸好几年以前，我就爱上了昆明。一个位置上遥远，历史上又属于不同国度的城市，是我能做的最彻底的远离。尽管我知道，在某个幕间间隔之后，早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也许我要的那种昆明早被轰轰烈烈的毁坏了，但我始终坚持。我想去雪山，想去高原，想安静的生活，没有诗，只有痛苦而克制的诗意。在那里我期望自己终于可以不去碰触最疼痛的地方。

                                      MR.Q

每次见我， MR.Q都苦大仇深的样子，他说，他不能接受每次都觉得我说的话有道理。我没做声，暗暗想，再聪明一点，你就知道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上你了。

本姑娘天生犯贱相，喜欢可以教导我的男人。

                                     亲爱的，作品

佳世客最好赶紧倒掉，就像伊势丹在济南那样，输得片甲不留。总是教导很少吃蛋糕的人，什么是最好的蓝莓慕斯，这种过于惺惺作态的高高在上，和过于着急的优雅进行时，理应不被接受。

但我承认自己有私心。想要穿的有意思，最好去安特卫普，那里总是有很多充满想法的年轻人，绝对不会把女人逼上名媛的绝路，巴黎的旗帜往哪刮，女人们那失去创意，充斥虚荣的脑袋就往哪里追随。去不了安特卫普？让我们追随理念吧，那些看得出是真正用心和视野开阔的理念。

所以女人过了三十岁，大可以去佳世客，直奔“作品”。

临走的时候，听《倒带》，窗外雨声淅沥。因为我要去北京，所以下了雨。这个世界无论到哪里，都是一盆水当空浇下来，没有屋檐可以躲避。屋檐反倒是助纣为虐。水滴啪啪的声音，丝丝入耳。啪啪的声音，象极了伦常的悲喜：正房跟小三战火再起，伴随着耳光响亮。为了男人，真可怕。

该动身了。路上积了水，映着闪烁霓虹。到处是眨着眼睛的挑逗的光影。摇晃，摇晃的还有身体。随着悠悠的刹车声，前倾了去，头抵在窗玻璃上，冰凉的，窗玻璃外的世界，闪烁着，然而也应该是冰凉的。好吧，我喜欢冷，再怎么也是收敛的刺激，有着指日可待的结局，好过洪荒的闷热，整个世界象是庞然的怪物，咻咻喘着气，膨胀的温度提示着无止境的折磨。

黑夜的火车，是最过客的场景。一种黑在另一种黑里穿行，它反求诸己的灯光是唯一的运动着的人烟，义无返顾的去往下一个地点。然后天光稍微动了动，是凌晨了。有个哀怨的男声唱着这样的歌：你为什么爱上别的男人？为什么，问太多为什么的人是不明智的。如果事事都有答案，那么哀愁就是技术性的问题了。人生怎么会如此简单？

抵达，抵达一个叫北京的地点。这个名字象极了黑杏仁巧克力，不甜腻的诱惑着。红色的城池，是一座庞大而尖锐的人造假山，每个人哪怕只有一颗心，也要想象它高高的跳出了喉咙，是透明的金鸡心，跳跳脱脱，堂而皇之的在某种界限以内攻城略地。

花来得及穿上黑色对襟针黹衫，我们去麦当劳。点好餐的时候，他躬身说，苏丝同学，可以么？我躬身回敬，花老师，太可以了。然后我们上楼。落地玻璃并不明亮，但我看清楚了楼下绿色的街道：幸福大街。一大清早，耳边听着“你的夜晚是我的白天，当我思念是你的容颜”，一边在一个叫幸福大街的地方，追究一个幸福的瞬间，幽默的有点吊诡。

我们发大呆，大发呆，谁都没说话。浅蓝的天，大朵的云，楼的身后，大朵的云，楼的玻璃墙上，大朵的云。那是柯特兹《孤独的云》里那一朵，穿过巴黎纽约的双城记，在时光甬道里打动每个孤独的灵魂。而楼下，麦当劳的外送是第几次出发？背着红色的大箱子，苍凉的四月的长天，大大的红色箱子，红色头盔，就这样来了，去了，去也无牵挂，象是一个人生，如影如电，如常如昨。换了城市又如何？从暂时的环境里跃出，也不过跌进另一种凡俗的日子，一寸一寸的都是，我们需要耐心多过需要决绝的勇气。

