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聒龙喧呼一醉，观群放语且无论。

少陵岂有朱门怨，下土谁招彭泽魂。
酒至风流近狼藉，诗于雅集失天真。

纷纷曲水流觞事，千古惟余一帖存。

被引用的是下面这首《虞美人·冬雨》：

潇潇一晌残梅雨，独立无情绪。且随湖柳入微茫，浑记荷花那日小池塘。
人生多少春秋里，留住一冬季。怎禁妩媚破东风，几缀杜鹃红在雨丝中。

这首小词是我四年多前到台湾出差时写的。当时是二月初，冬末，雨中，
独自一个人在台北阳明山公园赏杜鹃花，想起了孟庭苇唱的《冬季到台北
来看雨》，很有些感触。这首词在我的集子里并不特别出色，在诗词论坛
上也不引人注目。可没有料到，它却在诗词论坛之外流传开去；反而我自
己认为写得更好的一些诗词基本上未被引用。文字被引用的多寡并不是我
想说的重点，相信好些网友的文字被引用的比我多。我想说的是，文字流
传于世的意义在于被认识被引用，而不仅仅是出个集子，然后搁在书房或
是图书馆的书架上积尘。而那些流传于世的文字，很有可能并不是诗人们
心目中的那些大诗，更多的是一些小诗。那些小诗不刻意地从心底流出，
更能自然而然地流入读者心里。

这位副总裁也就六十五岁左右，在公司干十几年了，挣了
不少钱吧，早该是千万富翁了。最近刚在外州买了豪宅，
计划退休享清福。不料……

正所谓“今日不知明日事”，无论人生的计划如何周详，
也抗拒不了命运。我们能够做的就只有珍惜生命，珍惜并
且享受生命中的每一天。等我们计划好了要享受生活的时
候，可能已经太迟了。

《东方有神木》

东方有神木，千载一翕赫。盘虬五十纪，兀然湧万尺。
气兮何浩浩，魄兮何岌岌。齐烟呼九点，海宇失南北。
交柯荣日月，所荫及遐僻。五云引凤凰，百灵呈魅力。
栖者舒其啸，翱者奋其翮。绝代出雄姿，斯文存一脉。
遽然天色黯，四面鴞声急。怒云西方来，江山风雨迫。
咄咄诋其茂，喋喋诅其溺。毋宁叱其矗，不堪仰其息。
神木痛未已，愤忾一时释。乘势揭霓旌，意气越奔激。
回首昨日事，顾影嗟何及。半爿隳于燹，柢与地维坼。
鹰隼恣蹂躏，蠹蛀亦侵蚀。此形久不振，此魂长掩抑。
如今重立世，辄为世所斥。环顾九州外，积怀竟谁识。
奋而冲天问，文字追羽檄。猛捶中州鼓，逢逢交霹雳。
我欲谓神木，世道沿有迹。蚍蜉撼若木，雷电摧乔直。
何必嗟太苦，犹自挺中脊。卓尔目四海，呼吸何舒适。
旷怀须容蕴，毋为恨所役。风拂以为爽，雨滋以为泽。
罔予抗高飙，披柯如折戟。造化知行藏，摄身凌虚碧。

彗孛出东方，九州地维坼。砰訇裂石声，崩腾入胸肊。

我心殊恻怆，我魂已举翮。浡潏三万里，飞越临故国。

归去如辽鹤，一览无旧迹。山倾木石坠，平地陷百尺。

道路成峭壑，千村塚于砾。学舍尽颓垣，书声俱已阒。

举目不见人，四野惟魂魄。徘徊不肯去，此生成往昔。

生者无完肤，圮下存一息。亡母捐身躯，稚儿怀中匿。

涸辙知求生，己溺为饮食。断肢互搀扶，眉颊血仍滴。

血滴犹可揩，心伤何以拭。天人从兹别，相对惟唧唧。

谁不掩耳目，白日尽失色。可怜一杜宇，千古犹悲泣。

古嗟蜀道难，而今更不陟。愁煞驰援人，玄鬓飞霜白。

救灾若蹈火，生死在一刻。跋行九千仞，汶山呼声急。

我魂亦赴难，岂言乏绵力。扛梁或不逮，援手可拯溺。

扪额谓生者，尺土尤挺立。挽泪平疮痍，无为长戚戚。

举国同偃仰，天下承一脉。斫地起雄音，风飙及南北。

与尔炼娲石，共弥禹土隙。与尔一倾杯，同销寸心抑。

追酹祭逝者，西方此行逖。我魂与同行，鹏抟刷双翼。

来者继乃志，既往成嘉忆。日后凤凰来，瑶台问羽客。

呜呼！天地其不仁，风云其不测。屈指五千年，足下多艰仄。

屹兮我同胞，刑天有中脊。斯民宁一心，孰运不可逆。

开怀挹韬章，鼎彝造社稷。汉唐虚光彩，碣石赖重勒。

星期天，我家后院居然飞来一只白鹭，在小池塘边休憩，优
雅而闲适。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一时又喜又惊。喜的
是，白鹭的飞临给我家园子增色不少；惊的是，它是冲着池
里的锦鲤来的。

紫藤花刚谢了，鸢尾花开得正灿烂，草本牡丹含苞欲放。

－－直至今天，新浪博格的运作才恢复正常。

很久没有更新博格了。因为没写什么，也因为新浪的博格运作越
来越不行。我不能修改文章，只能发表和删除。更重要的一个原
因是，我越来越怕文字被人盗了，以后反过来告我抄袭。

