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runkpiano说得好：“我认为政府禁止记者进入采访是愚蠢的。政府总是用‘家丑不可外传’的心态来对待媒体自由，但这种禁令往往能比‘家丑’本身更能‘抹黑’政府。” 

我是不希望看见自己的国家有一个神秘兮兮、不能见人、被抹得黑乎乎的政府。所以我双手赞成任何有助于中国跟国际交流、沟通的大小型娱乐社交亮相活动。国际社会也不应该放弃这个到人家家里去看看再说话的机会，到时候拍了真的照片回去，想说什么也靠谱。

 

 

半个月前就看了电影《色戒》，和朋友聊起时，总是寥寥数语带过。不是觉得电影不好，而是太压抑。看电影时，有压抑得想逃的感觉。整场电影只有那红绿白三色的小风车转起时，让我感觉王佳芝的解脱。

一个被家庭抛弃的渴望爱的女孩，一小半为了救国，一大半为了暗恋的邝裕民，莫名其妙地把自己宝贵的交给了萎琐的梁闰生。她得到什么呢？组织烧了她给家人的信；暗恋的邝裕民给她“三年前就可以的”的吻和那一句苍白的承诺“我要保护你不受伤害”（原话记不清了，大致如此吧）。王佳芝的感情已经被磨平了。

 而在易先生那里，王佳芝看到了几丝闪过的感情（我不能用“真情”在这里）：在佳芝唱完那一曲《天涯海角》易先生闪烁的泪眼里，尤其是在珠宝店里易先生难得一见的温柔的目光，深情款款的那一句：“我要你戴上它（钻戒），我们一起走”让她不顾一切地说出了：“快走”，象本能地说出那一句。

电影的一个高潮就在这里了。一直是不紧不慢，风度翩翩的易先生真的很听话逃出珠宝店，全然不顾风度地吧自己塞进汽车，完全忘了自己是那个深情款款要和王佳芝一起走的易先生。当然这也是冷血虚伪的易先生觉得自己来日无多的本能吧。

接下来是王佳芝走出珠宝店，孤独无助又心事重重地走在街上；她像是游离世外的人，没有人注意到她。那个热情洋溢邝裕民在哪里呢？那个深情款款又霸气的易先生在那里呢？当王佳芝终于上了陌生人的三轮车，三轮车把手上的红绿白三色的小风车转起时，到让人感觉到王佳芝的解脱：没有组织，没有邝裕民，没有易先生；明亮的风车快乐地转，象可以把王佳芝带出不该属于她的是非之地。电影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带着我们观众可以暂停一下压抑的感觉，甚至在憧憬王佳芝也许会有这样轻盈的时候，会得到她渴望的爱, 平静和自由。尽管最终三轮车在封锁线上挺了下来，风车也不甘心地停下来。

风车又被拧得转起来的时候，王佳芝也没有服下组织给她的毒药，她一脸的平静,反正已经解脱了。她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事，对也罢，错也罢。“我傻，反正我就是傻” 仿佛又听见王佳芝喃喃地说。这时的王佳芝也是最让人心疼的时候。

具有社会良心。关注社会平等和正义。关注弱势，对老人儿童残疾人妇女少数民族的权益非常在意，即使与自己的个人利益无关，也愿意为了社会的平衡和和谐而奉献精力。

喜爱自然、尊重自然。重视环境保护和可持续发展。喜爱旅游。推崇简单生活方式，反对不必要的、浪费性的物质消费。认为人是自然的一部分，而非自然是人类生活的一部分。非常在意全球变暖和人口膨胀问题，并正为此作出哪怕仅属个人的菲薄贡献。

推崇独立思考，反对人云亦云，警惕一切流行和与大众激情有关的事物。反对精神和知识霸权、政治独裁。反对胁迫性、催眠性、只要求别人不要求自己的“牺牲”和“高尚”观念。重视个人的价值观和品位。热爱思考和艺术创作。反对消费主义。更注重生产和奉献。注重和谐，但希望这种和谐是一种自发的、平等的、自然的、智性的和谐，而非人为的、短暂的、虚假的表面和谐。

认为成功是身体、精神、心灵和外部物质生活的和谐统一。认为幸福是做着高尚的事情和过着俭朴的生活。乐于助人。注重个人不等于可以随便践踏社会和他人的权利，相反从对自己的注重而推己及人到关心每个人的个人权益。注重拥有灵性、快乐和满足的精神生活而非奢华枯燥僵硬的物质生活。认为生活的圆满不在于和别人竞赛输赢，而在于集体和个人、人类社会和自然世界的双重和谐。

