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秋天呈九十度，路上行人小臂再不見皮膚，身臃體腫。

    你斜眼望，竟發覺一個夏抖然就沒了。沒了的還有青春，在誰與誰根根燃燭吹熄下角力不已的青春，那是時光與身體的對峙，扯謊、神情塌陷、鬢角近似乞力馬札羅的山頂，人皆如此。而你，銜著筆尖只一方寫字小桌——不動，抵禦盛極至衰。

    同盛大之世成一條虛線，你和她妄圖，畫無限。很多時你沉迷虛線，試圖打穿一條連結通途。現實是虛線，必須斷續才有名實，否則如何參照無限？你懂得，至幾乎思維成慣性，卻又泅不過虛之海市。自持力弱小而易傷的魚呵，反之於她漠視一切，心底生寒卻蒸就沸騰水滾燙粥，端進你視線——喝了它，病就會好得快一些。

    生之強勢，命令者的關懷，窒息，壓縮了空氣，你不得不從命。於是，你看見空氣中有一個字叫“惜”。

    一顆心，加上無窮回憶的積澱，作符咒。你與她，無休止的積澱，猶似天使淚結成粒粒晶體，一堆堆，散發香氣。或許千年前，神放逐兩隻靈魂前做封印法事，用麝香、動物津液、四葉草或其它什麼輔料，最後天使滴下淚做藥引，萬光齊射耀天耀地的……當下，幾千年後靈魂看見彼此，孿生的，對鏡的影像，性相近，繼情有親近，再不是數字二而統稱編號一。的確，這的確貌似某種華麗想像，在這個沒有想像的世間－這個凡事把傳言當傳奇的世間，篤撰傳奇。

    人類傳奇般的記憶體發著光，鋪天蓋地的，行過每條街，見過每個人，吃過每樣食物，喝過每瓶酒，光陰沙礫跟隨著瑩瑩流瀉。最後，它們彙集成群，飛身附物質之上。譬如金屬、木頭、織物、玻璃甚或皮革，由它們完成編錄，記下指紋，相吻一瞬，記下苦悶的沉默與冷局，記下玩笑，記下悲泣，記下決裂地爭執……記下你們，每一次紀念日期。繼而編檔、歸類，留待新鮮日子雷根結盤踞，作為一次暖光下談天的話題。科學講述記憶是，識記、保持、再認與重現的過程，你簡述記憶是——她在不在,何時在，何時又暫時不在。

    果真記憶，必是每個人朽腐之前的唯一本能。

    書桌涼木，轉身，她沉沉酣態狀如嬰，心底起暖。溫度計裡水銀雀躍飛起，連文字都有溫度，天涼好個秋，心暖少段愁。

    你在健身館內，人跡稀有。暖在濕汗淋漓時，薄衫短褲，選一個角落，每次強迫性的定位。然後她，在離你心臟最近的左邊，起步，疾行，起跑，加速……身形挾著風，你側首望她，汗珠黏在皮膚上閃光，亂發散在額間——忽然你憶起一首小提琴調子，那節奏壓著輕步，一場人生相攜的佳局。

    你念及起醫院的況味。藥水那樣多，人群那樣嘈雜，遠遠的，你看她肩微微鑽進去，又顫巍巍執杯水過來。你發燙，鼻塞，暈眩，卻清醒地知道她來了，她去買飯了，她和你說話了，她呆立著無椅倚牆半闔下睫簾。這一切情境，動了全身系統每一個善良的細胞，它們交談，達成盟誓，抖擻意志奮力抗敵，病毒數量再龐大也是無情，實在抵不過溫情的淋巴細胞或者是T細胞。勝利了，它們在體內歡呼，她歡笑說，你不燒了。

    你想那次旅去錢塘，靈隱一拜，石廊下讀心經，在羅漢堂內十指環扣。下晴雨，你們一個個殿堂循佛跡，只為在道濟殿上一柱香。唇舌頌佛咒，香就跟著走了，一直走，走向西湖岸上的煙雨迷離，走進一杯咖啡的香濃時，用福報造了一個“上有天堂，下游蘇杭”的對仗語。哪裡有天堂，天堂就是每個人的妄歡。

    你總令她哭。扁起嘴角，一道弧成了針形，雙眼眯著眯著，大滴的透明墨汁粘著針尖就紮向你心窩，血點密植在顫慄的皮膚上，形同郁翠林海的原始林。你們皆是木本植物，所謂其爭相霸位奪權的先天特徵就是，用根莖或枝葉溢出甜膩毒汁……你甘願，仰頭杯中酒液沖進胃腸。說唱首歌給你聽：男人不該讓女人流淚。電話開著，在K房大玻璃桌上，律動音場的多維傳導，自地圖兩點方向旋入五點鐘，你一邊唱，她在那邊聽筒旁濕燙了指尖。

    你記起這些，留下文字，是為了神經元上突觸點在漸漸消失前的，驚恐記錄。

    三十年後，你銀髮寸須，尚康健，握得住一支筆和另一隻乾燥手掌時，顫顫合上一本書，裡面夾著壯年這一篇泛黃手跡。她仍笑吟吟瞧著你，看不夠，你就亮堂堂地記起來了……

仿佛一幕劇了：某位末世之人，眼望世事躁亂，却絲毫無力憑己回天。又戰栗如杞國傻人，奔走鄰舍門戶：天要塌了，天要塌了，大家逃吧！
逃，太落破了。
何必呢，名與利咄咄而至，花團錦簇的，迷亂之眼，執念之心。誰不會“傾慕”？跑車、花園、崇拜、掌聲、旅行、甚至，我夢見過的，那間立置高高梯子的大書房，垂涎了三尺口液……
然而，我們只得一雙面積尚小的手巴掌，左掌拍右腦，右掌摑左腦，能打醒的——只有自己。
依稀記得杜牧老頭說過：莫言名與利，名利是身仇。
柒零年代一個拿著筆的人，在衆生芸芸面前，敢跟誰有仇啊。

