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和老夏，其实都不太老——老大固然是八二年的小屁孩，老夏也是七十年代末的早衰族。他们是我此行的精神支柱，陪伴我度过了闹胃病拉肚子的艰难时期，并且把我安全带回了拉萨。

出发那天，我到达柳梧车站的时间有点早，站警警惕的站在候车厅大门口盯着我的帽子和口罩不予放行。清晨的拉萨寒风瑟瑟，我背着大包到处找暖和一点的地儿——好不容易打听到有家早餐店，冲过去就看到一个黑脸大汉坐在里面，一个六十五升的大包放在他身边。

他扭头看我一眼：去樟木？我一边答应着一边点餐，他特别热情的过来帮我把背包卸掉放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于是我们共进早餐，随口瞎聊。我们把车上的座位号一对：我十号，他十一号——他惊慌的说：人家不会以为我是故意跟踪你、特地买了你身边的座儿吧。我把帽子摘下来慈祥的说：放心，就算你真这么干了，人家也只会夸你够孝顺。。。

这位脸黑得完全可以冒充藏民的东北大汉，就是老大。他特别谦虚的跟我说，他英语也很烂——事实证明，他的英语至少比我强多了。从这一刻开始，在整个尼泊尔境内，基本上除了我去兰毗尼的那几天，其它时间我们都全程同行，直到一起回拉萨，一起去仙足岛。

去樟木的这趟车很令人愉快，司机是个从山东到西藏的退伍军人，爽朗健谈，车技一流。车上坐着二十多个从天南地北赶往尼泊尔的闲杂人等，有说有笑，互探家门——在我们左边坐着一个香港姑娘，前面坐着一个佛山男孩儿，他左边坐着两个湖南籍的广州大姐，大姐前面坐着一个上海大哥，大哥前面坐着一对广西夫妻。。。

关于这些人，基本上随后我都会介绍到。不过现在还是继续说老大和老夏的故事。

老大跟老夏，称得上是发小儿，一起从东北到北京闯天下，闯了几年之后又一起到拉萨玩儿——把老夏忽悠到去了尼泊尔，老大就一撇腿回了北京，把老夏晾在加德满都半个月，然后在他的无数电话追杀下再返回拉萨，终于启程准备去加德满都跟他会合了。

在去樟木的车上，老大，作为一个典型的狮子座，以其豪迈爽朗、雷厉风行的作风蒙蔽了广大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迅速成为该车尼泊尔旅行团的团长，以广州大姐为首，在没有搞清楚名字的情况下统一管他叫老大了。

一路上，老大充分体现了他作为老大的风范气度——计划行程，安排住处，统一包车，过关斩将，在樟木寻找换钱的黑头儿以及对付尼泊尔边检站那个贪得无厌的糟老头儿，无不忙前忙后，奔波劳累；甚至在号称天下第一高的蹦级点，呃请原谅我没搞清楚那个地方的名字，他也身先士卒冲向收费处报了名——总之，被誉为最靠谱的领头羊。

但是你知道，哪怕你在陌生人中间多么英武神勇万众景仰，一到熟人跟前那些伟岸形象就立刻烟消云散化为乌有——关于这个问题，鱼小鳞同学早就教育过我们，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人不是你的敌人，而是你的老熟人。。。

我们在泰米尔区的中国驻尼泊尔民间大使馆，凤凰旅馆，见到了老大的兄弟，老夏。作为一个黑胖子的好兄弟，老夏非常合格的拥有更高更大更胖的身材，而且皮肤白皙细腻表情憨厚可爱，令人眼前一亮。

看到老大带着这么一车人杀到，老夏满脸戾气顿时化作满面笑容，逐一跟各位大哥大姐小弟小妹们打招呼，帮大家拿包分配预留好的房间，陪聊陪说笑并义务介绍尼泊尔各处风土人情，简直服务周到态度和蔼可亲，顿时令人宾至如归——为了等老大，他已经在凤凰住了半个月，对加德满都周边已经熟得烂掉了。。。

最好交情见面初。诚不我欺。过没两天，老夏就原形毕现，充分暴露出他挑剔刻薄、好为人师的禀性。他尤其喜欢教育老大，特别是在听到我们全都毕恭毕敬管他叫老大的时候——老夏当然不会管他叫老大，而是管他叫不靠谱。

话说在樟木换钱的时候，老大豪迈的掏出一万现金——后来由于樟木的钱头们尼币不够，他只换了九千。要知道，同行的那两位大姐加在一起才换了三千——于是到加德满都之后，我们吃饭三百尼币一顿，他吃饭一千尼币一顿。每次吃完饭回来，老夏就要痛心疾首的说：你这个不靠谱的败家子儿呀！你来之前我三天花一千，你来了之后我一天得花三千。。。

每当老夏因为他败家而发脾气的时候，老大就特别天真特别单纯特别无辜的低着头扬着脸瞪着黑白分明的双眼可怜巴巴的看着他——大家都满怀同情的看着老大，在老夏的强大气场面前不敢吭声，我只好见义勇为，跳出来历数他一路上为大家披荆斩棘带领大家顺利奔向加德满都的光辉事迹，以证明他是一个多么靠谱的好同志。

老夏得不到我们这些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的理解和支持，更加愤怒，于是件件桩桩，从尼泊尔说到拉萨，从拉萨说到北京，从北京说到东北，把老大挥霍无度的证据全都罗列出来——好吧，认识的时间太长，确实很不利于塑造个人形象。每当这时，老大都只能虚弱的、垂头丧气的、无言以辩的、接受训斥。

一个月后，在老夏不遗余力的揭底运动下，我已经连老大家的地板是什么种类、养的蝈蝈是怎么死的、买的别墅花了多少钱、甚至穿的内裤是什么品牌都一清二楚了。。。

虽然老夏很喜欢骂老大，但是他骂人的词汇实在贫乏得令我失望——除了不靠谱，败家子儿，他后来终于升级到会骂“你这坨狗屎”、“你是一坨狗屎”了；在他骂了很多次狗屎之后，我提醒他注意更新骂人词库，他努力的想啊想，终于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新词，并且得意洋洋的、非常大声的、一字一顿的对着老大说：你啊，你、真、是、一、坨、臭、狗、屎！

有一次我在冲凉，隔着洗手间的门就听到他们吵了整整一个小时，出来后终于忍无可忍的问：你们俩怎么可能成为朋友的？

俩人在这个问题面前首次达成一致——他们互相看了一会儿，都被这个问题给难住了。良久，老夏沉重的叹了口气，摇着头说：交友不慎啊！老大深有同感的点了点头。。。

老大是个憨厚的人，虽然二人转唱得很好，模仿小沈阳也唯妙唯肖，口舌却远不如老夏那么锋利。在我们将近一个月的同行岁月里，我唯一听到他能够用来攻击老夏的语录就是：他晚上睡觉打呼噜，你不知道，他打起呼噜来，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然后老半天没动静了，弄得我经常担心他被这个呼噜噎住背过气去，就此死球。。。

由于这是他唯一可以反攻的武器，在那漫长的一个月里我至少听他得意洋洋的说过十六次；每次老夏都不屑于反驳他，而通过我跟他们俩合住的实践检验后证明，其实没有那么夸张，他呼噜声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当我指出这一事实后，老大愤愤不平的说：那是因为你在，所以他努力克制住了自己打呼噜的冲动——这是一个人定胜天的鲜明例证。

我第一次跟他们合住是在凤凰。那天我抱病从博卡拉长途奔袭回加都，赶到凤凰才发现单人标间没有了，双人标间也没有了，整个旅馆只剩下一个床位，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而熟人们一个都没见到。我又脏又累又凤体欠安，实在懒得背着包再东奔西走找住处，只好灰溜溜的开了床位进多人间——房间里充斥着一股刺鼻的脚臭味儿。我爬在楼梯上把自己的随身物品放到仅存的一个上铺，环视房间，突然有一根拐棍赫然入目，让我眼前一黑（关于这根拐棍，后面的游记中会重点介绍到），当即决定晚上无论如何要另找住处。

再回大堂，遇到上海大哥，他正等着天黑去机场飞香港。从他口中我得知，香港妹妹、广州大姐等人都已经回国了，目前只剩老大他们俩还在尼泊尔，并且占着一个标间；我闻讯大喜，当晚请他们吃了一顿大餐，然后顺理成章的赖在他们房间住了一晚，虽然实际上，是拉了一晚肚子——素来讷言的老大很不厚道的对我说：你这么放一宿鞭炮，马桶都被你炸得粉身碎骨了吧。。。

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忍——第二天一大早，在两次拉肚子的间隙，我怀着对新马桶的无限向往冲向前台，抢到一个刚退出来的大床房，立刻把我的行李从多人间抢救出来，从此把在尼泊尔最后的几天时光全都托付给了那个大床房里面那个像我一样夜以继日不停跑肚漏水的马桶。。。

好吧，说回老大和老夏，虽然他们俩远远没有我的马桶那么忠厚善良任劳任怨——就在去蹭住的那个晚上，我发现了他们俩的重大秘密：老夏酷爱日本现实主义梦幻爱情剧，而老大钟情于国产英雄主义魔幻战争片。

在看日剧的间隙，老夏顺便向我控诉了那几天——从我为了去兰毗尼而在博卡拉与他们分道扬镳开始的那几天里——老大继续挥霍无度的种种劣迹；然后喜气洋洋的说：现在好了，钱糟塌光了，回去的路费都没着落了，他可算是消停了。

