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还会有一场暴雨来倾诉我们的心情么？

     重又是这里，空了半年，空空了一年。

   午后以前，在这里，我还能见到你么？

    一年了，时空依旧，似乎在嘲笑人的渐沧桑。

    一年来，父亲老了。

    八月，父亲在笑傲黄山六次以后，站在天都峰的山腰叹呃。随父亲半途返回迎客松，您身后的女儿也在叹呃，叹呃我的爸爸就这么老了……

    是因为前几日忙招生太过辛苦，还是这重又上演的旧地、旧时触景生情，还是我的爸爸从此就老了？无论怎样，我知道，我的爸爸从去年的今日就老了，老了，像一支离弦的箭，不会回头。

    一年来，母亲老了。

    母亲是纤细而敏感的，那命运的猝不及防席卷来而又去后，我的妈妈是那么失神。曾经每日定时的照顾，变作了每日定时的失落。

    母亲又是隐忍的，那些悲伤和苦痛，我的妈妈都包藏起来，像那渐失去光泽的蚌壳在干涸的河床包裹起尖棱的石头，里里外外都是生活的粗糙。我的妈妈，当光泽渐褪，我该如何强忍伤心平静面对？

    老去，老去，斯人已逝，这是生者身不由己的追随。

    一年来，我的身体很轻很轻，我的心很重很重。

旧地、旧时，今日午休的梦里，你会轻轻告诉我在何处能见到你吗？

告别一段裘马轻狂的岁月

告别一种淡泊宁静的生活

告别一场关于青春的梦

今天 我们将拭去行李箱上重重的灰尘

背上无尽的眷恋

与师大青葱的四年

默默地 挥手作别

师大

当我们开始熟悉您

熟悉您的每一条小路 每一棵开花的树

当我们开始读懂您

读懂您的厚德重教 博学笃行

我们却又要离开

亲爱的师大

我们是您的过客 您的过客

您却是我们一生的魂牵梦萦

再走一走吧 再看一看吧

四年前那一群孩子的青涩

或许就躲在某一片香樟的叶子里

一片2009届的叶子

2009届的叶子

再去一次篮球场吧

军歌和口号至今嘹亮

看见那一身身的橄榄绿了吗

骄阳下那些坚毅的面容

和大雨里的一丝不苟

还有那站军姿时的小动作

再去一次食堂和水房吧

曾经的万般挑剔将化作未来的难以忘记

还记得那填饱踩着铃声冲进教室的同学的一楼点心吗

还记得水瓶上的方块字和粗心时的寻寻觅觅吗

水房外的瓶是永远的画卷

只是那卷轴里再没有了我们

再去一次春华园社区吧

晴天时阳台上的被子

和雨天时走廊里的一把把伞

都是我们无心的行为艺术

习惯了找个没人的时候

偷偷测测有没有更瘦一点

习惯了在路过女生楼时

放慢脚步整整衣领昂首挺胸

习惯了进楼时叫一声“阿姨好”

习惯了四个人用同样的钥匙开同一扇门

再去一次敬文图书馆吧

是我们伴着这座雄伟的建筑拔节竣工

是我们从社区阅览室的湖泊游向今天的海洋

是我们在您的目光下迎来奥运的火炬 地震的募捐

迎来师大八十华诞

靠窗的一角明天会有谁来静静地坐下

看星星的露台今晚或许是寂寞的

《似水年华》里隔架相望的浪漫邂逅

成了永远的图书馆情结

再去一次行知楼吧

05中文的标示痕迹依稀

黑板上不再有09考研的倒计时

以05开头的学号也再没人叫 没人答到了

我的大学

是四个人一起泡一起吃的面条

是纬七路的杂粮饼 牛肉汤

我的大学

是无数写诗的青年 考研的学子

是灯下伏案的沉浸 湖边琅琅的书声

我的大学

是每天三次的校园广播

不知天高地厚的美学演讲

我的大学

是指点江山的少年意气

是学海导航的海报

也是唐诗宋词不朽的篇章

我的大学

是中文系先生们 鬓角的第一千根白发

那是春蚕献出的银丝

一缕一缕编织我们缜密的思想

我的大学

是未来的讲坛上同学们第一万次板书

我们延续师长的烛光

把自己燃成灰烬却把孩子们的人生点亮

我的大学

是2005年那张从天而降的通知书

我的大学

是2009年那场难舍难分的倾诉

真的要说“再见”了

带着谪仙的凤歌和挥斥方遒的激情

带着庄子的鲲鹏和恰同学少年的心

我们真的要说“再见”了

师大 江南的师大

师大 我的师大

我们的师大

我们是您的过客

您却是我们一生的魂牵梦萦

亲爱的师大

不是挥手就可以作别

那请允许我们以诺言和祝福作别

我们将谨记师长教诲和师大风范

怀着诗心与梦想 严谨与善良

在各自的天地里纵情翱翔

感想师大的悉心培养

感谢老师们的言传身教

这梦起航的殿堂

是我们05师大人一生的荣光

亲爱的师大

愿您桃李满园

风尚与日长

以为会心如止水，以为有我所无比崇尚的东西一切都已在九霄云外了。一切都像最初那个赌，满盘皆输。赔上的赌注，又是身家性命。

看看当初那些豪情满怀的孩子们，一心要读研的现在工作了，工作小有成就的辞职备战明年的考研，有尚在漂泊的，还有去国外的。大概，多年前的我们，都不曾想到，今天我们是这般远离梦想。

想过人生失意，却不知道有一天，会奔忙的丢了曾让我意气风发的梦想。回头时，世界空旷，热闹是他们的。

我可以停留，也愿意停留，只是，这声声慢的杏花烟雨，别让我乐不思蜀。

像是那个井底的青蛙，在墙壁制造的不绝如缕的回声中，满足于那一圈圆圆的天。抬头看的久了，也有如坠深渊的目眩。可怕的是，连蛤蟆的那点蠢蠢欲动的小心思都没了。

梦里，都寻不见你的影子了，我曾那么熟悉的影子。

是的，都只是影子。月亮、云朵、飞机，都是投在我井里的影子，连同那鸟儿。

天地一沙鸥。

    没有假期，没有闲情，却下意识地买回绿豆糕。

    并不爱吃如此油腻的点心，只是下意识，下意识。

    可是，有谁来吃，有谁露给我幸福的笑，有谁让我只觉那一刻岁月静好？

    为你，为你们，我能做的，微薄到只有偶尔的一点零食。你牙不好，又喜欢吃甜软的，我带回来的也就不外乎是蛋糕、沙琪玛、墨子酥，还有五月时令的绿豆糕。

    你总骄傲地向所有人炫耀着，炫耀我带给你的这些轻轻的小东西，那些甜软似乎从口中满溢到眼角眉梢。愧疚。若不是我所给的太少太少，你怎会连如此一小盒绿豆糕都能乐呵到心花怒放，甚至吃完后还把小包装依原样摆放好放在茶几上？

    并非不明白，我该珍惜点滴的时光，我知道时间，他总毫不留情。可也总有借口，新添了衣服，遇到一套珍贵的书或者碟，旅行了一次，……陪你的时间、带给你的礼物，就这么一次次在没有力量的自我安慰中溜走。

    最后的半年，你一定是寂寞的。

    我一次次地在门边看着你，看你一个人在房间里蹒跚着或是没精打采地碰碰这摸摸那。哪里都是回忆，只是这些回忆，再没人来听你说了，除了梦呓，你也再没开口说过，说过那段美丽的往事。我不知道该如此走进去，不仅仅是担心打扰你所沉浸的记忆，更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你是多么的贴心，默默地在我们为你安排的戏里尽职地演着，你忍着最深的煎熬，只为让同样煎熬的我们安心些、再安心些。而所有这一切，直到最后的最后，我才知道。我错怪了多少次你，刺痛了多少次你？！

    再后来，你只能坐在轮椅上了。那一瞬的黯淡失神的目光，连同两年前那拘谨的姿势，是心底永远的痛。你再不来找我、和我说话了。这往日期盼的安静真的来了的时候，为什么，我又如此难受？再没有哗哗的水声，再没有窸窣的脚步，再没有那长长短短的关切。安静了，一切都安静了，世界也空了。可我还是没能多陪陪你，哪怕是静静地坐在你身旁，连唯一一次替你翻身，也力不从心，还弄疼了你。那触目惊心的疮疤，张着黑红的眼睛，吞噬了我所有的坚强。愧疚，在此时，毫无力气。