憤憤苦楚的柒零年代哦。
許知遠在自己《那些憂傷的年輕人》一書裏，摘了美國理論家哈羅德·羅森堡《荒野之死》的句段：一代人的標志是時尚，但歷史的內容不僅僅是服裝和行話。一個時代的人們不是擔起屬他們時代的變革的重負，便是在它的壓力之下死于荒野。”
此人之篇《荒野之死》我未讀過，哈羅德·羅森堡更是搜刮無得。失望，失望，令我背過氣的失望升級成絕望。
莫非絕望了的人們都荒了去？
許知遠說：柒零年代太急于宣稱自己的存在，于是就順手拿起一件殺傷力極大其實却幷不屬自己的武器；許知遠又說：1974－1978年之間，變裂已經出現，出身于這四年間的人，或許是真正的個體精神覺醒的一代……
言之鑿鑿。
末世的一代人了！尷尬，鶏肋，不屑又無械，一面想救世一面猥猥退縮。其中，有一群騙上了CEO的位置，有一群成了僞藝術追隨者，當然，也有一大群隱于市集，奔波殘喘著。
但是，信息時代來了，消費時代到了，物欲與體欲的主流橫行霸道起來。
此刻的他們中，又有誰站出來說：你們的精神爲何還不覺醒？
我對著鏡子，對著這E時代的電腦屏幕自問——你敢麽？
這個……不敢！

（二）私處
穿衫褪衣真是件容易的事。然而男女彼此，從衣物到視覺欲念中間，將永遠隔著一段叫做“道德”的距離。
在1555年，米開朗基羅與保羅四世的激戰，是僞聖潔與真藝術之戰。《最後的審判》，天使至純的肌膚，聖母豐潤的慈愛，一概被保羅四世譽爲淫穢形象，于是藝術妥協了，藝術家的弟子爲所有聖人畫上衣服。
米開朗基羅落下了老邁之泪。
這是歷史，更是宗教藝術的悲憫。
但是300年後，巴黎的舞臺，一名叫“伊薇特”的女人，用一雙脚和一隻假想敵般的跳蚤，拉開了人類第一場脫衣舞表演的大幕。
這是挑逗，不是藝術追往的境界。

身體，是與生命唯一的物質聯繫。你向它諂媚，必獲得生理上的滿足；你離它遠距，倒落得一個假清高的壞名聲。
男人的壞名聲總是外顯的，而女人則相反。
有中亞跟小亞細亞遠古神母時代的泥陶陽器，曾被密麻擺在某大殿中，爲了取悅大地女神。見到嗎，這是雄性一類的種族記憶，集體美夢。女體溢散氣體，引誘哺乳，讓隱晦女體發出“是的，我還要”的呼喊，想盡方法刺激到男人。
這，才是文明的進步麽？誘，是一個罪惡之詞。
回到我們眼前。這信息時代的誘，簡直到了縫隙滿當的程度。
百度中搜索“誘惑”，竟然有一百一十六萬張圖片。不得不咋舌，原來男色女體時代才是末世。

末世的，在于精神之潰爛。像一道結疤了的傷，明知細胞在毒性中，有硬痂，却沒有誰敢揭開來。
都是怕的，膽小如鼠，淋淋而下的血流，人類生了畏懼的怯懦。
當然，大部分人都不知從何處揭開。
然而也有揭瘡之人，他們做到了，却遭來群起攻擊，攻擊說：難道你從來不行房事麽？
于是一片噤聲。多麽淺薄的道理。
佛說：對于情愛之人的身體觸摸，那叫正淫。這便是區別所在。
佛管不了網絡，更管不得誰人意念裏的欲火或淫色。但是，如滿天遍地的蝗蟲，是會繁殖的，幼小苗秧哪裏經得起這般折騰，早就入毒深了去。

嘴邊舌語也是會繁殖的。
究竟是我們全世在放蕩，還是因了所有媒介手中的刀？
精神私處，被那些長了上下唇有口臭的嘴，用刀子生生割裂開來。
我沒在裂口看見鮮血，却看到，每個ID都愈來愈像一隻野獸。
野獸本不是野獸，你說他是，每天都說，說得像了，便是了。
人與獸，有一個明顯征別：人有情感。
情感和私處幷無罪，是它的主人有罪。

你究竟在用身體表達情感，還是用身體蠱惑身體？

(三）圈錢
生存掙扎，本是件正常事情。
如今私處的口子大開，它的主人說：快，快，都來看吧。想看可以，你得付費。
能够被付費的，都是商品。
按此等價公式，私處的主人也是商品吧？

（四）時代
龐貝的壁畫中有文字：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永恒。
這個城死于灰燼，天來滅，神來降罪。降什麽罪？荒淫罪、奢靡罪、物欲罪……及一切浮躁的極致之罪。

現世之下，物質越來越富足，灾難却越來越多頻。
頭頂是灾，脚下是灾，左邊是灾，右側是灾。處處淩遲有禍，人人都來迎頭撞上。
早前新聞時，聽聞高橋之上一男子，駕駛寶馬，連人帶車引爆。這是他第一輛寶馬，這是他人生賺來的第一筆不義之財，這是他唯一一次車禍。

浮躁，是一個不鮮的詞匯了。爲何會浮與躁？
因主流物欲橫行，物欲帶來享樂，享樂帶來快樂。多數人先從生存開始，到獲取，揮霍，繼而無度到極致。
然而，那男子是否快樂？
快樂有很許多簡單方式，你偏選一個複雜的，讓自己深陷泥沼。終了，一無所獲。
葛大爺曾言：你握一個拳頭有多大，這一生就只能握住多少東西。

飽暖才會思淫欲。
欲生許多惡：妄語、誹謗、奸邪、謀害、嫉妒、貪婪、占有……此些惡，你身上有多少？
人本沒有惡，貨幣亦沒有惡，文字更加沒有惡。
惡在貪念、欲念、妄念間，滋生繁殖了。它若有後代，人、幣以及文字，必成了從它的工具。
善心也是工具，爲何不以善心知足？美好的，也不是沒有。
有人無私收養二十個孤兒，有人貧窘中爲窮人解囊，有人不倦怠助人向來無奢回報，有人救助動物幾百隻……
欲，可以是善，亦可翻臉成惡。