好吧，自从老大在博卡拉的小理发馆把他不到一寸长的平头剃成光头居然花了一千二百五十尼币之后，面对老夏的控诉我也没法再为他辩护了；何况我知道，虽然换的尼币花光了，他手里还有五千块人民币和不知道多少美金呢，且够他再挥霍一阵儿——过没几天，他用人民币换的钱又糟塌光了，美金也只剩四十七了。。。

有一天晚上——那时我正病着，每天躺在床上等死或者等肚子里面发作去蹲马桶——接近凌晨时分了，突然听到有人兴高采烈的敲门。没错，兴高采烈！仅仅从敲门声就能听出来。我慢慢悠悠的从被窝里爬出来，就听到外面老大在迫不及待的喊：又在蹲马桶啊？

把他们俩放进来，发现老夏满脸红光，嘴唇因为兴奋而哆嗦着，好不容易才说了句囫囵话：赢钱了，我们赢钱了——今晚我们去了赌场，四十七美金作本，赢了一百美金，还在那儿免费抽烟免费喝酒免费吃红烧肉！

弄明白前因后果——他们是真的已经山穷水尽，除了四十七美金啥都没有了，算下来连房费和路费都不够，更不用说余下几天的饭钱；为了不至于带着这么多钱在尼泊尔呆上不到一个月就得打电话回国求救，他们只好拼死一搏，去赌场挣扎一把，结果竟然心想事成。

没过几天，他们的钱又不见了——于是他们又去赌场，又赢回来一百美金。。。

每次去赌场，老大作为一个连麻将都认不全的五好儿童，总是乖乖的坐在吧台前吃吃喝喝，而老夏就揣着他的五十美金筹码转战各大赌桌，赢够一百美金便鸣金收兵。

从那以后，老夏对老大的控诉又有了新的内容：得亏我是个男的啊，他只能让我去赌场帮他赢钱活命而已，这要是个女的，指不定被他逼良为娼呢——面对这种控诉老大倒是胸有成竹，淡定的回答：就凭你这长相，你肯卖身也得有人肯买才行啊。。。

对了，还有一件事儿我必须得在这里记下来：在博卡拉吃牛扒的时候，他们俩突发奇想，决定回北京以后也开一家牛扒馆——当我带病回到加都以后，他们的牛扒馆之梦已经进入了实质性的通知北京哥们儿找店面阶段，并且慷慨的对我说：以后你到了北京，随时去咱们牛扒馆吃饭，免单！当时我正病着，接连几天粒米未进，对这话完全没有兴趣；等回到拉萨，我的胃病稍缓了一点，饭量也日渐恢复，再提起这个话题，他们俩便惊慌的互相看看，彼此追问：这人是谁，你朋友？反正我不太认识。。。

好吧，我跟他们确实不怎么熟——除了在病中，因为有他们俩，我在尼泊尔的最后时光心里倍感踏实；虽然他们俩时不时要损我几句，但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他们俩互相揭底斗嘴而我在一旁免费看戏，是唯一的安慰所在。

她说到QQ时的发音和表情如此奇特而有趣，以至于我顿时也觉得这玩意儿实在是个新鲜好玩的东西，简直值一大笔钱——这么想来，100元一个小时完全不贵，于是我慨然决定上一个小时网。。。

Chinese QQ在尼泊尔显然有点水土不服，中文输入法固然经常抽筋，掉线更是分分钟都在发生的事，十句话有八句要重复说好几遍——然而我还是收到了好几个催促回国或回电的信息。于是我在博卡拉慢悠悠腐烂几天的计划迅速破产，马上订票准备回加都。

沿着湖滨大道去跟熟识的几个店主辞行，走很远的路去兰花饭店吃一顿味道并不怎么样的中餐，再奢侈的独自包船去费瓦湖上波光荡漾一圈，新月便已经升上了东天。

在湖畔餐厅的花园里吃博卡拉最后的晚餐，挑最靠近湖岸的餐桌坐着，离灯有点远，离花花草草很近——别人看着我孤单的背影，在暮色映照下的湖光山色烛红灯绿之间，大概颇有几分浪漫的意思；其实我自己被蚊子们热闹的包围着，狼狈得很。

大概我的位置离正厅有点远，一直没有侍者拿菜单过来，我也就一直独守空桌对着湖水发呆；直到离我不远的桌上来了几个广东女人，顿时把我和侍者们都惊醒了——她们说笑，点菜，嗓门大到整个花园里的蚊子们全都不敢嗡嗡了。。。

喧嚣的女人虽然有点让人受不了，但是至少她们让侍者注意到了我的手势。点完餐以后，包括我整个的用餐时间里，她们一直在讨论尼泊尔是个多么差劲的国度——拿云南、海南这些地方对比，从风景，到交通，到居住环境，逐一批判。然后得出结论：网上没有人说尼泊尔不好，是因为写尼泊尔攻略的人都是旅行社的托儿，他们要推广这条线路，光拣好听的说。

我想，去尼泊尔的人有五种——第一种是驴，奔着安娜普尔那而去；第二种是运动爱好者，奔着蹦级、漂流、滑翔而去；第三种是商人，奔着尼泊尔丰富而便宜的特色货物而去；第四种是旅行团员，在国内小红帽完了到国外去小红帽一把；第五种是闲人，像我一样，钱不多，英语烂，时间大把没地儿花，那么好吧，去尼泊尔冒充大款。。。

我不是旅行社的托儿。我也来说说尼泊尔，好处和坏处，都尽可能客观公允——尽可能不烂尾。尽可能不显摆我突飞猛进的English。。。

10月10日

一个女孩关于远方的梦，种在遥远神奇的瀑布之上。当她终于平凡的老去，带着未能实现的梦想离开这个世界，我想知道她会不会觉得遗憾。然而至少，有人不顾一切去完成她的梦。

我常常会对很多人和事失去信心。会觉得世事叵测，于是常常绝望。比如把每一次再见，都当作再也不见。这样，才能在绝望中，仍然藏着决别的温柔啊。

10月11日

东措的床干净舒服，躺在上面感觉好像睡在一堆阳光下的干稻草上，暖暖的让人立刻犯困。但是公用洗手间气味儿有点重。考虑要不要换标间了。

10月16日

独自走过东措二楼寂静的午夜长廊，看着那些心情在墙上张牙舞爪，想，仔细看看其中大概也有我此刻的心事吧！然而与我无关。为什么一切都与我无关？

有人在墙上画着布达拉。决定明天再去转一遍，那些参差的经筒。再看一眼，这尘世的天堂。拉萨，也许真的此后不会再来。就这样吧，这世间多的是，不能回头的路，不能等的人。

终于把行前准备事宜处理完了。整个下午，走了很多地方，取钱，购物，买票，发呆，打包寄存，看拉萨河像我一样寂寞而茫然的流向远方。知其必终，却不知其何所终。

10月17日

清晨的布达拉宫，格外清寂而端庄，没有阳光下的盛气凌人，只带着冷清清的美丽。

拉萨河此时还沉睡在迷茫的微光中，远远近近的群山是曙色中的剪影，庇护着她的甜梦。

出发了，踏实了。阳光灿烂于前方。终于重又确信，没什么大不了的。没有谁能让脚步一直悲伤。我喜欢这趟车，它很快活，很友善，没心没肺。

这个季节，雅鲁藏布江的水位已经比较浅了，两岸的沙滩细幼光洁，蓝天晴空下衬着幻变的水光碧波，远处金色的杨树是这一路最灿烂的色彩。

过定日边防站以后的路，像极了南黄金大道。两侧是深秋时渐渐染上金色的广阔草地，偶尔夹杂着枯黄的灌木丛，草地尽头延绵着寸草不生的土山。

孔措村满天繁星，立刻让人想起在亚丁的时候，洛绒牛场的帐篷外面，星光漫延，大美失语。

好女人上天堂，坏女人走四方——那你想做哪种人呢？——现在走四方，将来上天堂。。。

10月18日

樟木到了。拥挤，凌乱，灯光温暖，充满烟火气息。

11月5日

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于是，我终于还是，只好回来了。

11月8日

仙足岛灿烂的阳光，陌生人温暖的笑脸，院子里七彩的经幡，这一切看起来那么美好，但这一切竟让我觉得凄凉。每个人都在问自己，去向何方。路途中的一切，真的该结束了吧。

大昭寺仍然满满都是叩长头的人。煨桑炉旁的经柱阴影下坐着一个姑娘。护碑院墙边围坐着闲聊说笑的游客。我站在人群中间，如此茫然。

11月10日

离今年的光棍节还有两个半小时。仙足岛上，有人在拉萨河边放烟花，一朵一朵，刚刚好在院墙上空绽开。倚在沙发上仰头看它们在窗外夜色中凋谢，这辉煌璀璨，悲伤的拉萨……

11月12日

离开的时候到了。拉萨多云。这座城市的雪迟迟没降，阳光像咒语笼罩着流水山川。城外褐色群山表情干涸，像贴在蓝色天空背景上的工笔画，单薄而空洞。

堆龙德庆县城外的树都已经落叶满地，光秃秃的枝桠向着流云不绝的蓝天生长，多么羸弱，就多么倔强。

水葬台。天生佛。山壁上用白粉绘着简陋的天梯，通向俗世所不能到达的天堂。这条路我已经走过那么多次。不再看最后一眼。这不是，我的城。

11月14日

回成都两天了。成都比我预计的要暖很多，灿烂很多。

飞机冲破平流层开始下降的时候，我扭过头极力向后望。拉萨在后，阳光在后。机翼下方的厚重云层之上，夕阳仍然灿烂如金，涂抹着最后一眼的辉煌。然后云层遮盖了一切，我告别了一年来在滇藏高原和尼泊尔不离不弃的阳光，直线坠回灰暗的现实。成都的天空中云层很重，俯看下去的城市整齐而拘谨，像一张太过于工整的作业纸。

