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着就是被黄河卷走的，可我想做黄河里的一棵芦苇都不成。我站在黄河入海口仅可容一人之身的小岛上，我想留在这里，然后幻成一棵芦苇。黄河的两岸只是两条隐隐的青线，我看着载我来的那条小船渐行渐远。这一刻，我选择孤单，喜欢孤单。

晨起去黄河入海口的路边就能看到雾。

黄河岸边

一亭一鸟，和无边的青草，无边的湿地。我喜欢这种意境。

船老大和我开玩笑，把我留在了黄河中央一个仅可容身小土堆上。

汀地里栖息着无数的鸟。

一片湿地

黄河浮桥

 回来的时候，我们的车一路上跟着这两只狗跑。

    黑衣男生起初慢慢接近，样子越来越淫荡。白裙子女生奋起抵抗，两个人就在路边一堆红砖下的草丛里玩起了柔道。他们搂抱在一起，脑袋顶着脑袋各不相让。很奇怪，他们的武器不是手脚，而是脑袋，好像谁的头大谁就是老大。两个脑袋每顶一次，就算一个回合。他们走马灯似的旋转，如古代疆场的武士一般苦战了十几个回合，竟不分胜负。由于双方势均力敌，这场街头强暴事件最后不了了之。

   
    黑衣男生是一只长抵角的黑色小公羊。白裙女生是一只刚长大的白色小母羊。它们的主人一位妇女说，这只黑公羊经常戳戳这只白母羊，但白母羊也经常逗逗这只黑公羊。弄了老半天，原来它们在打情骂俏。忽然它们朝我站的地方冲了过来，我赶快逃之夭夭。

    是啊，看人打情骂俏惯了，怎么还对动物的打情骂俏感兴趣。即使真是街头办事，动物们是自然的行为，是没有所谓的羞耻的。感到羞耻了的，是穿上了衣服的人。

    傍晚和翰海与城城、碟子和小蛮仨美女吃海鲜的时候，雨下得很暴。野蛮的小蛮开着她的小伊把我和翰海扔在市委大院门口就不管了。我们俩被暴雨洗浴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没踝的水巷，走到了翰海的家里。

    明天我们俩个将去崂山，崂山也被暴雨梳洗过了，肌肤该会有清清爽爽的女儿香气吧。我们和崂山正好可以干干净净地见面。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我们俩背着鼓鼓的行囊，像负重的蜗牛一样赶赴了淄博火车站。可能是王村火车刚相撞了没几天，小心翼翼的火车晚点了，闲着也是闲着，我就看过道里一个个经过的美女。

    一路无事，除了多看了车窗外一晃而过的小河几眼外。

    下车经过青岛大学的时候，发现有几树桃花开着，而淄博的桃树早已结了小手指甲盖大小的小桃了。春天不是从东边开始的么，可青岛的春天看来要晚些。也好，我的春天又长了些。

二

     从大河东下的公交车，要从大河东穿越。我们不愿从风景点登山，我们想走无人的路，以便体会崂山最细微最隐秘的东西。

    东边的海很沉默。

    村口的老头拦住我们说封山了，不让进。我瞅了瞅翰海卷卷的长发，该不像个危险人物吧，充其量也就像个艺术系的学生。而我清清秀秀的，也不会逮几只鸡，摸几条狗吧。

    我们只好转个山腰，从青山爱心护理院的一个陡壁间爬了上去。陡壁有十来米高吧，下面还有积水。有几条狗汪汪叫着，没追上我们。

   有点幽会似的，有点偷情般的，我就这样和崂山第一次亲密接触了。

三

    怕被人瞧见，我们像张生跳崔莺莺的墙头一样，慌慌地爬到了这座小山包的腰脊上。

    卸下沉重的行囊，在松风习习中回头一望，见有无数密密麻麻整齐划一红砖白墙的民居正依着山看着海。

    崂山水库在远处的山谷里躺着，我们只能远远的看着，看着那一抹惊艳的晴碧。而蓝天比蓝布都蓝，白云比白棉还白。

    看得心里温暖了，才觉得自己的肚子也饿了。一看表，刚刚中午一点。

    切了几根火腿，补了补腿。

    在崂山里喝崂山易拉罐感觉清爽地就像雨后的草地。

    翰海把吃剩的垃圾用塑料袋盛了，别在行囊后的口袋上。

    崂山怕脏，我们也怕脏。

四

    山下是条盘山路，我们没走。

    我们下到一个谷底，再翻上一个山头，再下到一个谷底，再翻上一个山头。翰海像个土匪路匪，我只能跟着他丈量着崂山。

    满山都是松树，我们在黑松林里穿行。很少看到野菜，原先还想采点木耳蘑菇什么的。

    一块块的巨石上几乎都爬了爬山虎，使巨石看上去更粗糙呆板，而爬山虎却更水灵妩媚。一些松树上也缠满了爬山虎，爬山虎不只爬山，什么也爬，连心都爬。

    不时地碰到野花。花湿润润的，鲜嫩嫩的。我和翰海见了野花就用相机咔嚓咔嚓。有几树红色的小花好像是什么果树的，想不起来了。我使劲闻了闻，比蝴蝶和蜜蜂还要用心。我不可能采崂山的花，我只能闻在身体里。

    终于找到水流了，细细的没有我的手臂粗，却一边渗着，一边流了很远。

    沿着水流下去，我们又开始翻山，这时才隐隐约约有了条小路。路边有红彤彤的野果子，不知道能不能吃。

    山顶有小片平坦的草地，有松树阴着。翰海铺下防潮垫，闭了眼休息。这家伙够享受的。我贪恋着松林里的世界，到处拍松树的影子，爬山虎的影子，拍着拍着就看到了海。此情境的海，颜色虽然是变化的，但都没有苍的感觉，反而有点恬静和温婉。

