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料链接}  《笑林广记》中一则故事说一乡人自城中归，谓其妻曰：我在城里打了无数喷嚏。妻曰：皆我在家想你之故。他日挑粪过危桥，复连打数嚏几乎失足，乃骂曰：骚花娘，就是思量我，也需看个什么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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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朋友说我好久不见，笑问是否去北京做奥运志愿者了。我就笑答：我做奥运志愿者了，但没去北京。

我的奥运志愿者完全是业余的，我白天的主业是伙同我的钢铁伙伴们为客户战高温夺高产；我的志愿者的内容是在晚上孵在冷气里，检查一下电视里各国各位运动员教练员在比赛场内外的精神风貌和临场表现，然后发表一下我的意见，比如：姚明，快投！啊呀，怎么又没中！

虽然我就两年没去北京，也很清楚地记得香山的红叶，王府井的喧热，天安门广场的斜阳，还有什刹海的夜色的。但是据说就我没去的这两年，北京因了奥运的举办，鸟巢啦，水立方啦，变化不小，所以让我非常想北京。这么一想呢，小时候常听的《歌唱北京》中的两句歌词就常到了嘴边：

每当我们想起北京，

欢乐歌声格外嘹亮，

每当我们想起北京，

浑身就有力量。

可是，北京在准备奥运和奥运这些重大日子里，在敬爱的气象人员精心控制下，天气晴好，老天没有因喷嚏而下雨---看来我哼唱时想的威力还远远不够。

8月14日那天，体操运动员杨威一扫四年前阳刚的萎靡，夺得男子体操全能的金牌后，在13亿中国人面前，对着面前采访他的话筒，对他的女朋友杨云大声说出了“我想你”三个字。莫里哀说过：女人最大的心愿，就是让人爱她。毫无疑问，这温存的的爱情告白敲动了杨云的心，也敲动看到这幕场景所有人的心，这个YY一族成了无数位心里渴望爱情人们的羡慕对象。可是我发现，根据数日前的报道，杨云小姐最近患了重感冒，为不传染给杨威，她坚持陪伴杨威在北京，但是不和杨威见面，直至杨威的比赛结束。所以我还可以确定另外两点，一是杨威的告白是很具有现实意义的；二是杨云那天一定造就了一个振聋发聩的啊嚏来做为她感冒的终结。

说实话，我也好想去挣个金牌，然后对着全国人民说一声：我想你。然后让对方啊嚏不停。不过考虑到我可怜的老腰，在其他竞技方面胜算几乎没有，暗下斟酌，我唯一可能的机会也只有准备下次奥运会骑着我的斑马在盛装舞步项目里搏杀一番了。

当然，我知道能大声说出来的，只能对于亲爱的；对于“亲恨的”，却只能道天凉好个秋了！

不过，喷嚏会不会打，我不知道。

昔日丽江楼

印象中的碎片

东巴族人的悲哀

古老的纸坊

临水的酒吧

相思的象形文字

惬意小息

一米阳光

人海中的石林

背箩的阿诗玛

传说中的蝴蝶泉

崇圣三塔

玉龙雪山远眺

洱海一角

栖息的马帮

鱼戏林中

　　近几年杭州的夏天总是照例的酷热，真让人怀疑北回归线是否悄悄地移居到了杭州。很不幸，今年我在这样的日子到杭州一个客户处出差，还好，和我同样不幸的还有圈子里其他几个公司的家伙们。

　　客户体谅我们，为我们准备了空调间休息，还配备了久负盛名的龙井茶供我们休息时饮用。为卫生起见，我们都用一次性纸杯；为节约起见，我们都多次使用一次性纸杯；为避免混淆起见，我们都在各自的纸杯上都用名字的缩写做好记号，比如我叫姓木，就在纸杯上用粗粗的墨水笔写上一个大大的“M”.

昨天又来了两个新人，后车自然要蹈我们前车的辙，一样地重复使用一次性纸杯，也一样地用墨水笔在纸杯上做粗粗的缩写记号。

今天午饭后我们一伙到办公室休息，看到这两个家伙已经坐在那里，各自端个纸杯一小口一小口喝茶了，要知道龙井茶是要一小口一小口品才能出味道的呢。

品完一杯，两人齐齐地把纸杯放在桌上，凑巧的是他们一个叫王工，一个唤老陈，所以纸杯上的缩写就很醒目地般配了：W---C

于是我们就拿我们一伙中的小孙（sun)打趣：你们公司是不是有位姓白(bai)的，如果你们能一起来的话，那就更圆满了啊。

“宝林”的特异功能

宝林不是别人，是我大学时的上铺，他是南方人，可是却能操一口漂亮的京片子，说话“儿”“儿”的，特能逗，大家都喜欢他，叫他“林宝”--- 耍宝的宝。

林宝有个特异功能，他随时都能憋出个欢快响亮的屁来，不管他是空腹满腹。全宿舍的兄弟都很佩服他。

一次林宝逃课，被教我们“变流”专业课的许老头点名时发现，许老头勒令辅导员把他揪送到系办公室训话。许老头坐在办公桌前大骂低头站在身旁的林宝，林宝一声不吭，就不肯告饶，场面很紧张，连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噤了声。

许老头骂得有点累了，就端起水杯喝口水，说时迟那时快，就在这当口，林宝憋出一个响亮且悠扬的屁来，许老头一口水没咽下，闻着这声音喷了一桌水，其他老师也都哗然，气氛立马鲜活起来。许老头边咳边笑着挥手就让林宝跪安告退了。

晚上就寝前林宝就向我们绘声绘色描述他的脱险历程，引得大伙都跃跃欲试，正巧我那天肚子不太舒服来事了，就让大家静一静，也来了一个响的，本想听个满堂彩的，没想林宝在上铺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听这口音不象是本地人啊。

　　大伙笑了半天，最后林宝又显了一串特异之声，然后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音员的口吻，字正腔圆地说：刚才最后一响，是北京时间二十四点正，哥们儿，洗洗睡了吧。