我没有想到自己回到成都会这么愉快。我知道这里有很温暖的朋友，有很好吃的川菜，有很多美女等着我临幸，还有我失散已久的笔记本——我唯一不知道的是，原来我仍然可以这么容易变得愉快起来。

白菜说：你没怎么变黑嘛——我还没有来得及高兴，老鱼在旁边冷静的替我回答：反正她这次出发前已经在云南晒得够黑了。。。

沮丧的大笑，然后，突然就觉得愉快了。

在拉萨的几天，每晚临睡前都会很难受，觉得呼吸不畅，心动过速——自己诊断，大概算是轻微的高反症状。以前在拉萨从来没有过，也许是受这次生病的影响，身体坏掉了。回到成都第一夜，幸福得一觉睡到下午四点才醒过来。

拉开窗帘。成都的阳光和蓝天。没有高原上那么透亮，却如此真实而亲切。

突然想起有一年青衫回国的时候，正巧我路过成都，于是他请我吃饭。那几天成都也出太阳，他笑着跟我说：你一到成都，老天爷都赏脸了。

成都是我衷心喜爱的一座城市。大概成都这座城市，也算得是喜爱我的吧。

——关键是，成都的美女们都很喜欢我。强有力的证据之一就是，水水今晚特地在百忙之中跑过来请我吃饭，然后慨然拉着我去看最新灾难大片，2012。我们一路堵车到影院，然后发现，为了让我更好的与现代文明亲密接触，帮她买票的朋友还特地替我买了两张票，一张让我坐着，另一张让我用来放奶茶和爆米花。。。

2012的视觉效果相当可以。值回票价。以及，作为灾难片，它的情节设计比我预期的要高明一点——但是我不得不再次说，美国人真TMD自恋；另外一点比较遗憾的是，强悍的演说桥段已经越来越不行了，编剧们的文字功底在逐年退化，并且没有反弹的迹象。。。

是的，我回来了。比预计的时间早。我本来真的很想马上开始写游记，但是请你们原谅我有太多功课要补，要把各家动态先偷窥一遍，要把鱼塘的鱼全养上要把牧场重新养上新品种的小动物以便你们有得钓有得偷。。。

9月29日

准备出发了。从鸟窝回住处的路上，看着车窗外灯火辉煌的成都，突然有一瞬恍然不知此身何处。其实常常都这样，不知此身何处。曲终人散的时候，总是恍惚。

泰戈尔说，孩子是自你手中射出的箭——我早已经不是孩子了，却仍然被命运裹挟着，不管多么迟疑张惶，都不得不继续装作义无反顾的样子，飞。向，不知道尽头的终点。

不知道飞到哪里才能终于力竭，终于跌落——现在连下一站在哪里，都不知道。我常常喜欢做计划，但那似乎只是为了让自己可以得到破坏的快乐，或者遗憾。有时候甚至根本不记得那些计划。

在我的计划里，一些地名出现过，一些人名出现过，一些场景出现过。但是最终它们都消失了。我只剩下粗糙并被涂抹得难以辨识的计划簿，以及不确定的模糊记忆。

刚才冲凉的时候，想起一些人和事，突然意识到一个非常严重的问题。我自己的问题。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自己。但是这个问题说出来，我自己都会觉得可笑，别人更不会相信——所以说，这个世界真是荒谬得无药可救，彻头彻尾像个误会。

沟通。谁教我如何沟通？教我一些，比较委婉温和的方式。我竟然从来就不会。永远都学不会，大概。

语文老师说，写作文要开门见山。我这辈子，深受其害。

年轻的时候，被人信任就很快乐，觉得证明到人生价值；年纪大了才发现，被人信任实在是件累人的事——不堪其荷。

9月30日凌晨01：23于成都

9月30日

一波三折的一天。腐败的一天。

早上起床的时候，行程计划已改为直奔康定。打车到茶店子，沿途，整个成都，都在堵车。车站排队的人不多，但所有稍远景点的车都已经错过了——决定还是去雅安。否则只好灰溜溜回鸟窝接受大家的再教育。

打车去石羊车站，好在不必进城，司机一路狂飙。车站很多人。购票处外排着长龙。遇到黑车拉客，一车拼过去。司机是个帅小伙，很快活，一路跟搭荒的大爷、跟高速收费站板着脸的工作人员随口开玩笑，放惊天动地的的士高舞曲来听。

雅安有车到康定。买好票去吃雅鱼，然后奔康定。二呀么二郎山，高呀么高万丈。风景很好。路上老鱼帮忙联系订好了房，相当惊喜的房间，藏式单人床涂金抹粉——价格也很惊喜：200。在藏区，这还是第一次住超过五十的房间。我们于是迅速把住两天的计划改为住一天。。。

长假啊，旺季啊——我很少在这种时候出门，今天算是领教了。打电话查新都桥的住宿，更离谱，标间380，多人间300——人家不按床卖，只卖房间。

管它呢，车到山前必有路。住下的时候看到客栈附近有很多网吧，兴冲冲想着吃完饭去上网——吃饱了回来，就只想洗个热水澡缩在被窝里发懵了。

于是就回来发懵。

康定已经不是记忆中的样子了——虽然记忆中它也不怎么样。现在它是甘孜州府，繁华了很多。甚至觉得，新了很多。中国的各种大中小城市，其实都大同小异，现在已经想不起来是什么样子，虽然下楼就能再看一眼。康定的不同，是它的酒店、广场、商城。。。统统都叫情歌。。。

这座城市，得亏有个好名字，除此无它。

从此我这么想。如今，仍然，如此而已。

9月30日21：29于康定

又：当晚22：00就睡了。

10月2日

新都桥住了两天。

昨天是举国同庆的日子。一大早出来找传说中的牛肉汤，未果。胡乱吃了早餐，见到一个康巴藏族打扮的小美女，逗玩了一阵。准备回客栈退房——在街上慢慢晃着，好像也并不着急，怎样都可以，去哪里都行。回到登巴客栈打包行李，电视里正在放大阅兵。于是索性躺下看到十一点多。昨天的北京，天空真蓝。

退了房背着包到街上，果然遇到很多拉客的车。迟疑着谢绝了，打算先去车站看看情况，却被一辆车追上来不屈不挠的招揽。司机是藏族小伙，名字也叫登巴，长得很帅，笑容灿烂，价格也算公道。于是又迟疑着，无可无不可的，竟然也就决定坐他的车下新都桥了。

沿途都在修路，记忆中水桥村外清澈的流水，如今都变成了浑浊的泥水。干脆闭上眼一路睡过去。

新都桥的规模也见大了。镇外建起很多四五层的藏式楼房，挂着某某宾馆的招牌。

司机帮我们找了个镇上的民居，招牌上写着“背包客栈”，平时每个床二十元。老板娘笑咪咪的坐在路边，开价五十每床——第二天再有人去问时，听到她已经开价六十了。我们笑嘻嘻的跟她还价，最终两晚一百五，虽然是床位，房间里竟然有电视。客栈挺干净，就是隔音差点儿。生意相当好。临到最后我们走的时候，老板扎西大哥竟然亲自跑去帮我们拦前往甘孜的车，甚至还自作主张替我们向司机讨了一个便宜的价格。。。

放好行李，下午出去逛了逛，往东俄洛的方向走。路上遇到一些朴素好看的房子，也重新见到了当年我拍过的那个玛尼堆，仍然小小的在路边树影下站着，只是这么多年过去，色泽已经不复鲜艳，带着风雨剥蚀的憔悴。

沿途曾经繁华过的店家都歇业了，藏家庄们也已经消失不见，这条路于是显出荒凉。穿过路边弃置的田地去到河边，天阴着，水浊着，垃圾堆满了河岸边的小路。

唱了红河谷。唱了不能说话的爱情。我曾经独自在这河边坐过很长时间，现在只能路过一下就算了。挂念着一些远方和一些人，结果也只能是想一想就放下，笑一笑，就忘掉。

国庆晚会看着看着竟然睡着了。再醒来时已经到了尾声。主旋律晚会的形式永远比内容重要，无趣得没有半点惊喜——这是正确的。否则全国人民都担当不起。

我知道，我们早就不应该再奢望有趣的生活。能够活得正确才是当务之急。

今天是悠闲从容的一天。九点出门吃早餐，出镇向随意的某条小道走去，跟牦牛们聊天，拍下一朵花一丛荆棘，被雨浇回住处躺下看电视剧——这很奇怪，在旅途中我似乎格外喜欢看电视，而在家时电视机总是无人问津。

我想，我永远在浪费。用一种恶狠狠的拧巴精神浪费每一个当下。永远别扭的活着，不如此似乎便不足以让自己痛快。

窗外的天空渐渐云开雨收，重新变得水盈盈的蓝。终于下定决心从被窝里爬起来，继续往外逛。仍然随意走进一条陌生的小巷，然后穿过路边藏民们的口哨声，渐渐出了小镇，愈行愈远，到了不知道名字的某个流水村庄。

新都桥，仍然是美丽的地方。

我愿意这样慢慢走着，假装不知道自己已经全然不同，假装不去想，后来我们，终将离散。

10月2日22：19于新都桥

又：附背包客栈扎西大哥电话——13096261815

10月9日

很多事儿，不想说了。总之昨晚，不对是今天凌晨四点，到了拉萨。不能说一切顺利，但是总算有惊无险。

川藏流水变成了青藏线——这个问题我也讲不清楚。总之我们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玉树。同车的藏民们一路走亲访友，我们的行程由两天半变成了三天半又变成了四天。。。