    海中有几个小小的岛，被密密的树木遮掩着，不知道哪个是徐福岛，小香岛和花岛。其实我不关心谁是谁，我只想自己也是座小岛，然后立在那里，然后一言不发地看崂山，看海，然后我就忘了自己是不是一座岛。

五

    上公路的时候，我们看到崂顶了，被一堆堆嶙峋的山尖簇拥着。

    山谷里有几户人家，是白云深处有人家。

    又看到了两棵不知什么果树的花，这才注意花原来是红粉两色。我们又从花那儿上山。

    正好有根枯了的香椿树枝，做了我的手杖。

    从山阴小路而下，我们依稀听到了水声，不过路面踩下去有泥泞的感觉，地气太湿，不适合扎营。

    好像已经触摸到黑天的感觉了，我们直插山顶，看到太阳还在，才舒了口气。

    一座小山顶看到了几块巨石，一块趴着望海，露出了大屁股。另两块忙着接吻。崂山的石头就是这样，你怎么看它，它都像有生命。

    然后便看到了满山满谷的巨石沐浴在斜阳里。每块石头的形状都是自由的，都可以想象到一件东西或者一个生命。这是石头的世界，人在这里面没有世界，甚至没有性灵。

    要经过几块巨石组成的劈缝，我们解了行囊，用了吃奶的力气爬上去后，没有想象中的豁然开朗。又一块冲天的巨石兀兀的立着，遮住了所有的去路，遮住了所有的山色。

    一路有红绸子或黄绸子系着，我们循着走，转过巨石，又钻过一个石峰，忽然听到了水流悦耳的的淙淙声。

    在这个满是石头的世界里，有小腰般粗细的水就这么清清浅浅地蜿蜒而下，再冷的石头也会有情起来。

    山上有片平坦的草地，有巨石挡着风，在此扎营前，先去照落日的时候，我看到了贾宝玉。

    拍《红楼梦》的时候被当作的贾宝玉的石头和落日挨得很近。落日是无限好的，就像他们的爱情，但他们的爱情我还没有照完，就落了。

六

    帐篷的一角坏了，到处找小石块，竟然找不到。崂山的石头都是硕大的。

    点起了酒精炉子，翰海放入了紫菜和熟肉。

    炉中的火苗红通通的，漆黑的崂山上，漆黑的整个世界里，我们有这点火就足够了。

    四周很静。有一只鸟咕咕了一声便没有下文了。

    这时喝小二是喝不醉的，要醉只能是因为崂山，因为崂山上的海风和石罅间的清泉了。

    风吹下了帐篷的顶布，倒正好可以看到满天的星星了。

    不必数绵羊了，数着一颗颗星星就睡着了。

    这晚，我睡得那是相当的香，香气扑鼻的香。

七

    清早起来，先去小腰河那里饮水，洗脸，洗得浑身清爽爽的。

    崂山不但让我着迷，也让我迷路，迷着路走呗。

    山谷下有两树白色的花，我们决定去看她。

    翰海有电话，我先行。几乎是直上直下的峭壁，好在峭壁间尚可下去。好在没女同志跟着，否则跟着我们两个亡命徒蛮干，眼泪早哭干了。

    刚下的谷来，便听到空空汩汩的流水声，水势很大的样子。几块拥挤着的大石头边，有几棵芦苇，我在那儿找到了这条小溪。小溪从石上忽地跌落，形成了一个小瀑布。空空汩汩的声音就是从这儿发出的。

    小溪被杂树乱草覆盖得严严实实，我优哉着濯我双脚，濯的我的脚冰棍似的凉，濯的我和崂山的溪水一样冒凉气。

    沿溪而行，到处是荆棘。我穿着厚厚的小喇叭牛仔裤感觉还能应付，翰海穿着薄博的登山服可是够享受的。好在靠山处有条勉强可行的小路。

    在将要登山处我们看到了那两树花。居然是杏花。

    桃花开，杏花败。这是人间四月，这山谷的杏花比大林寺桃花开的还晚，而大河东有几树小桃已经结实了。

    同是崂山树，十里不同天。

八

    又是爬山，几乎无路可走。我终于明白了“爬”的意思，就是要把两只手当作脚来用。

    爬山的时候人不是两条腿的人，而是四条腿的动物。

    两个石峰中间，有块巨石斜垂下来，天然形成了六七米高的天门，望下去可以望到雪白的杏花。

    我们从这门里慢慢地滑下石峰，又慢慢地爬了回来，

    没别的。因为出门进门，就跟离家和回家一样。

    我们回来了，还会离去。

    还会回来，还会离去。

九

    接下来有二三里的平坦山路，两旁满是野杜鹃，虽然已经过了花期，但还是有一两朵残留枝头。风一吹，像粉红色的蝴蝶翕张着翅膀。

    野杜鹃粉红的花瓣铺满了山路，有点不忍得踏足。

    路很长。香艳的路，凄美的路。

    崂山也有这么阴柔的地方，阴柔地可以让人落泪。

    我们就在这条路边小酌。喝啤酒的时候，我在心里祭了祭她们。

十

    山石越来越怪，越来越险，或者稳如泰山，或者摇摇欲坠，越来越令人意想不到了。

    像鱼，像龟，像坛，像鼓，像旗，像船，像棋盘，像元宝，像菱角，像赑屃，像纱帽，像戏狮，像猩猩，像和尚，像美女，像乳房，还像生殖器……

    没去过黄山，不知道崂山石和黄山石如何相比。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没有了石头。崂山和黄山都没有灵魂了。