    18日回家，傍晚女儿从学校回家就忙不迭地要看电视里关于汶川地震的报道，响应学校的号召，白天她除了捐献了学校要求的份额，还用自己存的零花钱另外做了捐献。她是个很好的孩子。

    临睡前她提议为了和灾区人民同甘共苦，把野营用的帐篷搭起来，她就睡在帐篷里，我自然是毫不犹豫得附议，随之也钻进帐篷。惭愧的是，躺在架在卧室地板上的帐篷里，我和她一起都睡得很死，一夜无梦，连灾区人民的脸都没有梦到。醒来时太阳已经鲜亮，又是新的一天。

    说实话，和我失去父亲时的感觉相比，这几天通过电视网络看汶川地震，我的感觉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记得曾经有对灾区一位失去孩子父亲的采访，他对着镜头脸色平静，看不出悲伤，只是幽幽地说：这次地震以后，我对于人生的看法一定会改变很多。

    失去自己朝夕与共相濡以沫的亲人，或失去属于自己身体的一部份，当事者的感受和采访的记者，电视机前面的人的感受是不能同日而语的。那是一种着骨雕划的感受，无可比拟。

    对于这场灾难，说到底现在我们只不过还是观众，就像看一场球赛，在观众席上人们咒骂欢呼，出了球场还是可以各走各的路的。

    如果因为这场灾难，我们能对生命，对人生，有一点新的领悟，那才是我们面对这场灾难真正的态度。否则捐钱捐血的热血沸腾，和我在地板上睡帐篷，都不过是形式主义罢了。

    我有个梦想，就是我们的下一代不要再和我们一样，他们能懂得真正的爱、美与真诚，他们能活出一个我们不具有的式样。

我的形而上

    我们家的仙人掌又开花了，和往年一朵两朵地开不同，昨天，在为汶川人民默哀的日子，三朵花同时开放，白色的花朵默然而自然，状如心形。

    画面质量不是很好，是女儿用手机拍摄了发给我的，说是作为我们的祭奠：

    呜呼尚飨！

    “512”以后的汶川，就像一个巨大的舞台，一个汇聚了全国人民视线的舞台。所有媒体，都是关于汶川地震里受灾者的报道，关于我们的总理，我们的战士的报道，关于全国人民捐血捐钱捐物的报道。人们观看着，谈论着，庆幸着，欣喜着，悲痛着，感叹着，同时也赞美着，歌颂着，为了地震中，地震后显示出来的许多感人至深的美好的人性。

    我希望，汶川地震，不是一出祭礼，人们也不是观礼者；抗震救灾，不是一场弥撒，人们也不是唱诗班。我相信，每个人心中，都存在着美好的人性，只是因为当今的物欲横流而造成人心隔离的社会而抑压着，是“512”这次汶川的这次震动，才让我们有了一个能集中表达，尽情宣泄的机会。

    许多很平常的东西，出现得少了，就显得可贵了。

    其实灾难一直在时时觑觎着我们，不管是大自然的，还是人们心里的，大多数的时候它们只是暂时打盹或在某处隐藏。所以不要在灾难过后的日子里，再来怀念这次汶川地震时曾表现出来的美好的人性。在这次大自然地震余波消失以后，在所有有关汶川的报道结束以后，在生活恢复常态的时候，也不要麻木，也不要等待，也让我们的心时时震一下，把美好的人性长长久久地显示出来吧。

    请，不要只为了汶川。

沈家门渔港

悲伤的沙人 

半升洞夜排档

饕餮余食

离都市0公里

　　都市大致相似。
　　这里最高的建筑物是银行，前面蹲着英味的狮子看护着楼里的金钱；
　　或是市府大楼，前面带着市民广场，宽广的水泥广场，剪得很整齐的花和树，有权力的公仆在高高的楼里看护着楼外没有权力的主人。
　　喷着尾气的汽车在大大小小的路上穿梭，
　　路人大都面色严峻，行色匆匆。
　　空气中有尘土在飞，也许是雾。

离都市60公里

　　进山，隧道。
　　高速路和省道并行。
　　两条隧道穿越这座山，新建的一条给高速公路用，叫“成功岭隧道”；老的一条给老的国道用，叫“陈公岭隧道”。

离都市70公里

　　阳光温暖，南风撩人。
　　水里的波漪，草丛的起伏，南风是走着来的。
　　景色可以遥望，可以近观，整个世界的基调是全色谱的绿。
　　远处一带青山，茶树麦田，绿得淡淡浓浓；
　　油菜花黄得生动，和绿色交织在一起，像溪，流淌在绿冈上；像帆，张扬在绿海里；
　　星星点点点缀其间的，是灿灿的映山红。
　　近处山顶有塔，塔上生草，风铃声隐约在塔檐。
　　杨柳高高低低；
　　桃花远远近近；
　　黑瓦粉墙错错落落；

　　大婶们在屋门口聚在一起择菜，一边评说着自己的婆婆和孩子；
　　推着婴儿车的老婆婆，在小道上不紧不慢地踱着；
　　一个老爷爷在田间背手而行，走几步，停下一会，看看地里, 再走几步；一条花狗，头上沾满了油菜花粉，毛茸茸的尾巴向上卷成一个圈，跟着主人，走几步，停住，神情肃然，没有到处翘起腿来撒尿做记号的打算。
　　有深深的酒靥的少女把牛皮筋系在树上，欢快地跳动着，长发挽起，露出白皙的脖颈；
　　一个少年反戴着鸭舌帽，拉着半升起的风筝在山坡上奔跑，精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仰起盯着风筝的红红小脸上，雀斑长势喜人；
　　顺坡而躺，能听到春天大地的心跳么？
　　10000米的高空，一架银色的飞机缓缓地无声飞过；
　　白云苍狗，凝在天上，云心无我，云我无心。

    小H，不，现在应该叫老H了，他地包天的脸和左耳朵耳屏上的小多头肉永远是他的经典标志，所以快十年没有见到过，可我还是能毫不犹豫地一个箭步上去拍他的肩，捅他的腰，不过不能摸他的左小耳朵---他以前的外号叫三耳朵---那是他的禁脔，他号称只有他最贴身的人才能摸：他母亲，他老婆和他女儿---他以前就这么广而告之的，这个我还没有忘记。