我們的確，生在一個有福證的時代。
福證是富足，才有了狡詐人心的負面。蓋茨，富可敵國，却住在人烟罕至之半山，據說肉食動物常常于門前漫步而行。他言：這世界上，最可怕不是動物，是人。

一人不能代表某個時代，然而一個時代必須是一群人的言行終結。

唯一的，還不僅如此。
夏娃是亞當的骨，僅此的骨。你不信上帝，却篤信此西方公案將鑄生奇迹。
于是，你伸出手掌，掌心朝上。平坦、和暖，用左手彎曲成一個家的屋檐形狀。
這時的她，出現了。不偏不斜，輕盈落下，小手掌大禮物，上天同步賜予的交手禮待。
的確，必須，在同時同刻。
多一秒少一分皆有失准度，剛剛好就是美，美得煞是好看。
好看在你們相視一笑的投契時，在你們唇舌共鳴的語言裏，在你們車站相擁的忘我中，在你們所有牽手走過的路上……
愛香，沿途迷倒衆人。

你是那麽愛她的手。
愛，是不必粉飾與狡詐的。當真僞善不來，矯情不得，誰聲稱以上詞匯能終獲福證，必是妄言。
嬰兒皮膚的色澤，她的手。天使噗哧噗哧拍著翅，自雲上有降，你擦乾滿手心的汗，把她的手握了又握，緊了又緊，却解不通這密碼。
秘密催生三種果實：驚喜、逃避和絕望
你滿心滿懷都是驚喜。
驚喜于她巧奪天工的厨藝，驚喜于寫字時她輕輕環上肩的專業推拿，驚喜于桌前一杯紅色枸杞去煩褪躁的飲品，驚喜于冰箱裏不動聲色的啤酒和王老吉……
甚至，驚喜于暖光之內和諧的纏綿。

你是那麽愛她的手。
曾暗自，你不被她察覺地攤開那掌心，由著那紋迹，循路而尋，意圖尋出所有前生你們的殘剩意念。
怎麽會總是，總是同時說一句話？怎麽會，她眼望你眼，竟知你下一步圖謀？怎麽會心貼心是這般奇异。
而她的手總是顯踪敗影，不容你沉默和拒絕，接著合圍成一種叫做幸福的物質。

你是那麽愛她的手。
剛剛，你與逝去的韶光賽跑，成爲敗子。敗得慘烈，所有盡失，她却，她伸出手臂言：我只要你。
這豈不是，她將你認作了——她的王。
你何堪，揪住自己的心，往心墻上猛撞，咚咚作響。
她却聽見，含笑，相訴與你：我聽見了你心跳的率動。

你是那麽愛她的手。
指下蓮花，淨了你心神。心盤根，神錯節，枝枝蔓蔓繞上她的字。
像一種舞蹈，無律，無調，自顧自舞動著排比。你是如此鍾愛排比，她是如此深知你心。
賞心的，又豈止是一篇字幾段文上百個標點。
你的人生從此悅目，怎能不迷亂。

你是那麽愛她的手。
在這半生孤涯，你蜷縮她的小拳，用自己不綿不厚的五指，圈銅墻築鐵壁，興建了一個國。
你說，我要她從此安居，彼時樂業。
擎爲亘遠。
（完稿于：2007年11月1日）

你的眼神釅釅落寞，向江上擴延。
春申江的水與風，清凉著來，瑟瑟裹緊衣——瘦軀，單雙體，暗啞膚色，欲征服的誰，一幷在這動作裏啓幕。
的確好似一出劇，吃水深度八米之下，又有多少摺子劇被藏匿。
當然，也有破敗和盛大，風乾和脆折，孤寂偕同著靡靡音，搖晃出現幻影。
剩下骨架的十裏洋場，熬腸幷刮肚，也都是可得不可得的歲月嫌隙。
看似風光，一座頽城。

你尋長椅落座。
未見水苔，只見泥沙船笨重行走，以慢的速度，慢到見不著距離的速度，與時光拔河交歡。
你多想淩空，落一滴泪下來，渦漩卷涌的悲壯。
然則我在上空，嘲弄你。那麽多人嘲弄你，何差我一個？
我想我知，你耳目失聰了。
失去的那般美妙，令人又妒又恨。

萬國建築，誇張的贊拜。比喻到萬字以計，該是多麽淩亂的靈魂。
這不是它的錯。也許，它只想極簡，簡到只有這麽一條江。你搶言。
我嘆息。霓虹搶鏡，秩序的宇宙早就豐腴，衆人欲中所往、所居、所銘心再刻骨的，早晚都是塵土。
再被你打斷，不對不對，錯了。
那些信念如潮的，鼓蕩胸襟的，皆皆排著隊，手執鎖匙，叩向未來的迷宮。這精神，也是該敬畏的。
這句真是，真是可貴。
然而，結果豈不是相同？

天恩賜心深處    快樂的孤獨
星光閃閃的演出  我是一隻蝴蝶在飛舞

愛像絢麗的祝福  還有盛開鮮花的路
愛像黃昏拉開夢的夜幕   吸引著我無拘無束

全身心來接受這禮物     光彩照人的幸福
這是千辛萬苦的歸宿

天真的單純的善良的潔白的   展翅的領悟
誰還在哭泣  誰還會無助著

我全力奔赴  美麗的成熟

脫胎換骨真的我    脫胎換骨的生命
完全不同的脚步    永無止境的追逐

脫胎換骨真的我    脫胎換骨的生命
四季變幻的重複    只有我可以不迷路

脫胎換骨真的我    脫胎換骨的生命
光陰流水的速度    我相信自己留得住

那姿態很刻板拙笨，但是咚咚咚作響不加隱諱卻直抵你城池。

而你，在一低首間，在睫毛半垂之下，假意唱了空城之計。心門不是無觸感，而是城內滿載，實在容不下多一個外族的位，甚至連蚊蠅也無縫可鑽。

于是那刻你就想起她，如硬硬一尊冰人，屹在城內角落，蜷于你們彼此共有空間，形成獨絕的千裏之外。冰，在偶爾滴水，用持久的力再形成冰，冰再化成水，冰錐、冰柱、冰房間……深度厚而重，蔓延勢頭，你看得見了。