    我知道我们已经离崂顶很近了。

十一

    行囊还有十几斤重。

    有条小溪从崂顶顺势而下，我们决定顺水而上。

    下溅的水流被巨石和荆棘隐藏着，整个小溪几乎都是由断断续续的小瀑布组成的。

    还要从一个石缝间爬上去，如果水多的时候，这个石缝应该是满满的水，还真不知道从哪儿上去。

    一会攀越下斜的巨石，一会躲过绿绿的荆棘。

    崂顶仿佛穿着一件《西游记》里的带刺的霞裳，想触摸她的肌肤，自己的肌肤先要忍住疼痛。

    右边的石阶上有游人。他们在看崂山的面容，我们在看崂山的私处。

    一路有杏花、苹果花。还有树花像槐花，又不是槐花，那白色的小花落满了石间的积水。

    花落水流红，是闲愁万种。花落水流白，闲愁的种类是不是也很多。

    翰海和一簇荆棘过不去。

    我旁辟蹊径，结果还是被藤蔓拌了一跤，被荆棘划破了手背。

    转过一树五角枫，我看到了一条河道。不知是什么树，所有的枝条几乎都向右弯曲，把这条河道紧紧裹住。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是不是以前曾发过一场大水。

    而此刻河道里没有水。仔细倾听，另一旁有很细的流水声，细得像在嗓子眼里说话。

    翰海突出重围的时间足有半小时，又向半山腰的小桥冲刺。确实是冲刺，需要拨开荆棘的刺。

    这条很短的路程，我们走了足足两个小时。

    和崂山这样相处，彼此才会觉得深刻。

十二

    看到半山腰的的小桥上有垃圾桶，翰海笑了。背着的垃圾终于找到组织了，为此翰海还和垃圾桶合了一张影。

    站在桥上，蓦然回首，见有块巨大的石头在我们前面望着海，比我们还痴迷。这应该就是那块象和尚的石头。

    一侧的石山上，武中奇写了斗大的“海内名山第一”六个字。

十三

    灵旗峰上还有座桥，建在两个千仞壁之间。是先天桥，崂山道士的桥。

    还有座紧挨着崖顶的摘星楼。崂山道士就在那里摘星星。

    我们选了条小路最难走的小路上去。小路的两边开满了黄色的小花，有白色的野花点缀其中。

    有巽门峭立。崂顶一带看来是按八卦设计的，我们拾级而上，开始走八卦步。

    风很大，我的帽子吹掉了，只好别在裤腰带上。

    风再大些，就可能把我吹落山涧。

    翰海走得很快，我在拍片子的时候，他已经从先天桥和摘星楼走了一圈。回来时说，有点提心吊胆死里逃生的感觉。

    崂山确实太险了，险的让你可以不必走上去，只看一眼便会终身难忘。

十四

    转过一个石阶，见有两巨石形成了一道石门，上镌一副对联：海涛拍岸疑雷至，雾气拂面是云飞。

    其实不用海涛拍岸，立在门间，风一吹就可以雷声滚滚。也不用雾气拂面，本身就是在云里走啊。

这个地方是个风口，应该是崂山动静最大的地方。

    进门后就是杜鹃坡了，坡脚有树树的红杜鹃伴着，但我觉得不如那条杜鹃掩映的小路迷人。

    有块巨石飞下，砸断了一颗百年老松，狠狠地压在了杜鹃坡的台阶上。

    从树茬看，这巨石应该是前天的暴风雨所卷下的。

    我摸了摸脑袋，脑袋还在。

    美丽的杜鹃坡，使我内心惴惴，使崂山险上加险。

十五

    去丹炉峰的路上，天生两个仙人洞。

    第一个要平坦些，第二个需攀越直上直下的铁梯。

    一一钻过。

    直上直下的那个，虽小，却更有味道。

    不知道谁把《道德经》上篇刻在了山体的一块块巨石上。“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红字看得很清楚，道理看清的人却不多。