咖啡冷了很久，分别说到就到。花点起一支烟，我们握了握手，就交付了一个坚强的约定。

赴另外的约会，却拐进随意的小巷。榆树，榆钱和迟慢的旧时光。长长的胡同，葱店西街，东唐街，石板桥街，到处是把岁月作为手下败将的迟慢的旧时光，这里过了一天，世上就过了千年，或者这里过了千年，世上也只过了一天。粉色的兰花总是准时开放，墙上的粉笔画涂了写，写了涂，一代又一代的北京人，兴头的过着漫不经心的日子。

我喜欢这样的北京。

去新世界。风好大啊，从大漠来的风，从远古来的风，呼啸的巨龙，呜咽着的一丝气，又一丝气，心放着，又提上来。头发乱了。然而冬冶说，抱歉，我有些事，要迟到一会。

好吧好吧，在新世界走走。竟然有伊都锦的东西，太不应该了。也许我该上三楼看看有没有23区，这是个更大的灾难。但我没有去。我只是去TWICE买了一对小方格的耳环。我说，这个我要了，然后我就对它负了责。

“GUESS全场货品低至一折”，一个女子匆匆赶到，在门口拉了拉她湖蓝的披肩。女人大抵这样的，即使穿了不自信的新装，也要忐忑的粉墨登场。她们是为眼光而生的。男人的眼睛，就是按动的快门，每个赞扬的话语，都是她重新界定自我的灵丹妙药。对同性高傲，对异性卑微是女人骨子里的劣根性。

面对兰蔻的红唇站着，然后冬冶来了。有些人，你见了他是熬不住要笑的，比如冬冶，他有着无所谓的世上无难事的扎实。说他什么，他也一律“欢迎批评指正”。所以我时常说他，将来哪个女的嫁了你，要倒霉的。他竟然认了。

他点了摩卡，我点了拿铁，冰的，提拉米苏的味道是另一场灾难，必胜客永远善于刻板而自大。我很不厚道的想，双手交叠抱在胸前的冬冶同学，你要什么摩卡呢，你该点苏格兰打卤面，问卤价钱几何，然后要一碗先尝尝咸淡。

没错，冬冶就是有着粗枝大叶，大红大绿的旷野的风神，有着叽叽喳喳叫喊着的尘世的直接。他有的，我没有，苏丝一心向学，所以我们聊的不错。

苏丝很忙么？四点，见到振远。有三年多没见了，他依然有着善良的眼睛。人的眼睛是说不了谎的，所以他是个绝对的好人。

今天是苏丝的生日。振远跟我碰了碰杯，说生日快乐。乐这个东西，最快不得，来得快的，去的也快。然而生而为人，谁不希望直截了当的快乐？我们都有着不合理的要求，所以我们往往不很容易快乐。

跟振远坐地铁，他很耐心的指给我看2号线的位置。紫色的粗粗的一条闭合的线，随便哪里都可以算做开始，也随便哪里都可以算做结束，每个细小的点都可以分割开一段时间与空间，封锁着在地铁里的每个人，大家身不由己。很多时候，很多事件，大家往往都是身不由己的，随遇而安是最简单的方法。

分别的时候，眼睛湿了，苏丝向来没出息。振远拍了拍我的肩，我想，再见面，会不会又是下个三年？人生没有很多个三年，在某一个三年遇到，成为朋友，也就不枉了这个三年了。缘分是最不能说的东西。

卷心菜在火车站见我。我来的时候，不让她接我，走的时候，却要她送我，最哀伤的时刻总是留给她，心安理得的。她揽住我的肩，于是北京的风就停了。我没出息的说，哪一天，除了爸爸妈妈，整个世界都嫌弃了我，我也不怕，我就想，还有你呢。温暖是只开在心里的花朵，求不得的时候，与世界同归与寂，求得的时候，天造地设。

浅洋红，浅黄，浅蓝，一带树的模糊的黑影，天光又变了一次，在济南了,我是快乐的。我没有做济南人的意愿，然而我总是卫护着这个城市。不去追究它的历史，不去强求它的将来，我就这样的卫护着它。也许吧，当你把跟青春有关的美丽与哀愁都留在一个城市，当你知道，你前生欠了一个人的时光，然后你今生千辛万苦去寻他，却因了递推的时间差，你今生依然找不到他，只来得及在他的城市孜孜以求，然后，你又错过了今生，也将错过以后所有的生生世世,那你怎样，除了对地点的热爱？