象诗词论坛一样，博格正在走下坡，尽是一些不成熟的文字，制

造出一片吵吵闹闹的声音，重要的文章不再在博格上发表。真正

爱好写作的人也不屑在博格混，这个文学园子里的几位博友都很

久没有更新博格了。

对不起，我把长篇小说全部删除了，以后也不会再发表。而只会
发表一些关于文学、文化和生活的感想，还有诗词。没办法，这
是大势所趋 ：)

《春感》

朝云引暮雨，稚春变晴阴。兰气拭晦目，芜色日渐深。
庭柯苞已裂，绕宅蓬艾森。空街惟闻鹊，或饰草虫吟。
卉木感于时，暄寒见物心。人亦从天性，忧乐不能禁。
屈平哀天问，郁郁怀沙沉。渊明宁乞酒，村夫欣与斟。
世道固兴沦，何由伤古今。坦荡向佳竹，好风自一襟。

《桃花》

十八女儿宫粉衣，懒梳云髻染胭脂。思量留得莺声住，好与东风作伴儿。

十八女儿何所思，不知春早与春迟。枝头借得双栖燕，剪碎桃花铺满池。

诗人不识桃花语，我是刘郎我怕谁！又借春风翻一曲，因之吹上女儿眉。

落花流水应无意，偏有枝头燕子讥。恣笑东风忒多事，惹人欢喜惹人悲。
 

(几首Ｎ年以前的旧作)

《古桃》

芜绿一何盛，古桃宁自绯。东风才了了，晦色已微微。
听雨耽春梦，和莺鸣夕晖。武陵曾有约，流水载之归。

《冬末》

伏草脱余霜，潜枝探夕阳。梅含雅于态，乌掇菊之芳。
顾影生蜉咏，择时鸣月光。东风三径外，生气逐沧浪。

《乌栖曲》

楼兰迹已渺，风末起蜃沙。

骊龙游影在，耿耿掩日华。
夕乌何危昂，一瞬一咨嗟。

千古诚不远，朽木曾飞花。

忙了好一阵子，终于过去了。学校考完试，放假了。工作上也打了几仗，紧张的日
子算是告一段落，回归常态。我自己也希望能赶快执起笔。

别人要思索上了弦才好驰笔；我则相反，只有当脑袋松弛下来了，思维处于虚无的
状态，才能想入非非，才得写出一些文字来。有时忙里偷空，也只能写一点小诗。
上面这首小诗就是忙里偷闲写的。

《秋意》

雨后遽已凉，秋在重阳暮。迷鸿自蹉跎，西风薄园树。
荷叶委池塘，枯槁仍抱素。丽菊三五丛，黄白相盼顾。
芳菲未忍折，寸心乃长驻。渊明固悠然，能见南山处。
南山吾不见，仰瞻独凝伫。木末一卷云，暝色融庭户。
灵魄晦于蚀，列宿精芒吐。造物何超然，冥冥启人悟。
大道恃其名，愚者守兹土。草芥生微吟，偶而得佳句。
清咏无所托，只为秋如故。

《念奴娇·咏秋》

秋吾之爱，便收藏、枫染寒山一幅。
直待芦花吹上鬓，借取夕阳把读。
无事翻残，唐诗晋帖，不见芭蕉绿。
荷声已远，移灯洗耳听竹。

或者呵手披衣，持杯共影，对月吟霜菊。
人与黄花相恣笑，比着西风谁酷。
此等形骸，皮囊而已，醒醉何须独。
惟心仍在，一花一月从属。

最近实在忙，工作上忙，学校的项目也忙，脑袋沉沉的，
掺不进一点儿文学的东东。正值秋天，上一首旧作，怀念
一下那时写诗填词的潇洒。

法律与道德

　　最近，南京有一个案件的判决令人注目，用媒体的语言说，是因为这个判决
“冲击中国人的道德底线”。这个案件是这样的：有一位老太太跌倒了，一位市民
过去搀扶起她，结果却遭老太太告上法庭，说是市民把她撞倒的。法庭的判决是，
被告须负上相当的责任，理由是“更符合实际的做法是抓住撞倒原告的人，而不是
好心相扶。”
　　被告失助于法律，只好求助于媒体，把案情大白于世。这个判决在网上引起了
公愤，社会上一片哗然。议论的题目是“有人摔倒，你扶不扶？”、“以后还有谁
敢做好事”，其焦点可以归结为“道德底线为何”，“司法体系是否值得信赖”。

　　这个案件所引出的关于道德的问题，是一个很值得讨论的社会问题。在许多实

行资本主义政治和经济制度的社会里，这个问题都曾经被激烈讨论过。二十七年前，

我就已经知道并牢记关于这个讨论的结果了。我才踏足美国，所听到的第一个忠告

是，在街上见到老人跌倒，千万不要去搀扶。同样的事实曾经发生在不同的国度里，

有人因为搀扶老人而被告上法庭。自然，同样的忠告也在不同的社会里相传，理由

很简单，一般市民负不起这个法律责任。
　　似乎，这个讨论就这样结束了。不，还有法律问题。更准确地说，是法律与道
德的问题。这个问题很容易被忽略，甚至被误解。一般人认为，法律是维护社会道
德的。事实是，法律并不都是维护道德的；有些时候，法律与道德甚至是相悖的。
在美国，许多法庭的门口放着一尊司法女神的雕像。庄严的司法女神一手拿着短剑，
象征法律的力量；一手拿着天平，象征法律的公正。这两个法律的特性是无疑的，
显而易见的，并且容易为人所理解。可是瞻仰的人常常忽略了一样东西－－蒙住司
法女神双眼的那块黑布。这块黑布的意义是：法律是无视一切的，包括道德。
　　法律的本质是民主，而民主的本质是妥协。所以法律的真正意义在于平衡社会
各阶层的利益，包括政治的和经济的利益。在平衡的时候，法律不得不和道德交锋，
那是因为社会道德往往是一面倒的。法律基于事实和法理，而道德基于情感和伦理。