    ……

    是你生气了么？还是时间老人恼火了？

    你没等到今年端午的绿豆糕，甚至还没吃完寒假里带回来的蛋糕。

    临走时，你头上戴的那顶绒线帽，是对你小孙女的安慰，还是你藏在心底的遗憾？

    我尘封起所有关于你的记忆，如鸵鸟一般，彳亍在没有你的空旷的世界，说不上心情的好坏。

    那一小盒绿豆糕，就这么打开了我的记忆，像134天前的猝不及防一样。

    我替你买了豆糕，迟到了千百次的豆糕。

你闻到你喜欢的香味了么？

像是海子的那只花圈，想着另一只花圈，不知道何时献上，不知道如何安放。

深深眷恋，也深深扼腕。彼此的因果，难以决断。

这一刻，想做个云游的人，天涯浪迹。未必要有诗人气质，却想满心诗人情怀。

也许，把灵魂放逐，就不再会忧虑该在何处安放了？

哪怕天涯海角，也信任贴心

是桃花源吗？豁然开朗后，只住在渔人的记忆里。

是可可吗？黑色国度的香魂，在异乡张大干净的眼睛。

是三叶虫吗？风华绝代的昂首，凝固在泪珠般的琥珀里。

是，究竟是什么，乱了时光踩下的针脚，又轻轻推倒我来不及排好的多米诺？

身为过客，有太多太多的牵挂在行囊里。有时候，害怕会对生命有所要求。

人生若寄，可这从此而彼的路，尽是魂牵梦萦。

远游，远心，某一轮月，却永远近水楼台。

它在一处我触不到的地方留下疼痛，隐隐的，永远的。是的，自此以后，我的目光了无生气。这是深深的恐惧。我曾做过的最美好的事，去了，一同去了。

这一次，似乎也是个义无反顾地奔赴。

 “我呼吸你的呼吸但我不住在那里”，这是贪婪的奢望，还是卑微的守望？

笑吧，尽管笑吧……哭吧，尽情哭吧……

想到信仰——“啊，安拉！在我们当中，你让谁生存，就让他活在伊斯兰之中；你让谁死去，就让他死于信仰之中。”

四月天，像风来了又去。

心和你，像风，来了，又去。

喜欢“贵人”这个词。古人的提炼总那么精准，唯有这一个“贵”，方能恰当地表达那份感激不尽的心情。

在走一条平凡普通的小路，却惊喜地遇到贵人，很多很多的贵人。你们总在我迷惘、无助、痛苦或是喜悦时出现，你们的所有之于我，就是海洋，点点滴滴都那么暖人心怀。

可我，却又总那么无能，纵使心里开出满树满树的花，也说不出一点有花的气质的感激。沉默、沉默，这心潮澎湃里的沉默，姑且作为我对你不敢触碰的信仰吧。

我保持着仰望的姿势，静静地、静静地，如此距离，却从不曾怀疑。细腻的心，是可以彼此感知的。

我开始能张口说，说我一路走来邂逅的纯纯的关心和疼爱，然而，倾听的人永远都只是说给另一个人听的故事里的主角。

依然愿意沉在幽微的心海，独自感动，独自澎湃。心，却如我一样的苛刻，她对这一小步，并不释怀。大概，我的呵护几成不必要的溺爱了。

没有准备，甚至连那些素来的忐忑和含婉都没有经过，在那一端、在这一头，远也近地，我包藏着的珍爱着的种子破土而出。几度哽咽，几度盈眶，在收线之后，终究是泪雨滂沱。

恍惚于自己可笑的年少轻狂、放肆不羁，更感慨于让我开出一树一树花的和风细雨。

有太多的事与愿违，常常是越发想就越发不能。这一次，这一次漫长的斟酌，大概也步了这后尘。总也处理不好，总是留下一堆惨不忍睹的烂摊子，总让太多的人牵挂、操心、费神，总是青涩着、纠结着、愧疚着、感动着也沉默着。唯有感激，唯有铭记。

请原谅，原谅我一次次惹下的麻烦和那些出言不逊、形骸放浪。

霜林醉染，姑且做我的一句感激，无言，但或许比语言更真挚。

是谁，绘出晴空万里的幕，又用同一双手造出的霹雳刺破？

是谁，抢走稻草人的头脑、铁皮人的心？

是谁，给了我黑色的眼睛，又要来惊扰我安分的梦境？

是谁，让我看你时很远，看云时更远？

是谁，在大地上画满窗子，却要来禁锢笨拙的自由？

是谁，送来徐徐晚风，像摇篮也像坟墓？

这是粗暴的慈悲，还是柔情的圆滑？

我愿意这是愚人的玩笑，你们却告诉我这早已在料想之中。

我扪心自问，可又有谁来给我答复？

看《入殓师》，包藏着的心思却不小心被泷田洋二郎淡淡的叙述所惊，似乎大悟发现的那块小石头是落在了相隔万重山水的此岸。

不知道该算是懦弱还是坚强，回避着一切有关的词语和形象，却又关切着一切有关的描述和回忆。不堪回首那样一种无言的撕心裂肺，却又似乎只有在这撕心裂肺里才能忘怀。

时间是个如此可怕的家伙，它吞噬着也稀薄着。拔河，拔河，每一次，都如此力不从心。

我想要铸一把春深锁，锁住那些快挽留不住的撕心裂肺。我愿意它留在心里，疼痛着，不见光明。

那风里的斜月，是掘井的白猿，悲伤不已地在落雨之前，摇着晃着踉跄着。白猿的眼睛起雾了，那一株羽毛蓬散的棕榈是不是撕心裂肺留下的最后一个痕迹？

那轻轻吹去的余烬，落下来，怎又成了黄钟大吕般的沉重？

春天，没有一朵花能唤起那淡漠的一株棕榈，而眼泪却浇灌开满园忧郁低垂的花。

猿还在摇晃着，余烬还要背负着，锁还不曾成形。

在落雨之前，在春深之前，请让我，让我再看一眼，在撕心裂肺里把所有只能用眼泪表达的心思忘怀，忘怀……

纵然我化作一只花圈，我又该何时献上，我又该如何安放？

雨纷纷，欲断魂。

一路向北

其实挺愿意坐车的，虽然人灰蒙蒙的，但那种在路上的感觉却可以让那些尘埃都闪亮起来。

也喜欢看车窗外绵延起伏的景致。这一小块玻璃是个神奇的取景框，每一刹那的定格，都会给人惊喜。这像是一场温柔的惊心动魄，永远不让你放松心弦，也永远是软软的行板，连偶尔的几个跌宕也是赋格式回旋，绸缎面子一般。

看着那些光秃秃的白杨树，心里突地就有了稍许的不安。那一排排的白杨，比起南方的树，并没有多少水润和风姿，却不肯分开一点眼神，就那么定睛看着，看着从窗外退过去的一棵棵树，生怕错过一棵，错过一点有关的气息。错过，怎么能再错过？又突然就羞涩起来了，再不好意思这么直直地无所忌地盯着，好像那些树都转过身来了。扭过了头，坐正了身，自以为的端庄了一小会儿，一小小会儿。又忍不住了，想再看看那些绝没什么特殊和好看的白杨。就这么挣扎着，看一看，又躲一躲。车过隧道时，自己想想，都觉得可笑，大概在浪博恩再见的达西和伊丽莎白就是这样吧。

我不曾想到这些光秃秃的树，也会有如此的魅力。没有了树叶的遮蔽，没有了水分的滋养，甚至连一点绿色都很稀罕。那遍体的灰白，配着一齐擎着手臂的枝干，却是深沉的悲壮。你想去撕裂天空，折断了手臂，却只戳成了几个微小的窟窿，透出的天外的光亮，你把它叫做月亮和星星。失去了一只臂膀，就睁开一只眼睛。那些不规则睁着的眼睛，大约就是黑夜留下的足迹，在灰白里有深长的启示和回味。

渴望这样一种姿势，像《星月夜》里恒久耸立着的倔强，划破夜的黑氅，在树梢有剑一般悲壮的眉峰。或者，哪怕受一点诗的洗礼也好。那只有你所能看到的星月的光泽和只有你所能领悟的星月的由来，大概是梦里的呢喃，有纯银一样的声音，可以召唤来紫云英、桑葚和风筝的尾巴。

这是怎样奇怪的搭配？！一边是逆风的刀刃，一边是水样的足音。

可它们就都集中在你这儿了，像那个葱绿配桃红的手势，让我不忍错过，又时常倍感羞赧。

袅晴丝。

是梦中的梦吗？

是梦，就让我醒过来吧。

不是，就让我睡去吧，沉沉地睡去，别再醒来，永远。

夜来风雨声声，花落又知多少？就让我在这风雨花落里歇斯底里一次吧。

您喜欢出门，哪怕只是在校园里走走都喜欢。

您的步子愈发蹒跚，您散步的所有空间就只能是几间客房和小小的院子。心疼您的空间小了，真想让您可以和以前一样的买菜、逛街、串门，外面的车来车往却让我们只能留您在家里。您摔跤了，只那么轻轻侧倒在拐角，却再也站不起来。您的空间又小了，您只能躺在轮椅上或是睡在床上了。