风起的时候，风走的时候，一年又一年，你执着的救着自己，然而你知道风的方向在哪一边么，当连心里都是一望无际的大风？

我允许自己在写字上食言而肥。放弃自己可以做的事，根本上是过于轻易的对痛苦的投诚。而且，我允许自己这样自我辩解：当你宣称不再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以后，如果还有人愿意时常的看看，那就是真正关心你的人。一个宣言的筛子，过滤掉虚情假意和各种的纹饰，剩下的是真正你希望他看见，然后他就真的看见了的人。

鸟，是我喜欢的意象。我一直是一只鸟，飞过的地点，没有飞过的痕迹。粗枝大叶的讲述里，永远是剥离了忧伤和绝望。那些开启的线索，一条街道，一句话，或者一首歌，总是在我心里。哪天结婚去了，也不过是飞到了屏风上。可以接受他的壮志为我的壮志，但绝对不会放弃对御风的渴望和灵魂的自由。

没有被安排的好命，也未尝不是一种好命。有时候，运筹帷幄等同于泥中振衣。

                                    姜汁撞奶

跟朋友去吃饭。大堂经理走过来说，尝尝我们的姜汁撞奶吧。然后他就孜孜不倦的介绍了无数的优点。苏丝姑娘忽然觉得，拒绝这样一个好人的热情，简直是十恶不赦。好吧好吧，反正都是自助，又不会多耗费我一文银子。

是我不能忍受的味道。朋友坏笑着看我，然后她就没动自己的那杯。狼是我招来的，所以我就先领教一下它的厉害，也是天经地义。我开始调动自己最恶毒的形容词来形容那杯姜汁撞奶的味道。说啊说啊。忽然，那边厢又传来孜孜不倦的声音：您可能是不太习惯，再尝一杯就好了。

天哪，我差点背过气去，朋友笑的直不起腰。大堂经理的蓝黑色西装简直就是巫婆的斗篷。这家伙什么时候又出现了？幸亏本姑娘脸皮厚，正襟危坐之，侧脸，一个标准笑容，大言不惭道：谢谢您的推荐。它是不错，不过可能不太适合我的口味。

索命王菩萨打发走了，谢天谢地。然而，我的这个晚上也毁了，真该哭天抢地算了。看什么都象姜汁撞奶，蓝莓蛋糕的颜色简直就自己扭转起来，扭转，变成涌向中心的漩涡，朋友的话也扭转，扭转，变成湿漉漉的姜汁撞奶，过耳云烟，然而贴在身上，摆脱不掉。

摆脱不掉，然而又没有道理可讲。生活就是这样的一杯姜汁撞奶，被不期然的加于自身。你明明没惹它生姜，就着了它辣手。然而你不能哭，命运对悲伤总是捂住耳朵。不能哭，只能承受，然后回应，慢慢的喝完你这杯姜汁撞奶，然后西天近矣。

                                儒雅与底气

评头论足是个坏习惯，可我没打算改。

如果一个男人，可能会拉拉胡琴，唱一出，看看画，收集古董，或者听听爵士，跟你谈谈几十年前那桩名媛旧事，那么好了，基本上他已经成功的在本姑娘心目中塑造好了附庸风雅的形象。跟儒雅无关。真正的儒雅，是骨子里的，要有点天赋的那么点东西。后天的修行，固然“久假不归，恶知其非有也”，却总是缺乏底气。如果有个真正儒雅的人映着，简直就是委琐可憎。

如果一个女人，容光焕发，走路大有十万大军过境的气势，那么很有可能，她新近减了几磅，或者换了新装，被异性大赞。真正的女人是没有资格谈论女权的。如果她们做的一切没有了背后的男人，她们压根就做的没意思。男人哪怕是个背景呢，但是也得有。女人就是这点贱，每个女人。

                                      搬家的意义

我喜欢看别人搬家。不驻足，扫一眼，有种恬然的满足。原本，搬家这件事的意义，不在于搬家者本身，她们只是换了地点而已。在于观看者与这件事建立的微妙观感。

走，就干干脆脆的。连眼泪都是身外物，还有什么值得割舍不下？所以，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一个人可以让我非他不可。怒沉百宝箱的戏份到处都有，可惜本姑娘不是杜十娘。

                                    曲线救国论

最好的酒吧，跟人一样，要的是有趣。

酒吧的主人，要跟沈宏非一样，可以跟你大谈“就这样被你蒸熟”和“鲑鱼色的天空”，阅历深处藏着化世俗为魅力的神奇，你信任他和他的讲述，因为你信任岁月。但他绝对不是主角，酒吧是个需要丰富性的地方，最压台的戏码，是一个有趣的老板娘。