    以前我们是拍档，那还是在为国营企业献青春的时候。不过后来我们觉得还是要把青春的尾巴留给自己，他就出来自己经营一个小店，我就变成洋奴，打那时我们的联系才没有了。那天寒暄结束坐下来我们没有互相吹捧，还能一起眉飞色舞地互揭糗事，回忆当时我们合伙欺骗组织，欺骗领导，上班合计着溜出去搓麻将，共同谋取私利的光辉业绩，拍档的感觉还是回来的。

    在我们一起把青春往事简单回忆过后，我记得当时我们还曾经共同在股沟里趟呀趟着走过---那时股票没有这么多，黑幕没有这么多，所以不能称股海---据说最近的股市也牛气得很，所以就把话题转到这个上，这时他富有特色的脸有点沉寂了。

    他觉得他很生气，他的一部股海沉浮史整个就是一部血泪史，远的不说，从去年到今年初他一直在股海里劈波斩浪，高歌猛进，不过5.30一仗他和全共和国大多数同志一起遭遇滑铁卢，多年的盈利已基本全线没入海底，正憋着一大股气等待浮出海面的那天。

    他很严肃地对我说：这股票的行情如同情场，多方考察下来选定一个好姑娘，开始总是甜蜜，孔雀双双飞，永远不分开；接着是期待，孔雀东南飞，五里一徘徊；然后是无奈，孔雀东西飞，无力再徘徊；再后是绝望，孔雀独自飞，哪天能回来；最后留下的情感就是麻木，孔雀已经混入鹌鹑鸟的行列，飞是基本没有指望，能在地面扑腾几下就不错了。

    我表示严重支持他的比喻，然后尝试把话题说到他的女儿，他说他现在不甘心只做爷了---我们这里“爸爸”的第三人称表述是“爷”---而要做师爷了：能知道什么时候买股票的是孙子，能知道什么时候卖股票的是爷，能知道什么时候割肉的才是师爷。哈，原来他还是又绕回来了，他心怀的悲怆是显而易见的。

    最后他很庄重地正告我，这次是伤了点元气了，但是领悟了一点：原来这共产党的政策，这黑天黑地的股票是不能够去碰的，就像他那只三耳朵。他已经决定从良了。

    于是我想起周遭其他一些事，感觉很真挚地对他说：我顶你，我顶你个肺。

　　没来莆田来前，说起莆田的名胜，非常仰慕的是湄洲岛的妈祖庙和南少林，所以上次来的时候首先拜访的是湄洲岛，有个不错的瞻观；余兴之下翻山越岭去寻访南少林，却偏生让我失望得很：五块钱的门票已经让我有了不好的预感，然后发现真正的南少林在清朝反清复明斗争中已经被康熙皇帝焚烧殆尽，此处的南少林除了有一个喂马的石槽勉强能作为成为遗迹的佐证，再无昔日叱诧的风云。本来仰慕南少林是为了少林和尚腾挪的拳脚，不是为了新建的且又已斑驳的水泥佛像。那日在南少林人流量最大的偏殿之偏殿的洗手间，我心里的油然而生的感觉是武林高手面对一个想象中的强敌用足了十分内功出拳，打着的却是一个不堪一击的至弱废物，反而被回力伤到了自己，所以这次再踏莆田的土地，竟然没有出游的兴致了。

　　但双休的日子总需要一点消遣，相熟的司机极力推荐游览莆田市内的广化寺，据说已经有一千三百多年的历史了。抱着聊胜于无的心情，于一个欲雨的午后，我走进了莆田西南凤凰山麓的广化寺。

    广化寺院是依山而建的一片宗教丛林。它的历史确实是长久的，有遗留的两个石幢为证，那是有可考证的年头的；寺院是新建的，却不是南少林那种明显招摇撞骗的做作的伪真，而是那种精致的仿旧。据说重建后出任第一任方丈的圆拙法师的主张是弘扬佛法，不卖门票，不搞经忏，要求寺内的僧人农禅并重，所以现在的广化寺并没有现今一般的寺院的那种世俗。牌坊、山门、放生池，天王殿、钟鼓楼，祖师殿、学戒堂、大雄宝殿、法堂、藏经楼、客堂、禅堂、方丈室、净行堂、溪声阁，烟霞窟，观音阁、文殊阁，整座寺院沿着山势自然上升，殿阁错落有致，或巍峨壮观，或小巧玲珑。钟声磬声诵经声，清越悠扬；青松翠柏竹林深，清净幽远；不时能见身穿黄衫灰袍的僧人走过，神情安逸内敛。所以我这样一路地走进去，看过去，听过去，还是能感觉到蕴含其中那种佛性禅意，就像看一位出色的实力派演员出演一场古装剧，虽然事前知道是今人扮演，但演员的功力却能把你带回到剧情发生的那个年代。

　　能给人带来更多感想的还是直接营造广化寺浓厚的宗教文化氛围的那些寺里的文字，比如石幢上和放生池边围栏上的石刻，各殿阁厅堂门口的颔联，还有山门口的那块匾额。

　　广化寺的山门是掩映在两柱南方特有的榕树后的，老榕树密密下垂的气根，给广化寺平添了一番古朴。墨黑的匾额在山门中悬着，是四个厚实的塑金大字：“入三摩地”。走进广化寺这片天地的人，第一个看到的就是这块匾了。

　　入三摩地一词来自佛经“以闻思修而入三摩地”，三摩地一说三味，是梵语的音译，就是禅定的意思。我从不相信有天生的佛徒，但是我相信人天生有佛性的，这佛性就是对智慧的追求，还有对心的安宁渴望。我也不认为广化寺山门内年轻的僧人们光凭着每天的晨诵暮课就能入得三摩地，就像寺内供奉文殊菩萨的文殊阁的设置就很有玄机，那需要登上很多的台阶才能走到，佛教中文殊菩萨是智慧的化身，智慧也需要很多人生的经历和领悟才能获得的。