    有几块石头上，老子在骑牛，庄子还在睡觉，还在梦着他的栩栩然蝴蝶也。

    把老庄的哲学，刻在崂山石头上，崂山的石头也就成哲学家了。

    脊背石上的脊梁骨一根根地清晰可见，袒胸露背地在干什么呢？这好像也是个哲学的问题。

    丹炉峰直插云霄。崂山道士用一座山峰炼丹。

    丹炉峰旁有个小峰顶，虽然风和先天桥上的一样大，但却正好可以看日落。我和翰海靠在石壁上，看太阳一点一点地落下。

    群山万壑那边是海，海上有太阳徐徐落下。

    有万千霞光，看的心情也万千霞光，反而没有一点悲伤。

    日升日落，生生死死，一切都是自自然然的事。

    太阳终于落到海里去了，还残留着些余晖。

    我们此时没有了动静。

    我已经不能动弹了，我不是我了，我是那个落下的太阳淹在海里了。

    我又是我了，我的我和翰海的翰海，经过崂顶一侧，又回到了原处。

十六

    天一点点地黑了下来。

    又是《道德经》，是下篇。在摩崖石下的巨石上鲜活着。

    石缝上有水渗下，形成一个很深的清池。清池边，有石桌石椅。

    这儿很避风，翰海想扎营，可我怕惊扰了老庄睡觉，怕他们拿起拐杖来敲我的脑袋。

    但再也没有找到这么好的地方了。

    不想走回头路，依旧迈着八卦步转圈。

    上了一个曲折陡险的栈道。栈道和峰顶围成了一小块空地，下面是万丈深渊。

    这儿到觉察不到风，但其境过险，也不可居。

    翰海在那儿照相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很吃惊的事情。

    对面的天空没有月亮，他居然照出了一轮明月。我试着照了一下，回来一看也有个圆圆的月亮。

    天上的星星多了起来，但地面漆黑阴森的可怕，一点人影也找不到。翰海装上头灯，在浅浅的光晕里，我们在夜里看崂山。

    一路有流水相伴。

    错过了太乙泉和观景平台，留点遗憾反而好。

十七

    很快到了五峰仙观，里面没有一丝灯光。

    穿过廊院，我们看到了人间的灯火。青岛的灯火形成了一道银河，银河里住着许多人家。

    这里的风吹得我们倒退着，但心里还是很温暖的感觉。

    原本想扎营在仙观的走廊里的，后来决定再走走看看。

    出门，下石阶，到了山路上。

    翰海说，要不回去吧，然后关上门。

    话音未落，那门突然吱了一声便戛然而止。

    整个崂山静无声息。

    里面供的不知是哪五仙，要是蒲松龄笔下的香玉和忍冬还好，还会有一份艳遇。

    还是走吧，沿着这条路到有灯火的地方去。

    脚底板很痛。

    我一瘸一拐地，屁股一扭一扭地下山。

    幸亏碰上一辆面包车，把我们捎到了北九水。有近三十里地呢，我的老天，我的老庄，我的牛鼻子老道。

    来崂山的目的就是北九水，可我们没进去。北九水是要专门的单独的来相会的。

十八

    第二天天气很好。

    火车也很好。

    傍晚的时候赶回了淄博，还没洗就睡着了。

    很好。

    没有梦，也没有崂山。

    崂山上哪去了呢？

    北山村前的省道皱巴巴的，很沧桑的感觉。村子有些破旧，看起来有点尘土飞扬的感觉，而昔日有女水和淄水相拥，占尽了山水的青秀之气——好在所靠着的牛山之木尚美。管仲墓就在牛山脚下，我去看了看他就离开了。上面的野花开得很好，松风徐来，那种野外的清香弥漫得很远，远的可以弥漫到管仲的叹息里。

    在淄河村转悠了很久，在树木田埂间依稀看见了两座隆起的土山，这应该就是二王冢了。我顺着一条土路前行，在一片木槿和芙蓉树间，我见到了紫荆山，山上密密的荆树开满了紫色的小花。天昏沉沉的，山下地头里到处是墓碑，二王冢下原来有一个这么大的坟场，让我想到了恐怖片里的一些场景，看来这儿的老百姓是信任齐王所选的这块风水宝地的。

    上冢的小路很窄，不时有蜘蛛网阻住去路，只好拾了根枯枝一路举着，及至上了一条较大的土路往北折东而行，不一会看到了松柏中隐着的一块块果园。后人会将冢子置成果园，这恐怕是二王没有料到的吧。不过春来桃李芬芳早，秋来杏梨醺香浓，二王应该是很怡然的吧。冢子有三十来米高，很快就登上顶部，放眼一望，西有群山，三野空旷，整个临淄城尽收眼底。东边的冢子略矮，要圆润些，由于是山上之冢，西北的紫金山和南边的莵头山反而成匍匐的了。东边有个牛首山，已经不见了，后寻路而去，只见到挖凹的地面和裸露的岩石。凹地方圆和二山差不多。再东边是一个水泥厂。一座山就这么硬生生的没了，齐王的坟墓仍在，可山的坟墓又在哪？

    当地有句俗语，齐王埋在三山口，临淄永世不为京。相传齐桓公临死时想把墓地选在城西的愚公山上，而非城南的鼎足山上，可桓公的五个儿子向来和他对着干，临终前一再叮嘱五个儿子一定要把他葬到鼎足山上，不想这次五个儿子真听话了，果真把桓公葬到了城南的鼎足山上，从而破坏了大国京都的风脉。春秋战国之中，其实除了燕之蓟城，魏之大梁，不论是秦之咸阳，楚之江陵，韩之新郑，赵之邯郸，包括齐之临淄，谁复为京都也？再怎么繁华，也抵不过一粒岁月的风沙。齐亡到后汉，临淄由青州理事，到了明朝，仅是一个小县城了。观荒台古冢，想前世繁华，以一句破坏风水而概括，这只不过是临淄人在茶余饭后的感叹和自嘲罢了，是以一种黑色幽默的方式来畅想并经营大都市的花柳繁华和温柔富贵。

    其实据考证，西墓并非姜齐桓公小白之墓，而是田齐桓公午之墓。东墓并非齐景公之墓，而是田齐侯剡之墓。设立了稷下学宫的田午杀死同胞手足田剡自立为齐侯，因何死后又和田剡成为西邻。他们的墓隔得这么近，中间放一个小桌就可以相对而酌，这么多年他们还会各执己见，为一些尘世的所谓是是非非而大声争吵吗？好在他们被三座山包围的水泄不通，不至于声音过大而影响到乡人的休息。

    明代诗人王衮把田齐侯剡之墓当作齐景公之墓了，并写了一首《景公冢遇雨》：“小店疏篱野水旁，肯容闲客暂追凉。云封枣叶连村暗，雨洗荆花溢路香。尝酒招邻拼得醉，借驴寻寺偶成忙。眼前齐景遗阡在，一体萧萧蔓草荒。我没有王衮那样幸运，可以遇到雨，天依然阴着，没有表情。好在我也在紫荆山上找到了个酒庄，既可以拚得醉，也可以像崔象津一样酒杯奠蓬蒿了。