一个有趣的老板娘什么样子呢？不用漂亮，要的是味道。能把长款西装夹克，短款水墨裙子，桃红长袜，系带拿破仑鞋穿的服服帖帖，“象是从她身上生长出来的”。鸿鸾禧或者森山大道的布宜诺斯艾利斯；韩良露那样的故事，象《迷失在旧金山的珍珠》一样的，淡淡的，从容然而遥远的故事；或者“去年那件织锦缎旧夹袍”，你正猜测她心里有怎样的一片海，忽然，她冷冷的走开，旁边有人告诉你，墙上的是她的画作。

这样的一个妙人儿，可不是一日之功。年轻的孩子们，就是头破血流，也不能跟岁月来较这个劲哪。怎么，绝望?这是没出息的态度。不如做个罗开元那样的潮人吧。玩，就玩的彻底，别管他人眼光，有朝一日金盆洗手，也要洗的彻底，不管他人眼光。在这两个动作之间，需要做的只是潜心修炼。

从潮人，变成一个妙人，不失为曲线救国论。

                                         一念之差

所谓爱情，就是你看见他的嘴唇，就想跟他接吻；而所谓婚姻，就是你早就不想跟他接吻的时候，依然心心念念的希望，每天早晨醒来看见他的嘴唇。

                                          雨中的小公主

午后，东边日出，忽然却下起雨。一个小公主跑过我身边。

她穿一件小男孩样式的及膝灰色大衣，隐隐露出碎花连衣裙的边儿，黑色的严谨感长袜，黑色襻带皮鞋，厚厚的BOBO头。

（未完，不续）

看到的风景,寂寂的与我同在.对面二楼的窗子上,晨曦里淡淡的影子,象是朵云黄信笺上的晕染.天光渐浓,才看清楚那不过是一个老人,抱着一个小孩子,扎煞着手的,白色襁褓里那粉红的小孩子.小小的主人,拥有着阳台上那些花花绿绿的小褥子,和绿色的小棉袄.小小的姜糖人,带着满足的甜笑在这花花世界,象是浴室墙上贴着的湿手帕,一方一方,赭石红,朱砂红,孔雀蓝和鹦哥绿,浅桃红,色彩里带着一往直前的兴头.我希望她会是个扁平脸儿,皮肤紧绷的东方小美女,用轻颦浅笑回应每个黄昏和雨夜.

斜对面四楼的她又在梳妆了,当户理红妆是她最用心的功课.白色的妆镜在窗框上悠悠荡荡,象受惊的猫.她的身体也就摇摇荡荡,脸儿偏过去了,又转回来,轻轻把头发抿在耳后,扑粉的动作娴熟的,过于娴熟的.就是没有茉莉的花蕊和玫瑰的花瓣来勾勒一抹诱惑的胭脂.一个有心思打扮自己的平常女子,一定是被深深宠爱着的吧?他把她捧在手心都怕化掉,她于是有心思给他最美的容颜.

视线上行,滑过五楼.看见的依然是开窗的阳台,米色的木门有着绿色的框.没有人物点缀的画面,因为风吹起的窗帘的灵动而有了些许故事.我开始想像,这个家一定有着勤劳的主妇.早早的洗手做羹汤,拖过的地面油光水滑的,俨俨的,渐渐的这里那里的干一些,再干了一些,条条块块的印子,象是池塘里的波纹.当阳光照进去的时候,地板该又变了礼服裙子,被筛过的光线聚落起星罗棋布的光斑,一如裙子上的银色亮片.那小小的房间,就变了轻柔华尔兹里的主角.

好久没看见对面最侧边儿上那个女孩子了.她的招牌动作是把身子探出窗外,不知怎么的就笑起来,有时候她的那位还在楼下,她就等不及的大声叫他,吃吃笑着.是等不及的了,那么一跳一跳的,好不容易顶开箱子盖儿,忙不迭的来到另外的怀抱,让人怎么不想他,切实而急赤白脸的.而我相信,世界上是有这么一种人的.在她们那里,世界就是窗户,而生活就是笑脸儿.推开的一扇里,波澜不惊也罢,打碎了花瓶也罢,总还可以转身去推另外的一扇,拼铃砰隆的开开合合,每一扇都有着面目模糊的快乐,铜铃似的干脆,不假思索.她们尽可以做年代交错的少奶奶,浮世掠影里一闪而过的,再凶险也不过是一泓水中映出的月牙,黑色的,但是太纤细了,太可爱了,定睛回神就明白,那不过是头上的那钩新月,换了个形式提醒一下自己的存在,有惊无险的,花旦式的,和脂粉气的.