在那空間，你們彼此各據其位，劃五寸土地爲牢，一招一式，像擺出要拼盡全力，也必將牢底坐穿的漠然姿態。

我安靜，歎了口氣。讓我就此隨時窺望你吧。就這樣看著你，滋長的、封死的冰，已非人力可鑿的。無外乎兩個命理，你棄城而去，或是凝成冰體。

勢已成敗勢。何必死撐？內耗總比外患來得凶猛，這是事實。

你已開始沈默，這更爲事實。言辭荒蕪，是因了事實荒誕。荒誕是指虛妄而不可信，嗯，我念給你聽，你卻沒有聽見。

你仍然一意孤行，憑著單薄軀幹與倒流血液，迎來這冰冷空氣，漸漸昏昏沈醉卻不自知，知也無力，無力又絕望。長此以往，看似靜淡的日子最後將全是洶湧狂潮。

冰已蔓延，王座殘破。你爲何還不保命？

我沿著風行走。冷窗凜冽，東向西，樸衣素人靜於身側，苦音悲樂聆於耳畔。窗剩一半，寒風才會來。

俯低白鬢頭顱，手臂、枯骨腕咯出額頭紅印，紅得，紅得像誰人淒淒苦苦的身子血。我並非不安分的遊魂，天佑著我多心多緒，只得任命——任那卑微遣字的命途。

但是，字何其高貴，又何其無所用無所值。

風繼續。它行之詭計，夾帶著誰人哭嚎的泣聲，用一個轉身，漠然慘笑給了我，而後縱身迤邐懸崖。崖，也並非死亡，迤邐是綺麗的幻境，粉身也算瞬間，不躍卻是苦楚。

倒底自私如己，這一躍就像我眼前的風，齊齊刮了去，一切就好似都消散了嗎？那些苦楚、柔美、多姿與沉甸甸的諾，頂起誰人一世之幸與福，卻偏偏是心頭的刃，自撞刀口，無血卻四濺。這時，我想起一個字，是為——忍。

    懷念有兩種，對生人或對逝者。那麼，誰人，你令我當你何人來默念？

    的確是說好的，關於懷念。說好的話，當然也可不算，白紙黑字都可燭上灰燼，又何況潑水如言？那麼就算，“算了數”還是“算了吧”？前者是繼續，後者是絕續。

    這日子本是佳期，那，誰人，你的日子呢。情投是親，忘意是親，喜禮是親，一切都是你的親，卻偏偏留了一盞殘燈，獨映我瘦骨暗痛的臉。有人說生之繁華，直至荒蕪；有人說清袖淨身，死不帶去；有人說紙醉金迷，獨享其樂……我說，遠山之外，靈魂以內，活著，就是承擔。無休止到歸土的承擔，才是愛，才是福澤，才是意義。誰人，可否承擔？

    誰人，你拼死將靈魂供出了。我聽見那眼淚落下的碎碎不安，這有謬常理的邏輯，讓我思維密集成蛛絲，結成厚網，出不去也進不去。所謂承擔，孱弱雙肩自有份量了。

    常閉目或亮眸時刻，有一注微光，直直射下，那情景令我起敬畏意。大限，並非終止，亦是起點。哀而不傷，古人的遺訓，緩緩受了卻緩緩微笑，才是厚德。如此生之低限，誰人，請你也微笑，看著我的陌眼揮揮手，我便甯心靜氣鎖上魂魄，再也不等或者等也沉寂。

    那麼，我念福咒於心頭，佛珠靈動，追上誰人的身心——祈福於此，以求你從此圓滿。 

有無數心事，此刻漸次釋放了。
    如同水晶一般潔淨的透視感，你們要做合體的——一個人，譜萬千戀曲中的平凡諧音，許下往手心重重一放的生命承諾，完成生之掙紮下的相互仰視與崇敬。
    你在她靈魂裏鑄了印子，她默許一切權力聽從于你，交托于你，推動于你，讓你立于世更加堅強。你必將所有寵溺舒緩給予，再無男性孤獨下的隱忍，挺撐起全世界即便坍塌，也能直立被她依賴的胸膛。
如同——水晶，氣場合一才是完美。

在這裏我們不去輕言一句祝福。
    時間從無得知，譬如今日是過去的未來，那麽未來也將是未來的未來。
    一切浮動的、過往的、捉摸不住的，都將瞬間收住聲息，僅僅因爲那一時刻你們被深情凝固了。
    這時，我們的祈願將多低微，在時光面前，你們的攜手勝過萬千言語。

盡管如此，我們仍然不會停歇，對你與她最爲誠摯的祈願——愛之恒。

P/S：幾月以前，某摯友邀我爲兩位喜人寫些祝福語詞，便成就了這幾段拙言。

過度迷戀一種味，總是。

固執相信，所有味道真存而就，彌久不散，會有漸漸不生嫌隙的距離。好過一些人際世故，當真需要動作、語言甚至肢體等“立命”技巧相觸，才可互通互解。香，在此不必。它離得最近，緊貼皮膚紋理。且，最為忠貞。

Calvin Klein對美國時尚界的忠誠，用了三十年光陰成為其心頭好、掌上珠。它滔滔不絕地，盡最大可能講述優雅，強描極簡，那些自我的男性與女子們，於是甘敗塗地俯身而拜。