    我也没有看到野水，醉醺醺着又赶到了四王冢。齐威王，齐宣王，齐泯王，齐襄王静静地在这儿睡觉，不管功过如何，都在这儿一声不吭。周边也是果园，很清香很清香的果园。只可惜抬头又看见一座山，中间马上就挖通了，形成了一道很窄的缝隙。天依然阴着，我醉眼看着那缝隙竟然像阴森森的钢刀劈了下来。

管仲墓

田齐侯剡之墓

紫荆山

莵头山

挖空的牛首山

二王冢下墓地

田齐桓公午之墓

    今夏麦穗初黄的时节，我清晨沿着102国道去马莲台的时候，却发现牛山脚下的淄河滩早已形成了一大片由芦苇所遮掩的湿地。我原以为湿地是离我很遥远的事情，远的可以隔着几个阳关，却没想到她早已睡在了我的枕边，而我还在梦里寻找远方的芳草。

    南来的淄河依然涸着，却有条东西方向的清清短短的小河忽然北注太公湖，两岸俱是满满的青草，这居然是临淄的污水净化后作为补充用的。“水至清则无鱼”，虽然无奈了些，但正好成就了一片湿地，成为了芦苇、游鱼和飞鸟的天堂，还原了淄河最初的风貌。牛山东侧虽然还见不到郦道元所称的女水，但东边总算又看到了这么一大片长长的淄水了，这应该是长眠牛山的管仲最乐于看到的吧。

    沿着湿地的西侧缓缓北行，有芦苇的风，伴着荷叶的香气和麦穗的香气扑面而来，渗进略带水腥的湖面，形成了一种十分好闻的味道。我喜欢这里的芦苇比马踏湖更甚，这儿一丛，那儿一簇，仿佛一个美少女用翠绿手帕半遮了面，疏淡清致极了。而马踏湖的芦苇却是将湖水围得水泄不通，少了一份“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的娇羞。湿地的中央有片风荷，尚未开花，有个女孩在水里采着莲藕，只可惜未能听到她采莲的歌声。也许不用遗憾吧，丛丛芦苇宛若古琴的丝弦，这微风和水流就是伯牙在弹着的曲吧。那不见踪影的苇扎鸟儿一刻也不歇地恣意高鸣着，还有滴滴水娇滴滴的声音，有灰鹤、野鸭的中音伴唱，有各种不知名的鸟儿起起伏伏的应和着，给这个熙熙攘攘的城市添了一份轻音乐般的宁静与秀美。

    我翻过护栏，走在湿地与主湖区之间的堤坝上，水多的时候，是有水漫着的。北望湖水，一片烟茫，中间有几个绿树葱茏的小岛阻隔，更显得含蓄和悠长了。两岸是正建着的植物园、生态区和别墅区。一个城市里面没有一条像样的河流穿过，这是有一种缺失灵魂般的悲哀的，好在经过多年的期盼后，这儿终于留住了这么一段长长的湖水。南边的这片湿地是可以零距离亲近的。湖水里的浮萍不像马踏湖那样满，一块一块地随波漂游，可以随意地组合成一块大陆，或者分离成若干岛屿。站在这窄窄的堤坝上才感到风大，我小心翼翼地前行，忽然从芦苇间飞出几只白色的大鸟来，在我不远处闪了几下，便缓缓落在了浅浅的湖水中。是丹顶鹤，据说是前几年飞来了六只，现在却有三只从我眼前旁若无人地飞过，这鹤也许是把我当成了和芦苇一样的风景吧。

    登上东岸是几十亩桃园，密密的小桃正青涩着呢，若是桃花时节，该是多么的烁烁其华。桃林的背后是几间房屋，那一定会有桃子的味道的，所谓的桃源，也不过是如此了。我沿着一条小道走入湿地，湿地的东侧是一片地势较高的干地，里面几乎全是柳树，柳树下的池塘里，有位钓者在垂钓，但他把钓上来的小鱼又放生到水里。这哪里是钓鱼的，分明是在钓太公湖的风月呀。这儿最美的地方是柳荫里的世界和芦苇的影子，一个人随便坐在一块青石上，什么也不想，任柳荫在青草间缓缓地移动着，任芦苇的影子在浮萍上晃晃悠悠着，而过了不久，有雨来了，于是一切都是湿湿的，一切都是朦胧的，一切都是淡远的了。

    我围着这片湿地转了一圈，又回到了那条净化的小河。小河南面的淄河正在扩建，又会形成一大片湿地的。整个临淄最美的地方也许就在此了，但我还是去了不远处马莲台，那里躺着一片石海，我还没有见过。

下面选取几张照片，详细文字后续。

荷花藏在了芦苇丛中

鲁中晨报报道是丹顶鹤，但我看这像白鹤

很喜欢岸边的青草

芦苇荡

好像故意遮掩太公湖水一样，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妩媚和含羞是最动人的。

背依着牛山，孟子曾慨叹，“牛山之木尝美也”，好在如今又复美也。

这片麦田将被作为生态园。

美丽的浮萍在造着新大陆

五星级的淄江大酒店

白鹤飞飞

湿地中的干地

这片柳树绿绿生长的样子很生猛

干地中的湿地

淄河河水

    被砖墙和石墙所包围起来，我和所有的工人一样，成了工人阶级，开始被被城市圈养着，以三点一线的三角形方式生活着，时间长了，我觉得我可能像毕加索的画一样，有着电网般头发，轴承般的脖子，管道般的四肢，还有一根直线般的脑袋。我没法形容我的手脚，更没法形容我的眼睛，或者根本就如骷髅一般。工业时代的厂房里不只生产产品，我们都是机器的产物，通过一道一道的工序加工而成，有着机器的思维，为机器活着而活着，为机器办事而办事。