期待以自身价值特质衍生新的文化生活方式，并以此改变人类发展的历史。厌倦现代资本主义文明对成功、消费、财富的过分强调。厌倦政治性、群众性大运动，厌恶战争。相信可以通过每个个人的努力和改变身边的小环境，相对接近理想中的和谐状态。

(改编自CC族：新生活文化创造者）

《寂静岭的夏天》

奉秦林

如果故事没说完，那么就让我继续说下去吧：上一次我的生活告一段落，现在就从我做一个水上清洁工的夏天开始，将那些关于男人女人的故事再一次写到这里。

每天晚上，我都看到桥下面的引航灯划过水面；每天凌晨，我，浆手兼水上拾荒者，都会从桥洞里面钻出来看到往北漂去的流水。我看到太阳从东岸升起，金色的光芒漂进我的眼睛。有时候，我会以为这是一种祥瑞落至我的心灵，在那双几十天没洗刷过的肩膀上趟过来，又荡过去。我仿佛做着梦，慢悠悠地在江面上眯起了眼睛。对面的岸上栽满了各种绿色的树，绿得刺眼，我的浆就划开水面向那绿色驶去。

 关于猪肉虎和他女人的故事

（一）

在下面这段时间里，人物中始终会出现猪肉虎这个词。我想像这个人的职业和性别，就如我每天坐在河边想那些洗衣服的村姑一样。他就像一个被洗得白白胖胖的河卵石一样躺在他家那块用来切猪肉的剁板上。

如果要说这是一个剁板上的故事，我没有任何异义。每天早晨我荡着小船在江面上收拾垃圾，我用来捞垃圾的网里总是要漂着那么一簇特别的猪毛。我仔细观察这簇黝黑的毛，它像是从人身体上掉下来的一部分。我有时候看着它入迷，就想，是否有那么一天，我把它贴到身上去，我阿飞从此往后就不再在这水上拣垃圾了。当然，这是做梦，我只是厌恶自己的这项工作而给自己来点小小的幻想罢了。但大家不能因此而怀疑猪肉虎这个人物的存在，他每天早晨在我划着小船开始拣垃圾的时候就扛着他家的剁板站在河岸边洗了，他从那块透着油亮的剁板上洗下颜色各异的猪毛，猪毛从那里漂过来，流进我的网里面，然后被我扔进船后面的垃圾桶。

我把船停靠在伸进河里的台阶旁，他扔过来一支烟说：“等明年冬天，我赚够了钱，杀够了猪，就要去北方寻找我的女人，在她那间明亮宽大的房子里看那里的雪和驴子。”

我想他的话给了这清晨以诗意和平凡的意义，我们坐在台阶上抽烟，谈论各自的女人，时而如此感叹并富有深情地看着眼前的世界。当我们发觉到对方都闭上眼睛时就保持缄默，不再相互打扰。

（二）

正当我们谈论到他昨天早上杀猪遇见的一个小少妇时，我的船被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刮走了。我急得像只鹅一样地扑进水里把它拉回来。我的上衣放在里面，上衣里面藏着我情妇的相片和我的钱财。我看这两样东西如同我的生命。

当年，我和猪肉虎戴着破风帽穿越大街小巷的时候，我被一家小红坊勾住了魂魄。我们日复一日地站在那面落地窗前面对着里面的女人目不转睛地看。我们斜着眼睛向里面看去，然后在地上拣到了那张照片。我从上衣里面把它拿出来给猪肉虎看，想看他记不记得当年的事情。在那令人难忘的日子里，我们两个一起站在街头跟在石榴裙的后面，他担着猪肉一边吆喝一边流口水。我们清楚地知道，在这样的环境里干这种事情是多么地危险。可惜，我们只顾低着头一直跟着裙子走，猪肉虎的猪肉掉了一地。首先，在这条干燥的街道上，一只苍蝇从被太阳晒得热气腾腾的梧桐叶子上飞下来落在上面，然后引来一条狗，然后我们又看见一些蚂蚁从四面八方爬来。

这真是一场盛宴，我们看到众多的生命在这块肉前停留。

有几个人从我们后面冲过来抢那块肉。他们围着那块肉争吵不休，声音大得吓人。

这些人的争吵声把周围的人都吸引过来了。一时间，这条街道上的老太太们都拄着拐杖、敲着地板走过来了。我和猪肉虎闻到了一大片狐臭或者是汗臭味，劳累了这么多年不能说自己身上干净，但今天我们是见识了经过岁月沉淀下来的臭味是怎么回事了。

我们跟踪的小红坊小姐这时也回过头来看，她手捂着嘴巴一横眼过来，扫得我和猪肉虎身上都起了层疙瘩。这个女人穿着小红鞋在地上一跺脚，一股香气就塞进我和猪肉虎的鼻孔里去。我现在还记得那时候身上不知打了多少个冷战，一下午都没回过神来。我和猪肉虎站在那条街上，两人穿着脏裤子，屁股上磨出了洞。从周围老太太们的厨房里飘过来的油烟一直往我们这边送，几只小麻雀喳喳落在地面上。