十月底回家时，客厅阴影里轮椅上憔悴的您，真的是让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又如何能想象寒假回家，再见面时，您又老了这么多？！

看到您身上的褥疮，做好了思想准备的我依然忍不住地颤抖。瘦弱的您如何能承受这样的疼痛？给您涂药，您不曾呻吟一声，您只用您小小的手紧攥着被子。这是怎样的心疼啊？！

您是察觉到我的不堪了吗？您是心疼您的小孙女目睹这样的场面吗？您不再让我看到了，您再不让我看到了。可您也让我再见不到您了！再见不到了！！

天尚蒙蒙亮，就听到您房间的动静，接着是爸爸妈妈匆忙的脚步声。隐约听到句“不会这么快的吧”，心里突突地不安起来。

您躺在轮椅上，表情还和平日里一样，眼神却全然散了。泪水就这么在看到您的瞬间落下来。我叫您，一遍遍，一声声。您的嘴角还不时动一动，目光却始终散着。突然就慌了，又是要请医生，又是让喂水，又是去摸摸您的手。

也觉得“不会这么快的”，只是昨天吃饭情况差一点，不会的，不会的。心里想着，便去了百米之隔的外婆家。正和外婆说着您的情况，电话就响了，听筒里妈妈带着哭声。妈妈说的话，屏蔽在耳膜之外，只听到抽泣声、急促的呼吸声。“外婆，……”话没说出口，便冲了出去。

是的，又是这一条路，从学校门口到主教学楼，再左转的这一条路。半年前，那个夏雨初霁的下午，我匆匆赶回来也是这一条路。今天，今天，从外婆家出来，又是这一条路！

是的，又是这样的时候，假期，学校的毕业班补课刚结束，平日里热闹的校园死寂死寂的。只是，半年前，是暑假，夏天里很热很热的一天。现在，是寒假，是腊月二十八，这个不算冷的冬天里最冷的一天，风很大很大，似乎整个校园都在风口袋里装着，阴森森的。

是的，又是这样的场景，那个无情的神灵再一次降临，莫大的悲痛像决堤的洪水。

逆风奔跑，路似乎很长很长。我恨自己不能跑得再快一些、更快一些。

跪倒在轮椅边，爸爸说还有微微的鼻息。这一句话，简直太过美妙了。我像是溺在大水中，重又被拉了出来，重又见到蓝蓝的天空了。

我掖好您身上的被子，拉拉您我记忆中第一次不生冻疮的手。您的皮肤还那么好，手还那么软，只是，您不再攥紧您小孙女的手了。那一刻，甚至希望您的手又生了冻疮，那样您一定是因为在外串门、在家做事弄的，那说明您还有劲啊，说明您还是好好的啊！

我一声声地叫您，我想和那可恶的神灵拔一次河。开始痛恨所谓“气若游丝”、所谓“日薄西山”、所谓“气息奄奄”之类所有的词语，就像半年前，我开始痛恨那个叫“灰飞烟灭”的词。我又不得不感叹，这是真正的气若游丝啊。您的呼吸那么微弱，那么纤细，我生怕自己的一个气息、一个心跳、一次眨眼会扯断牵着您生命的那一根游丝。

还记得吗？您有一双巧手，会做肚兜做虎头鞋做小枕头小被褥。小时候，我还常常给您描花样、绷竹圈、穿针眼、绕线团。可我当时怎么就没跟您学着做做女红呢？要不，穿着您做的小衣服小鞋子长大的我，今天就可以给您补一补这细得快断了的生命线，就可以给您再续上一段生命的锦缎。您给我们做的肚兜、小袄、花鞋都那么好看，穿着舒服，也耐用，可您生命尽头的一点布匹，为何竟是如此的一单薄衾？

妈妈给您喂水，水竟顺着嘴角流了下来——您连喝一口水的力气都没有了！您的牙不好，只能吃软的东西，最喜欢吃的无非是再便宜不过的麻油蛋糕。来不及再给您买一次麻油蛋糕，来不及再帮您把它掰成小块喂给您吃，您就连水也喝不下了！

您还带着我上次带回来的那顶棕红色的绒线帽，来不及听您跟我说您带着舒服不舒服了。您那么安详，那么满足，您一定是喜欢的，对吗？我知道，您的小孙女带回来的一点点东西，您都收得好好的。哪怕是一小盒点心，都会在吃完以后，又原样地折起包装盒，摆在柜子里。我丢了您一针一线做的虎头鞋、小棉袄，您却还留着我带回来的包装盒！

爸爸贴贴您的头，又摸摸您的脉搏，微弱到快感觉不到了。我执意要给您焐着热水袋，我舍不得您就这样凉了，去了啊。

又是一张洗得发白白里还留着点原有的红的薄毯子！轻轻盖上了，盖上了，遮住的是跪在您身旁所有儿孙们的天啊。

嗓子哑了。我想找到丹麦海的老巫婆，我愿意用我的声音去换，换回奶奶的生命。

守灵的时候，听到爷爷奶奶的故事。

爷爷是扫盲班的老师，奶奶是学生，两年的师生，后来成了夫妻。这成了夫妻，一成就是五十多年，就是一辈子。

奶奶后来记性不好，常常是刚说了，转身就忘了。可奶奶一直识字。只那么在扫盲班里读的两年书，学的那些字，奶奶记了一辈子。

七月，爷爷走了。怕奶奶悲痛伤身，一直瞒着奶奶说爷爷住院了。我们不带黑纱，不摆相片，我们在给奶奶的谎言里也麻痹着自己，也开始相信爷爷只是住院。

然而，您临走前一周的一个夜晚，您竟在梦里呼唤爷爷：“你怎么不睬我了呢？你带我走吧，我这样苦啊……”您甚至在梦里一声声地叫爷爷“老师”。

原来，您是知道的，甚至比我们清醒。您以前总催着我们去医院照顾爷爷，后来就再不提了，您是太配合我们、太体谅我们了。

您大概也是隐约听说了我们年三十要去公墓看爷爷吗？您是知道您在轮椅上去不了，是吗？您想爷爷，却又放心不下您的儿孙，所以，您才选择了在年二十八离开您不舍的儿孙，这样年三十您就也能去公墓了，睡在爷爷身旁，陪爷爷过年，是吗？

您和爷爷相濡以沫了一辈子，连那无情的神灵也不能阻隔你们自成为夫妻就一直一起过年的心心相惜。

爸爸说自爷爷走后，奶奶只出过家门三次。一次是中秋，学校放假，没有跑来跑去的学生，很安静。爸爸搀着一直想出门的奶奶在校园里走了几圈。一次是因为摔跤，送去医院住院。再一次，便是年三十。

坐在带白花的车上，哥哥捧着奶奶的照片，车缓缓启程。爸爸哽咽着：“老娘，送你走了……”在家家户户的红春联、红灯笼里，我们好像和奶奶一起在走那条荒凉的奈何桥。

在阔别了六个月零十天以后，您又躺在了爷爷身旁。不再有风雨，不再有疾病，不再需要害怕死神的没有礼貌不讲情理，不再需要夜夜呼唤日日牵挂。

没有雪的冬天，却满目苍茫。

没有风的日子，却迎空落泪。

我不再是夜里沉沉睡去的孩子，听得见风雨，听得见花落。

一、山水的美

如潜 明兹教授所言，“自然山水美”（潜明兹《传说的审美特征》，《潜明兹自选集》，上海人民出版社）是传说的审美特征之一。但潜教授的着重在于地方风物传说的解释性。作为成熟的传说代表，我国四大民间传说都不同程度地包涵着自然山水美。《孟姜女》大约是受题材束缚，在这一点上略逊。《梁祝》中哭灵化蝶，以美丽的自然生物延续有情人来生的眷属。《牛郎织女》则以天为幕，以银河为背景，以相望的星星为男女主人公，天象永恒成了人间传唱不尽的故事。以上，自然之美在传说中或是略有所涉，或是民众美好念想在结局的一笔点化，或是创作动因之一，终只能算是个“跑龙套”。

在《白蛇传》中，白娘子的传说却巧妙地勾连起了西湖十景之“雷锋夕照”。自《清平山堂话本》中的《西湖三塔记》，白娘子的命运便离不开雷峰塔。然而，《白蛇传》并非只是解释雷锋塔的由来，或是为其倒下提供一个美丽的“借口”——《白蛇传》是虚构人物传说，而非地方风物传说。《白蛇传》的妙处在于以雷锋塔、西湖乃至江浙三镇为故事发生的环境，贯穿始终，不离不弃。无论是一丸汤圆的恩情，还是白蛇、青鱼的来历；无论是伏身雷峰塔，还是塔倒人团圆，整个故事的来龙去脉都在这里。