站了有一会了吧,腿有点小小的僵硬.把左脚尖轻轻触碰右腿弯,低头闻到酸涩的清新味道.窗台上排排坐的,是一个个完好的橘子皮,我放在那里的,一朵朵黄色的莲花.久不见莲花,就会觉得牡丹美.然而有时候的莲花,也不过是就地取材,虚应个景儿,人生总有太多的不彻底,我们需要那么一点单纯的相信.

蕾丝高跟,亮片坡跟,漆皮低跟,蝴蝶结平底,林林总总,是我靠墙放着的鞋子.鞋子里也有阴谋诡计,一双,又一双,当觉得五分跟都是毫无悬念的演出的那时候,我们就长大了.在鞋子里混大了,不可抗拒的,想想真有点不甘心,又有那么点恍惚.

更恍惚的,该是话语的表演吧?到底就那么几句话,在教堂里说说,红男绿女们就把自己交代给婚姻了,而在睡梦里说说呢,就又多了分飞的鸳鸯.看来有时候,时刻本身,比它承载的内容来得重要.就这么消解话语的意义,真不由得让人灰心.

幸亏还有那么点趣致的喜悦,谁也夺不走的恩赐.比如,我一推门,发现一只棕色的小狗,垂着的长耳朵,无辜的眼神是春天的泉水,那么清澈.它歪歪脑袋,似乎在思想着什么,我很坚定的相信它那狗脑袋里装着的最大问题,是我有没有肉骨头,哪怕肉骨头是用来打它呢.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人类的男人们不总是有着这么一点歪门邪道的豪情么?我们小狗怎么就不可以为肉骨头献身呢?

当然可以啦,亲爱的小狗先生.就象邻居女孩子养的兔子先生那样.红红的眼睛只为青菜点亮.哦,不对,还为女孩子点亮.有着童花头的小女孩子,嫩嫩的脸儿,娇滴滴童声婉转.那兔子先生就呆不住了,在笼子里打着旋磨儿,这没出息的家伙.

别反驳.食色,性也,男性也.

女性也不是好伺候的主儿.不然,街角写着甩卖的服装店,怎么总也甩不清货呢?旧的没了,女人们对自己的欲望又催生了新货的到来.银子何足道,只要红颜一笑.我真怕男人们看到女性在服装店如临大敌的杀伐,会心惊肉跳.但是毫无疑问,他们不会介意其他同胞的红颜用离谱的价钱打扮的花枝也似,最好是大把的银子,换最小的布幅.这个世界变成横流的肉林最好不过.

春阳里,大家似乎一致认为,都变了妖蛾子又怎样?连原宥这个字眼都太过严厉和刻板.没有什么好原宥的,收敛了一个冬天的欲望,刷啦啦的抖开翅膀,那是该当如此.

而春阳里,我拉拉了衣服的领子,寒意浸骨.想起了那个异于常人的老人,眼神永远是吊滞的一潭死水,腿永远是弯曲着,一步一蹭的,一步一蹭的,寻找一个可以冷冷注视众生的暗处.转身走向没有光的所在的决绝,和蠕动着的生命!真是恐怖的意象.一个巨大的阴影,暗红色的,先是露出一点边缘,接着是尖顶,再继续,再继续,渐渐的笼罩出一个广大的,好似亘古的洪荒那样的虚空.这个老人是威尔斯的怪兽,就在等着世界上的文明都毁灭了,什么都完了,所有的生命都被覆盖了,被消耗了,被毫无防备的消灭了.他在暗处狞笑的等待着,偶尔看看进展如何,吊滞的眼睛后面阴险的闪过一丝先知的狡黠.