　　站在道德的立足点，法律并不公平。法律作出对一方有利的判决，那就是对另
一方不利。出于情感的判断，法律在胜方看来是公平的，在负方看来是不公平的。
所谓基于事实也是所见不同。美国有两件很相似的案件却遭遇很不同的判决，在社
会上曾经引起很大的反响。这两件案件都是杀死妻子的案件，一件的被告是一个著
名的退休运动员，有钱请得起辩护律师团；另一件的被告是一个平民。两个被告事
后的行为都很相似－－企图逃跑。相对而言，著名运动员的谋杀意图更显然一些，
但两个案件都没有直接的人证和物证。判决结果：著名运动员无罪，平民有罪。同
一个司法体系，相似的案件，却得出截然不同的判决。法律的公正性显然受到良知
的质疑。
　　总之，法律是盲目的。法律充其量是社会的一种游戏规则，社会的成员在游戏
规则之下获得某种平衡，如此而已。法律在平衡社会各阶层的利益的同时，不得不
以削弱社会道德为代价。是以法律为基础重建社会环境呢？还是安于一个以道德为
根本的传统，这是当今中国人再次面临的抉择。

这两星期工作非常非常忙，不止打字的时间没有，连思考文学的时间也没有，一丁

点儿的文学思维空间也被工作上的问题挤没了。

公司正在开发一个新产品，从硬件到软件分五个层次：硬件－固件（firmware）－
设备驱动程序（device driver）－软件连接程序－用户界面。五个层次分别由五

个人负责，我负责用户界面。硬件和用户界面都只与一个层次连接，而且连接是通

过界面（interface）来完成，设计比较清楚分明。而中间的三个层次则复杂得多，

它们都与上下两个层次连接，而且连接不全是通过界面完成，有相当一部分是通过

共用电脑记忆体和通过操作系统来完成。问题大都出在这些层次。这些层次不止问

题多，而且很难发现，发现了也很难解决，经常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本来这部分不

是我负责，不关我的事，可是公司小，人手不足，又面临产品展览会，老板只好发

动所有人一起找问题。想想看，我去干些自己不熟悉的事情，不头疼才怪：（

今天，产品终于勉强通过了，虽然问题还未完全解决，只能将就着用。老板的意思
是过了产品展览会这一关再说。往后应该可以回复常态，希望如此。

回到文学。半年来一直思考如何写好《阿雪》，主要是为如何接好下一章伤脑筋。
写《野草》就是因为没有什么想法，只好先搁下。经过半年多的沉积，终于有了新
的想法，可以动笔了。

　　完成了短篇小说《野草》，整个人轻松了。脑子里积存的东西减轻了一些，这
意味着有点空间可以容纳新的文字。
　　野草的形象在脑海里沉浮五年了。上班的路上见到的，孤零零的一棵野草孓然
立在水泥地上。打那之后，对孤独和自由的想法就纠缠一起。虽然一直有写的冲动，
但又觉得，如果没有实在的衬托，写出来的文字一定脱不了泛泛的老生常谈，或者
充血的呐喊。二者都不符合我的艺术观念。所以就一直在脑海里上上下下，不时会
浮上来，碰碰机会。
　　去年在街头见到那个女乞丐，两个形象相碰，终于碰出火花来。
　　这个算是我第二个较完整的短篇，第一个是《阿郎》。它们有一个共同点，情
节简单，没有曲折离奇的故事。我很清楚，这种写作是没有市场的。好在，我不为
名利而写，我写作只是因为我喜欢文字。我始终认为，文字本身就是一种艺术，情
节只是一种衬托。情节不太能反映作者的个性，文字却能。
　　放下《野草》，最令我高兴的是，我可以轻松回到《阿雪》了。
　　每次写《阿雪》，总有一种莫名的兴奋。这种兴奋并不仅仅涉及情感，而是一
种预感，感觉会有什么事情发生。至于是什么事情，我也不清楚。单凭这种感觉，
我写《阿雪》就特别投入。如果不能投入，我宁愿放下一段时间。
　　从这次发《野草》得了一点经验，每次发一小节，可以看出我的进度。不过，
《阿雪》会写得更慢一些。愿意看的朋友得有耐性：）