一方面，雷峰塔景实，为许白的人蛇之恋提供了敷衍的依托。另三大民间传说的主人公以人为主，兼或有仙，其本身的可信度较高。而《白蛇传》脱胎于唐传奇里的《白蛇记》，要实现由噬人心肝的蛇妖到善良深情的白娘子的转变，增加可信性和民众的认同尤为重要。而真实的塔、湖、镇，恰恰有助于实现这一需求。清明上冢，继而邂逅；端阳饮酒，现形生疑；断桥重逢，许宣薄幸；雷锋夕照，白蛇悲情……形诸种种，都合乎当时当地的景物、风俗和人情，为其广泛流播和深入人心打下了基础。

另一方面，西子湖景美，为白娘子深情款款的故事添色。烟雨迷蒙，情窦初开，许白两人的一见钟情便多了几分羞赧和深婉。水斗后的相逢，断桥不断，恰似情人不情，预兆着“朝成恩爱暮仇雠”的悲剧里许宣的薄情寡义。禅光普照，半江瑟瑟，纵使佛圆，又何以堪情人离、母子别？雷峰塔自是“夕照烟芜哭杜鹃”。所谓“良辰美景奈何天”，景的渲染让情更显赤诚，让白娘子的传说更富美感，提高了《白蛇传》的艺术性。

严格说来，《白蛇传》里没有借景抒情，没有融情入景，但西湖景与白蛇情的数次相契相合，却自成一个“场”，兼备了民间文学的纯任自然和作家文学的情景交融。

物实，符合民间文学的要求。再缭绕一个美丽的传说，是人民的天真，留连忘返尚且不够，还要让山山水水亭亭台台有个如人生一般的起承转合。这是最博大也最精致的拟人，山河从画屏上走来，融进口传的岁月，便是夺胎换骨的风姿绰约。

景美，又暗合了文人墨客的习性，有收藏天下至美的“贪心”和“世故”。不在陌上田头，不在陋巷鄙室，爱情故事就该在春光烂漫万物萌生的三月，就该在“淡妆浓抹总相宜”的西湖。

一点点的刻意，真切切的现场，《白蛇传》的自然山水才有了味道，有了传说的气质和美。

二、典型的象

中国关于蛇的神话传说有很多，出于图腾崇拜的缘故，又多以人首蛇身的形态出现。“美女蛇”的故事也不少，单是《夷坚志》里就有五则：《济南王生》、《孙知县妻》、《衡州司户妻》、《钱炎书生》、《姜五郎二女子》。

洪迈记的“美女蛇”，较之唐传奇《白蛇记》，初步实现了白蛇由恶而善的转变。但五则故事里，蛇没有名姓、不是故事的主角，更没有完整的性格和形象。所谓“孙知县妻”、“某司户妻”等等，只言之因貌美而让男子心动，后被识破而离开，虽不曾伤人，但也没有为善，也难窥其对男子的情深与否。

直到这里，“白蛇”形象都是类型化的，把《白蛇记》里的巨白蛇搬进《夷坚志》里也不会觉得突兀：一样蛇的出身、一样貌美、与男子的结合一样不了了之，等等。而到了《警世通言》（卷二十八）《白娘子永镇雷峰塔》和方成培的《雷峰塔》传奇，“白蛇”形象才成为典型。传白蛇（其实已然是白娘子了），白蛇的传说也才始能真正命名为《白蛇传》。

而这一由类型到典型的转化，又是出于白蛇由近妖到类人的形象转化。

《白蛇传》胚胎是收于《古今说海》和《旧小说》中的唐传奇《白蛇记》，讲唐元和中，陇西李璜遇白衣女，遂婚；三日后身渐消尽，唯头存焉；家人寻访，见旧宅皂荚树下巨白蛇。这里，白蛇是妖，不言不语地就让人死了，惶惶然。

在《西湖三塔记》中，白姓的白衣娘子虽不曾吃奚宣赞，却是个喜欢吃人心肝的白蛇。一朝的慈悲，并不能免其罪孽，也掩盖不了其妖性。但白衣娘子较之《白蛇记》里的巨白蛇单纯的貌美性残，已然丰富了不少。白衣娘子两次放奚宣赞生路，虽有卯奴的作用，也不能不说有白衣娘子芳心暗许的成分。这两次犹豫，让白衣娘子的“凶残”多了点情的缱绻，而最终被镇于塔下，也不免让人有那么点感伤——爱在心口未曾开，此身已在孤塔下。奚真人施法成为后世法海的雏形，而奚宣赞也初显薄情之性——人家不曾害你，你却要冠冕堂皇地“维护正义”，又巧妙地选择了“借刀杀人”，留住了自己情意犹存的面子，真真的虚情。如同白蛇的没有名字一样，唐传奇、《夷坚志》、《西湖三塔记》里的白蛇都是类型化的，不需要名字这一代号的标示或区分，只一笼统的蛇妖外形便足够了。

就是在冯梦龙的笔下，这个“白三班白殿直之妹”也不乏那么点可怕的气息——两番化作“吊桶来粗大白蛇”，对许宣也会“圆睁怪眼”。而冯本的贡献在于，白娘子的人情已然胜过于妖性，虽然冯梦龙的叙述立场是许宣、法海之流。

白娘子对许宣一片真情，两次窃官银、窃珠宝赠与许宣生计，又两次不远千里寻夫。面对李克用的歹心，冒被发现之危幻形以却。为了着这份情，白娘子甚至不惜抛弃女子家的羞涩，主动搭讪，先言嫁娶。直到最后被许宣罩钵，化为原形，都不曾有过一句怨言，只一句万般委屈的“不想遇着许宣，春心荡漾”。不长的恋情，不复杂的故事，白娘子的点滴却让她的形象开始远远高大于许宣。

到方成培的《雷峰塔》，白娘子则全然是人的形象、美善的化身了。邂逅的娇羞有礼，定情的意酽情浓，远访的执着不弃，开行的聪慧周全，逐道的果敢细心，端阳的深挚无奈，求草的无畏凛然，水斗的愤懑感慨，断桥的伤情宽容，……

不仅白娘子的性格更为突出、鲜明、富于人情味，其“思凡”的原因也发生了变化。冯本中，白娘子自悔“春心荡漾”，这不免削弱了法海“色色空空”论的道貌岸然。而方本中，白娘子则是白云仙姑出身，“不过度有缘之士”。第十三出《夜话》中，青、白两人的闺语更着实见白娘子的一番情深：“人道是情多累多，须知自古，有缘皆颇。”

随着《白蛇传》的日臻成熟，白娘子完成了由近妖到类人的转化，实现了由类型到典型的升扬。典型的象的塑造，让白娘子在中外诸多人蛇恋的故事中独一无二，不可取代。

白娘子的一腔真情，让人民顾不得考虑什么“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的劝诫了，赋予了她几乎所有的美德。是因了人民的这番纯真，才让白娘子从蛇的扁平单一走向人的圆形立体，成为典型。

却又不得不思考下话语权的问题，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里说：“母权制的被推翻，乃是女性的具有世界历史意义的失败”。这大约是蛇多幻作“美女”而非“帅哥”的原因，人走茶凉的可悲。在无休止的男性话语权世界里，白蛇侥幸得以由蛇妖进化为人，甚至是人皆所喜的好人，不由感慨人民大众的力量。然而，深思之，以白蛇为代表的女性却并不曾由此翻身顶半边天。白蛇的诸多品貌，终是男性爱情幻想在口舌间和纸上的投射。因为是虚幻的塑造，才会如此地完美。人们甘心了许宣的无能、多疑、薄情，却实际上借此享受了可望而不可及的所谓理想爱情——女子单方面的一腔真情、女子无条件地追随呵护、女子终无悔地献身舍命。这是白蛇由妖而人、由类型而典型的代价，换得千古的同情和喜爱，却是人情世故里卑微的纸偶。

那天真无私地给予，太满太多，反到露出了世故的马脚。所幸，传说在这些或显或隐的心理中长大了，虽不独立，却自有风情。

三、团圆的悲

由于是口传民间文学，《白蛇传》传说有多个版本，情节上有增删取舍的不同，结局也有好几种——或是三斗法海，小青毁塔救白娘子；或是许梦蛟（一作许仕麟）状元及第回乡救母；或是佛门普度，收容了白、青、许，一个类似玄言诗的尾巴。无论最终怎样，它们都可算是一种团圆，反映了民众的审美心理或儒道盛行时的信仰。

依西方悲剧的界定，现代以前，中国是没有悲剧的，哪怕是六月飞雪的冤情也可以借鬼魂诉冤得个天下大白。然而，窃以为，充其量中国戏曲的悲不及西方“卡塔西斯”的震撼，中国自有中国的悲剧。中国文学里的悲感元素是绵延不止的，像抽刀断水水自东流，几经曲折归了大海，也依然以潜流的姿态在海浪滔滔里低诉一份愁怨。