把路上发过的一些东西拿来充一下数吧。之四被吞了之后，没什么情绪写字了，就这么着吧，对不起水姐，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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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4日

中午12点：

甘孜。阳光灿烂。脸上爆痘，嘴上燎泡，鼻子出血。干燥的川西北，坎坷的川西北。美丽的川西北。中秋月光光，照着大好河山。

下午4点半：

自从配备口罩以后，我们都养成了每次面对镜头立刻捂紧口罩的好习惯…

10月6日

上午9点多：

凌晨四点从竹庆乡的投宿点出发，明月在天，渐渐跑到阳光灿烂。到石渠早餐遇雨，到得出了石渠，雨点已变成大片飞雪，车愈前行，雪愈绵密，一阵紧似一阵了。

上午10点：

竹庆的温泉有浓郁的硫磺味儿，水温很高，洗完脸以后很舒服，想必对皮肤病大有好处。可惜这免费温泉完全露天，连泡脚都觉过意不去，更别提泡澡了。

中午1点：

有很多不同的路/通往很多人心中不同的天堂/有很多不同的风景/预备在我们不同的远方

中午1点半：

雪停了。路边流水小溪牛羊成群。有牧民斜撑着蓝白相间的大阳伞坐在溪边草地上。象极浪漫午餐篮。开地图的错觉猛然又击中了我。

下午2点：

在玉树的藏民家喝到乌多茶，浅红色，加盐和糖，微咸微甜，很好喝。

10月7日

下午2点：

西藏云天欢迎您！经过青海的风雪连天之后，我们终于从某个不知何处进入了西藏境内。

（事实上我们太乐观了。。。后来发现根本还在青海境内。。。）

下午2点半：

野山羊在路边的连绵雪地上漫步或跳跃。它们表情机敏身手矫健姿态优雅，令人一见倾心。我们坚信那是藏羚羊…一头牦牛笨拙的原地起跳几下，企图假装自己是一头发胖的羚羊…

下午3点半：

将到五道梁，堵车。心跳加速，呼吸困难。昨晚睡到半夜惊醒时也喘不过气来。不知道过唐古拉垭口时会不会反应加剧。呼吸道真的不行了？

晚上10点半：

由于堵车，我们大概没能按白玛大哥的计划赶到投宿点，这时还在风雪连天的青藏线上奔波。路边反光的界桩，像小小长明灯一直延伸去遥远浓厚的黑暗中。

10月8日

上午8点：

大雪淹没了唐古拉山，也包括山下的村庄。我们一行八人清晨六点半出发，四下静悄悄，雪地很亮。唐古拉兵站前，房子、超市和加油站都阆无人迹，一排排大卡车被昨夜积雪埋在路边，牦牛们像黑色群雕默立于风雪中。兵站像废弃的城堡，庞大而静寂，连红旗似乎都被冻住。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我们八个人。我很疑心自己掉线了，或者面临服务器回档。。。

上午11点：

唐古拉山口又堵车两三个小时了。又冷又饿，并且毫无指望，完全不知为什么堵车也不知要堵到什么时候。今天如果还不到拉萨，我大概会发宝气。无论如何，青藏线我不会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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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就没发了。脏，累，倦，直至失语。凌晨到拉萨的时候，大概因为休息严重不够，头痛得很厉害。觉得自己累到了极点，想，再也不来了，最后一次来拉萨了。

关于拉萨：

宾馆很舒服，房间窗口就对着布达拉宫。洗干净了以后觉得自己重新活过来了。兵哥哥很多。天气很好。今天终于出门的时候，突然觉得拉萨仍然如此美好，以后还是可以再来的。。。买了几件新衣服，很喜欢。吃到好吃的东西，但是胃仍然不舒服。决定在拉萨多住几天再去樟木了。

好了，川藏流水，到此为止。

丽江飞成都，机场遭遇停电事件，全场一片惊呼，有人低声喊：快抢几个包就跑啊。。。人生真是充满惊喜。

成都通宵喝酒，飞鸟鱼的红烧肉相当好吃；自贡通宵玩游戏——余大风同学态度相当诚恳，厨艺相当过硬，盐帮菜相当对我的胃口。但是，我不得不说，虽然余大风同学不辞劳苦做了冷吃兔、肘子和炖鸡给我吃，我最喜欢的却还是猪儿耙。这种被自贡人民当成早餐的、像普通包子般大小的小吃，实在是太太太好吃了，我一口气吃了七个——也许是九个。。。

自贡菜非常好吃，自贡人民非常热情。在我见过的所有网友中间，余大风夫妻俩绝对是最勤劳勇敢忠厚善良的一对儿——余大风同学勤劳勇敢的包接包送包下厨，黛妮同学忠厚善良的陪着我熬通宵以及给我发热情洋溢的短信。我呢，是蛮不好意思跟人家说谢谢或者对不起的，理所当然的白吃白住，并且恬不知耻的宣称：我热爱自贡美食，更热爱自贡人民，我还会再杀回来的——当然，余大风同学还计划着给我做这个菜那个菜，我全都没来得及吃，下次有时间必然要慢慢尝遍。

那个，小嫣——为什么你的粉丝都这么靠谱呢？那些声称是我的粉丝的姑娘们，就总是以侮辱我为人生乐趣。。。

好了。腐败的日子即将结束，川藏线在等着我。简单交待一下，谢谢你们来围观。

明天出发，第一站有可能是雅安——也有可能是任何别的名字听上去不讨厌的地方。原来我们的路线规划是川藏北线，后来考虑到路况因素，改为北转南线，再后来我们突然想去看看青海湖，所以又改为北线转道青海——这样一来，很可能到西宁以后就变成我一个人转道继续回到川藏线上进藏。。。

走到哪儿算哪儿。只不过这样一来，我进藏的时间可能会再推后一点，那也就意味着回来的日子也会随之推后。

电脑打算先留在成都。从明天开始，也许就没什么机会上网了。可惜我的台服月卡，八十几块钱只玩了十多个小时，心疼啊。。。

其实我在考虑要不要把相机什么的全都留下来——从前出门，其实我经常都不带相机。那时候似乎更快乐一点。但是，好吧，我答应过一些人要拍照片回来看。作为一个偶像派的摄影师，没办法呀。

刚才跟一个朋友说：你们办喜事儿的时候，要记得通知我；他说：一定要等你在的时候才办。

突然觉得，活着也还是有一点意义的。

把菜地都收了，平了；还种着一些爱心地，请各家到时候自己收吧，别枯死了；鱼塘已经放满，能钓的都钓走吧，不能钓的只好等着我哪天能上网再收了；我的车们，各安天命吧；我的奴隶和奴隶主们，各安天命吧；抢我去住的各位，请把我养胖一点儿。。。

现在，连后事都交待完了。嗯，我终于可以安心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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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已经暂停了新浪的博客更新。因为有个别很讨厌的人在那里叽叽歪歪。

那天说，麻烦你滚开——然后马上有人来问，你是不是在说我？来问的几个，都是不相干的人，正主儿倒跟没事人似的，照样缠夹不清。所以还是那句话，一切语言都是错误，你想让他听明白的那个人，可能永远也听不明白，或者装疯卖傻；与你无干的那个人，可能反倒胡思乱想，以为必有所指。

我换到这里来更新，因为只有好友可见。我觉得在这里可以随意一点，开开玩笑或者说说闲话，使使小性子，或者矫情一下，反正只有几个熟人朋友能看到，并没有外人。

但是我忘了，人跟人是不相同的——否则这世界也就无趣得很了——我很抱歉，由于自己欠考虑，给别人带来了困扰。不管我有怎样认为无妨的理由，取代不了别人认为有碍的情绪。我很不喜欢这样，所以虽然我很严肃的说“我最讨厌人家对我说shut up，”但事实上我也确实觉得自己应该shut up了。

所谓交流，都是没有用的。人们活在这个世界上，假装耐心倾听，其实都不过是在自说自话。每个人说出每句话，都有自己的理由——但也仅仅是自己的理由罢了。谁都没有义务关心谁的心情。所以，还是沉默吧。

我是真的很抱歉。这是很郑重的——我忘了你是不能开玩笑的人，哪怕是善意的。这样很无趣，但是也很可以理解。我既然可以因为一句不友好的shut up而把你拉入黑名单，你当然也可以因为我这种自作主张的行为而提出抗议。

我接受。我坚信，任何人都没有权力干扰到别人，不管是不是自以为好意或者无意。现在我错在先，好在尚算知过能改，言出必践。不仅在这里。我保证，我会清理得干干净净。

那就这样。再次道歉，然后，shut up。

以下是与某人关于这篇解读的对话。牛人牛文当前，我们俩语言都变得非常贫乏。

我很不愿意轻易说自己喜欢什么。总是担心，假以时日，会发现自己一时的喜欢太过浅薄，于是暗地懊恼。

但事实是，我常常会忍不住说出来。对自己喜欢的人或者事物，总是迫不及待要予以肯定。

有些值得。有些不值得。但是无论如何，这个，它是值得的。尽管亦有牵强之处，已经堪称经典。就像猴子说的，看完这个，会忍不住想把原著翻出来再重看一遍。只是不知道我的那套原著，还在不在。

曾经有很多年，不敢买书。自己一直颠沛流离，觉得这样的生活，书不免成为挂累，心想心念，却无从安置。很多书，就这样散佚了。何况多数文字，其实在网络上看一看，也就足够，不值得收藏——然而总是怀念翻书的感觉，与移动鼠标翻到下一页，不同。