那个下午过于动人，对我和猪肉虎来说简直是消魂的体验。从此后，猪肉虎的肉摊就摆在这条街道上了。他每天把一半的骨头给那些老太太的狗，他把那些骨头扔得远远的，那些狗跑动起来，套在脖子上的缰绳拖在地面上打滚，老太太就这样跟在后面瞎跑。

猪肉虎乐呵呵地看着这些人跑出巷子，跑过小红坊。然后他的目光就停在那里，他渴望能亲自将一块猪肉送进去，做出一锅排骨汤来给那些小姐们喝。然后这样的日子就真的到来了，在N天后，小红坊终于成为猪肉虎每天都必须要跨过的门槛了。

（三）

猪肉虎这么多年以来第一次给这么多漂亮的女人做排骨汤喝，祖宗菩萨老天保佑，能伺候这些漂亮的T小姐或者M小姐是多么荣幸，每当他抬眼看到这些女人的睫毛的时候，他都多么冲动想把她们拖进河边的芦苇地里面去看看太阳。这时候他肩膀上的毛巾湿沉沉的，一拧就能拧出半桶油来，他额头上的皱纹里面堆起来一大堆笑死人的疙瘩。我们看到穿着短衫的屠夫弯着赘肉水桶腰靠在玻璃门上摇来摇去，他的裤带子掉在地面上摆来摆去的，像一朵黑色的狗尾巴草在草丛中飘扬。

我远远地躲在一棵梧桐树后面看着猪肉虎这一勇敢的行动。在这前不久，他看到我的船经过码头时让我取了一瓢江心的水来放进他的大碗，然后用一把尖刀割破大拇指把血滴在里面喝了。

我看到这个男人内心深处的欢快和恐惧。他是多么深得生活的宠爱，那些女人微笑着面对他的身体，把他扶上那些裹着红色牛皮的椅子上去。她们把手放在这个男人宽厚结实的肩膀上面，指甲尖碰到那肥头大耳的绒毛上面，那身体就是一颤，一些灰尘从衣领上落下来。

我不能再为这个男人多说点什么了，他摊上好运了，可能是那些排骨汤让女人销魂。在这个下午，猪肉虎有了他这一生的第一个女人。从这以后，我天天都能看到那剁板旁边站着一位脂粉气十足的女人，来买猪肉的人也是排着长队，在街的东头一直延伸到西头，人群似乎永远没有穷尽地排列下去。

人们都知道这个小姐是有名的T小姐，以一双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响的小红鞋闻名整个街市。H大款曾经扬言要休掉老妻把她娶进家门，但T小姐对此不屑一顾，一抬腿把小红鞋脱了朝H大款扔去，正好砸掉了那人的半边眼镜。从此以后那些大腹便便钻在黑宝马车里面的某某大款再也不敢打T小姐的主意了，一见到这个女人就像见到当年在这里闻名的双枪老太婆一样，远远地隔着几条街就跑了。

T小姐高傲地走在大道上，对一切都表示漠视。猪肉虎扛着剁板在后面跟着，他真是一个膘肥体健的保镖，在这条街上，大概没有人能站在他的身后看到前面的任何东西，甚至闻不到除了汗臭味之外的任何味道。

总之T小姐就是这样描绘这个男人的，她像个素描大师一样站在一块磨刀石上说了这么几个字：这才是我的男人。

T小姐这个十分有个性的女人和猪肉虎这个非常有味道的男人真是天作之合，当人们早晨起来站在这条街上时，每个人的眼前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谁都得在背地里默默赞许这种现象的合理性，有两个从山东来的商人初次看到猪肉虎时就欢呼雀跃地跑上去和他握手，大家都被这两个人弄得莫名其妙，后来一问才知道，猪肉虎的风流韵事已经穿过黄河传到北方去了。北方人常年在干旱的沙尘暴里面生存，从来没有这样好的事情发生，这次这两个商人顺路来到这里，当然要来看看事情的究竟。

大家看到山东来的商人都听说这件事情了，可见这一对真是非同寻常的人物啊。

（四）

当天晚上两个山东人在猪肉虎家里打尖，他们吃了猪肉虎煮的骨头、喝了猪肉虎做的骨头汤，然后再在门口的街道上搭了个凉棚，搬来一张桌子，点上蜡烛。猪肉虎从家里拿上烧酒和花生米，三个大男人就在大庭广众之下神侃起来。这天晚上猪肉虎把T小姐一个人放在房子里煎熬，两个山东商人说这是不是有点狠心了。猪肉虎粗着嗓门向里面喊，狠什么狠，这是在老子的肉铺里。