的確，性子適度優雅必是智慧充盈的，持才傲岸者又多數崇尚單純而華美的色調，而CK以潛行者姿態，俘獲了他們。終了，這些人們為美國創造了一種生活。這便是CK的貢獻。

性感，不是解開幾個扣子的虛晃，更不是肌膚裸露的微細毛孔，那應該是——一個時代下某種具有審美共鳴的獨特姿態。年年夏日，Calvin Klein的性感總是大行其道，帶著香氣張牙舞爪的來。儘管，CK不僅僅有香水。CK one Summer 2007，我拿在手裡時，就被重塑了。在那一百毫升的彩色瓶子裡，有橘紅色的夕照，有濃綠色的濕草，有淡金色的聖光，深度美學氣氛下，猶如生之打開後，靈肉的體香。

一個月前，在麗江，弟弟從香港買回這彩色小瓶。我愛不釋手。

我們被時光煉成一個不壞之身，上不去天堂，下不去地獄，唯獨會記得味道。曾經，那樣喜愛過CK be，因為某個人。現今一切都逝去，原來，香氣是會隨歲月消散的最快的味道。也曾幻想，若是行至老邁龍鍾時，那一輩子用過的香味，會否相隨於肌膚深處，到老時淡淡散發出香？甚至更想，是香是臭，會不會是嗅覺的一種欺騙？

CK one Summer 2007，我被它所煉就的美麗，騙得一塌糊塗。

四方街那些遠近人家們吵攘無比。那日，是節日，因此而熱烈一如豔光放肆。

茫茫三界，眇眇長羈，人生一世，涓若露垂。你低首濡濕木椅，額側暈疼心口慌亂，走失在寂寂落雨之半空。仰頭，嗅到誰家店鋪沉香味，你心綿綿的。

XX躁動著電話你，你在哪兒？我們都在尋你啊，竟不出聲響就離開……是你電話靜音？不，你耳廓本無音。

聲音抑或聲響太虛無，流速、瞬息，哪顧得上，彼此履底沾了新泥卻早又不見。

那木椅上，你候著，以為這樣就能一直坐下去了。

畢竟坐過就算數了。若貪欲恒久，一刻都不會停留的。你自問自我，假使不死，許多年許多日頭時辰裡，XX輕手遞來的銅質蓮花香爐，會否亦不曾消亡？

他們立身前旁側，你把玩香爐，漲紅了面以及五官微顫。那一刻，你感動的，連淚腺都躲藏了。

生命就在那根根迷香裡迷失了。你本意經佛，當佛為最，而最終自己占了上風。

你算計過，一日五根香，每月一百五十根，每年一千八百根，活到八十歲，就是八萬四千六百根。

你告誡自己，不可倨傲，不可偷得浮生，不能絕對的荒涼。

迷香引，不是引誘，是引導。

在時光當前，都不過是微小的髒塵。

於是乎，所有人以身外之物為己任，

一種無力的內耗，多此一舉的行為。

由得某女子吉言，今日些許感慨，我們在塵世間滾來滾去，

其實——都是為了一個，心中的天堂！

每每事後回想起，我是記恨自己的。買書並非是甚囂塵上的勾當，然而暗地裏不停買，接著又不停冷落，就該當罪過論處了。

“癖”是病，辭典中解釋為：對事物的偏愛成為習慣。既然視為習慣，我是否就該遷就自己？不去當當網，不去光合，不見到好書就無端興奮激動？顯然，我做不到。

自打在青海，至回京以來的近50個日夜裏，我這“劣習頑癖”讓那整面牆的書架已不堪重負。四十余本新書，被我隨意散置其上，如同一處冷宮。我救贖它們，卻從不給寵倖。

據說購書病症大致有三類：第一類是虛榮型。買回來，按色彩分開，各歸其顏，做以表幀，滿足其欣賞封面的虛榮；第二類是隨意型。隨緣即買，直到閱畢，絕無累贅拖遝之感；第三類是狂躁型。定時定點定心情，鬧鐘一響，掏出錢包，生生怕錯過了就不再有，生怕不再屬於自己。而我，歸於最後一類——那些安全感，都予以了書籍的存在。

我常言，安全感來源激發式的自己。任何物質、事件、人物甚至有所依據的關愛，都不可依賴，不可停靠。那些，永久不如自愛來得真切。

日日看著它們，離我咫尺之距。我用諸如時光、繁雜人事以及懶惰，作為冷落它們，搪塞於此的微弱理由。

它們在違逆陽光的地方，沖我慘笑。

明知結尾，我仍孤行。

24小時無眠，我倒頭却毫無甜頭，幷非極限，却亦像荒人了。

大把吃止痛藥，太陽穴上生起的粗厚血管，蹦跳著、收集著我如絲一般的痛。

攢著這些痛有何用？到哪裏迸發？

荀子說：哀痛未盡，思慕未忘。

上書一個“疒”字，時刻警語，我不再年輕。

我的靈魂在裏面——生了病。

當是宿命吧，連入眠都執念一個“發福”的願，看，我對此多虔誠。

他們從機場把我拾到車裏，聽到的第一句話是：我餓了——他們的世界爲之變色了。這三個字在空中劈飛，顛三倒四的，宛如末日。

的確，我曾經，曾經那樣厭憎食物。這人生中最美好的本能，在我緊閉嘴唇的無知味覺裏，在人們猶自不絕的喜悅吞咽下，成爲我遙望的海市與蜃樓。在此，胃是主宰，它孱弱憐憐却手握大權，令我嗅覺、味覺甚至視覺皆皆俯首順服。于是，身體如同在一間密室中兀自自耗，受盡食或不食的雙重曳引之苦。

事態總有突變時。

記得某日在青海勞苦開工，隆務寺，我坐在上師宅邸的樓梯上，搓著手跳著脚——饑殍無比。嬸嬸端來一碗麻食兒，香撲滿面，有著混合了羊肉與青菜原始的香，還有那粗細勻稱的柔面——我頓時，投降到白旗高挂，在同事驚愕的注視下，那只殘了一角的大碗儼然見了底。後記，有人告知我，只有三分鐘，他們掐算了時間。我却傻笑，一句“牙口好胃口就好”，他們瞬間噴了飯。