    曾见过很多工业时代的摄影作品，黑白的，重金属般的，冰冷的，萧条的，锈蚀的，颓废的，恐怖的，密密麻麻的，让人高山缺氧，让人无可奈何。文明在达到更高的文明之前，需要人和机器相濡以沫，机器要有人的思想，人有时也要让自己成为一个机器，然后被密密麻麻的钢架机构所淹没，这是可以很津津有味地高诵陈子昂的诗句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机器是过时的，产品却是时尚的。生产产品的过程是单调的，产品买卖流通却是多彩的。所以相对来说，厂墙里的世界是很安静的，不像厂墙外的城市那样熙熙攘攘，喧喧闹闹。有着份安静的空间也好，可以漫无目的地围着高高的厂墙一边转圈，一边听白杨树上的知了叫，可以折一根狗尾巴草衔在嘴里，在尿意无限的时候，甚至对着它来上几梭子。厂墙会很宽容的，和你熟悉了那么多年，他能喊你的外号，也能嘲笑你的癖好。当作我们家的地方本就不多，住在哪儿哪儿也就是家了，不亲切的也能亲切起来，没有理由不让自己轻松一点和诗意一点。

    厂墙里的世界虽然五脏俱全，但却是很窄小的，哪个人模人样都很熟悉。厂墙里面的爱情也多是波澜不惊的，相中了那个女孩，就让小头头分给自己做徒弟，往往三声师傅，两声徒弟就搞定了，比哥哥妹妹的更容易出事。厂墙内的男女比例多是失调，往往狼多粥少，几个回合下来，粥就会分的干干净净，比用去污粉刷了，再用洗洁精洗了，还有电视上叫的我家的盘子会唱歌的那个盘子也要干净不少的。人找到爱情很难，找到亲情却相对容易，爱情和亲情，是这个被机器包围的时代赐给我们的唯一慰籍，但有一些人却寻不到。一个时代，最悲剧的东西往往也就是如此。

    “今天晚上星星很少，她们都到那里去了……”我很喜欢《味道》的这两句歌词。在这儿一根又一根烟囱排出的黑牡丹里，我肉眼凡胎几乎每晚都看不到几颗星星。厂墙内的人可看星星的日子也就刚过六十年。于是我就想起我亲爱的故乡峨庄，没有风雨的晚上，闭着眼睛，随便一抓就能抓着几个星星来。记得西方描摹最早的城市时说，那里遍地流着蜂蜜和奶酪，这是对吃吃喝喝来说的，可乡村能提供给我们清新的氧气，而这方面，城市会给我们带来什么呢？

         源泉混混乃祖宗之美德

        瓜瓞绵绵为子孙之继昌

    混混二字，很容易引起歧义，现在的混混通常指游手好闲的地痞流氓。这儿的混混出自《孟子•离娄下》：“源泉混混，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有本者如是，是之取尔。苟为无本，七八月之间雨集，沟浍皆盈，其涸也，可立而待也。故声闻过情，君子耻之。”淮南子•道原》也说：“混混汨汨。”混混，是描写水不舍昼夜，日夜奔流的样子。古今差异如此之大，不知如何演变而来。

    源泉是淄河的上游，其水起于鲁山。刚从鲁山山顶下来，鲁山的水和山一样高，在鲁山主峰的顶端我还能看得见涔涔的细流。水借着山势涓涓而下，不绝如缕，形成了一个很大的高山湖泊。刚进入源泉自然风景区的时候，淄河的水还是断流着，山路忽然一拐，淄河里又看见水了，清清浅浅的漫过石子和土坑，盈科而后进。断断续续的淄河很让我伤心，而在几十年前，这儿一直是混混流水，无休无止，这就是工业文明的代价，好在人们已经注重了环保意识，为时未晚。

    “瓜瓞绵绵”语出《诗•大雅•绵》。瓞是指小瓜，我原先以为是盘瓠的，就是葫芦。因为葫芦长得象丰乳细腰肥臀的女人，是生殖繁衍的象征。这儿只是指小瓜。大瓜结子，子结小瓜，大瓜小瓜无穷匮也。

    正因为是处士，虽然有道德，但时人也很少知道这位董处士的故事了。不过我很喜欢这副对联，我们中华文明五千年来一直就是这样源泉混混，瓜瓞绵绵，从未中断，也永远不会中断的。

    黑丝袜，黑牛仔短裙，贴身的黑上衣，露腰的黑外套，黑虎山下，黑虎山水库旁，我遇到了这个蒙着白口罩的女孩，露出黑汪汪的略带忧愁的大眼睛。她正在清清的小河里洗手玩水呢，旁边立着一个青涩的男孩，再不远是辆高级轿车，她不知为何戴上了洁白的口罩。

    这个女孩袅娜地从我眼前走过的时候，我一边看她的眼睛，一边看她的腿脚，结果什么也没看清楚，只记得柔柔的柔波，纤纤的纤腿和小小的小脚。戴望舒在江南的雨巷里，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戴望舒的心象其实就是一个结着愁怨的姑娘，可他一个人撑着油纸伞，徘徊在悠长又寂寥的雨巷里，什么也没有遇到。我是北国的水边遇到这个小巧又清爽的女孩，正是我梦中的雨巷里的样子。隔着洁白的口罩，我能想象到她花朵般的嘴唇，想象到她丁香般的样子，想象到她丁香般的如我一样有着淡淡忧愁的样子，但是我没有见到她的面容，就像没有见到维纳斯的断臂。她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没有听到脚步声，却听到她身上的芬芳和田野里的花草和清清的流水戛然而止的声音。