突然觉得很不满。很无趣。这样的状态。

有些人，是我所不欢迎的。我的脾气，并不像你想像的那么好——而且，我也不像你想像的那样，容易被威胁到。对于你说所的一切，我本想一笑了之，但是今天很不巧，我喝了点酒。当然没有醉，可是酒精让我更容易失去耐心。直说吧：你的话题我没有兴趣，你的表现过于幼稚。总之，你这样，只是让我觉得可笑，并且厌恶。麻烦你滚远一点。就这样。

你不滚？那我自己去别处玩去，恕不奉陪了。就这样。

对不起。这里，暂停。

有一次跟户外俱乐部的朋友一起去阳朔过周末。那时我跟鱼小鳞还不熟，完全是看在她经常冲我暗送秋波的份上，出于礼貌顺口问了一句她要不要去——她非常痛快的穿着高跟鞋就去了，并且还声称要带一男一女去。出发前，在户外店门口见到她带来的两个人：见到第一个的时候我没认出是男是女，但是见到第二个我立刻确认了：平生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童颜巨乳。

这位看背影六岁、看脸蛋十六岁、看胸部二十六岁、看身份证——保密——的女英雄，就是小样儿。

那时她抿着嘴在户外店琳琅满目的陈列货品之间蹿来蹿去，认真分析去阳朔要不要带上登山杖、冰镐、防滑手套。。。表情严谨专业，与鱼小鳞同学的吊带裙高跟鞋相映生辉。

那时我们彬彬有礼，笑语吟吟；那时我们互相惊为天人，于是不敢接近——那是我们的第一次。初相见。

过了几个月，我从西藏回到广州，被鱼小鳞忽悠进他们公司，从此跟小样儿每天在同一个办公室出没，一起开会讲段子，一起熬夜加班，一起吃喝玩乐，一起传老板的花边新闻，一起殴打公司男同事。

那时她常常用纯真无邪的表情讲出许多我闻所未闻的段子，并且非常不屑的把别人讲的每一个段子推陈出新，升级出N种高级版本，内容之邪恶思路之诡谲，令我常常不得不重组自己的人生观和世界观。

后来我们全体离开了那家公司，从此劳燕分飞，失去了在会议桌上互泼脏水的机会。但是我们有了很多新据点——水荫路，烟墩路，青瓦居，佬湘楼，寺佑新的潮州菜馆，东山口的小咖啡吧。。。

那时我们常常在一起。

那时我和鱼小鳞同学同居，小样儿每个周末很给面子的过来品尝鱼小鳞同学的手艺，晚上我们三个人在床上躺一排，她永远都睡中间，方便我们热烈的观摩赞叹她的胸部。。。

那时鱼小鳞家的电器一见到她就哆嗦——她就像传说中的霹雳贝贝一样，拥有强大异能，经她手的东西无一幸存，比如碗筷、书柜、电脑、音响、马桶、空调、饮水机、热水器、电视机、遥控器。。。

那时她每次到访我们都只敢恭恭敬敬的白天请她坐在沙发上晚上请她躺在床上，有任何需要我们都热情主动亲自服务。这搞得她很生气，认为我们侮辱了她。有天睡到快天亮的时候，她醒过来发现我和鱼小鳞都在客厅，趁她睡着的时机开开电脑看看电视，于是越想越生气，猛然从床上坐起来，决定亲自去上一趟洗手间——说时迟那时快，床塌了。。。

那时她独自在棠下住着一套两房一厅的房子，书房里堆满了《教你段子一万条》之类的专业书籍。有次她热情邀请大家去用餐，由她亲自下厨。人到齐之后，她把大门反锁上，把钥匙吊在自己脖子上，然后进厨房开始忙活。大家从中午十一点等到下午四点，终于在全体饿死之前吃到了她亲自做的午餐，把所有菜一扫而光。。。

那时她和我一起过情人节，互相像献宝一样献出自己的厨艺——面对我做的回锅肉，她拿出了刘胡兰的勇气和江姐的风范，大义凛然的吃完那顿饭，感叹道：这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回锅石头。。。

那时她过生日，我们带着她去眼镜店配近视太阳镜，她不停的在一旁提出各种问题和要求，动作灵活表情娇憨，年轻英俊的男店员羡慕的对我们说：你们这个闺女，发育得真好啊。。。

那时她年年都说自己十八岁，每到快过生日时我们上街，她便迫不及待提醒我们准备礼物，指着这件衣服说不错，指着那个小包说喜欢——我们总是捂紧钱包，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那时我们经常带着靓靓一起玩，不管我和鱼小鳞同学如何讨好他，靓靓永远坚定不移的声称小样儿姑姑才是我们这三个姑姑中最漂亮、他最喜欢的一个，让我们更觉高山仰止，不服不行。。。

那时她常常为买不到尺码合适的BRA而烦恼；那时她好不容易买到的BRA晒在阳台上经常会不翼而飞。。。

那时我们一起逛街，一起看电影，一起讨论男人，一起拍大头贴，一起吃遍广州。。。

那时，我们都很年轻。

后来我离开了广州，然后她也离开。有一天回广州玩，我们仍然在烟墩路的那套房子里相聚，然后再散开。那时，离我们的初次相见，已经过去五年了。

今年回过一趟广州，我们又再相聚——小样儿风采依旧，只是轻易不肯再讲段子了。我们仍然欢笑，仍然拥抱，仍然吃得撑倒在餐厅里，并且也都，仍然没有男朋友。

当，时，只，道，是，寻常。

若夏日能重回山间

若上苍容许我们再一次的相见

那么让羊齿的叶子再绿 再绿

让溪水再奔流 年华再如玉

那时什么都还不曾发生

什么都还没有征兆

遥远的清晨是一张着墨不多的素描

你从灰蒙拥挤的人群中出现

投我以羞怯的微笑

若我早知就此无法把你忘记

我将不再大意

我要尽力镂刻

那个初识的古老夏日

深沉而缓慢 刻出一张

繁复精致的铜版
每一划刻痕我都将珍惜

若我早知就此

终生都无法忘记

五年级的时候，有了自己的房间。但是常常像从前那样，和弟弟挤在一起睡，两个人都卖力的假装临睡前有很多话要讲——其实只不过因为，他和我一样，害怕半夜醒来时发现自己孤身一人，好像置身于无边际的黑洞。那时候弟弟的头很大，现在我还清楚记得自己每次从那些被追杀的噩梦中醒来，一转头看到他巨大蓬松的脑袋，在窗外朦胧的微光下像个天真的剪影，贴着我，那么近。于是觉得温暖踏实，心底安然。

读初中的时候，终于习惯了一个人睡。然而关掉灯以后常常会突然莫名其妙感到害怕，只好大声叫老妈。她进房间问我怎么回事，又很讷讷，只好骗她说腿痛。大概因为从小缺钙，每次白天太累或睡得太晚我的小腿就会痛，她早已习惯了，这理由便显得顺理成章。她于是坐在床尾一下一下帮我按摩，轻轻敲打着我的腿骨，有一句没一句的轻声问：还痛不痛？好点了没？她的手又温暖，又厚实，让我觉得舒适安宁，于是含糊的答应着，睡着了。从来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离开的。

读高中以后参加晚自习，常常逃跑，独自去爷爷的旧坟前坐着。那里是一片天然形成的土坡，种着大大小小新旧参差的土坟。我几乎不记得它白天的样子，月光明亮的晚上会隐约有婆娑树影——婆娑这个词，现在说起来浪漫得很，在深夜的墓地里却难免令人心慌，像死神的镰刀。远处的平地里有些简陋的平房，有疏落然而稳定的灯光。坐在黑暗里，专注的看那些灯，想像灯下的人是什么样子，在做什么。那时候脑子里常常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然而固执的想像，好让自己忽略那些闪烁的磷火，忘掉自己置身何处。

很害怕，但是忍着。最初的时候，怕到几乎要哭出来。有时候实在忍不住，就默默的一直流泪，好像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可是夜复一夜，那些我从来不敢细想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可怕的东西，从来没有出现。而我亦渐渐学会镇定，不再害怕；渐渐懂得开始欣赏墓地的夜色，欣赏磷火在风中流淌的线条，欣赏树影千变万幻的样子。

后来，有几个同学在那些平房里租了一套，偶尔去跟他们一起做顿饭、打打牌之类——人多热闹的时候，还是会忍不住独自溜出去，到墓地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那时候我已经熟悉了那些平房，熟悉了那些灯火。不需要想像也知道他们在那里，说笑着，玩闹着。

我坐在寂静的黑暗里，觉得心安。

我不知道是不是从那时开始，我变得热爱黑暗。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唯一能克服的害怕。直到现在，我仍然怕痛，怕高，怕冷。害怕的时候，只想回到一个人的角落里，躲起来发抖。

是的，我不再是小时候了。我不能再因为怕痛而拒绝打针，不能再因为怕高而拒绝去哪怕是二楼的阳台边，不能再因为怕冷而一直赖在某个温暖的怀抱里。

有一次老妈动手术，我把献血证拿出来给她去用。她仔细计算着那些足够全家人终生免费用血的献血量，惊讶的说：献了那么多血啊，你不是最怕痛的吗，小时候连学校的防疫针都从来不打，献血你就不怕？其实我很怕啊。只是，我以为自己能像当年那个坐在墓地前的小女孩一样，强迫自己扎下很多针，然后就可以，不再害怕。然而只是笑着安慰她：没事，转过头不看它，就不怕了。