猪肉虎可能不知道自己这么说话会伤了T小姐的心，他只觉得自己很过瘾，几个大男人在一起喝酒划拳，骂娘摔东西是多么畅快的事情啊。T小姐呆在房间里委屈得不得了，她对猪肉虎是又恨又爱，才过了几天的同居生活这个肥男人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她要验证一下猪肉虎对她的感情究竟如何，为了得到结果她在这个刮着点凉风的夜里做了这么一件事情。

事情就这样在T小姐的意识里发生了，整条街道上的人都打开窗户来看这一幕：

T小姐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辆牛车，她穿着超短裙站在上面挥舞着马鞭。她的牛车从在路旁睡觉的流浪汉身边驶过，把一堆泥水一滴不剩地全洒在这可怜人的身上。人们都看到T小姐头上顶着一块乌云，这条街上就要刮起沙尘暴了，谁都知道T小姐不是好惹的角色。在一年前有个男人说了一句对她不敬的话结果被一个卖身的女人强奸，回到家几个月后就自杀了，传闻是染了性病。大家都担心猪肉虎也可能落个不好的下场，一个老太婆跑去通信，话还没有讲完，T小姐的牛车就到了，老太婆罗罗嗦嗦地一转身，跑得像头撒欢的牛犊。猪肉虎抬起头来看他风姿卓绝的女人，面前刮来一阵沁香的微风，把那一小撮粘了油的头发吹得动了两三下。

T小姐怔怔地站在马车上不知所措，她看到猪肉虎此时的眼神是那么地忧郁，就像看到一块红烧猪肉一样毫无意识地就把它含在嘴巴里面了。那眼神好比当日的排骨汤，她的那颗心一闻到那股香味就成酥软的了。

猪肉虎慢慢地走过去，用左手抱住T小姐的小蛮腰，一把就把这个可人儿揪了下来。

这件事情就这么结束了，山东商人半晌也没有回过神来，但可以肯定的是，猪肉虎的个人魅力从此在山东地区应该是更加广泛地流传了。在这件事情之后，人们都能够肯定这个T小姐是真心实意地和猪肉虎在一起了，每天早上，猪肉虎担着猪肉从各家各户门前路过时，后面的T小姐总是穿着小红鞋，提着红裙子追上来说：“今天的牛奶又忘记喝了。”这条街的男人们每天的痛苦时刻也就定在此时了，要知道，红着眼睛看一个美女给肥男喂奶是件很牛B的事情，可惜在这里，在这条街的方圆几百里之内，还只有猪肉虎一个人这样做到了。

 第一次遇见大脚(Bigfoot)是我还在CIA(译者注：这里作者指Culinary Institute of America美国烹调学院。美国中央情报局Central Intelligence Agency的简写也是CIA)的时候。从那时起直到现在，他依然是西村(West village)里的一个传奇，被一代代的主顾、侍应生、酒吧间招待、炊事员、大厨以及其他各色以餐馆为生的人等既爱且恨着。即使我不说出他的名字，任何十四街以下的人读到这篇文章，都会知道我在说谁。当然也逃不过他的耳目。

他会给我打电话。

“嘿，弗拉寇，”他会这么说。直到现在他一直这么叫我。在他以前雇我的时候，他那儿已经有一个叫托尼的家伙在为他干活儿，既然大脚总喜欢把一切事情安排得中规中距、井井有条，他需要给我一个别样的名字。“弗拉寇，你的大作，我已经拜读……”

“呃……，”我将唯唯，然后期待下面的连珠妙语。

“77页上有一个排字错误，”他将说，“我对出版没什么了解，但是……，我觉得，好像，也许那儿有谁会知道怎样拼……。”