　　当下的世界给了人的太多的诱惑，让人欲望丛生，人心不得安宁，禅定的本质应该是为了让人远离尘欲而求得内心的安宁。《法华经》有云：”我若不思汝，而汝不生”. 倘若人们能不时从平日里的繁忙中跳出片刻，静下心来，也许能减少一点烦恼，长一点智慧，让心多一点安宁吧。

　　我是希望有朝一日也能入得这三摩地---不过不是以和尚的名义，也不是广化寺---施施然地放置好自己的肢体，对着身边那个相伴着的人，悠悠地讲那个老套之极的故事：

　　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两个和尚，一个老和尚，一个小和尚，有一天啊，老和尚给小和尚讲故事，讲的是什么呢？他说啊，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春，鱼

　　春风吹了，燕子来了，春雨如烟，不湿行人衣；

　　柳色浓了，桃花艳了，南小河里，流着桃花水；

　　桃花水滋润了一河的鱼。

　　一河的鱼引来了载着水老鹜的乌蓬船。

　　乌蓬船总是在石条码头的河沿旁停下，素日里人们就在那里淘米洗菜的河沿。

　　乌蓬船尾伸出三四根竹竿，立着七八只水老鹜“啊”“啊”地叫，长长的嘴喙，长长的脖子，都是一身乌黑的毛。

　　船主也是一身乌黑的府绸衣裤，手里握一根长长竹竿，一指哪只水老鹜，哪只就翻身入水；一横扫，全体入水；很象马戏团的班主，引得附近的孩子们听说乌蓬船来了，就都来看。

　　这时船主就把船悠悠地摇起，一边敲着竹竿，“阔阔阔”，“阔阔阔”，把水底潜着的鱼惊得游起来，给水老鹜指引。

　　水老鹜是鸟，可是这鸟比鱼游得还快，收拢了翅膀在水下穿梭，没有什么鱼能逃脱它们长长的喙。

　　“哗啦”，泛着白光的鱼在满身湿透的水老鹜嘴里扭动着出水了，船主的长竹竿也伸过来了，把水老鹜度上船。换条小鱼喂它吞下，“哗啦”一声，一团黑影又扑下水了。

　　一般两个小时水老鹜的工作就圆满完成了，是一个双赢的结果，船主满意，它们也满意---它们得到奖励的小鱼可以慰籍它们的嗉子了---嗉子都鼓着了。它们都站在船尾的竹竿上，长长的脖子一伸一曲，“咕咕”低着声交谈，又不时“突突”相互敲打着喙。

　　“阔阔阔，阔阔阔”，南小河里的乌蓬船载着一船鱼和水老鹜一扭一扭地又摇远了。

夏，虾

　　夏天的太阳不太给人面子，总是要把大伙儿的脸面都晒黑。

　　可是总有些人不怕黑面的，比如那些在河边钓虾的孩子，他们全身都黑黝黝的。

　　钓虾需要一根短竹子，一根尼龙细线，一个没有倒刺的虾钩，若干条剪碎的小鱼，还要一个小海兜，和钓鱼有点不同。

　　地点应该在南小河的南岸，一来这里河岸地势陡一点，是泥底，水下能长水草；二来这里有连绵的柳荫，有这两个充要条件的地方才是虾们喜欢群居的。

　　柳梢头有蝉，那种小小的蝉，能发出三个音节：“热死咧---”“热死咧---”。

　　柳荫下的河水却是凉凉的，可不烫，即便天上的大日头很毒；所以水草丛里生机盎然：一队一队永远来回穿梭的是身体细长的窜条鱼，在水边里探头探脑的是身体扁薄的膀蜱鱼；青蛙懒洋洋地伏在水草里，“呱---呱---”，停半天，再“呱---呱---”；靠河心有大鱼在水里翻身，“泼啦”一个水花，“泼啦”又一个水花。

　　虾是在河边的水底的，很贪吃，看到钩着碎鱼肉的钩子沉下去，虾钳就很赶紧地伸上来夹牢了，很好钓；不过出水时它就松钳子了，小海兜要伸得及时，眼疾手快，虾一松就落入海兜了，收回海兜来看，青青的脊背，长长的胡须摆来摆去，连同突出的两只眼睛。

　　钓虾时是很忙碌的。时间在这些忙碌中总是过得很快，清点一下战利品：一塑料口袋的青虾，几条误打误撞的小鱼。。。最后还要留出点时间用于洗河浴呢。

　　浑身滴着水收拾好虾具，穿着湿湿的裤头扛着竹竿往家走，远远地见前面河滩上花花绿绿洗衣的一群姑娘，在河沿石条上挥动着棒槌棰打着衣裳，棒槌上下起落，声音闷闷，要慢慢地才响起来，“朴---朴---”。