    人们爱把美女比作倾城倾国，却没有比作倾水的。这深山里的水是如此的碧绿清澈，但我却只记得了这个戴口罩的水边女孩。

    记得来水库的路边遇到一座山，一层树木一层岩石般地相互交错直到山顶，是很适合做石窟的，只是看到这个黑丝袜，黑牛仔短裙，贴身的黑上衣，露腰的黑外套女孩以后，觉得灵动在那个石窟里，不应该是天上的佛陀，而是人间的飞天，当然其中会有一个蒙着面的有淡淡忧愁的女孩。果如此，不但人人都来寻找自己的梦中女孩，连佛陀也会至的，因为会看美女的佛才是真佛。

    我自然不是佛，但对于自己心象里的女孩，在尘世间能擦肩而过就足以最美好了。

                          黑虎山水库

                        可做石窟的山

    朋友说，山也是盆景，走在崎岖不平的路上，是享受地球的按摩，我喜欢这种说法。但这些盆景是自然的产物，花卉盆景却是人的产物。人是有恶癖的，明朝的张岱也说没有癖好的人是不能做朋友的，虽然有时候人的癖好有点变态。中国文化有时是很讲究对比映衬的，这无可厚非，但一树老枝，必然要弄出几片新芽；一个古老的山村，非要弄个穿红嫁衣的美貌模特，说是山村的媳妇。花卉盆景往往就是按照这样的思路来，盘根对细条，粗枝对小花，奇形对本真。以新怪为美，这本就是人固有的审美观。南唐后主李煜自创金莲后，中国女人缠脚的历史不也是千年吗？人往往就爱把自己的喜好强加在一些事物的身上，盆景就是这种癖好的产物，就是某一个人的癖好，喜欢一个盆景就是喜欢某一个人的癖好。虽然我也有这种癖好，但我的内心还是更倾向于喜欢自然生长的花卉。

    今天天气不错的，我的心情也不错，看到路边有个卖核桃的老汉，就停了下来，他自己培育的核桃每斤要比野长的贵一元，吃起来要肥嫩些，但总觉得不如野生的甜。果粟是越来越大的好，花卉是越来越怪的卖得快。我随意走进一个花卉盆景园，见一个塑料棚的湿湿土壤里，挤满了老槐的枝干，枝干上还零散的长着几片绿叶。有一个颇具女人曲线的根上，长着一枝桂花，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是嫁接的。这时我的眼前老是晃悠着《火星人入侵地球》的场景，小狗的身上移植了一颗美丽的女人头，曼妙玲珑的身段上顶着了一个狗头，都在我面前跑来跑去的。在这里已经无所谓道德和不道德了，只有存在和不存在。不过话说回来，我倒认为河丽秀变性是美的，但宋祖德穿上女人衣服就有点让人恶心了。植物无所谓，植物嫁接的历史可是有好几千年了，不管愿意不愿意，人们还是可以随意对其进行克隆，移植，乃至变性的，只要看起来漂亮，看起来怡情就可以了。植物应当是不会意识到性别的，只有人才会对性别这么关注，人不管吃饱吃不饱，都对男女之事有兴趣和欲望的。现在人越来越朝中性发展，男人女性化，女人男性化之现象可以说是一种意识形态上的嫁接，一种另类的花卉盆景。我没有所谓的褒贬，只有感受到它的存在。

    记得中古欧洲的大诗人维庸写过一首《美丽的制盔女》，其中有这么几句：

                         哪儿去了，双肩雅致纤细，

                         美丽的手，修长的臂膀，                     (下面这株就是嫁接的桂花)

                         还有较娇小的双乳耸起

                         ……

                         双乳呢？干瘪到一无所有

                         腰股也与乳房一样干瘦，

                         迷人的宝藏阿，全然凋残！

                         ……

                         啊，我们曾经那么娇美！

                         但这条路啊，谁人能免？

    如果有什比美的东西更美，那就是美的衰败，从这方面讲，盆景的这种丑八怪就是美的，因为它能唤起我们心里很柔软，很悲剧的东西来。

（七十岁的卖核桃老人）                                     （刺槐上长出了别的叶子）

    齐陵的这段路应该是省道，已经破损的像一块搓板，幸好泥泞了点，尘土飞扬起来更难受。路两旁是清明前载植的桃树，枝干都被剪去了，新长的细细的枝条上还残留着几朵桃花。试想明年，这条路修好之后，一路有桃相伴，心情应该是很夭夭的。

    我们是遇到风景就停下来，并不拘泥于一个名胜景点。从青州外环路向南不远，我们见到一个水库，如小家碧玉般的清爽温润。正是太阳落山，天色将暗未暗时分，天更幽蓝了，水更清绿了。有垂钓者背倚土坡，怡然地享受垂钓之乐。靠岸的水里长满了水草，这种水草好象叫三角叶，记忆中只有常年不干涸的清水湾里才能生长。垂钓的老者告诉我们，这是郑官庄水库，下边可能有涌泉，有次用抽水机都没有抽干。济南的一些涌泉形成了大明湖，这儿的涌泉居然会形成一个比大明湖大好几倍的水库。我所见过得水库大都依山而建，用一条长长的堤坝拦住河流而成，郑官庄水库好象是个例外，应该是建在一个坡地里。柳宗元的小石潭其境过清，这儿的清气正好，更无浊意，适于长相厮守。