言归正传。七十年代那会儿我每逢周末在他那儿打工，我听到的有关大脚的第一件事就是，“他杀过一个人”！不过此言虚实，我现在也不敢下断语。虽然我愿意把他看成是我一直的良师益友，但我们从未讨论过这个——这么多年来，我已从太多不靠谱的家伙嘴里听到太多版本，所以，即便对那一句简单的措辞，我也不敢保证它的真实。但关键在这里，我听到大脚的第一件事是，他曾经赤手空拳杀了一个人！正如你想像的，大脚，确实庞大。他对自己的描述是“一个又高又肥、光头、红脸膛的犹太仔”，当然这不是他的全部形象。事实上，大脚长得还颇具魅力——他看上去就像一个加长版的布鲁斯·威利斯，他有六英尺四英寸高；不仅如此，他还是个前大学篮球健将，长一双巨手、健硕的胳膊和臂膀，以及一双具有欺骗力的孩童般的天真愚惑的眼睛。他喜欢装痴弄傻——哦，不，我想是热爱装痴弄傻，就像一条在晒日光浴的鳄鱼，但要是它一旦动作，可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你知道……，”他会说，“我可不是大厨，我对食物没什么了解，对烹饪也一样……，所以，我可不知道怎么做，比方说，鳄梨酱什么的。”然而，之后，他将打破我对他关于食物一无所知的幻觉，撕碎我的配方，他会把我的配料方案一份份、一克克地攻破分解，直到最后向我证明，这份食物如果以另一种方式制配的话，将是多么又快又好又便宜。所以他当然知道怎么做鳄梨酱！对于每份产品最终需要多少配料，他简直可以精确到原子数。他知道在哪儿可以买到最便宜最好的牛油果，怎么闷熟、储藏、卖掉和营销它们。他甚至知道每一条鱼身上能片下来多少鱼肉，他一肚子数。所有给他干过活儿的厨师，他们为他片的每一条鱼，在每一条鱼身上他们各割下来多少——比方说，当托尼举着一把刀对着一条石斑鱼，他能一口说出，跟其他厨师比起来，托尼能片下来多少块。一条红指笛鲷托尼一般可以片下62.5%可用部分，而麦克能片下62.7%，所以，最好让麦克干那个活儿。作为一位前体育健将，大脚对一丝不苟的数据和比例深谙其趣。

狡猾，控制欲，天才，雄辩，体格巨大、甚至有点吓人，恶徒，饶舌妇，虐待狂，有名望的尊者：大脚是以上的全部。他也是我共事过的最敢想敢做的男人。他激励起一种不可思议的、全神贯注的忠诚。我希望我在我的厨房里也能成为他那样的人。我希望我的厨师们能把我放在他们的脑袋里，就像大脚留在我的头脑里一样。我希望他们意识到，就像大脚看我那样，我能够直直地看进他们灵魂的最深处。

我第一个晚上为大脚工作的时候，当时我对这家伙除了那条流言外一无所知，也意识到所有人似乎都有点怕他这个事实。我一个晚上在那个逼仄的厨房里倒腾了几百顿晚饭，终于等到打烊，我已经心灰意冷、筋疲力尽，直想辞职不干，再也不能在他的幽闭恐吓下工作片刻。但正当我神不知鬼不觉打算溜之大吉的时候，吧台的对讲机响了。吧台小伙意味深长地瞅了我一眼，说，“大脚要你到他楼下的办公室去一趟。”楼下，在大脚的老巢，大脚扬着脑袋看我，大大夸赞了一番我杰出的表现，然后拎起话筒吩咐吧台小伙送来两杯白兰地。“我们对你今天晚上的工作非常满意。”他开始说（大脚在谈起他餐馆管理的时候总喜欢说“我们”，虽然在他的领地，从没有什么“我们”），“要是你同意的话，我们希望你能够留下来工作，星期六晚上……还有星期天的早中饭。”能够使威严又吹毛求疵的大脚感到满意，我简直无法描述我当时心中鼓胀的沾沾自喜和洋洋得意之情。虽然我们很快达成协议每趟班他只付我四十块钱，但那天晚上回家的时候，我却感觉自己已然是一位百万富翁。你看，大脚，只用一杯最便宜的西班牙白兰地，就收买了我颤抖的灵魂。

不止我一个人对他交付了自己的灵魂。大脚手下很有一些杂役，都差不多在他们最落魄、最孤苦的时候被大脚收留训练，从此发誓替他卖命。他亲自教他们修冰箱、修管道、做基础的金属加工、玻璃装配、电路修理及维护等男人活儿，使他们不再觉得自己仅仅是个普通的蓝领工人，而像个总统卫士般无所不能。比方说除了一些普通的活计——清洁、拖地、修马桶、搬运以外，大脚的工人还能铺地砖、挖地基、给你造一个漂亮的碗柜，把一台用旧的电冰箱修复到出厂规格。最让大脚不屑的事情莫过于高价雇佣一个所谓的专门技工，而那些活儿他的工人全部会做。

一天，我正坐在酒吧间享受一杯收工之后的小饮，大脚走过来，在我的双肩部位意义不明地按摩了两下。起初我还以为那是一个非同寻常的友好表示。直到他告诉我，他的总统卫士正在楼下对付一个难题——修理一条本属市政工作范围的污水管道。问题正出在餐馆一进门的走廊下面。用某种典型的方式，大脚开始劝诱他的墨西哥使徒们挥动铁锤直直地砸向两英尺厚的钢筋混凝土，然后，就像Colditz大逃亡那样，他要他们在地底下那些黏黏糊糊的脏泥浆中挖出一条二十五英尺的隧道，再朝左尖锐地一拐，好直达那条泄漏的管道。