卡夫卡的布拉格．休德克的布拉格．卡夫卡和休德克们的布拉格．神秘的哥特式尖顶和那座属于情人们的大桥，骰子的第七个侧面．徘徊在它雨天的后花园.对于地点的执迷里，有对于生命城堡式的荒谬体验，和极致而悲哀的赞美。

就象我爱上昆明这城市。在朱文的《云的南方》里，在一个瘦小的女生氤氲的烟气里，在纳西族的传说里，我远远的想像和爱上了一座城。没有战争，没有宏大叙事来成全我的个人主义的那么一点自私和理想了，没有了，有的只是对于地点的执迷。

                                   平静的方法

所有黑夜动物都知道这个题目的意义所在。

立夏喋喋不休的讲述。少爷的故事，他的前妻，和他的女人。这个称谓实在可笑的紧，也可爱的紧。就象这个女子是他的私人财产，附属于他的存在，而同时，被安排着，做一只棋子，在某种程度上无懈可击。有一个人保护，就不用自我保护。思想着是痛苦着，实现思想更加痛苦。

她就那么去了北京，又回到生活的印记里。她说旅行和自然给她平静。就象春天最早盛开的连翘和夏天最先凋落的玫瑰。物华辗转，情思不变。对于生命直接的向外扑，在它的原生地疗伤，带着惊喜的，或者带着沮丧的，呼朋唤友的，或者茕影相吊的。

无法复制的经验。我往往喜欢把那些花儿赋予时间和事件的意义，那它们就变成了载体。说到底，我喜欢的是平静下面的波涛诡谲，一种向内转的收敛和缄默。就象把心收藏着，低低的拥抱着，抱团取暖，跟自己的心，可又不能遏制它时刻高高的抬起头来，看那些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对于苏丝姑娘而言，跟黑夜签订的最好的双边和平协定，来自英式摇滚和香烟。我喜欢中国人唱英式，雄赳赳的，转译着同时创造着，那种在东方的土壤里生长着的独一无二的范儿。可有那么那么久，我没有听音乐然后拿起香烟了。长大的烦恼和明智，来自于终于知道做应该做的事情，而不是做眼下想做的事情。失了真，做了好人，不快乐，不快乐。

                                          怨女

 这个世界，怨女和旷夫最容易互相看不上眼。越过的眼光飘飘忽忽，坚持的要制造更多互相视若不见的怨女和旷夫们。

                                        艳，俗

嗳，知道本姑娘名字的人们，应该会心一笑了吧？没有人比本姑娘更适合这个题目。

这世道。表姐做了妈妈，急着赶着的要苏丝姑娘承认着流年似水。一个红口白脸的小孩子，新的青春又快来了。神仙的洞府，天上人间，没有选择的来试试深浅吧。

姐夫高兴坏了。说起胖胖的儿子，悠悠的点着烟，谁也不看，眼神在远处，似乎身临其境的又想起了什么。他喜欢很大声的嚷嚷，他会叫爸爸呢，他撕坏了吹起的塑料兔子，应该是个强壮的小家伙吧，他，他，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语言的风铃充斥空间，叮咚作响的，都是他他他啊。

何方神圣？荣升二姨的苏丝姑娘迫不及待。去大姨家，三步并作两步的，轻盈的，推开门，他已经走了，那个早在心底想象过的小男孩，破了的吹气兔子兀自放在一边，坏笑着，胡子都笑歪了。怎了？这不都是他的东西么？淡蓝的小毯子和白色的奶粉勺，画着男孩子的气球，绒毛的红嘴巴小鸭子。

大姨远远的叫我，又该是妈妈的耳报神大发作了吧？我听着，可又遗忘着。轻柔的风吹过窗台，无故想起苏格拉底。他是幽默的，自信的，还是勇敢的呢，可以平静的说，好吧，我去赴死。我去赴死，你们去继续生活吧。

无谓的好！好吧，苏丝去怀疑，大家去继续生活吧，跟生这个不可捉摸的家伙厮混，用早就既定的轨辙，毫不迟疑的，理直气壮的。

                                   常识

不喜欢这个女孩子。她如此回答一个男生关于红酒的提问：怎末不知道呢，这都是常识。

苏丝不高兴的想，要是阴差阳错，她早生了一个世纪，那么内务府又后继有人了吧？“树小房新画不古，一看就知内务府”，穷形极相的，唯恐锦衣夜行似的，炫耀自己唯一拥有的糖果，以常识的名义。

生活吧，随心所欲都可以，但是别炫耀。

                                         东游记

我没心没肺的喜欢这样一个故事：一个叫东东的九岁男孩子，去这里，去那里，北京，上海和青岛，一个人偷偷的走，又不知什么时候回来。问着他，嗫嚅半天，挤出这样的话：没到一米四，没到一米四。他的意思是，没有到买票的身高。