　　回头看西面日落处，有人在收绳络起扳网，一根粗长的木竿，四根毛竹，撑住一口大网，拦着了半边河。

　　扳网起起来了，网心和河水粘连几下，倏然弹离，网着了一片银闪闪的鱼和一个金闪闪的夕阳。

秋，蟹

　　秋风响，蟹脚痒。

　　南小河北边的河滩是平缓地伸入河面的，河滩上遍布了卵石和瓦片，天黑了以后，这就是捕蟹的好所在。

　　搓几根草绳，带上个马扎，提个马灯到北边的河滩。绳一头系块砖，扔到河中心，另一头集拢来，挪块大石压住；马灯的灯芯要稍稍捻大，靠水边放妥了，然后坐好在马扎上。

　　可以抽烟，这时的秋风会有点凉，点根烟可以取暖；

　　可以想事，这时的氛围会有点冷，想点事却刚刚好。

　　就是要静，不能出声，否则你不知道蟹大人何时来临。

　　蟹大人的来临是有迹可循的，那是一连串细小的针眼泡从河底冒出---“滋滋滋，滋滋滋。

　　草绳微微地动了，

　　草绳急急地动了，

　　攀着草绳，一只蟹登陆了，八条毛腿横着爬，爬得飞快，朝着马灯兴奋地挥舞着两只大獒。

　　蟹也崇尚光明，真邪门！抽烟的人笑了。

　　按住蟹背，别慌张---来人哪，给我绑了

　　前来投奔光明的蟹做梦也没有想到，它会被五花大绑，气愤得嘴里吐出成团的泡末---滋滋滋，滋滋滋。

　　蟹们有时来的是游兵散勇，有时来的是小分队，从几根草绳爬上来，最后会合成大部队，绑成一串，晃荡在抽着一红一红烟头，哼着小曲回家的人的手下。

    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滋。

冬，？

　　冬天的鱼是都躲起来了，躲在冰层下面，扎着堆儿开会，扎着堆儿聚餐，扎着堆儿睡觉，人是捕不到它们的。

　　人最好也躲在暖暖的屋里，扎着堆儿开会，扎着堆儿聚餐，分开来睡觉，睡不着的时候，就想想那过去的三季。

题外话：

　　说人生呢，总共就一个四季。

　　说人生呢，也就一条河。河里呢，有好多的“欲”，人可以用很多方法去渔不同的“欲”；但是呢，不妨也留点时间去看看周围风景，或者，想想自己。

　　张爱的书，各种版本的出了不少，可她照片不多，看得多的就是她那张骄傲地昂着头的旗袍照，从没有看到过她老态毕露的照片---至少我没有。

　　很没有头脑地开过玩笑，说雷锋叔叔倒好，都这样几十年了，还是那么年轻地在汽车驾驶室读毛选，一点都不显老。

　　宇宙千里万里，历史千年万年，对于它们，自然是没有什么永恒可言的。可是对人这个个体来说，如果曾经的一个人或一件事突然定格在某个瞬间，再无后续。人生也不过就这短短几十年的光景，我们这些泯泯众人也不敢有劳丹青的眷顾，所以这个瞬间能保持到肉体死亡的话，其实，那也应该就能算是叫做永恒的了。

　　人总是希望能给别人留下一个美好的样子，可是如果没有把握保持那份美好，是否要考虑就此寂灭；这样，永恒活在记忆中的，便会是那份曾经的美好了。 

　　刚出机场出口，就见那个司机站在车旁朝我拼命挥手表明他的方位。

　　那个司机姓黄，是上次接送我的中山本地的出租车驾驶员。

　　其实以前我们相识的时间并不长，也就是两次，不过从广州机场到中山，中山到广州机场，去一路，来一路，两路上的闲聊，当然还要算上因为堵车的时间耽搁。

　　因为他上次送我的时候他说的一句话：虽然只是两次，可是觉得我们都象是很好的朋友了，所以送你的时候，心里总是有点不好受呢！尽管我认为他说的话未必尽实，不过有他这句话，就认可这家伙的人了：既然能想到这样的话，应该是个有心有情的人。所以这次到中山，我还是叫他来接我。

　　车过番禺，就到处可见成片的香蕉林。这里盛产香蕉---黄司机用很严重的广东普通话向我介绍---黄司机小时候家里兄弟姐妹很多，生活来源就是靠家里的香蕉种植，所以说起香蕉来他如数家珍，看到什么样子的香蕉树他就知道是长什么品种的香蕉：皇帝红皮蕉，仙人蕉，象牙蕉，北蕉，属于香蕉中的精品，闻起来就香气浓郁，也甜，就是很容易就传染虫害，大片枯黄；最多见的大路货是香气较少的大蕉，吃口就差一点；至于粉蕉，闻起来不怎么样，吃起来也不怎么样，所以种植的人就很少。

　　关于香蕉树，我除了知道它叶子如同铁扇公主的秘密武器芭蕉扇，还有香蕉都是青的时候就要采摘下来，其他知识都是我闻所未闻，所以我想我是现出了作为一个北人的愚蠢来的---对于广东人，江南也是北---我要求黄生带我去一下香蕉林好亲眼一睹细节。

　　香蕉的花蕾是一下子就惊着我的，我从来没有想到香蕉树能开花，而且是开这么大，这么奇异的的花：花心就象人的心，颜色血红，沉甸甸地垂在那里，花瓣紧紧包裹着，如心房心室状。那一刻我认为这香蕉花是应该叫做香蕉心才比较准确一点。

　　但是更让我吃惊的是黄司机的解说。

　　黄司机说：为了让果实，也就是香蕉，长得大而厚实多肉，当香蕉长了有７到８个果梳时，就要把这香蕉心给砍了去，否则香蕉就会因为没有营养，变成侏儒而无法食用。

　　黄司机用确定的眼光扫掉我心中的疑惑。

３．

　　罗林是看到过沈吟喝酒的。

　　平时在饭店的时候，沈吟脸上一直荡漾着职业化的笑容。对于客人所有的要求，沈吟总是微笑着来回答的，不过像是已经习惯于躲避和陌生人眼光接触似的，沈吟绝不与客人四目交会太久。  

　　小镇上的领导们常到凯悦酒店来喝酒，那时沈吟才要来敬一敬。沈吟很有酒量，也有胆量，更有一双亮得吓煞人的眼睛，她有时会装着娇羞不堪，不胜酒力，显出一副我见犹怜的样子；有时又装着喝多了，借醉掩羞，一派豪爽的侠女风范。面对着沈吟娇小的身影，素日里冠冕堂皇的领导们这时的心猿意马都隐约显露，旁边罗林看在眼里，暗暗觉得有趣。

　　罗林在晚饭时也喝点酒，因为罗林住的时间长了，和沈吟熟络了，老看罗林一个人坐着吃饭，沈吟也开始和罗林说上几句。

　　开始时的话题大多围着天气打转，比如他说到像这么热的天气是长这么大第一次碰到时，她会有一搭没一搭地回应着。后来有时客人少的时候，沈吟就在一边坐着也陪着喝点点。

　　这时的沈吟就完全恢复到本来的面目，两个人就没题地四下乱聊，有客人来，沈吟就起身招呼，完了再来继续坐下喝。沈吟知道了罗林是结过婚的，但是她喜欢罗林眼中还存在的那一份清澈，这在人来人往的小宾馆里是比较少有的。