從此以往，我的胃就始終是空的，或者半空。不停填灌，任何能吃的，能喝的，能滿足口欲的，幾近統統不放過。羊肉白條、炒麵片、拉條，甚至各種現代零食，我一幷扔進身體裏攪拌，攪著拌著，直到我回程前過了秤。嘖嘖，這五斤肉就這麽被上天賜給了我。然而據說，五斤羊肉是一個普通藏民家庭一周的主菜。

還好，我不是羊。即便做羊，也要做青海湖的羊，做賽馬節上的羊，做美麗的彩雲卓瑪姑娘手心下輕撫的羊……最差不過，也要做一隻越吃越肥越聰明的羊。天高之下，草肥之上，再沒有缺少食物的卑怯，再多陌生游客，也只會認知眼前蹄下的草葉，和那手心輕拈牧鞭的背影。

樸質、單純却能飽食，我嫉妒那些羊群。

回到城市。我幾乎一度混亂：人群、汽車疾馳、高聲高語、多顔多色……然而生活必須繼續，繼續到又再次回歸出發前的姿態。

再次每日一餐，口欲减退，眼見各方美食置于眼前，仍不得所需。我的口腹欲，霧障重重，就像在城市裏能見度爲零的漠然關係，再沒有那一碗麻食兒裏的暢快淋漓了。

昨日，我在錢櫃，某女開玩笑對我如是言……

看，如果有誰犯了你的怒，你就這樣對她（他）講：你誰啊，我不認識你。

保證火上加油！

   （特別說明：此文刊載于國內某平面雜志媒體，惡意轉載必究！！！）

　　雨還在下著 心情被淋濕了/不知誰家的窗口 唱著誰的情歌/這裏我的耳朵正好經過/猫咪躲在角落早早睡了/天色是暗的 眼睛却染紅了/究竟心裏的旋律 值得誰來附和/或許起伏段落很難把握/還有幾句歌詞都忘光了/如果聽歌的人最寂寞/如果寂寞的人沒處躲/那就這樣 就當休息片刻/雖然我的不快樂 包不住火/如果聽歌的人最寂寞/如果寂寞的人不肯說/那就這樣 就在對面坐著/聽見愛的不靠近曾經走過/

　　簡心搬到新居有些日子了。房間微塵不染，全無男人的氣息。每日鮮花相伴，生活處處盛開著自我的小驚喜。

　　于是，她沉浸在種種新鮮感交替的、離群獨居的享受中，如同抬起手臂輕力一劃，天空立顯而出的大片陽光，燦燦的，灼去所有舊人與舊事。她甚至堅信，某些人或事從未出現過。

　　這日，她在儲物間尋出一個紙箱，未拆，打著封條。上面只書寫“待扔物品”四字。

　　她記憶全失，實在想不起裏面被時光藏了些什麽。

　　好奇心一時惹禍，一沓相片，就在片刻間冒冒失失地出現了。那是結婚旅行時，一些廢弃却未能及時丟掉的記憶靜像。現在，竟牽起她沉靜的魂魄，就好像有人從背後輕拍她肩，嘿！別再死撑或躲避。警醒著那場婚姻曾存在幷結束了。

　　不去想，不代表未曾經歷。

　　她瞬即呆住。

　　然後，蹲在地上大哭起來，决堤一般，抓起車鑰匙，挂著泪摔門而出。

　　狠踩下油門，緊握方向盤，簡心却始終不知該往何處去。那痛，慢爬似細弱的蟻，沿著骨縫鑽出來，彙聚且侵入心室，啄食著她心內的肉。

　　她一邊抹泪一邊加速，只想筆直向前開，只要離那照片裏的記憶越遠越好。

　　開出幾條主路了。她不知情，不憂慮，甚至完全于安危不顧。

　　在渾噩悲苦中，簡心發現了一件會令所有人神經緊張的事——她，被跟踪了。打個寒顫，于是眼泪再不恣意了。

　　應該是輛銀灰色Volvo越野。從倒後鏡裏看，她减速，它也减速；她幷綫，它亦打開轉向燈尾隨而至。猶如一位競車舞伴，跟進有時，轉彎有時，退後有時。

　　怕什麽，是巧合吧？她咽下緊張的情緒慰籍自己。

　　按常理，她絕不該停車的。但自知再這樣耗下去，即便不被盯梢，罰單也不會放過她。拐過幾個路口，進了輔路，她漸慢速停于路邊車位。此地人群多過車輛，還算相對安全。

　　伸手抽出紙巾擦眼，一面思忖著，那車不會跟停吧？

　　放下車內鏡子，事情總是這般寸，她的直覺成了現實。Volvo徑直越過她，緩緩停于她前方車位上。

　　她心跳加速。

　　搶劫？不可能，哪有劫財還這般常規停車的，再說這裏人多眼雜；我生活簡單，更無仇人；是無聊起了色心的男人？……在幾番猜測中，那男人的身影走近了。

　　再具體些，倒是他的眼神令簡心放鬆下來。

　　一雙眸子的光，在輕輕咚咚敲響車窗後，伏低到簡心紅腫的眼神裏。她避開他，目視前方，暗地裏平撫自己。那雙眸，分明含了關切的。她煥然冰釋，原來是虛驚。

　　她不理。他仍繼續敲。她繼續不睬——時間僵住，彼此處境均捉了襟見了肘。

　　這般相持後，簡心整整長髮，微開了些窗。剛要開口，想問他究竟想怎樣？

　　瞬間的，男人一把急厲聲綫就到了。你知不知道，我跟了你幾條主路？你知道自己瘋開到一百脉以上多危險嗎？看你哭成這樣，爲什麽不停下來？還有……

　　他突然氣噎，溫和轉了態度——你沒事吧？

　　話軟了，簡心胸口却掀起一陣躁動的委屈，低頭捂住臉，胸口起伏。

　　她心內猛然疾喊：你是誰？憑什麽這般奚落我的痛？誰用你來多管一個離婚女人的閑事？兩道泪，順了細瘦指尖滑下。她幾乎要把所有泪腺中無助的、多餘的水，一霎那間都潑出來，從衣袖到方向盤，處處濡濕。