我连试试反对他一下的能耐都没有。在大脚的话语中没有“这不是我干的活儿”这句话。马桶溢水了而大厨正闲着？二话不说大厨就会拿着皮碗泵进去，动作还得快。用不着等修马桶的伙计来，现在他就是修马桶的伙计。在大脚的兵营里，人人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奋斗，那就是大脚的餐馆，不管何时何地。厨房的节奏慢了？你最好赶快抓起一个平底锅就开始帮着刮锅底的焦炭。这里不需要文质彬彬、礼让斯文。带头，或跟上，……或者就别在这儿混。

在大脚那儿兼职是我在CIA念书的时候，数年过去——差不多十多年以后，命运又一次把我冲到了大脚的岸上。那时我正在职业生涯的最低谷。先在一家阴间般的餐馆干了五年不太尽职的厨师，耗尽精力，后来我开始戒毒，好容易戒了海洛因，又吸上了可卡因，身无分文，最后沦落到了苏荷区一家荒唐可笑的夫妻老婆店打理早中餐。在那儿，他们叫卖用动物园里老虎、狮子、河马以及其他畜牲死尸做的意大利式酒脍肉卷。最后海港南路的那家三个厨房间的巨大的意大利餐馆的工作经验也让我厌倦之极，在那里，我大部分时间就像一个便利的砍柴工，每天早晨醒来就知道我今天大概又得替老板裁掉什么人。而我呢，虽没什么好名声，倒也不曾远扬，正是那种老板用也行、不用也可，不至于被炒鱿鱼却也得不到什么信任和重用的“鸡肋”雇员，在那里不上不下地干耗，前途一片凄惶。就在我下决心再也不想干厨师这行的时候，我接到了大脚打来的电话，要我去他在十街新开的酒馆兼夜总会料理午餐。

我们于是会面了。我想我看起来一定像一只正饱受毒品之苦的猕猴，瑟瑟缩缩蜷在树端，人人厌恶，避之尤不及。我的行为也反覆无常，乖僻多疑，对人充满敌意。我当时骨瘦如柴、浑身哆嗦，而且向我的老主顾大脚提出的第一件事竟然是能不能在付工资前先借我二十五块。毫不犹豫地，大脚从他的钱包里掏出了两百块给我——这简直不像他的为人。大脚起码已经十年不曾看过我一眼。看我这幅尊容，再听我好像电视剧片断般的最近几年的经历，他应该千相信万相信，我会卷了这两张票子去买毒品，从此消失不见，再不可能在下一回上班前出现。而且，假如他借给我的不是二百块钱，而真的是二十五块钱的话，我难保那种情况不会出现。但大脚身边就能发生这种事，他对人的信任最后总能得到应有的回报。他对我的这种毫无缘由的信任就使我立即震撼不已——像大脚这种吹毛求疵的混蛋竟会做出这样的姿态！我顿时痛下决心，哪怕咬下自己的指头，用一把鱼叉挖下自己的双眼，在第七大道上脱光了狂奔，也永远不会背叛他对我的这种信任。

我的生活终于又有了规律。在大脚的领土上，必须要提早十五分钟交接班。这一条铁律如山。只迟到了两分钟？您回家去吧，这儿没您的事儿了。假如你正在坐地铁，看上去好像要晚点的样子？你最好马上下车打电话通知大脚说你要迟到，然后再接着去坐火车。情况真的特殊的话，而且最好只有那么一次，你这么打电话给大脚是可以接受的：“大脚，我昨天晚上一夜没睡，抽了一晚上鸦片，在酒馆里呆了一宿，喝了一夜血、朝拜撒旦……，我恐怕得晚到一会儿。”可以原谅。但如果你是在迟到之后，说（即使你的话全是真的）：“呃……，大脚，我正在上班的路上，总统的豪华座轿就在我旁边撞车了……，我把他从车里拖了出来，给了他一个嘴对嘴的人工呼吸……，嘿！伙计，我可是救了这片自由国土的最高领导人！”你，我的朋友，您还是另谋高就吧。