　　罗林本来话比较少，也不喜欢吃饭时一大堆人闹烘烘地乱敬酒，这样的两三人小酌就很对了他的脾性，尤其是对面还有一位看上去似曾相识的佳人。沈吟是个识趣的女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引导话题，这样让罗林很享受此刻的感觉，也开始相信小王曾说过的老板娘是个人物的评介了。

　　罗林曾问过小王关于沈吟的事，他有点闪烁其事，只是说沈吟以前也是大学毕业，嫁给市里的一个衙门的男人，后来衙门里的男人做头目，自然而然就有了新人，沈吟性倔，就离异后回到自己家乡，开了这凯悦大酒店。罗林好象有点明白了。

　　那天是星期天，白天罗林就带着相机去外面走一走，看到有趣的东西就照下来把玩一番，这是他的习惯。到一个新地方，对当地地形，人文景观的熟悉，会让他觉得安全感更多一点。

　　下甸庙的小街很快就走到尽头，尽头就是下甸桥，桥下就是下甸河。罗林对与河总是有一份亲切感，所以就沿着河岸缓缓地踱着。

　　走不多远，眼前的景象就让罗林感到吃惊：那是多茂密的一片芦苇啊，他不由想起这么一句“雾树芦花连江白”。

　　下甸河在这里陡然变宽，两岸边全是青青的芦苇丛，原本罗林只有在长江边才看到过这么成片的芦苇，碧绿的芦杆上，是满目雪白的芦花，青青白白，犹如青色的大海上遍布着白色的浪。小片的还好，可是眼前这一大片的芦苇可真是要命的了。

　　罗林是觉得芦苇一向是和爱情连在一起的，不过，那是属于一种寂寞的爱情。

　　　蒹瑕苍苍，

　　　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

　　更让罗林吃惊的是远远地有个女子，戴着一顶宽边草帽，一身洁白的连衣裙，手中拿着一束芦花，犹如一位不沾尘气的仙女，伫立在那一片芦苇丛的旁边。眼前的景色，给罗林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在这个地方，可能有这样的画面么。

　　仙女其实不是别人，就是沈吟，她父亲的墓就在这附近，今天是她父亲的忌日。

　　对沈吟爸爸的了解罗林是通过沈吟的嘴，在沈吟的嘴里他爸爸简直就是天上的一路神仙。他的手非常神奇，能用很多平凡不过的东西做出很多不平凡的东西来。

　　还有沈吟她爸爸做的芦花鞋。

　　罗林想起他的爸爸。他也去世了，和芦花爸爸去世的时间没隔多久。

　　沈吟那次说话很多，罗林只是在她身旁静静地看她说话，不说一句话，嘴角静静地浮出微笑，那是看着这世上唯一喜爱的东西时的表情。就和一般人看着唯一不肯放手的东西时是一样的。

　　沈吟对着罗林的耳边说：我的小名就叫芦花。　　　那天晚上在罗林的房间，芦花是特意说到她和她丈夫的过去的，当芦花把所有的过去都说完，她觉得她整个身子已经都充满了泪水，而眼睛就是那汹涌的泉眼，不知道是她投入了罗林的怀抱还是罗林先抱着了她。罗林用嘴不停地吻着她，吸干了她两眼流出的泪水。

　　　罗林先是感到怀里的那个娇小身体在慢慢地炙热起来，她的胸部极为丰腴，充满弹力，然后为她身体的美、柔软和温润而感动了。

　　　罗林还记得当时那种被震撼的喜悦。

4．

　　最后一天的最后几个小时了，芦花为他洗的衣服已经干了.

　　芦花在他的房里，为他折着衣服。她把衣裤摊平了在床上，慢慢抚平如熨，还用手掌心拍打着折叠处，直到拍出挺刮的线来，然后再折叠起来，再拍出线，埋着头，叠得很认真，一件件的。罗林站在她对面，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　　

　　等叠完最后一件，芦花抬起头，笑吟吟地看着罗林，轻声说: 给你收拾衣服，怎么让我觉得有要和你一起私奔的感觉呢？

　　　听了这句，罗林的心一阵酸楚，把头垂下了。他不敢抬头，只是嘴里胡乱地应了一声，因为他怕一抬头，看到芦花的眼睛.他觉得他的心在一点点地收紧。一股不可思议想要拥抱她的冲动不停向他袭击，但他只是站着，在越来越扩大的黑暗中许久不发一语。

　　---芦花，能再陪我去河边去走走么？

　　靠着窑顶的烟囱，两人坐了下来，听芦花叙说完关于下甸河的传说，罗林摇摇头，深深的叹了口气，搂了一搂芦花的腰，就又放开了手。芦花的身子向罗林微侧过去，把头轻轻地靠在他的肩头。

　　完全沉浸在夜色里的下甸河微微发亮，没有水声。

　　没有什么能改变的，我们什么都不能做，否则，我们只会受到伤害。罗林想起了一首老歌：

　　要在心中去悲伤
　　别在梦里嘟囔
　　陌生的老人
　　摇着头他说:

　　我的心已经疲惫
　　他也唤不回

　　也许风停了以后
　　才能听见

　　要在心中去悲伤

　　也曾爱梦里呼喊
　　河边的芦苇

　　白花漫天飞

　　如果要相爱还早
　　说完却已老

5．

　　下甸河就在眼前默默地流着，宁静且浸透了往事，河两岸的土地无言地束缚着它---其实它的流向是早已确定的。

　　轻轻地，风起来了，河边那些枯黄的芦杆簌簌地发出声音，好象从梦中被惊醒后，开始悲伤地述说着些什么；芦穗飘摇如层层波涛，那些蓬松着的灰黄色芦花在穗头留连许久，终于被风吹开了，吹散了，飘到了空中，这时，漫天纷纷扬扬的就都是这如雪如絮的芦花了。