野草

　　街角有一棵野草，叫不出名字，孑然立在水泥地上，不时在风中摇曳。
　　日复一日的日晒雨淋，坚实的水泥地也抵挡不住，裂开了。野草从水泥裂隙中
长出来。春季雨水天，它长得格外的茁壮。炎热的季节里，烈日下，它蔫蔫地耷拉
着枯黄的叶子，没有一丝生气。
　　每天从天蒙蒙亮起，到夜幕降临，它立在那儿迎着风，迎着行人，迎着流浪狗。
它向行人道“早安！”、“今天天气真不错！”或者“圣诞快乐！”，和流浪狗开
个玩笑，用小刺搔搔它们的长毛或是长着癣疥的秃皮。它常常得仰着头，观看路过
的人群和车流，甚至有时不得不渴望人们能施舍一点水，
　　它还能腾出很多时间观察来往的人。观察多了，它概括出许多心得。因此它有
思想，只是它表达思想的能力不足，常常让倾诉的对象混淆，甚至误会了。无论倾
诉的对象怎么想，它觉得自己高兴就好，所以它常常笑，笑得很开心。来往的人和
流浪狗偶而见它笑弯了腰。它乐观的精神，从它在风中摇曳的姿态可以看出来。即
使迎着暴风骤雨它也笑得那样开怀。
　　旁边电线杆上一字型排站着黑褐色的小麻雀，密密麻麻占满了三条电线。小麻
雀们互相保持着均等的距离，仿佛经过准确的计算。偶尔有一只不谙规则的飞落在
它们中间，它们会自动调整互相之间的距离，要不向两边移动，要不有一只飞离开。
它们也会吱吱喳喳吵个不停，听起来象是在诅咒那些不谙规则的同类，又象是在嘲
笑野草的低微。偶而还有一些白花花的粪便拉到野草身旁，甚至身上。
　　野草并不厌恶小麻雀们，但对它们的吱吱喳喳有些不耐烦。有时它不禁想换一
个新环境，一个平静而不寂寞的环境；但它无法实现这个想法。它幻想把自己的根
从水泥裂隙中拔出来，然后仆到在地上，让风把它吹得翻转，或者缠上路过的流浪
狗，把它带到一个新的环境。它尝试过，但没有成功。
　　它无法逃脱被芟除、被碾压、被践踏的命运。可是，雨水一来，它又顽强地孑
然而立。
　　大自然没有赋予它价值，而献给它惨淡的诗意。
　　偶尔也有一些路过的流浪狗，缠住它不放，湿漉漉的狗鼻子往它身上猛嗅，腥
臭的口水唧唧直流。它们极尽撩拨之能事，不停地围着它转，爪子拨弄着它的叶，
绒毛摩挲着它的刺。末了，撒泡骚臭冲天的狗尿，洋洋得意而去。
　　遇上这种事，它往往疯了似的痛哭一场，以泪水来洗刷身上的污秽。有时上天
会感动，下一场暴雨，让它里里外外洗涤干净，以为自己成了一棵新草。

　　满地的野草并不是一个奇特的景象，一棵倔强的野草孑然立于水泥地上，或许
也没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他注意到了。他还注意到野草旁边一片已淡去的痕迹。
象是血迹。
　　王睿每天下班开车路过那个街角。
　　自从他注意到那棵无名野草之后，每次开车路过街角，他都会将视线投向它，
对它作一番审视。有时经过了，还会回头多看一眼。这引出他的许多感想。他的感
想之中也有幻想，深究起来，或许幻想所占的比例更高一些。他甚至想象自己就是
那棵野草，处于它的位置，以它的眼光仰看周遭的事物。
　　这棵离群的野草显得那样孤独，那是出于自由的意志呢，还是命运的安排？
　　他似乎看见一粒草籽从野草丛生的荒原跃起来，一次又一次，跃到空中，试图
让劲风把它吹离，离开那种“一岁一枯荣”的呆板的生活。
　　草籽终于被劲风带离了荒原。之后，它躲过雀鸟的利喙，逃出杀草剂的喷雾，
被流浪狗的邋遢的长毛带到城市里来，落在一条水泥地的裂隙里。
　　或许是这样吧，一切行动开始时都出于自由的意志，然后，一切结果都归于命
运的安排。
　　它呼吸着陌生而刺激的气味，欣赏着灿烂眩目的灯彩。这些新鲜的感觉让它觉
得这一生值了。
　　它环视周围，看见人流匆匆而来，匆匆而去。汽车喷着无色但有毒的废气，来
往奔驰。这在荒原是无法看到的，甚至是不可想象的。它观察到，每一个人都有意
或无意地跟随着某些人的脚步，每一个人都被某一些人推拥着或排挤着。要超越人
流并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儿。如果有人努力，他或许能超越某些人，如此而已。
然而，超越之后，他还是挣扎沉浮于人流中，受着推拥或排挤。
　　虽然它在人们的脚下仰望，但它并不觉得身处人流中。它觉得自己离人流很远，
远得可以看到最前面的那个人，和最后面的那个。看到整个人流一忽儿向前移动，
一忽儿又向后移动。人流里的各个分子一忽儿互相碰撞而致血流成河，一忽儿互相
拥抱以致泪流满面。
　　这种景象于野草是似曾相识，它更愿意孤独地自生自灭。