《白蛇传》从古源便暗藏了一份悲戚。《白蛇记》的结局很有意思，只说李璜家人寻到旧院，但闻皂荚树下曾盘有白蛇便戛然而止。只有李璜死相的不堪入目，并没有蛇妖的狰狞面目。蛇本意未必在害人，也未必没动真情。本该是佳话一曲，只因了人蛇异类这一不可逾越的差别。蛇不见了，也许是得知爱人不在而追悔自己修行不够去了，也许是殉情随爱人去了。多少人间男女都有缘无份，又何况一段人蛇恋？

到《白蛇传》的今流，蛇已然是白娘子了。她专情，一路追随许宣，不慕荣华富贵，不求功名及第，只单纯地渴望人间的长相厮守。她大度，包容了许宣的一次次不信任和背叛，容忍了许宣水漫金山时的避而不见和断桥重逢的躲闪虚情。白娘子怎会不知许宣的寡义和懦弱，可她义无反顾。或许，白娘子也早已料到镇她多年的塔将由许宣化缘而得。蛇的一往情深和人的摇摆薄情，这是情的悲剧。

许宣两次遭流放发配，皆因为“涉嫌”白娘子的两次窃案。似是许宣委屈，实则白娘子心痛。白娘子要爱情长久，就免不了物质基础。连命都不惜舍了的白娘子又何惧违道义触律条而去偷去窃？许宣纳之坦然，事后却不尽人情，真真一贪图便宜、不思上进的市侩形象。后知后觉，甚至无知无觉的许宣哪里知道白娘子背后的一片苦心？也正是这两次案发，加深了许对白的怀疑，为听信法海埋下了伏笔。白娘子的爱情内忧由此走向岌岌可危，像白矮星，深藏不露，却极具分量。白娘子的法力能安排下一出浪漫唯美的“舟遇”，却拗不过居家必然的柴米油盐。爱情的脱俗和日子的琐碎，这是生活的悲剧。

可爱的百姓出于同情，出于怜悯，出于善有善报，出于对真情和善良的信仰，出于神话思维下对蛇生来的顶礼膜拜，出于心灵的寄托，出于对自己爱情的不尽如人意的慰藉，让雷峰塔倒了，不等“西湖水干，江潮不起”，就让这塔在舆论中倒了。

塔倒了，白娘子出来了，法海进蟹壳了，人团圆了，可是许宣看破了红尘，白娘子了段了“宿缘”，当年的一见钟情早已老了。情，依然只有个仓促粗陋不忍回顾的尾巴。便这团圆，也要靠了那传说的力量、民众的心理来完成。臆想而已。

想想那些所谓大团圆的故事，又无一不是借了虚幻的力量。没有冤魂五次三番地将卷宗放在案首，窦天章未必能及时昭雪女儿的冤情——他当时想到的可只是同姓的晦气。纵是汤先生的“生可以死，死可以生”，也无非“因情成梦，因梦成戏”，“不在梅边在柳边”，不在人生在戏台。真实的是听琴、酬简、惜别，虚幻的是一个个状元及第、荣归故里、再续前缘；难不成当年的朝朝状元都有个张生莺莺的西厢待月？

传说的美，大概便在于只是“传说”而已。附会再多的不可能和超现实，都是人民在生活之外的一种调剂。抛却生存的压力，一任在传说的美丽里游游，哪怕虚妄，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中国人的不信宗教，大约也在于人民的善于自娱自乐、自我解脱。

塔倒人聚的团圆，是民众审美理想的反映。而这团圆下的悲，也有民众心理的潜层传承。

蛇自古便处在一个尴尬的位置。它是远古的图腾崇拜，女娲、伏羲、相柳氏等等都是人首蛇身。它又是阴暗、凶残、狡猾的代名词，是童话故事里永远的反派。在西方也一样，蛇的泄密让自己与上帝和亚当夏娃都结下了宿怨，它却又是智慧的化身。

蛇主阴，在唐传奇里便化作“美女蛇”。中国女性的传统美德在民众口传中不断地被用来修饰、形容这个专情地白娘子，也因而完成了白蛇由近妖到类人地质变。而这一嬗变中，不变地是白娘子地深情和她蛇的出身。是一往情深让白蛇得以收获民众的认同和美化的再创造，是蛇地出身让白娘子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爱情悲剧。人蛇异类婚不同于“天仙配”，不同于田螺姑娘、龙女故事，大约都源于白娘子蛇的出身让民众在取舍上地举棋不定。到最后，也只能在含混的崇拜和惧怕之情下传说一段团圆中隐着悲凄的《白蛇传》。是一把染血的题诗扇，是一方留情的旧丝帕，是一次寂寞的古琴挑，动人也不免让人唏嘘可叹。

不忍有情人的爱恋匆匆收场，不忍善良人的“奢求”竹篮打水，人民天真地在尘埃将落时扭转了乾坤，力道未必足，却可见一番苦心。

无力面对真情付出后地惨淡结局，无力面对繁华散尽时地荒凉冷清，人民又带着点世故地在枯笔的艰涩中补了笔侧锋，平衡那个浓墨重彩的一见钟情，也平衡老于人情的心。

半是天真，半是世故，于是升平地团圆里就有了浅吟低唱的忧伤。太天真了，只看到皆大欢喜；太世故了，只哀叹世事沧桑。留点天真，留点世故，恰恰好是传说的心境。

神话反映人类童年时代的美好遐想。唯有“不野蛮”也“不早熟”，才有那些原始思维。传说是不自觉的神话创作到自觉的文学创作的过渡，几许天真，几许世故，或许才能有民间性和艺术性的水乳交融。像是那童言无忌，点破了成人仔细包藏的小秘密，一扬头却又是儿童烂漫可爱地解释。入得其中，也出乎其外，不沉溺，却值得偷偷留一片空间永远守着传说的天真与世故。

20岁的生命轨迹，曲曲折折。回头看看吧——

记

仰望的姿势终于得以松一松，童年的歌声终于得以缓一缓——五月，我走上讲台，开始短短的实习生活。

在郎溪这个江南的小镇，遇上我的第一批学生，写下我的第一行板书，说出我的第一声“同学们好”。

还记得进1班时，由于已然打响了上课铃，面对班主任的介绍，我只匆匆鞠了躬，就离开了。于是乎，我阴差阳错地给了学生们“腼腆羞涩”的第一印象。开始看堂了，开始上课了，开始熟稔起来，学生们才知道这第一印象错得有多离谱。去10班，是在早自习时，吸取了1班的教训，自以为颇有老师样子的在教室里走了几圈。后来才知道，学生们或以为我是学生会检查卫生的，或以为我是新转学来的——总之，没有谁以为我是传说中的实 习老师。想想自己当初的“郎溪学步”，不禁哑然。

喜欢上课的感觉，忘记了教室之外的所有，40分钟的世界里只有学生和知识。常常为学生的回答所惊，暗叹他们的洞察和创新。也会趁学生抬头看黑板时，偷偷地观察下他们的表情。

晚自习时，也少不了和学生们的“智斗”——得找出藏在课本下的小说、藏在抽屉里的小零食、藏在书堆里的小梳子小镜子和小游戏机，还得常常提醒他们挺胸坐直，免得看坏了眼睛。

上公开课，《拿来主义》的第二课时，为了活跃气氛，请同学上台表演课文第一段的那些动作词。逼真形肖的表演，让台下听课的老师和领导们都忍俊不禁。还记得在最后总结鲁迅能写出如此有力量的文字的原因时，引了句“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又即兴发挥了下：“为什么我恋恋不舍，因为我对你们、对郎溪中学爱得深沉”。全场的掌声，让我在这最后一节课上失态地泪水盈眶。

将要离开时，有太多的挣扎。真想和学生们多聊聊，多待会儿；却又不能由着性子，而不顾及学生们并不轻松的学业负担。为了一份为人师的责任，我藏下内心的起伏，平静作别。

带着学生们写的小纸条，我重又回到学生的身份。

经历过，才更懂得为人师表的神圣。于是，仰望更加坚定，童年的歌声也更加清晰。

会记得我的第一批学生——你们是我的“瓜瓜”，让我不会在上课时紧张的瓜瓜；会记得在郎溪的五月，瓜年华。

祭

素来是不相信那些玄而又玄的东西的，而如今，我又多么愿意那些神秘，真的是血脉相连中您的启示。

午睡，在噩梦中惊醒——这是我从没梦过的噩梦，那么血腥、那么可怕。醒来，是一阵阵的眩晕；窗外，是瓢泼大雨。暴雨初霁，收到父亲的短消息：“家里有事，回！”狂奔的一路，总觉得不安，一面却又一直心怀侥幸。