也许，比这些害怕更令我害怕的，是被别人看到我在害怕。

很多年过去了。这世界的真相渐渐展现，毕露无遗。终于不得不承认，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看上去多么近，却都永远无法到达彼岸。所有繁华转头成空，所有温暖稍纵即逝，所有依赖终成泡影，所有故事都了无新意，如此雷同。于是把自己一层一层包裹起来，把自己磨砺得坚硬而粗糙，在害怕的时候用笑容保护自己，让自己看上去勇敢无畏，一往无前。这样就很安全了吧。多数时候连自己都会，信以为真。

我从来不喜欢过于沉重的主题，就像电影，总是喜欢看那些纯属虚构的迪斯尼或者梦工厂出品。它们就像我一直想写的故事那样，灿烂，温暖，甜蜜，俏皮，快活，轻松，一气呵成，没有阴影，像午后宁静的阳光草坪上一场盛大的欢乐梦境。可是我写不出来。就像当年坐在墓地的黑暗里感到害怕时，努力想像那些灯火底下的幸福，却始终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美好。

我们的生命，虚假而惊慌。无论多么热闹缤纷的活着，无论多么鲜花著锦烈火烹油的时刻，无论在人群中笑得多么欢畅，无论阳光多么灿烂——照不到那一点悲哀与寒凉。

几年前试图写一个安倍晴明的故事，发生在盂兰盆节。可惜那个故事，无疾而终。昨天看到门前水渠边有人在烧纸衣，游客经过说：哦，鬼节呢，晚上不要出门。才想起来，今年的盂兰盆节，已将过完了。

晚上十一点半过了，刚回到住处便接到电话，小月笑嘻嘻的在那头召唤：无论你在哪里，无论你在干什么，请务必马上赶过来，你师父结婚了，我们正在庆祝，你不能缺席。仅仅听她的声音便知道，他们已经喝了很多酒。只好说：太晚了，你们玩吧，我明天再去看你们——可是她不。

她说真的真的，我们开了一瓶拉菲呢，你快来吧，师父结婚你怎么可以不参加。

可是，今天是鬼节呢；现在太晚了，我一个人过来，怕不太好。

我们过来接你。

真的不必了。你们玩得高兴就好，别太晚了。

让你师父跟你说——然后她把电话给师父，他的声音也带着摇晃：嗯，今天我结婚了，刚刚决定的，所以现在才叫你。过来吧。

啊，恭喜恭喜。可是。其实我不是害怕走夜路。我只是，就是，不想出门而已。

那你早点休息吧。

好的，我明天下午过去看望你们，新娘子。

那边有喧嚣的笑语。我可以想像出那些烛火灯光下面他们举杯相庆的样子。我替师父觉得高兴，可是自己很游离，好像这一切，所有人和事，所有快乐和幸福，都与自己无关。

是的，它们与我无关。

我关紧窗，拉好窗帘，换上睡裙，用被子裹紧自己，躺在黑暗中，像往常一样上网，放音乐，钓鱼，看各种莫名其妙的转帖，听楼下路人用喝醉的语调高声交谈，期待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唯有雨声，能让整个世界陷入更深重浓郁的黑暗和安静。

可是束河的雨季，亦已将结束了。每天下午醒转，来不及睁开眼，已经能感觉到耀眼的阳光透过深色窗帘落在脸上。白天渐渐变得热烈，而夜晚却越来越冷。暑期带来的旅游旺季终于渐渐过去，小镇上的游客慢慢少了，对面阿姨家隔壁的烧烤店关门大吉，狭窄的麻石街面重新变得清寂安宁。这个小镇，重新变得像我去年认识它时的样子了。

有一天晚上回家很早，阿姨很纳闷，我告诉她，太冷了受不了，只好回来歇着——阿姨于是微笑着说：是啊，冬天快来了嘛。

盂兰盆节和冬天，我一直以为距离很远。可是真的，冬天快到了吧。

窗竹弄秋偏寂历，盂兰乞食信飘零。

晚上逛到旅马门口，决定进去坐坐。恰好看到PAUL叔在把玻璃门合上。他在门内看到我，便重新把门拉开，放我进去。走到跟前，我发现他很不对劲，细看满脸是泪。于是拍拍他的肩，问他怎么回事，是不是又喝多了。他不说话，抱着我一顿哭。我一边拍着他的背安慰他，一边担忧的想：我的衬衣啊，眼泪没关系，别把鼻涕给我蹭上去，老贵的呢——千万更别吐出来，回头全吐我后脖颈里，估计得恶心半个月不止了。。。

还好，其他人及时在他手里又塞上一瓶啤酒，他于是立刻放开了我——我也只得安慰了一句“别喝那么多了，回头再喝吐血就麻烦了”，然后找桌子坐下了。他经常这样，每天必喝，每喝必醉，每醉必哭，习惯了就好。

没过几天，轮到我自个儿了。

那天心情很好，接连来了些好玩的朋友，于是请他们去四季吃饭，喝大麦酒，四瓶。饭毕是晚上九点，演出开始，我抱着手鼓一通敲，灌下最后一杯白酒，然后不省人事。第二天大家看我的时候都带着笑——好嘛，我隐约记得自己好像哭了一场。据说那晚他们后来喝啤酒，十二点才散，我是被大家轮流扛回去的。从不省人事开始，我一直在哭，一直在往桌子底下滑，一直在用自己的头跟桌子比硬度，以及逮谁骂谁。。。

当晚整整四个小时里发生的事情，我全忘记了。只能从他们的话里拼出些片断。但眼睛肿了两天才算勉强消下去，想必那天哭得很是风云变色草木含悲的。可是好像也没什么缘由，唯一能想出来的理由只能是，那天太高兴了，喝得太尽兴。

我于是郑重其事的想，以后千万不可再批评别人喝醉了失态，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鸟。。。

很悲惨。从前浪哥批评过我一次，酒品差——当时很愤怒，因为我一直自认为酒量虽差但酒品一流。现在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酒品很差。所以郑重宣布，从此我不再喝醉了。天知道下次喝醉了还会干出什么死人塌楼的事儿来。

最近大概真的是，高兴的事儿太多。最重要的是，朵朵和江下个月要来束河。算算看，我多少年没睡过她们俩了——所以叫得意忘形。

术士四十二级了，顺利得不行。这个职业真巴适，强大得让人烦恼——我这种做惯绿色任务的人，经常会很纠结于战斗中完全没有悬念，几乎可以一边打架一边打俄罗斯方块。

对了，俄罗斯方块我也刷新了自己的纪录，上升到六百二十多层了——等待再次突破。

花园里种了摇钱树，我一不小心在瞳瞳家摇出五万块钱来——这要真是摇出人民币，我恐怕明天就收拾行李去西藏了。

发现菜市场旁边的一家江浙小店，做的煎饺好吃得不行，过几天老板娘回来还有新品种上市，期待中。

最新的好消息是，敬爱的鱼妃财大气粗的宣布，如果我下个月跟她去川西北，路费她包。我盘算了一下自己的钱包和阿里的费用以及尼泊尔的计划，以及对比了一下川西北和阿里的情况，决定：这个时间当然应该去川西北，啊美丽的川西北，省钱的川西北。。。还可以顺便去吃老鱼和小白菜，还可以顺便去临幸水姐和娃们，还可以顺便去啃兔头。。。我多么热爱成都啊。已经开始热烈憧憬彼时壮观的群P场面了——只是这样一来，就不能不放了小嫣的鸽子，打乱她的计划，阿米豆腐。

比较惭愧的是，赶稿的时候满怀创作欲望，盼着交了稿能写点自己想写的东西——交稿以后创作欲望诡异消失，一点正经东西都不想写了。

不幸的事儿也有。

昨天下午醒来，伸胳膊去书架上拿烟——惊天动地连打了差不多二十个喷嚏，震得我肺都痛了。然后昨天一整天，打了至少有一百个喷嚏。我一直很喜欢打喷嚏，觉得很爽，可这一天下来，喷嚏打得我头痛脑胀，恨不能把鼻子切掉。。。

昨晚被KV、老邬、茉莉轮流拉住谈心，谈人生谈理想谈事业谈前途谈感情谈世界观价值观，谈得我很悲伤，尽管嘴上绝不让步，却突然间彪悍不起来了。现实跟理想，差距咋就这么大呢。我不可动摇的坚信自己是个好人，至少是个善良的人——但是看起来仅有自以为是的善良，是远远不够的。

还有一件事，关系到别人的八卦，不能说。但是——觉得自己真操蛋啊，原以为是一桩美事儿，结果发展成让我难辞其绺的状态。如果不是考虑到自己的身份太尴尬，一定会忍不住说出拆庙的话来。吃淡饭，操闲心，哎。可还是忍不住觉得自己好心办坏事儿，又祸害了一个姑娘。

凹凸慢在哪里？我就是传说中的小怪兽，快来把我打回火星去吧。。。

考虑过两天出去走走，散散心。这念头冒出来以后，突然很怀念海东，想在那些有巨大海风整夜呼啸明亮月色天边来袭的岸边小院住几天。

我总是容易被这样突如其来的念头击中，并且不可自拔。

烟灰缸满了。我该歇着了。最近几天烟抽得格外凶，咽炎又重了。希望有一天能把它戒掉。

下个，路口，再见，吧。

这里充斥着幽灵、僵尸、骷髅、女鬼、腐肉、狼人、食人魔、食尸鬼和缝合怪的邪恶气息，充斥着阴谋与背叛、冷酷与卑微、杀戳与仇恨、罪恶与恐惧、救赎与遗弃、深绿的脓液与腥红的忏悔，充斥着悲伤的亲情、疯狂的爱意、绝望的希翼。