我清楚地记得有一次，一个在大脚那儿做工的女店员，在一次休假回来之后，上班迟到了，解释说她的航班晚点了一刻钟。大脚打电话去机场核对，结果以撒谎为由毫不留情把她解雇了。把大脚当傻瓜对待，绝对是犯了天大的错误。他就是吃那行饭的。在这个人活着的三、四十年中，什么诡计、骗局、胡说八道的故事、把戏、恶作剧，只要存在过，人脑子能够想出来的，他什么没听过、没看过——而且，对于戳穿那些有胆量试试骗他的蠢材们的把戏，正是他的乐趣之一。要是大脚问你一个问题而你不知道，大脚宁愿听你说“我不知道”，而不愿意听你半真半假、深思熟虑、语法漂亮的长篇大论。你有什么动作，事先要通知大脚。他绝不会让自己成为“经理人综合症”的牺牲品——随时随地胆战心惊地看表，生怕员工过时不来，不知道他们何时出现。只要是大脚做管理人，他就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出现：工作之前十五分钟。就是这个点。

大脚明白——就像我现在也开始明白的那样——员工的品性比技术、资历、经历什么的都重要。对于一个人有怎样的品格，上等或下等，大脚具有英明的辨别能力。他明白，还曾教导我说，一个人，每天上班准时，不动不动请什么病假，自己说过的话能兑现，这样的人在最后关头通常不会叫你难看；反倒是那些简历漂亮，但连起码的准时你都不敢担保的人，你得小心。技术可以学，人品要么有要么没有。在大脚看来，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人言必行、行必果；一种则相反。大脚可以把一个前吸毒者、垃圾不如的人从阴沟里拎出来，把他变成一个值得信赖的经理人，从此对大脚无比忠诚，宁肯牺牲自己的生命，也不愿意浪费大脚进帐里的一个子儿。他可以把那些刚下船的老墨们办成铁打般坚固的美国公民，给他们配备一个能干的移民律师、一份不错的薪水和一个稳定的工作。但如果大脚在凌晨四点打电话给他们，要他们修理一个屋顶阳台，他们也最好二话不说就从被窝里爬出来去铲石灰。

中间商们对大脚恨之入骨。他们总是小心地撕去送货箱上的标签，生怕大脚发现此货的来源，从而绕过他们，直接从源头订购。他是机械采购的行家里手。我记得有一次大脚跟一家租赁公司签合同，要求一台能给他提供一定体积及份量的制冰机器，结果签字两分钟后，大脚吩咐他的总统卫士量冰块的尺寸并称重量，发现那台机器造出的冰块短斤少两，大脚最后就用一台机器的价格为自己弄了两台。他最喜欢在中间商中间玩弄手腕，然后把价格降下来。比方说，有一次，有一家供肉的公司，答应给大脚他们所能给出的最低价，大脚会让另一个人打电话给他们，假装是他们那家有三百个位置的牛排餐馆——他们最大的客户，谎称可不可以把最近的一次供货单再给他们传真一次，因为他们自己的不小心弄丢了。如果大脚在发过来的货单上发现他们给Peter Luger 的价格每磅肉比给大脚少两分钱的话，那么上帝保佑那些送肉的活计们吧。

对大脚来说，再没有比揭穿一个把戏、一个骗局、甚至只是一个无害的谎言更让他感到愉快的了。大脚曾几年一直从一个口碑不错的海鲜批发商那儿批发冰冻虾，结果有一次，大脚发现箱子上标志产品净重的标牌好像是仓促后贴上去的。撕下来之后，大脚才发现，原来几年以来这家公司一直自制假标签，把原来印在箱子上的真实数量遮盖住，并且每五磅里就少给他几盎司虾。等这家公司下次送账单来的时候，大脚只是简单地回赠了他们一张宝丽来快照，上面是那个作为证据的货箱，假标签被撕了下来，露出了真实该给的重量。在下一次送货收钱的时候，大脚如法炮制。于是整整一年下来，大脚连买鱼的帐也没付。他从没跟那家供货公司就此谈过一个字——而对方也一言不发。他们只是继续给大脚提供新鲜生鱼，直到大脚不再从他们那儿订购，当然也就是大脚认为以前的亏空都已得到了补偿的时候，而那家公司也丝毫没表示奇怪。

这个行当通常的情况是，供货商辛辛苦苦把货送来之后要不到现钱。而大脚在这一点上有着宗教般的诚信，他总是按时付款，从不拖欠。所以，要是这样还给大脚送次一等的剑鱼，就可怜可怜那些昧良心的家伙吧。