　　这天，王睿没见到野草，它被一个身影遮住了。
　　一个女子坐在一架超市用的小推车上。她显得镇静，脸上没有表情。一头散乱
的黑头发，一脸被风吹出来的皱纹，让人看不出她的年纪。横倒的小推车前面放着
一个纸牌，上面歪斜扭曲地写着：求助！无家可归。
　　按理，大道两旁是禁止行乞的，警察不时会驱赶，但总是驱之不绝。
　　王睿一般不会施舍给行乞者，特别是年轻人和在大道旁行乞的人，这样会纵容
一些人轻易放弃工作机会，和冒险行乞。这个女子是一个异数。她可能不年轻，而
且是个女的。王睿才要从口袋里掏钱，恰好绿灯亮了，只好作罢。
　　翌日，王睿远远看到同一个女子坐在街角，她一头散乱的黑头发成了标志。她
衣衫不整，但也不算褴缕，看上去象亚洲人。这次红灯似乎停得比往常久一些，让
他有一点时间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他抽出一张一元钱，放下车窗，伸手向女子
扬一扬。
　　女子高兴地跳下小推车跑过来，双手接过一元钱，连声道谢。王睿有些不好意
思，趁绿灯连忙驶离。
　　往后的几天都没有再见到行乞的女子。小推车也不见了。
　　那棵无名的野草在风中摇曳，好象在狂歌，也象在叹息。
　　又过了几天，女子又再出现，坐在一个包袱上。王睿有点急迫地从口袋里掏出
钞票，抽出两张一元钱向女子扬一扬。
　　女子高兴地跑过来，双手接过钱，连声道谢，然后跑到后面去。该是后面也有
人施舍吧。
　　再往后的日子里，王睿的施舍从二元、三元、五元，增加到了十元。可是，他
每次施舍完总觉得不舒服。他也说不上是什么让他觉得不对劲，既不是吝惜那几块
钱，也不是惭愧那几块钱太少了，总之心里有一种不该这样做的感觉。可是，施舍
前的冲动总是比施舍后的不安要强烈一些。就是这么一丁点的比重，让王睿的施舍
继续着，施舍前的冲动和施舍后的不安之间的冲突也继续着。
　　这种冲动缓慢但是越来越明显而强烈地转变成一种指引：是不是应该跟她聊聊，
了解一下她的情况，看能不能帮上点什么。
　　对于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念头，他自己也不明白。他只知道那是一个荒谬的念
头。

　　一天，趁着施舍的当儿，王睿邀请女子上车，一起去吃个晚饭。女子当场应允
了。上车时，她特意从包袱里掏出纸巾把手脚揩过。
　　他选了一家等级不算高但出品绝对不逊色的中餐馆。
　　女子并不健谈。王睿好不容易才象挤牙膏似地挤出一点身世来。
　　她叫苏菲亚，从中国来，是经墨西哥来的。她来美国的时候满怀了对美好生活
的憧憬；可是如今，失望象青苔一样侵蚀了她的眼神。
　　他问她为什么不工作。
　　她说找不到工作。
　　他说现在经济复苏，工作不是太难找。
　　她吞吞吐吐似有难言之隐。
　　晚饭后，
　　“你不带我回家吗？”苏菲亚问。
　　王睿愕然。
　　“不了，我送你回家，”几秒钟之后，他平静地说。
　　“我没有家，”苏菲亚低声说，脸上流露出失望。这失望有两层意思，一是这
个男人明知她无家可归，还故意这样说；二是她自己其实很盼望有一个家，可是她
没有。
　　“你总有个睡觉的地方吧，”王睿坚持着。
　　“那好吧！”
　　她寄宿在一个教堂的庇护所，教堂位于市内的贫民区。街上坐满了衣衫褴缕的
人，身上还粘着从地上吹起来的纸屑。有的干脆睡在街头。许多人旁边停了一架超
市用的小推车，上面装着他们的家当：在街上或者垃圾堆里拣来的毛毯和衣服，还
有一台小收音机。
　　这地方要在平时，王睿是绝不会来的，他想象随身会被人截住乞讨，甚至抢劫。
据说在这区内，警察也不敢单独巡逻。
　　下车时，她特意将头靠近他，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又一天，王睿下班开车来到那个街角。远远看见那个叫苏菲亚的中国女子坐在
那儿。一辆摩托车在她旁边停下来，开摩托车的男人给了她几块钱，趁着施舍的当
儿和她攀谈起来。看见他们愉快的表情，王睿的心有些微的悸动。
　　最后，她跨上摩托车，坐在后面的位置，双手抱紧开摩托的男人。王睿顿时觉
得心很痛，仿佛被针猛戳了几下。他本能地机械地驾车跟上摩托车。
　　摩托车到了一个酒吧。
　　王睿把车停在酒吧附近，下车走近酒吧。他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得厉害，脚很软，
迈不开步子。在酒吧门口来回走了几趟，在橱窗下站立了一会儿，他还没鼓起足够
的勇气走进酒吧，只好忐忑不安地回到车上。他在车上呆坐了一会儿，眼睛不住地
盯着酒吧的门口，巴望能见到熟悉的身影。有那么一霎儿，他很沮丧，以为他们走
了，因为他失了神，想象自己身在酒吧里的情景。他无奈地发动了车，又回头看一
眼酒吧的门口，然后头回过来，眼睛盯着前面吊着红色结绳儿。
　　红色结绳儿仿佛一只装满红葡萄酒的酒杯，在眼前晃动，每一晃都引起心的悸
动。
　　王睿突然熄了火，抽出钥匙，打开车门，一跌一撞地冲到酒吧门口。他感觉双
颊被两只耳朵烧得烫热，双手却是冰凉的，颤抖着。他顿了一顿，低头闪进酒吧。

　　酒吧里有一种想象不到的暖和，温度、色调和酒气混合出一种拥抱人的热情。
墙上一个大屏幕电视正播放美式足球比赛，一堆人围在电视前喝着啤酒，热烈谈论
着比赛。另外一角则是异常的安静，乡村音乐从房梁上洒下来。王睿在那儿挑了一
方靠角落的桌子坐下来。侍应随即过来。他叫了一杯夏威夷淡酒，女人常叫的那种。