　　這一刻，只有窗外車飛馳過往和她抽泣的聲音。

　　男人也不勸慰，靠在車邊，點起根烟，靜靜候著她瀉出悲傷。

　　簡心的雙肩不盈一握，由起伏至平息。男人拈滅烟，從車窗縫隙塞進一物。隨後又塞入兩句話：人生沒有什麽痛，比你現在折磨自己更嚴重。照顧自己，保重！

　　此言告磬，等簡心抬起狼狽面容時，那輛銀灰Volvo早影踪全無。她意識到自己極度失了態，腿上更多出個半掌大小的玩偶——是只白色的絨布小猪。那猪，尾巴捲曲，憨態惹人，正咧著嘴沖她傻笑。

　　僅是個車鑰匙的挂鏈，簡心拎著它到眼前時，禁不住憐愛了。在那稚趣的猪尾上方，赫然一個吐舌的頑劣鬼臉，半似捉弄半似調皮，筆觸清晰間靈動活現。

　　她嘴角抿出些笑，這傢伙哄人開心還真有一套。

　　聽歌和寂寞總是相互糾結，彼此一觸即發。

　　簡心把碗筷丟進厨房，不管不顧一頭栽進沙發。綿軟如此，疲累這般，她無端憎起這年假的空白期。以爲恣意，以爲獨起心神與身子來享用孤寂，是對自己最貼合的疼愛，但終于餐盤旁，也只得一副碗筷。

　　房間靜得易教人安。她閉上眼，一些片段在腦際頻現：他點燃烟，口吐沉默，微沉下的睫毛，濃密似森林，隱藏了很多傷口，却倒戈成傷害；他疼護某女的雙手，撫過發梢的動作，似極了天長地久的……原來，那個影子幷未消失。總是淪落于這樣臆想，折磨著她大腦中的每個細胞。

　　是，她是親手毀滅了自己的三年婚姻。憤怒、擲戒、律師約見、簽字、財産劃分等等情景瑣事，安靜結束且行之無痕。反過來，她倒是怨懟自己的，橫刀錯愛，阻了他們恨晚的幸福。

　　她睜開眼，那只絨布小猪只眯一條黑綫的眼，笑嘻嘻地，端坐茶几上。隨後，有雙溫厚的眸子光速閃過，質地無機如切割縝密的鑽，點亮了她的貧瘠。耳邊響起那聲音：人生沒有什麽痛，比折磨自己更嚴重……

　　簡心唇邊帶笑，眼角有滴泪順著面頰“啪嗒”就下來了。

　　某個黃昏，天色陰晦。那是她第二次見他。

　　彼此平行立于兩邊收銀處，中間是綽綽人影和糖果雜物的雜物賣架，沒有對視，甚至不能擦肩。

　　他掏出錢包付帳，她亦對著帳單看察明細。細節林林總總，交叠成他們手推車意外相撞的畫面——他低頭，不望她，淡聲一句“抱歉”，含著男性的禮貌錯身而去。這樣的遇見，舉凡平常，可簡心却木訥止步。

　　是他，一定是他。短髮，穿棉布恤衫，一條迷彩褲子有著淡色染料的痕迹，還有成箱啤酒和即食面。他低頭一瞬的動作，她如同熟識多年，那是眼底的光，那是伏下身子咚咚敲她車窗的光。那是——只屬?她的光。

　　她快步推車去尋他，急趕慢趕穿過人流，全然無獲。注定了的，是嗎？她守問自己，不過是一句道謝，却被上天居高點撥的如此無情。

　　返途路上，簡心開了音樂，蔡琴的聲音和車鑰匙上晃動的小猪，使她猶如亂真了現實地想：也許他的歷史上，無論如何容不下，多一個關于我的典籍吧？

　　還有三日，她的聊賴假期即將告終。簡心倒釋然，必須忙碌，繼而才能推拒回憶。

　　老闆在機場氣極敗壞地，絮叨著手提電腦突然宕機，無法收取一個重要郵件，這關係到公司業績指標……總之，就是勞煩她假期也得工作，否則如何如何。

　　簡心應聲答，不推諉。反正小事情，不悅也要表出勤勉工作的態。

　　處理完例行公信，一封主題爲“查收”的信引了簡心的好奇。

　　“設計樣畫已發至你公司信箱，請速來電確認合同。”揚起手，她鐵了心删除，只當垃圾信件處理便是。可又一轉念，反正閑來無事，玩笑一番也無妨。

　　于是，她回復：“樣畫已收到，請放心！”。發送後，她大笑。這樣一個惡作劇，實在有違自己的性子。

　　人一寂寞，必要生事。時間是暗夜，地點是記憶，方式是聽歌，狀態是寂寞，一切都坦然發生著。

　　將要關機，電腦提示有新郵件。她右手食指抖了下，該不該打開？或不閱即删？就是這樣，許多“相遇”不過是瞬間的决定——瞬間抉擇，或被抉擇，甚至被召喚成不得不抉擇。

　　依舊短短一句，“樣畫如有不妥，請給予指教”。簡心頓時冷澈了骨。浮于人事，總歸要有分有寸，過了度就是毒。

　　她沒再回信，應該止于此了。

　　而他的信，却紛沓而至。一封，兩封，三封……無止無境的，傾訴，呈現，默尋，甚至近乎使出了全力的告白。從模棱兩可的心事，到簡心在那些樸質的文字下節節退敗。

　　至第四封時，信冗長，內詳一個故事。他說，幾日前，曾駕車遇見一個女子，在駕駛途中掩面而泣，那悲痛令他無助。如他曾經一般的傷，靜默而沉寂，却必在某一時刻傾盆，如洪灾或焰焰火勢。他多想携扶她，予她一個肩，驅趕灾禍。