我见到的，只有盖上了毯子的爷爷，不再呻吟，不再咳嗽，也不再呼吸。丧事如此的仓促，两天前，医生分明说爷爷的各项身体指标都很好的！而，昨天我还给您喂了鱼汤，爸爸中午还给您喝了果汁呢。

呆呆地跪在您的床前，呆呆地看您被殡仪馆的车运走，呆呆地随着家人一起给吊丧的亲朋回礼。直到两天后，送您上山的路上，我似乎才回过神来——我没有爷爷了，永远地没有了。嚎啕、失声。

告别仪式上，突兀飞过的那一只鸟，是您最后一次教我读诗吗？——“手挥五弦易，目送归鸿难”。

当所有都化作那一帧照片，我真的没有勇气投去目光。我像鸵鸟一样地把头埋进沙堆里，身体却忠实地沉在伤痛中难以自拔。

常常会想起爷爷，会在脱口而出一句“爷爷奶奶”时尴尬地低头——这一声已无人应答；甚至常常会没有征兆地在路上、在课堂上浮现爷爷的样子，让我手足无措地看过去，失魂落魄。

172天过去了，依旧恍然如梦——您还躺在我熟悉的竹椅上，旁边是小小的白瓷茶壶和贴了胶布的老花眼镜，儒雅地和我说文学说生活说未来说小时候的故事……

梦，让我继续梦吧……

悸

当保研尘埃落定，心里却是更多更多的波澜，简直是海啸。

奔波了很久，希望自己可以侥幸地争取到外校的名额。一次次的希望，继而是一次次的失望。总有那么些搭不上的环节、解不开的锁扣。无奈作罢……

保研的满心欢喜，在失了梦想的伤心下，显得那么微不足道。九月、十月，心情在梅雨里狠狠地泡了泡，淹没到发白。多年的梦想之塔，就如此轰然地塌了。面对废墟，面对可能是永远错过的空空的车轨，我甚至把每天的太阳都扯进了梅雨里。

纠葛并不因为我“躲进小楼”而放过我，接下来又是选择、选择……

心力俱疲。

已然不记得是什么让我豁然开朗了。是那些短消息，是那些昆曲，是朋友，是亲人吗？或许都是。

我重又开始探出脑袋，打量缤纷的世界，感触风的呢喃和水的笑靥。

两个月的沉沦和失落，是可笑的，却又是和保研一样难忘的。两个月的心悸，让我品尝人情冷暖，让我触碰世事难料。因为艰难和痛苦感受得如此真切，才让关心和体贴更暖我心怀。痛并快乐的成长，从这里走向“自觉”……

寄

有幸去了次一直想去的阜阳王家玉孤儿院，受到深深的震撼，也留下太多的寄望。

破旧的小楼，满是灰尘的院子，简陋的教室和宿舍，永远的馒头和稀饭，还有脸上带着不可接近的防备和怯意的孩子们。

一直在想孩子们的未来。一方面，王老年事已高，又体弱多病。当有些难以避免的事发生后，孩子们去向哪里？这里读书了的孩子，大多对当地的政府抱有偏见，他们能否接受被政府接管？

另一方面，当孩子们长大成人，他们能做些什么？孤儿院里有不少已经读中学的孩子了，可是却很少有人肯帮助王老照顾那些嗷嗷待哺的婴孩。去女生宿舍时，穿着时髦的女孩子们一直围在最大的那台电视机前，而旁边尽是来不及刷洗的碗和来不及整理的床铺。

我想，孤儿院里没有疾病困扰的孩子们的生活是有基本保障的，营养或许跟不上，肚子却可以填饱。可是，他们的精神空白由谁来填，又如何去填？这里五岁的聋哑孩子会蛮横地夺去刚蹒跚着会走的孩子的玩具——一根细细的小树枝，当看护重又把小树枝拿给小孩子时，五岁孩子的眼里是深深的愤怒和仇恨。分发巧克力和水果时，孩子们在蜂拥之后勉强排了个队，没有大孩子谦让小孩子，没有男孩子照顾女孩子。拿到食物后，懂事点的孩子都狼吞虎咽地先把自己的那份塞进嘴巴，再又来拿，或是抢小孩子还来不及吃的那份。小龙终日坐在轮椅里，只靠头部和肩部出力支撑着，没有哪个孩子愿意帮他赶赶蚊虫陪他说话，他们只是在经过时打一下小龙的头或是拧他一把。

是的，你们无辜地被抛弃了，你们没能享受到应有的父母之爱。可是社会不曾放弃你们，有那么多的好心人来看你们，给你们送来食品、衣物、文具、书本、电脑，送你们去上学、治病。这些无私的关爱，为什么没能让你们心怀感恩，没能让你们试着和好心人一样地对待比自己小的孩子？我恐惧孩子们眼里凝滞的目光——胆怯、自卑、桀骜、排斥、憎恨，种种的交织，让你们的眼神那么冰冷和黯淡。

或许，是我太苛求你们了。但，我不想你们永远把自己定位为可怜的人、自暴自弃的人需要他人怜悯施舍的人、拿自己的前程和父母曾经的错误赌气的人。不一样的童年和成长，一样可以有你们梦想的未来，重要的是你们愿不愿意去试一试，去换一种心境来回应他人和社会以及自己。

孤儿院里的很多孩子很聪明，说起话来头头是道，英语也很流利。聋哑班的孩子们则画得一手好画。前程那么宽广，真的不必浪费在不值得纠缠的过往上。生命所给的一切，都是财富。

有机会，我将再去看看孤儿院里的孩子们。救助，是个漫长而艰难的事，现状又极其不容乐观。我不放弃，也请孤儿院里的你们不放弃，永不放弃。

纪

总觉得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小小的人总是贪心地装着太多的想法。突然开始牵挂，牵挂永远默默在家等我的爸爸妈妈。

这一年，家里有太多的意外，却因此让我得以走进爸爸妈妈的内心，在敬畏和依赖之外认识父母。我如此骄傲，有我亲爱的爸爸妈妈，善良、明理、正直。在那些命运的猝不及防里，我看到了最真实最动人的榜样。

开始能体味独属于家的平淡的味道，像绝处豁然的园林景致，像笔触含蓄的诗家话语，唯有用心，才品得出内里的深婉。

也开始隐约能懂曾经爸爸妈妈说过的话。只是，很多时候，人只有自己亲自吃了苦，才能醒悟，才能懂前人苦口婆心的道理。但愿，一切还不迟。

书桌上一直放着全家福，曾经更多是点缀和装饰。如今，会安静地看看多年以前的我，在爸爸妈妈中间，那么舒服，那么无忧。关于家的点点滴滴，便在注目的光线中荡秋千般地摇来又摇去，有类似黑白默片的美感。

大概依然是难以让爸爸妈妈放心的孩子，但小孩子决心长成大孩子了。或许无从让爸爸妈妈引以为傲，却可以努力争取让爸爸妈妈少一点担心、多一点放心。

亲爱的爸爸妈妈，有时候，我们可能很远，但我相信，我们心心相印。

寂

寂寞，这是保研的半年来最熟悉的心理状态。同学们都在为前程忙碌，所有的悲喜，我都得独自面对。

没想到，竟也乐得享受一个人的时光，也可以很热闹，也可以很惬意。

读了杂七杂八的书，看了杂七杂八的电影，听了杂七杂八的音乐，梦了杂七杂八的梦，神游了杂七杂八的风景，满满的感触大大地充实了散淡的时光。本就细腻的心，也因而更显“绵密”。

独处的多了，难得和朋友小聚也更加懂得珍惜。毕业尚早，别绪离愁却已然雾蒙蒙地笼上了。淡淡的，不会伤感，却学会了一点坦然和旷达。

每个周末陪青去看牙，是十一月里最期待的日子。每一次看牙后，都有长长的快乐——镜湖边一人一半的烤红薯，一路上无忌惮的说笑，还有那么多的默契……

和知音一起去了孤儿院，彼此愈发近了。或许只是偶尔的一声问候，节日里一个红红的苹果，孤单时默默地陪伴，却是云淡风轻的踏实。我会记得，“知无不言，音和色瑞”。

陪专心考研的萍吃饭、聊天，也是极快乐的事。一人漫无边际地说，一人全神贯注地听，任一个话题，都能聊到捧腹。想给压力极大的萍更多一点的轻松和笑容。

还有我的大朋友，难得一见，却每每都给我清新爽朗。

……

靠近你，温暖我。

冀

喜欢魏晋风度，想做个不羁的人，却似乎身在太多的羁绊里。喜欢昆曲情致，想做个至情的人，却似乎常常违心而事、逆性而为。“客行只念路，相争渡京口。谁知堤上人，拭泪空摇手。”大概，太多的时候，我也只是世俗的行客，匆匆来过，匆匆错过。