　　其实，不是只有在风中，芦花才会漫天飞舞啊。

１．

那年是在芦花已经灰黄的时候，罗林第二次来到一个叫下甸庙的小镇，下甸河就是小镇的河。

下甸河是通向太湖的.不过水这东西是来无始，去无踪的，所以说不清河水是从深远处经这里流向太湖，还是太湖经这里流向更深远的地方。

下甸河的河道不算窄，河水想必是流了很久的，因为只有存在很久的东西才有附会的传说：

铁拐李喝醉了酒在空中歪歪扭扭地飞，他脖子里的佛珠链断了，他不知道，一路飞着，珠链掉落下来就成了下甸河，链上的珠子，掉到地上的最大的一颗就成了下甸庙，其他的就成了一座座馒头般圆圆的砖窑。据说从前就在下甸庙前后两三里路的的河岸两边，最多时就有四十八座砖窑。罗林能够想象昔日里四十八座砖窑的烟囱一起冒烟，窑主守在窑口，心和窑里的土坯一样冷了热，热了冷的情景。

告诉罗林这个传说的是一个小名叫芦花的女人，一个名字听上去有点旧的女人。

当时罗林听完，觉得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那是有关卢瓦河城堡。有一个天使，背着一口袋宝石在路上走，没想到那口袋是漏的，他一路走，宝石就一路掉，掉到地上就成了一座美丽的城堡，这就是卢瓦河城堡的来历。这个传说听起来就要比芦花说的这个传说要罗曼蒂克得多。

可是那是在法国，这里也没有城堡。如果是中国的传说，罗林还是宁可相信是铁拐李或其他哪路神仙的，那样显得更符合中国的国情一点。

不过四十八座砖窑也成为历史了，那天芦花对罗林叙说这个传说的时候，他们就坐在下甸河边的一座破砖窑顶上，背靠着一根再也不会冒烟的烟囱，两人沐浴在阳光之下。因为是初冬时分，阳光没有想象的那样温暖。河的那一边是一大片失去青色的芦苇，竿顶的芦花也没有夏天的白净了，在罗林的眼里是一色的灰黄。罗林不是色盲，可他一向觉得自己是属于比新人类旧一点，比旧人类新一点的那一类，所以感觉也变得迟钝一点，此刻眼中看到的色彩就比较显得比新人类少一点，比旧人类多一点。

乱花渐欲迷人眼---他很有点伤感地想起这句话来，可是这季节，满眼是灰黄的芦花啊。

２．

罗林第一次到下甸庙来是那年夏天，罗林的工作要在下甸庙这里呆很长时间，下甸庙离最近的城市有将近一个小时的车程，罗林本是住在市里的宾馆，可客户每天接送不是很方便。几天下来，和客户的彼此都熟络了，所以客户就客气地和罗林商量是否能就住在小镇上。罗林也不是太讲究的人，就同意了。

客户喜出望外，忙打电话安排，没多久，罗林的人就在小镇最好的宾馆门口了。小镇上最好的宾馆是凯悦大酒店。说是大酒店，其实不过是一栋两间门面四造进深的三层楼。江南的民居的特点就是门面不大，可是很深，一造房，隔个小天井，又一造房。凯悦大酒店就是这样的四造，下面两层是饭店，上面是宾馆的。

一路上陪罗林去的小王说凯悦大酒店的老板娘芳名叫沈吟，是个人物。说起酒店的老板娘，很容易就让罗林想起阿庆嫂的春来茶馆和她那段非常实际的市井名言：

垒起七星灶，

铜炉煮三江，

摆开八仙桌，

招待十六方，

来的都是客，

全凭嘴一张，

相逢开口笑，

过后不思量，

人一走，茶就凉。

看到热情迎出来的老板娘，本来有点疙瘩的罗林心情变得平坦一点了。老板娘长得小巧玲珑，一双黑得发亮的大眼睛，笑起来很清纯，一副典型的江南采莲女子的模样，完全没有阿庆嫂凶悍，更让罗林心里一动的是她右唇边有的一颗黑痣，让他想起以前高中时一个暗恋很久的女孩。

老板娘看起来年纪很小，身材娇小是其中原因之一，最重要的是她清纯的相貌、干脆利落的言行举止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当然这是罗林以后才知道的。

·

还记得

那年的这天，

那个小巷中打着伞的少女？

那个小巷中淋着雨的少年？

细雨淋湿的石板路，

滴答响水的高檐，

压抑的心跳试探的语言，

冰凉的嘴唇发热的双眼。

今年的今夜，

一样的雨天，

你已不在我的身边，

那天的悱恻和缠绵，

已变成永久的画面。

只有我独自，

徘徊在这久违的梦园，

寻觅爱存在的痕迹，

闻着似曾相识的味道，

在买醉的深夜，

重尝思念。

 

    影儿上一年级了。

　　奶奶很骄傲。

　　奶奶的骄傲是因为梦玉的一句话。

　　梦玉有个好名字，当然前提是在没有看到梦玉的人以前，其实梦玉满脸都是天花的遗迹。加上她是个嫉恶如仇的热情大喇叭，所以和她吵过架的人背后说起她，就会把嘴角撇一撇，说句“翻转石榴皮，雨后烂泥地”。

　　梦玉说的是：太婆，你家又出了个小漆匠了啊！

　　进一年级不久就是国庆节，是大节，过节自然要有节目，还要到小镇的戏台上表演，影儿有过表演前科，理所当然就入选了。

　　影儿在幼儿园就到小镇的戏台上表演过，表演的是个集体节目，内容是什么大伙都记不清了，大伙记得的是他表演结束后的走圆场，那时每个节目结束都要走圆场，所有演员排作一行，口中喊着“毛主席万岁！”，手中挥动着红宝书，然后大家照例鼓掌。那次演出他个子最矮，所以走圆场时就排在最后一个，走过半场后就看到的是他穿开裆裤的背影了，随着他两腿的摆动和手臂的挥动，屁股后面那两片开着的裆就在那里花查花查，引得观众更热烈的鼓掌。

　　这一次的节目是表演唱，内容是四位同学利用星期天做好事，把教室的破旧给变了模样。影儿们都化了装，涂了腮红口红，一人拿锯子，一人拿锤子，一人拿刨子，影儿则是拿漆桶漆帚：