　　他用不太适应的目光巡视整个酒吧。
　　苏菲亚和开摩托车的男人并排坐在柜台前，有讲有笑。他们的表情散射出一种
无拘无束的自在。他的酒气不时喷到她脸上，吹得她的发尾一飘一飘的。她的眼神
却没有进入他脸部的范围，反而聚焦在酒杯上，显然没有注意到进进出出的人客。

　　王睿不敢把目光直投在一对男女的身上，而是斜着脸，仅仅让他们的身影不离
开视角。他呷着淡酒，但完全不知味道。
　　当他们离开时，他也匆匆跟着离开，遗下半杯酒。
　　看着两个人骑摩托车扬尘而去，王睿木然站在酒吧门外，风吹乱了他的刘海。

　　往后的日子里，苏菲亚依然是隔三差五出现在街角。她有时坐在一块枯朽的木
头上，有时坐在一架横放的超市小推车上，有时甚至是站着。她依然是一头散乱的
头发，一脸被风吹出来的皱纹，让人看不出她的年纪。
　　王睿依然每天路过那儿，不同的是，他载了一车的不安和矛盾。若然没有见到
苏菲亚，他会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看她是不是坐在路口的另一边。他有一二次竟
然开车到那个酒吧，在门口等候那个熟悉的身影。见到苏菲亚时，他却又忐忑不安，
鬼鬼祟祟地遮遮掩掩，甚至连眼光也不敢射向她那边，似乎怕她认出来。
　　这天，不知受了什么触动，王睿显得异常亢奋，一脸的红光交加，下班的路上
想好了一大堆诚恳而且实在的话，要和苏菲亚谈一谈。到了街角，却没有见到苏菲
亚。他有点儿泄气，有点儿彷徨。首先闪现的念头是，算了吧，我又不是她什么人，
怎么管起人家闲事来。可他又很不甘心，至少为了一天的亢奋和一路上想好的话。
最后犹犹豫豫地到了那个酒吧，在对面路旁泊了车。
　　他不安地坐在车子里，思前想后，脑海里翻腾起来。一忽儿浮现出路上想好的
一段话，然后被一个令人不安的想象所掩盖；一忽儿浮现出一种强烈的感觉：看来
今天见不到她了，马上被另一个奇迹会出现的预感所冲淡。他的头不停地转动，眼
光向四周扫射，更多是停留在路上和酒吧门口。
　　对酒吧而言，晚饭前的一小时是所谓的黄金时间，客人很多。王睿看得眼花。
终于，一个彪形大汉从酒吧走出来，引起他的注意。大汉穿尖嘴牛仔皮靴，套上牛
仔裤，穿黑色皮背心，坦开胸膛，露出胸部和手臂上的紫黑色刺青。大汉怒气冲冲
地走出酒吧，大踏步走向停泊在路边的摩托车。
　　王睿立刻感觉到什么，视线离开大汉，迅速聚焦于酒吧门口。
　　苏菲亚出现在酒吧门口，这是王睿所期望和感觉到的。他的心忐忑起来。她的
脸被散乱的头发遮掩了一部分，另一部分则表达出无奈和抑郁。她追上大汉，跟他
说话，看起来象是要解释什么。大汉爱理不理，跨上摩托车，用力蹬了一下。摩托
车随即抖动起来，喷出浓烟。苏菲亚趋上前揽住大汉的身体，就势要跨上摩托车。
大汉身体用力一摆，甩开她的手，右手把她一推。她向后踉跄退了几步。摩托车喷
着浓烟走了。

　　王睿的中枢神经立即作出反应，产生怜悯的情感，进而产生扶危的冲动。他心
跳加速，精神亢奋；可是他的双脚不听使唤，没有一点力气，象烂泥粘在车子的踏
板上，拔不动。
　　苏菲亚无力地坐在路边，双手掩面，哭了起来。
　　王睿隔着马路看她哭，此刻他不能为她做什么，他只能为她敞开心扉，让她的
眼泪流进心房，注入血脉中。眼泪冷却了他的亢奋，使心跳缓慢下来。他的双脚渐
渐能活动了，虽然恢复得慢了些。
　　他失重地从车里走出来，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马路。他在她身边站了好一会儿，
才颤颤抖抖地蹲下来，用手扶住她的肩膀。
　　苏菲亚赶紧揩干眼泪，侧着脸看他。模糊的泪眼使她看不真切，她皱起眉头。
好一会儿才认出他来，开始是愕然，随即露出一脸自嘲式的苦笑。
　　王睿表示要带她去吃晚餐，她显得很犹豫。最后她勉强地跟王睿上了车。
　　面对同胞的关爱，苏菲亚仍然不多言。王睿关于她的身世的问题都被一堵墙挡
了回来。他注视她的眼睛，审视她的表情。她的眼睛呈现一片暗淡，仿佛被一片青
苔所蚀。他的目光无法穿透那片青苔，从那儿无法感触她的心灵。可是一个人的心
情毕竟藏不住。因为没有脂粉的掩饰，她的表情彻底暴露出失望、无奈和忧郁。她
自己似乎也知道这一点，有意用散乱的头发把表情掩盖起来。
　　他们坐得很晚，餐馆要打烊了，他们才离开。
　　“你送我回住处吗？”苏菲亚冷静地问。
　　王睿望了一下她，再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移到远处。街上极少行人。两行暗
黄色的街灯一直向山那边伸展，在幽暗的山脚下相交。
　　那棵野草的形象由暗而明浮现出来，早暗黄色的灯光下缩瑟。
　　“上车吧，”他镇定地说。