在夜色镇，阳光似乎永远缺席——也许这里的阳光，已经被绿龙永远禁锢在那座可怕的黎明森林里。就连夜色镇的雨，似乎都带着腥臭而腐烂的气息。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靠近诅咒之地的小镇，在黑暗之门被开启的那一天起，已经注定了它不幸的命运。

它很像已经完全被幽灵和亡魂占据的斯坦索姆，虽然规模比后者小得多，并且至少名义上还控制在暴风城——尽管那些尸位素餐的人类贵族们其实早就已经放弃掉这个可怜的小镇和镇上苦苦支撑的人民——手中，那种压抑的氛围却如出一辙，几乎令人怀疑镇上所有人都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的等着亡灵天灾再次降临、整个小镇彻底沦陷的那一天。

这是一个令人窒息的小镇。镇上的守夜人不分昼夜提着灯笼在市镇广场和小镇周边几条主路上巡逻，面容憔悴，眼神疲倦，与路过的冒险者聊天时总是不停的东张西望，每句话都高度紧张如同耳语，似乎唯恐惊醒了路边某只沉睡的幽灵。

我不得不说，这些可敬的守夜人，他们的脸色看上去比一只惶惶不安的幽灵也好不到哪里去。

由于在湖畔镇对豺狼人和兽人的作战中表现不错，镇长派我前往夜色镇替他送封信——当时我怀着新兵蛋子无知无畏的勇气接过这封推荐信，兴冲冲的绕过三角路口奔向夜色森林，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忧心忡忡、欲言又止的表情。

与山清水秀、风景明媚的湖畔镇比起来，夜色镇简直就像一座巨大而阴郁的坟墓——到处生长着丑恶的墓地苔，骷髅们的头盖骨上盛开着腐败之花，食人魔守着自己的营地蠢蠢欲动，狼人们在烂果园日夜仰天长嚎，喋喋不休的食尸鬼们永远悲伤的自言自语直至被冒险者彻底销毁，披头散发的盲眼玛丽歇斯底里的回忆着自己生前的美貌，亚伯克像个先知圣人般诡异的微笑着把自己的心脏放入亡妻的胸口，摩拉迪姆提着自己生前用过的宝剑像当初追杀亡灵天灾般追杀每个过路人，他的女儿却不得不提起自己手中的剑和灯笼悲伤的守护小镇最后的希望……

够了，够了。这些回忆直到现在仍然让我感到头皮发麻。

不得不说，我是一个恪尽职守的战士。虽然刚到夜色镇，我就被一场毫无征兆的冷雨淋了个透心凉，还是第一时间把信交给了夜色镇的镇长——然后，尽管我打定主意敷衍他一番就立刻回到湖畔镇去洗个热水澡冲冲晦气，花上整个下午的时间散散步钓钓鱼，像个真正的活人那样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却轻易被他迹近狂乱的眼神和平静得不正常的话语留住了。

当我勉强的微笑着跟他交接完，如释重负的转身朝市政大厅门外走去，听到他在身后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的说：暴风城方面已经顾不上我们了，现在一切都只能靠自己——镇上的人还不知道呢，我们的守夜人还指望着能得到支援。

我不确定自己是被他独自承担的绝望打动了，还是被他濒临崩溃的狂乱眼神吓住了——后来我想，如果一直那样撑下去，也许他会是下一个摩迪拉姆。谁知道呢，这被黑暗吞噬的小镇上，多的都是被黑暗吞噬的、勇毅的灵魂。无论如何，总之我留下了，作为一个临时战斗人员加入到保卫夜色镇的行列中。

唯一能让我稍微好过一点的是，夜色镇的冒险者似乎不少。我在血鸦旅店住下以后才发现，竟然有好几个朋友都在这里。那场大雨使我们那天晚上都放弃了去乌鸦岭墓地冒险的计划，围坐在旅店的壁炉边喝酒聊天。话题很别扭，不管我们如何努力想聊得轻松愉快一点，总是有人在灌下一口酒之后忍不住咒骂一声：这鬼地方，真见鬼，连酒里面都有股子尸臭味儿。

有一位人类骑士——鉴于他已经离开我们很久了，我不想再提他的名字——是我下午刚在乌鸦岭认识的，这时候从他的背包里翻出一壶雷酒与大家分享，微笑着说：既来之，则安之吧。要不然，趁今晚下雨干不了什么活儿，干脆我们大家来组织个公会？

公会这个玩意儿，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我对一切组织和纪律都有点敬而远之，因为老是会想起迪菲亚兄弟会——无论对贵族还是暴民，我都没什么好感。而且我害怕是非。

但是这一晚实在太无聊了。大家的热烈响应似乎竟然能够稍微冲淡一些镇上的不祥之雾。于是我也响应了——我提出的第一条公会纪律就是，无组织无纪律，大家聚在一起就图个热闹，能够互相帮助当然更好，可是千万别上纲上线搞什么大动作，太累。想必大家都心存此念，于是合计起来，公会的宗旨差不多就是自由自在自得其乐了。

大家一边合计着公会名字和会阶设置，一边各自电召自己的朋友立刻赶来——当然都不会说夜色镇正在下雨的事实，于是果然忽悠到几个家伙坐着角鹰兽连夜赶到，进门时个个身上都不免湿淋淋的狼狈不堪。第一个进门的人把我们臭骂了一顿之后，再有人赶到我们便先发制人，故作惊讶的问：咦，外面下雨了么，怎么淋成这样……

人到齐了，酒喝好了，舞跳够了，雨早歇了，天快亮了，公会名字也商量得差不多了。一帮人坐言起行，立刻飞回暴风城，找到公会登记员领了表格填上资料。从此艾泽拉斯大陆上多了一个小公会——风之旅。那位提出倡议的人类骑士，成为了我们的会长。

风之旅成立没多久，骑士先生，我们的会长，便永远消失于艾泽拉斯世界了。没有预警，没有交接。从此风之旅永远没有会长，没有公会金库，没有冒险活动，只有一段留在血鸦旅店壁炉边的记忆，和一些孤独的冒险家。

后来，在漫长的冒险生涯中，夜风家的三姐妹永远留在了风之旅——并且，大姐以铁血手段、以创始人之一兼公会首席冒险家的身份，对公会内部进行了几次清洗，淘汰掉绝大部分长年沉睡的公会成员，将它变成了一个除沉睡的人类会长以外、纯粹的暗夜精灵组织，并且增加了一条公会制度：永远不再增加新成员。于是我们的公会成员比成立时还少，永远留在了个位数。

是的，在三区，金色平原。时至今日，如果你还能遇到一位风之旅的成员——恭喜你，可以去买彩票了。

有一天，很久很久以后，我在外域，地狱火半岛。跟野猪打架的时候，身边冲过一位人类骑士。他惊讶的望着我，毫无风度的说：风之旅竟然还活着吗？

我冷冷看他一眼，转身离开。

突然想起在遥远的艾泽拉斯大陆，那座叫做夜色的鬼域小镇，那幢叫做血鸦旅店的旧房子里面，那个熊熊燃烧的壁炉边，那群在漫天尸臭中喝酒跳舞纵情做梦的、初出茅庐的冒险者。那时候，我们还很年轻；那时候，一个受难者的眼神就能让我们热血沸腾；那时候，冒险之旅前途未卜而我们自以为能活得像风一样自由和快乐；那时候，酒正烈，火正旺，心正热，笑正浓。

那时候，我们还舍得不顾一切的勇敢前行，和天真憧憬。

那是夜色镇送给我的唯一礼物。也许可以说，那是夜色镇在我记忆中，唯一的温暖和，亮色。

对不起那位无意偶遇的人类骑士。其实我并不想表现得那么没有礼貌——我只是，不想让他看到我突然，已经热泪盈眶。

在石头的摄影工作室正门口，临街的台阶上架起一口巨大的铁锅，锅里炭火正旺。靠街那头摞着十来块红砖，店门框顶吊下来一根拇指粗的铁链，铁链上悬着长达两米左右的烤叉——叉着一头正在劈腿的乳猪。烤叉的另一头就架在红砖上。在束河吃烤猪的经历中，这是目前发现的最新最有创意的烤法。估计也是最累的。每次石头翻动烤叉，我就忍不住担心那摞红砖垮下去。

其实除了架起来的乳猪，铁锅里的炭火上还扔着很多嫩玉米。熟了以后把烧得焦黑的外衣层层剥掉，就会露出里面嫩黄色的小肉肉，两米外都能闻到清甜诱人的香味儿。这些玉米是他们出外景拍照时从人家田里借来的——当然，没打算还。

我们杀到石头摄影的时候，猪才半熟，工作室几个人正饿着肚子眼巴巴等吃。我们仗着已经吃过饭，开始跟他们整酒——这是个错误。我忘了石头摄影开张那天，我们差不多吃完了老艾才到，还没吃东西先跟我们喝酒，大口方杯的芝华士不加冰，一个一个敬酒，一口一杯干掉，不带皱眉的。今晚亦然。还没吃饭，先陪我们整啤酒，嫌啤酒不过瘾，又开了两瓶红星二锅头，拎着瓶子就喝上了——不是二两小瓶，是一斤装的。

喝酒等猪的时候，不停有游客经过——嘴馋的就站在旁边看，问多少钱。对不起，我们自己烤来吃的，不卖。问的人多了，石头忍不住考虑要不要把石头摄影的招牌改成石头烤猪。一对老人带着孙子经过，小男孩惊喜大叫：猪呀，猪呀，小猪呀。我们赶紧说，当心路上的车，这个猪咱们不卖。老人显然大大松了口气，把小男孩拉走。。。