“这是什么？”他拎起电话往往这样说，先装出一副看不懂的傻瓜蛋样子，然后再慢慢把他的尖爪伸出来。“难道是我的钞票付得不够快，不配得到好东西？或者是我的生意哪里做得不好，所以你们认为，给我这些垃圾也可以？或者，我是个傻瓜蛋？难不成，是我太傻了，所以你们以为，啊……我就是想要你们送来的这堆臭屎。哦，要么……，是我太傻……，分不出新鲜的鱼和不新鲜的鱼……，难道，这堆臭屎还真是新鲜的鱼……我就是……认不出来。或者，我什么地方给了你们勇气……定要让我和我的顾客们如此不方便。也许，我应该听听你们的解释……因为，我实在不明白……你知道……看不出来……我既然这么蠢。或许……或许你们真的是太太有钱的人，根本不需要我这笔生意。你们的日子一定过得太好了，你想你们根本不需要票子。”大脚就是这样一个英雄，不怕先把自己踩到脚底，然后把别人也弄得灰头土脸。谁在乎啊？难道我就真需要你给我的那点儿鱼吗？要是货晚到了五分钟，大脚一言不发地让他们把货卸下来——然后再把它退回去。有一次，一批大批量的干货运送来迟，我亲眼看到大脚是如何对待他们的。我告诉你，我现在也经常做这种事。让司机怎么把货卸下来，再怎么装回去，包括所有的那些罐头食品，三十五磅一袋的面粉，花生油，果汁，番茄酱和方糖。我保证——你以后的货物绝对会准时送到。不是你想要的鱼？让司机卸鱼走人，然后打电话要他们再派一辆车来把它们拿走。说好了每箱二十个包装？那么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因为大脚每次必定都会仔细过磅、数样，并记录在案。

我最后一次在大脚那儿工作的时候，大脚的办公室是在地下，装着厚实的钛钢门，内有嵌进砖壁的吧台。他就是在那儿研究一份份的发票和清单、盘算下一步的动作、折磨他的供货商、对地面和厨房发号施令。他不必要常到地面上来，为大脚工作的人都很自觉，知道大脚不是个傻瓜。刚动了一个邪念？他可能突然就出现在你眼前。失手打翻了一个托盘？他应声而到。汤的份量不足了？不知怎么大脚连这个也能感觉得到。就好像整家餐馆就是他中枢神经的一个延伸部分。

大脚大部分时间都用来考虑怎么把餐馆办的既有效率又流畅，既快又便宜。他工作方式的另一个显著标志是讲究细节：有帮助工人在晚上打烊后快速融化多余冰块的热水龙头，位置装得恰到好处；在工人手可能弄湿的地方，每一个电插头上都有一个小巧的塑料把手；所有的东西都易于清洗摆设得恰到好处。汤锅总是挂在架子上的某些固定位置。吧台上的瓶子闪闪发光，面对面像镜子一样锃亮。每一个极细微的细节大脚都周到地考虑，从雇员们存鞋帽的地方，到专为蒸汽保温餐桌定做的部件。

我现在随便走进西村哪家酒吧的时候，就能一眼看出这家酒吧的经理是否“毕业”于大脚管理学院。瓶子放置的方法经典而到位，免费的（辣的和咸的两种）配酒小吃在光可鉴人、完美无缺的吧台上等距离一字排开。烟缸总是干干净净。而且通常供应鲜榨果汁。大脚的总统卫士——除了清洁和挖隧道等职以外——还负责每晚分别榨出葡萄柚、橙子和柠檬几样鲜果汁，按照大脚吩咐的那样，储存在适当的容器里（只用玻璃瓶）待用。

大脚的顾客们有一万个理由爱戴他。大脚有一个严格遵循的货物返销政策。吧台侍应生的录用条件，能力和品行同等重要。电视总是不可缺少，通常播放着橄榄球赛。大脚定期巡视酒吧，把包厢的座位分发给Knicks, Yankees, Giants, Jets, Mets and Rangers 球队的粉丝们。在全美橄榄球超级杯比赛的那个礼拜天（Super Bowl Sunday），如果你掷地有声地付出一张百元美钞，那么，不仅你的酒水全部免费，整个游戏中你也可以不停享用专门从第二大道副食品店买来送到你面前的Kosher smorgasbord。（瑞典自助餐和犹太卷饼？）

你能想象，生活在这样一个擅于微观控制的杂种的手掌心内，日子将过得多么战战兢兢。员工们休息时的大部分时间——你可以猜到——都是在谈论大脚。故事传来传去，各种理论浮现，大家在满腹牢骚中惺惺相惜。但大脚对这一切也了如指掌。尤其当某个员工的忍耐力到了极限，眼看就要崩溃的时候，他有一种近乎超自然的预感能够确知这一爆炸即将发生的前一秒关键时刻。他能确切地知道这些压榨、欺负、无情的挖苦、持续全面的高度警戒何时变得令人无法忍受。当他的一位员工终于厌倦了整宿熬夜就是为了迎合他的喜好、没完没了地对他进行察言观色，厌倦了刚刚被命令擦完油腻腻的油脂捕集器又被打击地体无完肤，泪水终于要夺眶而出并准备甩手不干的时候，大脚这时候必将手里拿着一张决赛场的最边缘位置的球票、有着饭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