　　王睿没有送苏菲亚回教堂的庇护所，而是回到他自己家里。
　　一路上，野草的形象在脑子里纠缠着，在不同的背景中扭曲，还原，再扭曲。
即使回到家里，他仍无法甩掉它。
　　王睿住在一幢公寓里，房间里外收拾得意想不到的整齐，使不大的空间显得阔
绰。他让苏菲亚坐下，然后有条不紊地冲咖啡。
　　当他们面对面坐着，轻轻地呷着咖啡，他持杯子的手忽然颤抖起来。他连忙放
下杯子。杯子和托碟相互碰击，发出清脆的叮叮声。苏菲亚也注意到了，她也把杯
子放下。
　　他的颤抖由上而下，传到双脚，两个膝盖互相碰撞。他感到全身无力，双脚已
把持不住，身体从坐椅上向下滑，突然就跪了下去。
　　苏菲亚连忙起身扶住他。
　　王睿失神地仰望着她。
　　他发现自己变得很渺小，半跪在野草旁边，仰望着。他用手抚摸着野草的叶子，
叶子上的小刺刺得他皮肤发麻。那种麻痹从手心一直传遍全身，使他的颤抖更加剧，
整个人仿佛在往下沉沦。他只好搀扶着野草，野草枝干上和叶子上的小刺搔着他的
脸颊，搔着他的身体，刺激他血液翻腾。他已无法自持，不顾叶子上的小刺，把头
深深埋在叶子里。
　　野草摇动枝叶，发出蔌蔌的声音。
　　王睿发现自己变成了一条小虫，在野草的叶子上摸索着爬行。叶子上的小刺成
了原始森林的参天大树，把眼前的一切都遮得幽暗。他有些害怕，全身抖动。野草
也微微抖动。他爬行得很慢，因为小刺挡住去路，甚至钩缠着他的脚。
　　森林里越来越暗，他伏在叶子上不动，但还未能平静下来。这经历实在是太新
鲜，甚而可以说是太恐怖了，令人毕生难忘。透过叶子的间隙往上看，他仿佛看到
黄色的月光被云漂白，轻纱一样缓缓撒下，把暗绿色的野草映照得洁白无瑕。
　　一个披着透明薄纱半裸的仙女，含羞地斜低着头，站在叶子上，姿态曼妙优雅。
他下意识地知道这只是个幻景，但他还是仰望着，屏着气息，不敢动作，甚至不敢
思想，生怕把她吓跑了。
　　他终于无法压抑要一览无遗的欲望，轻轻地向前移动几步，轻得连他自己都听
不见声音。她还是发觉了，飘动起来，向远处飘去。他记得她还回头向他嫣然一笑。

　　他快步追上去。不意撞着一根小刺，撞得他七窍生烟。
　　仙女化作一团白光，倏然而去。
　　他急得一身是汗。
　　开始下起雨来。温暖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他身上，宛如洒在平静的湖面上，激
起一圈一圈的涟漪。温暖扩散开来，使他感觉到自己一点一点在溶化。
　　他有点儿累，浑身无力，爬行的动作慢下来。周围很幽暗，望不远，只能看到
前面几尺。他觉得不对劲。才要掉头，前面出现了一头怪物，张开排列着无数锋利
巨牙的血盆大口，流着涎沫，冲他而来。是一只流浪狗。他掉头拼命爬行，脚乱蹬，
手也乱划。逃命要紧。流浪狗紧追在身后，索索地发出恐怖的声响。他的身体被小
刺钩缠住，缠得紧紧的，脱不得身。
　　他拼命爬，不动。他拼命喊叫，没声音。
　　他崩溃了。
　　大雨倾盆而下。
　　流浪狗不见了。
　　他在雨水中爬行。吃力爬上野草的枝干，喘着气。顾不上一身湿，转过身来，
抱着温暖的枝干，在叶子的遮护下，沉沉睡了。

　　早上，王睿好不容易从梦中逃出来，脑袋还是沉沉的。苏菲亚已不在。房门虚
掩。洗了个热水澡，喝过一杯热乎乎浓黑的咖啡，脑袋和眼睛爽快一些，他才发现
钱包躺在桌子上。莫非夜里钱包从口袋跑出来了？他若有所悟地翻了翻，里面少了
一些钱。他紧皱的眉头松驰下来，嘴角甚至流露出一点苦涩的笑意。
　　梦里的那种恐惧，和引起恐惧的罪恶感，不能说荡然无存，但因此而减轻不少。