他有着怎样的情结呢？反叛最安全的地方，一无所有的漂移。象福柯和他疯癫的文明里激荡的讲述，无非是关于界限和有效性的吃吃艾艾。一个小小的男孩子，给出了最诗意和苍凉的回答。这是个跟灵魂和波西米亚通灵的男孩子，从岁月深处，带着历史的支离破碎和光影，带着生的惶惶不安，走过来走过来，穿过愚人船的传说，穿过阿巴丝的白痴收容所影像，穿过卡门，眼风流转，洗去无数粉白黛绿的容颜，背影追随身体，生命传承生命，界定一类最倔强的诗意和最有魅力的悲哀。

东游，东游。我的脚步刻不旋踵。

可为什么叫这么一个名字呢？因为我喜欢葛薇龙。她卑微的真实，虚荣的真实，逃避的真实，惟独活的不真实。九龙的烟火烧着了她的衣服，她兀自可以转过身去，镇静的跟这个世界捆绑着下坠.硕大无朋的自身，如透明而零散的水母，挣扎的消失。

                                        异梦
判断自己是不是快乐，要看清晨醒来一刹那自己的表情；判断另外的人是不是快乐，要看他寂寞时的神情。

所以，我知道，L是不快乐的。一个有着淡淡夕阳的黄昏，我偶然看见他静静的坐在窗前，一言不发，眼神严肃而忧伤。

我知道他的心事，可我假装相信他是快乐的。还能怎样呢？就算是相爱的两个人，都各有各梦，要在时间的戏法里试试真假，更何况我不会爱上他，那所能给予的最大仁慈，就是沉默。

                                     孙凌生那样的男子
Tha Gala是个好乐队，年轻的好乐队。不是拘谨的过分，就是玩儿的过火。
苏朵的三十岁，会是孙凌生那样的男子么？假如他有那意愿。

                                       原始的生命强力
房间里有花生酱，沙拉酱，酸奶，蜂蜜，只要买一打面包，足以满足懒人三皮足不出户的愿望。可是不。他宁愿天天白水煮面条，然后下了力气的放盐，想想那是什么味道呢，简直难以下咽。

偏他甘之如饴。然后很有责任感的刷干净碗筷。不一会儿，听得他大大咧咧的声音响了起来。侧身，凝神，半晌听得这样几个字：轻轻的我来了...不带走一片云彩...徐志摩....

是了。他说过，自己的普通话不怎样，要多练习。抑扬顿挫的，期期艾艾的，忽然讪笑起来，接着又念起来。他就这样过了一个下午。什么也不想，哪怕天压在他肩上，他也不会顾虑后果，有什么用呢，既成事实早摆好了。

他有着原始的生命强力，因此可以获得容易而粗糙的快乐。

                                         明
明朝，是我心心念念的朝代。所有制度的张力和日薄西山都在这个朝代显现无疑。皇帝扭扭捏捏的小性子和文官集团不温不火的掣肘，所有改变的努力都象中了化骨绵掌，任何对那个时代悲叹和希图触动的人，都无一例外的做了时代的铺路石。

每常心闲了，就想，也许可以用明代现成的人物，弄一个戏出来。以“自知者明”为隐喻的，关于时代和个人的，一个姿势向后的寓言。用妹尾河童风格的涂鸦做舞台背景，还有我喜欢的仇英，那淡淡的青绿山水，淡淡的昔时明月里的哀愁。还要有锦鲤和沧浪亭的元素。

轮到人物了。王阳明先生和刘瑾，明武宗朱厚照是不可少的。我坚信有了武宗这个游龙戏凤，看着自己的豹房起火，连声烧的好的皇帝，任何枯燥都活色生香。董其昌和钱谦益，信仰基督教的徐光启，连郑板桥都自称“徐青藤门下走狗”的徐渭务必出场。浪子燕青，西门庆也少不得露露脸儿。而且超级属意果味VC的甄大范儿出演燕青，在智扑擎天柱之前，一亮相先来一段SOLO，而擎天柱任先生呢，膀阔腰圆的，摇头晃脑的，念起袁中道的小品文。务必要现场“耍起来”。

看，说说就不成话了。这其实也是我的本意。言笑晏晏的消解了某种严肃之后，今夕何夕，我们又何去何从？装腔作势一点，跟时代的双向建构该如何完成？

                                      做裁缝的资格
花，我该怎么感谢你，告诉我这个意象。你说强烈感觉我象老房子里的小裁缝。某种程度上你懂了我。静静的，不声不响的，看阳光下羽毛飞舞，看天边归渡打碎了月影，眉头紧颦，却仍然一言不发，忙着手里的云想的衣裳的那么一个安静的小裁缝。