　　而這些，是從未有人給過他的寬慰。他所爲，所給與的，竟在那一刻匯成疼愛。

　　簡心看後，發現自己身形四周，一道防護城池瞬息坍塌，舉目成灰。

　　她終于回復。只是，簡明扼要索了他一個名字——小軍。

　　隨即，她點起了烟，繚繞房間內，記起蔡琴有一首歌叫《香烟迷朦了眼睛》。在信中她對他講，我想聽這首歌，你放給我聽吧。無論你在哪裏，無論我們是誰。在此刻，我的靈魂是你的。

　　這兩個人，這些往返回信，這樣的緣份就在一百八十分鐘內發生的猝不及防。

　　簡心所知，自己用心傾聽便好，理智仍舊存留。那句感謝，躲在嘴邊蓄勢待發，却又隱忍。事實上，各自安于這城市某處角落，一首歌，在寂寞之後，也只能用心來聽。

　　但是，蔡琴的聲音就那樣躲閃難避的來到。音量很響，響到令簡心的耳朵無處逃。應該說，在深夜更爲刺耳。這時的簡心，胸口堵塞了些什麽，越積越深，漸漸結成密不透風的骨質石塊——她發現自己寸步難移。

　　分明是聽見了。的確，是現實裏真存所聞的。

　　音樂自樓上傳下，沿著夜色攀爬入房，不忌諱，不膽怯，旋律所到之處，如咒一般凝固了。她起身，走到陽臺上。仰頭，上望，忐忑不安的，那窗口有微微燈光溢出。

　　她對他說，夜深了，音量別放的太大，讓我的心聽見就好。這也是，寫給他的最後一封。

　　她怕了，怎麽可能咫尺相鄰，上天這玩笑實在過份。她沒再回信。關了燈，關了電腦，直到關掉了一個夜晚。

　　很多些日子過去。簡心照例日出奔忙，日落返家。每日裏，小猪挂鏈也總是如影隨形于她，搖晃悠悠于她眼前。“小軍”這人，她銘記在心的，又豈是三次相逢的緣。她以爲，各自生活相安無事即可，遇不遇，或來不來，誰多走一步誰退後幾回，都不可强權。她也曾暗地裏與自己較上了勁，若再來一次，絕不會逃。

　　一次同事順手贈她一張多位名家的畫展，簡心想想，反正獨身有幸，自愉自樂。

　　驅車前去，在幾十幅或抽象，或紀實，或濃墨潑彩的畫作中，忽在一處盡是獲得大獎的展區內，被一幅名曰《泣》的水彩釘住了脚步。畫中是女子，長髮松亂只顯露出側面，顔挂濕痕地趴在方向盤上。整幅畫面筆意充盈，四周迷蒙景物呈暗色，襯映女子眉目間極度的悲，像藏了無數的痛勢水流盡情釋放，頓在當下一刻，呼之欲出著。

　　這不是她，還能是誰？簡心幾乎暈眩，原來解她痛的，爲她疼的，渡她心神的，是他苦心孤絕的一雙手。她已經不僅僅是感動，她不敢從心底往外掏的，都被那些顔色悉數歸一。

　　低頭查詢作者，果真是她日日碎念的名字——著名水墨畫家，周小軍。

　　終于，簡心將一張蔡琴的精選CD寄給小軍，幷在落款處寫清了自己的地址。她對他說：如果可以一起聽歌，或許，我們都不會再寂寞。

    蔡琴的聲音，柔緩相隨，輕聲唱道：請你什麽都別說，我只想找個風大的角落，讓溫燙的眼泪凉透，再悄悄作一個快樂的窩，我要重新愈合這傷口……

文：Rainfield

水 

青海叫海不靠海，却與水有淵源。

其水純粹久遠，純可沁人心脾，久則源遠流長。

冰川雪水之于青海，如自然恩賜，澤被萬世。青海人如今仍享用這得天獨厚的資源，飲之用之。此爲其純。

青海湖自是不用說。天下黃河貴德清，黃河的源頭原也在青海省內。亦是長江與瀾滄江源頭。三江之源，此爲其久。

這般毋庸置疑的乾淨與長久，是每日迷失在浮華中的世人可望而不可及的。

祈願

青海，藏傳教文化的重要發祥地，其歷史悠久神秘，其文物珍奇驚世，其子民虔誠忠厚。

在被科學裝扮得冠冕堂皇的現世，人也日漸的任由思想浮走于空洞。

都市何等喧囂，掩蓋住靈魂尋求救贖的祈願。

行走的人需要歸屬，疲憊的人需要休憩。

身臨聖地，有誦經，有膜拜，有鐘聲，那麽這問題興許也能得以解答。

游人觀光的心，看見了，感受了，最後依舊忘記了。

如此幷不能真正發現聖地，亦不能聽到經文中的含義。

這吟咏著的詩文，原是要引導迷失的人走向大徹大悟，回歸安詳的路途。

心存疑惑走向聖地的人，不必要求大徹大悟無欲無求，却仍只是需索一方淨土，尋求些許智慧，再藉由它們去探究過往每日喜怒哀樂的前因後果。

前因

我知自己，只是無知微小的存在，每日面臨繁多瑣事，亦泰然處之。

渴求睿智渴求成長，一如所有年輕幷繁盛著的靈魂。時有不安時有動蕩，一如所有勇敢幷莽撞的理想。

某年曾獨自置身寺廟，跪拜與佛前，我與佛對視，耳邊是輕敲的木魚與塔頂鐘聲，身邊所有瞬時如靜止。即便沒有語言，却聽到那是自己與自己，以及自己與佛的深刻對話。

他說，舍去你的外六塵，內六根，中六識，一直舍去，舍至無可舍，是汝放生命處。

行走開拓眼界，眼界改變世界。我自知無力改變世界，却想看盡世間美醜，見證有生之年的一切浮沉。

那是一次被解答的經歷，于是知道自己需要行走，行走著，領悟著，幷逐漸舍去。

歸宿

此去青海，是我渴望，能見著什麽，悟著什麽，都未知。

我被這未知驅使著，帶著許多已有或即將出現的疑問，想去探個究竟。

未必是我歸宿，却定會更接近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