　　往后的几天，王睿再没有见到苏菲亚。那棵野草仍在，旁边还有一块枯朽的木
头。他还是有些不安和矛盾，但是没有要到酒吧门口等她的那种冲动。他对野草的
审视和幻想并没有因此而削弱，甚至可以说，他与它有了共同的语言。于是，他和
它之间开始了一个对话，虽然这个对话对别人甚至对他和它，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从对话中，他了解它对生命的认识，和对命运的感触。他有时觉得它是自由的，
有时又觉得它被安排了一个悲惨的命运。
　　你看来很自由。
　　你觉得我自由吗？
　　我很羡慕。
　　其实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我并不自由。
　　你独来独往，我行我素。
　　我觉得孤独。
　　正因为孤独，所以自由。没有社会的束缚，没有道德和正义的观念；爱情和金
钱，你视之为无物。
　　我没有朋友。
　　有朋友就有社会，有社会就不可能自由。
　　我害怕孤独。
　　害怕孤独不可能有自由。
　　我觉得上天安排了我一个悲惨的命运。你没看见我常常受到流浪狗的侵犯？也
逃脱不了被芟除、被碾压、被践踏的命运。
　　这是生活，一种充满了诗意的生活。
　　我却常常感到无助和无奈。
　　这是自由的代价吧。这个命运不是你当初所追求的吗？
　　是的，可是我根本没有意识到，当我走向自由，我其实是走上一条坎坷不平的
道路。

　　天下起毛毛小雨，把对话打断了。
　　王睿的视线收回到眼前。
　　他又见到她，在街角，朦胧的雨中。她坐在一块枯朽的木头上，一头散乱的头
发，一脸被风吹出来的皱纹，让人看不出她的年纪。别人看来，她显得镇静，脸上
没有表情；王睿却看到了惨淡中的骄傲。
　　他很矛盾，既同情那种惨淡，却又屈服于那个骄傲。这使他犹豫不前。车停在
交通灯前。
　　他和她对望着，目光交错，但都是散漫而失却聚焦的。他不晓得她在想什么，
他自己则沉湎于在心里重复那番和野草的对话。
　　后面的车主们不耐烦了，哔哔直按车笛。
　　他没有留意到，一辆四轮驱动越野车，已强行插进车龙与人行道之间的狭小空
间，试图超车。这时，红灯亮了，行人急冲冲跑过马路。越野车急煞，打滑，车横
着扫向街角。
　　金属折断的声音盖住了一声沉闷的惨叫。
　　对于整个人类，百年的时间或许不足以写出一段辉煌的历史；对于一个个人，
几秒钟之间足以完成一首诗，用血和生命写成。
　　金属撞击的巨响，人们的躁动和喧哗，把王睿从对话中拉回现实来。他好象知
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不确切。这个情景好象已经发生过了，又好象应该在未来发生，
总之在脑海里有一个相似的印象，甚至连细节都可以复述出来。正因为如此，他觉
得这个情景是那末不真实。
　　他勉强转过头，见整个街角被高大的越野车遮住了，什么也看不见。他很想冲
出车外，看个究竟，可是双脚软得象棉花。他仿佛在梦中，虽然心急如焚，但双脚
无论如何迈不开。他甚至连开车门的力气也没有。
　　他闭上眼睛，无力地靠在座椅上，脑子里有无数的金属物质围绕一个中心高速
旋转，发出噌噌的响声。他能模糊看见旋转的中心，那儿有些东西吸引视觉。他试
着努力，将眼光慢慢聚焦于旋转中心。终于能看见了，是街角水泥地上的那棵野草，
雨水打着它的叶子。
　　野草在小雨中表现得格外神气。水泥地上一滩淡红色的血，顺着雨水缓缓而流，
一直伸延至裂隙，渗于野草脚下。
　　王睿盯着它出神。
　　后面，车排起长龙，车笛哔哔直响。

　　刚才听到一个噩耗：为我做植牙手术的医生辞世了！
　　白医生是韩国人，四十来岁，身体健壮，人热情爽朗。我去年十二月还见过他。
他给我做植牙手术，交代四个月后再作检查。
　　今天打电话约见，说他人已不在了。
　　我愕然！

　　昨天还听到另一个成功人士去世的消息。逝者也是四十来岁，是旧金山中国城
里一家颇有名的糕饼店的老板。他店里的蛋挞远近驰名，据说是用料很足。人们跑
上百里路到他店里买，还要排上四十分钟队。他每天三更半夜独自到店里发面做糕
点。那天突然中风，清晨才被人发现倒在厨房里，送医院后证实已经脑死。最后家
人决定拔除呼吸器，让他安息。

　　网上也看到关于广州中山大学女教授跳楼自杀的报道，也是四十来岁的人。唉！

　　这让我再次想到人生的意义。
　　人是动物。在高度文明产生之前，人生的意义和其它动物没有二致，就是传宗
接代，孩子越多越好，让基因一代一代传下去，以维持自己的生存优势。但在高度
文明产生以后，维持生存优势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于是，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呢？

　　我的结论是：人生的意义是设法让自己生活得更好，包括在物质生活和精神生
活上。人生苦短，如果我们不好好地生活，一不小心就辜负了自然的赐予。今天，
大多数人的物质生活已经相当好了，比三十年前那个时代不知好上多少倍。钱再多
也没有用，只不过是让你的房子更大一点，车子更好一点，干邑的年份更久一点，
如此而已。反而，提高精神生活的素质更有意义。首先要减轻精神上的负担，包括
对自己对孩子对家庭，甚而对社会对国家的精神负担。只有这样，我们的身心才有
空间接受新的精神素养，从而能享受更好更美的精神生活。
　　至于如何享受的精神生活，我提倡从欣赏艺术开始，能参加艺术创作则更佳。
如果每人有一项艺术爱好，比如文学、绘画、书法、雕塑、木刻、音乐、舞蹈、唱
歌、园艺等等，即使只是欣赏而已，世界也一定能变得更美，更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