　　。。。。。。

　　锯子锯，

　　刨子刨

　　榔头敲得当当响，

　　嘿当当响

　　修桌椅，

　　修门窗

　　黑板漆得真漂亮。

　　嘿真漂亮

　　。。。。。。

　　四人一人一句加合唱，唱到自己的门面就上前做对应的动作，影儿是漆匠，负责上下挥动漆帚作油漆黑板状。

　　化装很出彩，动作做得很出彩，唱得也很出彩，三个人因为嘴唇上的口红怕搽掉了，唱的时候都嘻拉着嘴，所以把台下的观众也感染得嘻拉着嘴了，得了个满堂彩。

　　梦玉也是台下嘻拉着嘴的观众之一，所以把当时的情形手舞足蹈地描述给奶奶听了以后，奶奶的嘴也嘻拉了，觉得梦玉那天的面目登样了好多。

　　因为那天看节目的观众很多，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奶奶都为影儿这位漆匠而骄傲。

　　影儿上一年级不久就做了官，是班里的班副。

　　班副负责保管班里的班费。

　　老师在教室后面搭了个兔棚，养了几只兔子，同学们轮流割草喂它们，它们吃得好了，就轮流生小兔子，小兔子可以卖到收购站去，卖得的钱，就是班费，老师说用这班费可以帮助交不起学费的同学，还能买连环画大家看。

　　影儿怕自己把钱丢了，就暂存在奶奶那里。

　　一天要用班费了，影儿就回家来取，没想到奶奶去舅公家了，影儿就先问爷爷要，爷爷却死活不肯拿钱出来，硬说钱都在奶奶那里，他是不管的。影儿压根就不信，好说歹说不顶用，影儿就气急了：你这个臭爷爷，你不给我钱，我就在你床上拉泡屎，让你变成真的臭爷爷。

　　影儿把奶奶搽头发的刨花水里的刨花倒出来，放在爷爷床当中---爷爷的床就在客堂旁的小房间，自从影儿和奶奶一起睡，爷爷就被赶到这里了---刨花湿湿黄黄，很形似。

　　干好这，影儿觉得这才出了口恶气，就飞奔出门去找老师，只撂了句话给爷爷：我已经拉了，臭爷爷！

　　爷爷是个高度近视，进去一看黄黄的一滩，还以为是真的，就摇摇头，无奈骂了句：这个小赤佬，作死了，你真的拉的啊！

　　影儿放学时，见奶奶已经站在门口，手中捏了根小竹梢，知道不妙：这个臭爷爷已经告状了，只好反身逃。奶奶抄着竹梢就追着影儿来，影儿就朝梦玉家方向跑，那里的路坑坑洼洼得厉害，影儿知道在这种地形上，奶奶的小脚是永远敌不过他的小脚的。果然，奶奶追过五丈开外就住了，然后远远地扬动着竹梢，恨恨地骂：你这个小逼芯子。

　　不过最终影儿还是没有逃脱奶奶的手掌，到了晚上，影儿还是想和奶奶一起睡，所以大腿上就多了两块青记---被奶奶拧的---到了床上，衣服脱光，他逃不了了。

　　影儿最恼奶奶买猪蹄子回来，买来后奶奶就会拿个小碗里盛上一点水，拿个小镊子，戴上老花镜凑着窗口可以抚摩那几个蹄子半天---影儿看了就纳闷：那个猪蹄子，就三个直撅撅的硬尖尖，有什么好看？莫非你还能看出那个蹄子上有几个簸箕几个箩？

　　箩和簸箕是手指上的纹路，同心圈圈样的就叫箩，指纹的一种，受奶奶的熏陶，影儿很早就对指纹有研究。

　　奶奶教影儿过一首《指纹歌》：

　　　　一箩巧，

　　　　二箩拙，

　　　　三箩拖棒槌，

　　　　四箩全不识，

　　　　五箩穷，

　　　　六箩富，

　　　　七箩七世做长工，

　　　　八箩挑粪担，

　　　　九箩骑白马，

　　　　十箩坐官船。

　　奶奶是七个箩，所以她一直向影儿诉苦说她一辈子就是劳碌命，家里所有的事都要她调派，奶奶也确实是忙的；爷爷是一个箩，他就用他那双一个箩的手，自制了药丸给大伙儿治病，还能赚钱，所以他能每天在家笃悠悠地喝酒，笑呵呵地挨奶奶的骂；隔壁周伯伯家的飞飞呢，老闯祸，经常被周伯伯打屁股，打得眼泪遍布，哀呖哀呖哭，就因为他长了三个箩，“三箩拖棒槌”，好端端没事拖了个棒槌干嘛？除了打屁股还能干嘛。

　　影儿帮所有能看的人都看过手相，而且对他们的将来一一凿凿做过预言，就是一直不能确定自己是九个箩还是十个箩，因为左手无名指上那个箩的模样长得不是很周正，不过九个箩和十个箩都有不错的将来，是尽可以让人放心的。所以影儿很相信手相，没有哪个孩子不喜欢骑白马和做官的不是？

　　现在影儿上一年级了，学识自然有长，能看掌纹了：人手掌上有三条线，是代表人一生的事业线，爱情线，生命线的。这个学识，奶奶也不曾有。所以影儿当天放学回家就拉住奶奶的手，一定要把这新学识传授给她。

　　奶奶的手掌好毛糙的。

　　奶奶的生命线很长，绵绵不断，一直延伸到手腕，影儿就用很肯定的语气告诉奶奶，她将活到一百岁，奶奶听了就咪咪地笑。

　　奶奶也把影儿软软小小的手掌摊开来看，影儿就逐条讲解给奶奶听：这一条是事业线，就是能赚多少钱；这一条是爱情线，就是能讨几个老婆；这一条是生命线，就是能活多久。

　　事业线，爱情线，奶奶倒不怎么关心，奶奶只关心影儿的生命线：影儿的生命线也长，就是在中间断了一截。奶奶就用她大拇指上留着的长指甲用力在断的地方狠命划，想把断了的那两段连起来，划得影儿手掌通红生痛。

　　影儿忙不迭地把手缩转来，一面笑奶奶：奶奶你知不知道，这是命运，你这样就能连起来么？你真是个笨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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