有太多的话，无从说起，也表达不出。那些感激、愧疚、忐忑、悔恨、难堪、欢喜、不舍、适意、难过，大概永远都只能是我心底的动人和柔软。

愿意在文字的迷宫里迷失继而观照世界和自我，愿意被光影音的蒙太奇牵引而或喜或悲，愿意在白描、晕染、写意、工笔的丹青里深情凝眺，愿意在寥寥几个音符连缀成的悠扬里漂洋过海。然而，却又常常失了心神，浮躁地像水上的朽木和劣质CD的刺刺啦啦。

有太多没道理的胆怯和不自然，会兀的就红了脸，手足无措，词不达意。

有执着的梦想和追求，也时常会动摇和犹豫。

有太多的困惑和不解。

……

新的一年，对自己的希冀：骋目游心，心无旁骛，自在妙赏，一往情深。

吉

能顺利地完成由学生到老师再到学生的角色转换，能顺利地从本科生成为准研究生，能顺利地走过生命里那些必然的和偶然的坎，感激不尽的是陪在我身边的人们。

有你们，真好。

当那些有惊无险成为过往，带着感恩，我慢慢地开始成长。

前路漫漫，但此刻的我，无畏而自在。

愿我身边的你们，吉祥如意，精神自由，心情美丽。

难以尽括我20岁的足迹，但每一天，我都在用心生活，无论悲喜，我都不曾后悔。

对于生活，对于生命，只一句——“谢谢”。

荣姐姐、媛、奕还有好多朋友，都有一份美妙的爱情。曾经那么甜蜜，曾经那么般配，曾经那么让人艳羡。我想，个中的幸福，只有身在其中的她们才最真切地体悟着。然而，一切都是曾经，都是过去时了。今天，个中的苦痛，也只有身在其中的她们最切肤彻骨地承受着。

当年的微笑，让不同性格的她们都不约而同地展示着“小女人”般的幸福，迷人极了。此刻的眼神，我却已然不敢多看——泪痕犹在，深沉无边，太委屈。

常常听朋友们爱情的喜怒哀乐，恰好每一次和不同的朋友聊起她们的爱情故事，大多是坐在摇椅上。于是，记忆里，那些美丽而单纯的大学恋情都像那竹藤摇椅一样，悠悠的，还有点俏皮的浪漫。

记得，有些冰激凌店的摇椅总会攀上些塑料的枫叶、柳叶，坏了小店所有的情致。可惜爱情很难找出其中不搭调的塑料花——分手的理由千千万。且不说怎么的重新布置，单是去掉那些画蛇添足的塑料花，小店就会有个不一样的味道。可是，爱情呢？就算找到了淘气的跑错了地方的“塑料花”，又有多少力量能把它丢了？

相遇，在热恋中，那是如电影故事一般的浪漫邂逅；在分手时，就成了悲情的阴差阳错和太委屈。

女孩子总会相互问“爱你的和你爱的，你会选择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可是，这问不厌的问题，是不是在告诉我们，一见钟情两情相悦是多么的稀罕？生活中，我们如何清楚身边的人一定是爱你的或者你爱的？时间无情，今天的甜蜜又会持续多久？当爱在靠近，我们何去何从？……

爱就爱了。大概更多的女孩子都是没有此般的洒脱的。

前年冬天，去年冬天，今年冬天，每一个冬天，都有一个朋友的爱情凋谢、枯萎。

心疼我的朋友们，心疼爱情里的每一个人和爱情之外的每一个人——她们都那么难，那么委屈。我怜惜的朋友们，为什么都在感情中伤痕累累？那些动人的温暖又为什么那么短暂？

用所谓的“旁观者清”的理性劝慰朋友，心里却又在打鼓，怕我说的“退一步”会耽误了她们的幸福，又怕她们再一次受伤。

人们说恋爱如果太计较就会有悔恨，可是你们忘了告诉女孩子，放纵的爱也会让天空划满伤痕。曾经说要守护一生，可是现在却总是回避，不再为她有心事而着急。有多少女孩子在爱的梦里委屈自己？说好不哭泣，就算明白对情对爱对那个他都不曾亏欠，可是伤心依旧如雨。

青在《孤单上路》里说：“爱上一个人是一种折磨，除非那人也爱着你；被爱是一种痛苦，除非那人也是你的最爱；我们喜欢的，要么错过了，要么名花有主，要么还深埋在心底；喜欢我们的，要么拒绝了，要么有缘无分，要么爱在心口难开。”

想想自己，真的怕了，还不曾开始，就开始怕了。相信有美丽单纯的爱情，却不再相信这样的大馅饼会落在我的面前。宁愿自己守着爱情的梦，祝福他人有情人终成眷属。我的祝福，不“从明天起”。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莫莫莫！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乾，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栏。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爱情，是个难题。

怕极了离别，却总也逃不掉一次次地离别。

虽然还将在师大读三年书，离愁却依旧在心头，在眉梢。

眷恋这里的每一处风景，割舍不下院里的每一位教过我的师长，难忘同窗三年多的相守，……

每每想起大学以来的事，有时不禁哑然。当时的我，是多么的幼稚，甚至有些可笑。然而，这些却又那么真实，简单而纯粹。回不去的过往，是永远的美丽。

跌跌撞撞地走来，又即将跌跌撞撞地离开。或许，只有这四季的风物才看得出我的成长，记得住我所有的忧伤和喜悦。

会记得一号楼后背书的长椅和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一角，会记得2050202的开始和2040201的唇枪舌剑，会记得老会场我们的唐装和大礼堂我们的济济一堂，会记得初秋的约定和仲夏的缘分，会记得107和513的故事与夜话，会记得那些默契和感动，会记得，会记得，我留在这里的满满的印象……

那些老师们，或儒雅，或潇洒，或优雅，或大气，每一位师长都用自己的风采给我们组成博物馆的长廊，目不暇接。每一次学期结束，都会伤感要告别一些老师；每一次学期伊始，又会开心将遇上更多的老师。心，便在这些起起伏伏里感受着。

这不算是告别。姑且算作大学里最后一周课程的感怀吧。大四了，大家开始为前程东奔西跑，课堂上都很难坐齐。我想，他们错过了太多风景，又或许，他们已然非常无奈。后悔自己偶尔的开小差、睡眼惺忪。以后，这样地听课，就换成研究生的身份了，感觉大概也会不同。再以后，大概，我就换了位置，站在讲台上了。寒意浓，别绪渐起。

师大，该是我的中央车站吧。我就这样来了，平凡而普通，藏在人流中自然地来了，像朵拉和约书亚的相逢。年少轻狂的那些不安分，让心神一次次地游离，又一次次小鸟归巢般地回来。人生大约总有几次约书亚的桀骜和固执，毅然而然地昂首而去；再回来时，头是昂着的，心却低了下来。在这里，心是安稳的，踏实的，有激扬文字的活力，也有临水照花的娴静。像所有的车都会出发，奔向不同的地方，也都会回到车站，等待新一次的旅程。

三年前和三年后，都有少许的遗憾和落寞。如今，却是释然的。唯有感激。不害羞为你流下的那么多泪，不脸红为你发出的那么些仰天笑，不忘记为你承受的那么多艰难和苦涩，不后悔留给你的最好的年华。

也许，已过去的三年半和将要共度的三年半，都不是师大和我花开得最好的时节，但我们相得益彰。谢谢师大的包容和肯定。

不在乎走多远，路多坎坷，重要的是，心里永远有个归宿，有个你信服的中央车站。

此刻，心神俱在，我的中央车站……

有时候，也不再相信文字。

我害怕孤独吗？

没有深渊，我却硬要让自己跳起，继而坠落。

又是惶惶然，不知所措。

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

想找个沙发，缩起来。

胡言乱语，只是，此刻，心更如麻……

2008年10月4日

这是留在阜阳最后的半天。

早晨，Annika、Nel、Gein直接前往孤儿院，我们三则负责在市区采购孤儿院需要的一些物品。

为了让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我们转遍了阜阳的超市和市场。等赶去孤儿院时，已然是中午了。

Gein一个人在孤儿院的厕所做了近两个小时的清洁，而这个厕所是去年Gein筹款建的。Annika和Nel分别给小孩子们洗澡、换上从瑞士空运来的小衣服。

很惊讶，也更加钦佩远道而来的三位外国朋友。我知道，有太多的人来这里只是个形式和过场；也有很多人是真诚地筹款、捐助。然而，能像这样身体力行的有多少？我以为，一个人的伟大，往往在于对待弱势的细节上。

我们开始利用有限的时间整理216个孩子的资料。挨个房间的走，给每个孩子拍照片，请教护工阿姨每个孩子的来历、健康状况等等。

今天孩子们都干干净净的，穿着粉嫩嫩的小衣服，在不大的小房间里跑来跑去的。又见到了我很喜欢的小山，趁着空闲抱了抱他。还不到一周岁的他，在我怀里，显得那么的弱小。和小山眨眨眼，他都会回应一个腼腆而无邪的笑。试着给他做了几节宝宝健身操，安静的小山动起来，也那么憨憨的。小山有先天性心脏病，从抱起他到放下他，我不知道生命的重量是否大概就和他的体重差不多……