    我们继续往前赶路，隐约看到一条瘦瘦的小河明明灭灭地注入水库。看来郑官庄水库里的水，还应该有附近深山里的水，或者涌出的泉水本身就来自深山。

    这两天围绕着淄博、潍坊和临沂转悠，在深山里见过了很多水库。山里是不缺水的，缺水的是城市。

    马莲台东面有三座山头，据说原先像女人乳房般那样挺好。那天我们去的时候，黄土早已不见了，只露出面目狰狞，伤痕累累的石堆来。乡人采石的时候，不经意间采出一块几百米见方的巨大的平整的石块来，令人想到庞贝城般的雄伟，为了保护如此景观而禁止采石，那三座山头的残躯方保存下来。

    我们驱车信步到了青州，从云门山到驼山再到庙子吃全羊的时候天已将晚，我们误入至文登的公路。说是公路，早已凹凸不平，石沫飞扬，每隔几步，便会遇到拉小石子的巨型汽车匆匆而来，还有用钢网全副武装的叉车雄赳赳气昂昂地呼啸而过。原来路南边一路巍峨的青山都当作了采石场。路北边的山谷里稀落着几个村庄，早被灰白的的尘雾遮得模模糊糊。不忍心看到夕阳残照下的这种景象，我们的车返回来，走上了一条宽宽的柏油路，这才是至庙子的。但路北的山依然如此，不是挖空了左肩，就是截肢了右腿，有一处倒还弄出一线天般的奇观。

    快到庙子的时候，有一段崎岖回环的山路，缅藏公路般似的，很像我曲折断续的思路。当地有句顺口溜，挖空了青州的山，压烂了临淄的路，修高了东营的楼。现在就是这样，靠山的吃山，不靠山的更吃山，吃山是为了过得比山更好些。

今年清明去了一次，有三座采剩的小石山，以为就是马莲台，后知有误，适逢三日春雨，天朗气清，于是在中午邀友前去小酌，顺便探寻一番。

转过太公湖南侧的一片小湿地，在牛山脚下拾得一条土路。记得上次来时，路旁总有一两朵桃花孤零零地开在枝头，这次依然如是，所不同的只是一早桃一晚桃而已。桃花开败二十余日之间，柿子树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叶子，但遍野的槐树尚未开花，枣树依然光秃秃的，似乎并不惊喜于春风，许是惯看了季节变换，彼此又遇着罢了。但正因如此，山中岁月方可拉得很慢，春色方可延得很长。

这儿几乎每个土台旁都有一个山庄，说是山庄，实则酒庄，矮矮的围墙里面露出高大的柿子树来，大都系着几个火红的灯笼。里面山坡上往往稀落着几个小亭，状如八抬大轿一般。每逢双休日，里面都火得很。我们走进了土路尽头的一个山庄，那背靠着一大片斜躺的巨石堆，有涓涓的清水流下，虽无法曲水流斛，但也可坐卧石上，或饮或歌，倒是很风雅的一个所在。正是日照当头，但雨刚歇了一日，西南风还是很凉的，我们于是进了一个小亭子里面，方发觉四周是蓝色的窗纱，于是干脆将桌子搬到外边的一棵小杏下。在山野间就要吃山野里的东西，我们点了三样小菜，味道极是鲜美。蒸白蒿敷了一层白色的面粉，吃起来绵绵软软的；蓬毛衣用麻芝凉拌了，是一种脆脆生生的感觉；嫩嫩的花椒芽炸了，倒是酥酥麻麻的很。这几种味道混在一起，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猎艳般的遐想。

我们在这沟壑纵横的山里转转悠悠，有路就走，还是没有碰上马莲台，好在碰到一个小村庄，一问才知道是要经过谷底的。这里的泥土柔软得很，有条微湿的小土路看来好走，但一不小心会陷进一只脚去。我们沿一条似路非路的山道而上，路上长满了狼毒草和一些绿绿的蒿类草木，两旁荆棘接着荆棘，刺槐接着刺槐，一种很荒芜的感觉。至一堰墙，有一棵小槐树，上有一个鸟窝，伸手可摘。这条小路早已经过万人，而这麻雀的家尚可留存，真是甚慰人心。这时才看到东边巨石上有块石碑，是光绪年间所立，我记下了上面的碑文：马莲台座落之处，山谷险要，东接苍山峻岭，西映齐鲁黄山，南对稷山顶峰，北临淄水，形势自然，非人力所能。虽然也是借着四方山水形势来衬托自己，但整个土台沟壑纵横，延绵起伏，确也声势浩大。东边的土台还有三个石碑，是康熙年间所立，但碑文已是模糊难辨了。

从石碑往西走没有三四十步，就到了所谓的马莲台，里面有一个十来米长两米多宽的地道。据说明朝末年，观音化身麻脸老妪来为乡民治病，药到病除，并且施法幻出浓雾，让藏在地道里的乡民避过了战乱。麻妪，麻雀，不动麻雀之窝，或许是因为也带“麻”的缘故吧。虽是传说，但这儿确实十分隐蔽，况且齐地多雾，每年农历十月份左右，总有几天是昏天黑地的大雾，七八米外不辨人目，还是有一定依据的。后人为寄托这种美好的理想和愿望，依洞而建了个石屋，里面供了观音，香火不断。观音后面是出口，有水桶粗的阳光直射进来。走上台顶，拨开丛生的荆木，见这个出口约一米高，有几道古老的石阶，可同时容一人上下。此台本为方台，纵横各有五十余米，但现在已被风雨剥蚀的不到二十来步，有的地方还隔空伸出一部分，一踩下去有塌方的危险。马莲台和这里所有的土台一样，台上是乱草和荆棘，台中是颜色不一的裸露的实土，从白到黄，到赭红，到暗红，一层层地往下排列。从土的颜色来看好像有些地方是人为的，这让我怀疑这儿并不仅仅是古代洪水冲积而成的，还应该是一座巨大的古墓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