只是，我需要在此之上有一个追问：我忙碌的活计是谁的？我用尽心思的雕琢它，最后的意义是什么？

说到底，我是在争取有朝一日可以安静的做一个小裁缝的资格。裁剪布料和裁剪光阴，不过是“生”这个西洋镜里的两个小戏法儿。那是不是该说声敬请期待。有朝一日，春风拂槛露华浓，一日看尽长安花，我也许有那个资格和心情，为朋友们做一次真正的小裁缝。相信我的眼光和手艺不会太差。

走，走，那些横斜的小巷，那些城市的血管。阳光也慵懒，透过法桐的缝隙，投射出各种各样的影子。有云的形状，鸟的形状，不知道是什么形状的形状。邮差和童花头的小孩子次第走过，我踩过他们的影子，象是踩过前世今生的鬼。影影瞳瞳的，飘过去，消失在拐弯的尽头，小孩子的歌声却传了回来，清脆的童声在淡蓝的天际寻找着有黄鹂的春天。

我很应景的想起荒木经惟的东京影像。那些肢体横陈的女子，荒木摆弄她们，让她们象影子一样做出各种姿势，似乎要崩溃的张力诉说着无尽的欲望。荒木把自己的人体摄影叫做东京。也许吧，在他眼里，一个城市跟一个女子一样，他不过是反讽的借用了她们中的一个来表现另一个。城市和女子，纠纠缠缠，带着同样的欲望的枝蔓。

晃晃悠悠的，坐上陌生的公车。知道自己在它的身体里，象是被鲨鱼吃掉的小孩子，在一个被禁锢的世界里童心荡漾，没心没肺，以为有多少的时间可以熬煎似的。知道自己正穿过那些小巷，跟那些过去的时光遭遇，那些快变成化石的真正本真的生活。花白头发的奶奶，穿校服的小孩子，青砖，重檐，变淡的墙壁上的涂鸦，公主，房子，树，和水。感到温暖，因为回忆的重叠，或者那个背书包的小孩子是多年前的我，在时光的隧道里我们重逢，物是人非。忍不住闭上眼睛，轻轻唱出这样的歌：终于看开爱回不来，而你总是太晚明白。

说不清楚是到达了什么地方，总之会迷失，但是不会走失。不是么？总归是在济南，在它的西部，我兜兜转转的走不出它的五指山。惊艳的意外和熟悉里的陌生最销魂。象是你爱上一个人，很爱很爱，有一天，你忽然发现他心里藏着一个沉睡的小孩，你开始更加爱，情愿有时候把他当做孩子。

我需要看一下门牌，来确认自己的位置。这个想法真实的有些荒诞，因为我反正都不认识路。“小经六路11号”，反复念着，语言里似乎出现某种魔力。这条路啊，曾经有过浣纱的女子么？或者上演过才子佳人的童话？还是有过肉案子朝禄和麻油店的七巧，他去握她的手，而她辫子一甩，只剩下挂着生肉的钩子，一来一去的，刮着他的眼睛。

一只猫咪悄悄的端坐在院子的墙上。它有着很大很大的眼睛，更奇妙的是，它的眼睛周围有一圈熏染的黑色，象极了眼线。这使它更象美女了我想。轻轻学它的叫声，它疑惑的看着我，张开了粉红的小嘴巴，似乎回应了我，尽管没有出声。可能我把它弄糊涂了，不知我是它的同类，还是它原本就是我的样子。在陌生的小巷，跟一只美丽的猫咪，上演一出庄周梦蝶，真是没有辜负这段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光阴。

悦这东西，如果要去取的话，总归是有些悲伤的意思。可惜我做不了葛薇龙，何也？梁太太不是说了么，“脸又嫩，心又软，脾气又大，完全不是这一流的人才”。宁愿连墙上的一颗钉都是自己挣的，过这样的生活，把自己的银子心安理得的败给system和EQ;IQ。苏丝最不耐那些用“淘”来形容自己买衣经的女子。淡淡的炫耀和小镇的眉眼，似乎经过这个字，自己的品味骤然上升似的。千万别那么可怕。衣服是靠搭的，会搭配的前提是确实的了解自己，确实的了解各种衣服的风格，这是扎实的功夫，建立在开放的心灵和开放的阅历的基础上。害怕那些用淘这个字眼来给自己的蜻蜓点水文过饰非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