还有苗苗，一个很喜欢拍照也挺会摆pose的小男孩。去年刚在上海做了腿部手术的苗苗，现在走路还有点别扭，斜着身子，但很稳，不会再摔跤了。苗苗正在等下一场脑部手术，他还有轻微的脑瘫。

一个人在院子里走了好久，终于还是去看了小推车里的小女孩。今天，她也换上了新衣服，依旧无声息地躺着，眼睛睁着，却无从判断是看向哪里。给她掖了掖被角，轻轻地握了下她瘦骨嶙峋的手，我希望她能感受到一点温暖和力量。也许，她凝视的一角天空，正是天使居住的地方呢？而她，或许是误落人间的折翅的天使？

……

下午，我们返回阜阳市区，继而乘车前往合肥。短暂的旅程，尾声将近。

（知音和Fredric）

回合肥的车上，Annika在给瑞士的先生打电话时哭了。两天来，Annika一直那么干练、潇洒、随和，她永远带着笑。动情处的落泪，让我再一次看到她的魅力。用心了，一切都是美的。

雨后的合肥，在万家灯火里，别有味道。

在Annika、Nel、Gein、Fredric入住酒店时，我们准备的礼物也珊珊而来。

晚餐后，我们挥手作别。

外国朋友们的身影消散在节日的人潮里，尾声如夜色一般悠然而起。

我来了，参与过，一切却不会就此结束。我们和Annika们还有美丽的约定。

不是挥手就可以告别，尾声也可以回环成新的序幕……

前段时间会每天背着包，蹬蹬地往图书馆去，挑个靠窗的座，捧一杯热水，在隐隐的书香里物我两忘。

读李敖，一座大隐于市朝的寺，勾连起风云际会时期的弄潮儿们。纯任的热情和赤诚，让血气方刚第一次给了我这么真切的感动。

读叶朗，远古的文字和思想在现代的解读下，魅力非凡。兴致来了，也会在书眉或是页脚处写几笔，或许肤浅，却是真实记录。留待以后自己笑笑吧。

读茨威格，惊叹他的笔触如此的细腻，能把一个爱到卑微的极致的女子的心刻画得楚楚动人，能把一个曾被64个黑白格子挽救的人的痴狂书写得淋漓尽致，能把一双手和一天的魅力描摹地无以复加。从书里出来，会有一瞬的忐忑——忐忑茨威格把我刚刚的沉醉化作了文字。

读……

并不一定每次的打鱼都会遇到那条神奇的金鲤鱼或者桑迪亚哥的大鱼，然而，出海的飘游却都是美妙的，哪怕带回来的只是点海的味道和鸥的余音。

是因为沉溺得太深而疲惫，还是因为生来的惰性，突然就想远远地躲开那些书。

愿意不带任何情绪地靠在阳台上晒太阳，看楼下艳丽多姿的被子和来往的人们；愿意就这么躺着，眯着眼睛，说不上清醒或者昏沉，暖和和的；愿意慢慢地走走，很安静，没有章法；……

晒网的日子，其实并不好过。脑海里总会不时飘来个声音，谴责自己的堕落和不思进取。就这么纠葛着，打打鱼，晒晒网，日子悄然过去。

有时很知足，很快乐，心里的幸福都溢上了嘴角；有时，又有点莫名的伤感，没来由地悲秋伤春。然而，一切，我都照单全收了，只管让那么乐和忧在肚子里打架吧。经历了，体验了，真实，便都是舒服的、生活化的。

明天，打鱼，或者晒网……

荣幸地参与到1978级中文系同学入学三十周年纪念活动的后勤服务中，从周五到周日，我迎来我的学兄学姐，也送走他们。

本以为只是块“馅饼”，能够锻炼下自己的服务意识；不想这是块如此珍贵的馅饼，可能饼是其貌不扬的，却有咀嚼不尽的馅，让我的味蕾如坠烟海。

且不说大体了解了类似活动的流程、细节、策划要领等等，单是旁观我的学兄学姐，便是大餐了。

很多人是三十年不曾谋面，远远见到，只或许能猜个大概，等到各自做了介绍，才恍然，继而是深切的相拥、激动的交流。我看到每个人脸上的亲切和惊喜，纯朴至极，紫岚阁大厅的书法似乎瞬时也有了激扬文字指点江山的豪情。

接待的空闲，听学兄学姐们的聊天，也收获颇多。过了不惑之年，甚至知天命的年岁，他们对人生的感悟，实在得多，也诚恳得多。从他们的回忆里，我看到自己梦想的大学生活：青春激情、简单诚挚、刻苦求上、……不觉又些遗憾，遗憾自己大学生活将尽，却始终不曾找到《未央歌》里的感觉。“至于至善”，那么遥远，却在这个夜里，在回忆和悬想里，让我得以轻轻触碰它的美丽。

在会场服务，却一次次失职地忘了自己的任务——讲演实在精彩，我不想错过。那些风格各异的话语里，包藏着沉淀了三十年的情感，如陈酿一般醇绵深婉。几次，都忍不住泪水盈眶。在雾水迷蒙中，我早已忘记自己的身份，似乎我也是坐下的一员，经历过那段难忘的岁月，成为那一个个听众心中不可企及的“绝无仅有”。我的大学，在这里，那么的肤浅，那么的轻薄，那么的微渺。庆幸的是，我有机会如此近的来感受我望尘莫及的岁月。

时光总那么不近人情，三天，那么快就过去了。周日，陆续有人退房离开。我躲在会务组的房间里，只敢低头整理房卡。我甚至扭大电视的音量，我怕紫岚阁外那些离别的声音。我和我的学兄学姐们只是萍水相逢，只是匆匆几个照面，尚且如此，又何况有四年同窗之谊的他们？这一别，不知再见是何夕。终于还是走出来了，看 鱼老师挥手作别，看异地的学兄学姐在笑容里隐隐的离愁。半百的年纪，想必已历经太多人生的聚散离别，甚至生离死别；然而，那些挥手、拥抱、“再见”里，总让我嗅出些伤离别的味道，淡却深长。我没有资格告别，但心里，我祝福每一个人，78级的学兄学姐，还有未来的我们。

学生辈、女儿辈的我，第一次如此近的感受成年人的聚散，也第一次如此羡慕那些许斑白的色彩和岁月粗糙的雕刻。听那些久远的轶事，看那些热忱的会面，感受那些人生轮回，心似乎在享受朝花夕拾的美妙。只是，我离朝花不远，离夕拾不近，在别样的位置上静观，却是一样的切肤和彻骨。

78级的学兄学姐几乎都是各行各业的精英，在这里却又都是那么平易近人，驱散了不少我对未知的恐惧。或许，78级的英才辈出，在我们是无从超越的。

不由得畅想十年、二十年后自己的同学会该会是怎样的情形。大概也只能依稀辨出当年的模样。毕业，触手可及，我们即将各自仗剑天涯。当风尘稀薄了青春的丝桐情浓，我们能忆起多少往日的年少轻狂？当豪言壮语消散在岁月的河水汤汤，我们能有多少来应和自己往日的情怀和抱负？当世事遍历苦乐皆尝，我们能以多少赤诚之心拥抱别后的同窗拥抱自己逝去的大学？当伏案和秉烛都淡成了玻璃上的剪影，我们的多少学识都已交回给了老师？当同桌的你早已丢了当年的半块橡皮，我们窗下的情歌还能在心里回响多久？当卧谈的话题早已不再是好奇，我们的单纯又该在何处寻找？……

只是三天，如我，却好像是神游了三十年。有瞬刻的沧桑感和悲凉，也有更长久的感动和鞭策。

人去楼空，物是人非，所有的相聚都免不了同样的落幕。繁华散尽，这里和三天前一样的陌生。所幸，看遍相逢喜、相聚甜、相别伤、相离忆，心如同洗尽了铅华，简远澹泊，却不失激情。或许，就如同聚会的地点——紫岚阁一般，如烟云之淡，如绛紫之浓。

题外话。

在和同学散步的路上接到鱼老师的电话，而散步所聊，恰是鱼老师和自己的故事。

心里有太多的愧疚，于我，却又是说不出口的。常常不知该怎样面对，该怎样交谈。当怯意再加上辜负的内疚，我能选择的似乎只能是高山仰止。

庆幸这块“馅饼”，也不单单是自己的收获，更是因为遇到“馅饼”的原初动力。

我得以看到曾经看不到的，也得以做我曾经怯于做的。无所谓弥补，只因为尊敬。

三天，做了好几个梦，梦里的一切都那么亲切和自然。

此情空满怀，未许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