猪烤好了，我们一箱啤酒整完了，老艾的二锅头也整完了。吃吃喝喝，又搬来一箱啤酒。老艾不见了——大家都猜他喝高回去休息了，结果没过多久，他把川码头的老赵拉过来，手里拎着吉它和手鼓。于是唱歌。

很久没有吃过石头烤的猪了。第一次吃，还是去年去大具希望小学的那天下午。改天给石头写人物志，再来讲讲他的乳猪们的故事吧。

自从上个月连续喝醉到胃严重受伤后，已经很久没喝超过两瓶啤酒那么多了。今晚大概有点超量，虽然没醉，已经感觉到胃很不得劲儿。回来躺下睡觉，心跳急如鼓擂。好在很快睡着——然而也很快醒来。睡了两个小时，做了一个，呃，悲喜不分的梦。

我想，我还是愿意相信天意的吧。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老邬的照片已经补上了。由于我跟他不熟，给他拍的照片也少得可怜，只好将就用一张，不能代表他的风格，但是可以代表他变态的一面。

凌晨五点多的时候，突然听到房门拼命响。可以确定门外没人。猜测大概是院子里的野猫。我以前没发现它这么有毅力，那响声听起来不像用挠的而是用撞的。我承认起先自己吓了一大跳——平生不做亏心事，竟然也怕鬼敲门。所以说，老话也不一定可靠。每当我打算起床来看看究竟怎么回事，响声就停下来，过一会儿又开始，弄得我很困扰。好在响了不到两个小时它就消停了，不然我恐怕终究忍不住要冲出去跟一只猫吵架。

怪。力。乱。神。真的是，因力乱神，是以不语？现在我都怀疑这说法真有些道理了。有很多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我好像已经习惯只说呵呵，哦，嗯，好。这样。说话是体力活儿，累得很，伤神。

回三区了。发现居然还留着四五个号，虽然都是小号。挑了个术士重点培养，目前进步神速。除了老朋友，还遇到很多热心的人。人们普遍热衷于拉我去地下城刷装备，可惜我没兴趣——有些我疑心也是从前认识的朋友，只是我已经忘掉了。回到PVE，起初还有点不适应，去到荆棘谷或者贫瘠之地这种在PVP恶性事件层出不穷的地方，常常提心吊胆。然后发现安全得很。大大松了一口气，想起来，这里是PVE呀。于是觉得世界和平，生活美好。

这几天，经常在K2大堂一边喝酒一边玩WOW，身边于是经常有人围观。有人会站在身后说，呀，同道中人。前天有个美女站在旁边看了很久，跟我打听国服的情况，打听台服回归情况，打听玩家素质打听我在哪区哪服，然后要求加我QQ。是美服的玩家，想来国服看看，但是没什么信心——关于国服之衰，连美服玩家都已经如雷贯耳。我很高兴可望为公会增加一个货真价实的美女，但是天知道网易什么时候把公关事业做好。我之前对它过于乐观了一点。

有个五岁左右的小男孩看我玩看得很入迷，问了一大堆问题。后来干脆坐在我腿上，让我抱着他边讲解边玩。他尤其热爱蓝胖子，不停的说：这个小矮人就是我们。现在我们去打坏人。我们不骑马好不好。我们的蓝胖子到哪里去了。我们吸它的灵魂。我们吸它的血。我们快死了。。。

将来我的孩子，一定要从一岁开始训练他玩魔兽。这样到五岁的时候他就不用问任何人任何问题，不用赖在别人的大腿上，不用把别人当成“我们”，不用在游戏和老妈之间进行痛苦的抉择——看我玩游戏看了两三个小时，他一边挣扎着抗议别人把他当作我儿子，一边挣扎着拒绝老妈叫他回房间睡觉的要求，很可怜。

但是我跟K2的老板——杜邦——不熟。

杜邦同学很严肃的告诉我，他的名字跟杜蕾丝和杰士邦都没关系。然后开始跟我讲丁丁历险记。当然，那对著名的双胞胎警探杜邦兄弟里面，他绝对是比较聪明的那个——但是这得分跟谁比。比傻子兄弟聪明一点，那也就是个比较聪明的傻子罢了。就个人感受而言，我认为与其叫杜邦，不如还是叫丁丁更拉风一点。

可是虽然知道了他名字的来历，我还是跟他不熟。除了知道他的鼻子长得很乔格里峰，我对那张长年隐藏在帽子底下的脸实在没什么印象。总体来说，他和我一样都是低调的人。

去年十月第一次见到杜邦的时候，他正拎着一个拖把从女洗手间出来。我看着这个打扮得很户外的清洁工，欢欣鼓舞的想：果然不愧是国际青旅，请个临时工都这么有型——幸亏我住标间，不必与这么有型的清洁工在公用洗手间里邂逅。

后来我才知道这位是杜邦，K2的老板，精神领袖，勤杂工，司机，黑老大，交际花，麦霸，游戏废人，徒步达人，登山狂人，以及间歇性健忘症患者。但我不确定这些称号的准确性，因为我见到他的机会实在不多。

我刚到束河没多久，他就伙同几个漂亮姑娘去尼泊尔走安娜普尔那环线。等他从尼泊尔回来，我已经基本忘了他长什么样儿。好不容易快记住他的长相了，他又开着车带上茉莉去环游中国，从云南一直跑到了海南。等他们再回来的时候，茉莉肚子里的孩子都已经会做广播体操了。我们在壁炉边杀人，在大方桌前喝酒，慢慢重新培养感情——感情还没培养成熟，他一撇腿又跑到哈巴爬雪山去了。这一爬上了瘾，一个月内连续去爬了两次。爬完雪山回来，他又跑到阳朔去徒步漓江去了，顺便就去广东遛达了一圈。等他再从广东回来，已经差不多到了要去新疆爬慕士塔格的时候——于是他天天趴在电脑前选装备，等装备都在束河落户，他出发的日子也到了。于是我只好天天对着茉莉贴在K2大堂柱子上的慕士塔格登顶日程表回忆他的长相了。。。

直到他从慕士塔格回来，除了他的鼻子，我还是不太能回忆起来他究竟长什么样。但是他的歌声令人怀念。

每次我们玩游戏的时候，他总会得意洋洋的拎着酒瓶献上他的成名曲：我有我有两只鸡，身穿花花衣。。。有一次我们玩儿歌接龙，轮到他的时候，把小母鸡和小毛驴都唱过了，他一时想不起来，我好心提示：小新的成名曲，大象啊大象——他马上非常醒目的接着唱：大象啊大象，我有两只大象。。。

有一天喝酒的时候突然说到，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去唱过K了。杜邦马上兴奋的说：哪天进城去K歌吧。KEVIN小心翼翼的瞧了他一眼，非常憨厚的对我说：算了，等老邬不在丽江的时候再去吧。杜邦感到很委屈。像他这样低调的人，一起去K歌时几乎从来不点歌，充其量只是不管别人点了什么歌他都要拿着麦克风跟着唱个和声而已——我也觉得，还是等他下次出门时我们再去K歌比较靠谱。

杜邦是一个很严肃的人。作为K2的精神领袖，他天生具有一种杀伐决断的气质。有一天大家正在杀人，他兴冲冲的过来要求加入。我们正在紧张的分析案情，没人理他，让他等下一局——他立刻抡着酒瓶说：刚才我把杀手和警察全看到了，你们不重新开局我就全说出来。。。

作为K2的交际花，杜邦受到广大人民群众的衷心爱戴——比如在杀人的时候，他往往是杀手首杀的对象；万一不幸第一晚他竟然没死，那么天亮以后人民群众必然以旺盛的热情集体投票弄死他；再万一竟然有人心慈手软试图让他多活一天，马上会有JERRY这样的强人跳出来奋力号召：大家全体投票搞死杜邦，票死他明天我给大家加餐。。。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我常常有个愿望，就是跟在杜邦身后走遍祖国的山山水水——山山水水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跟着杜邦总能捡到些好东西。

去年我们刚到K2没几天，小嫣在大堂里拣到一个钱包——杜邦掉的。他们去爬哈巴雪山，后来当地向导在雪地里拣到一只冰爪——杜邦掉的。再后来他去爬慕士塔格，大本营的人又发现一个手机——还是杜邦掉的。。。

一个伟人，不管多么低调，仍然会时时刻刻暴露出他的伟人气质。杜邦就是个中楷模。

今年去新疆之前，他早早订好了飞乌鲁木齐的机票，每天要把出发的日子念叨十遍——二十九号，我都记住了。到了二十八号那天，突然想起打电话去航空公司确认：果然记错了，是二十七号的航班。我一直以为自己在马大哈方面已经出类拔萃，但充其量也就出现过两个小时的误差，跟他比起来，完全是小巫见老邬。。。

杜邦不仅在马大哈方面比我强，他的英语也比我厉害——我只会说pardon，而他通过在尼泊尔的实战，已经能够流利的运用how much了。。。

现在是丽江的雨季，很不幸也恰巧是旅游旺季——K2几乎天天客满，于是床单被套也经常需要洗换，老天爷还不给面子，一边用烘干机烘一边等太阳出来晒，还总是换不过来。所以今天晚上，K2勤杂工杜邦同学一边看着我玩魔兽，一边咬牙切齿发誓要整晚守着烘干机把所有洗掉的被套都烘出来。我本来真的很想陪他熬个通宵，但是我意志力薄弱，还是早早撤退回来安息了。

为了抚慰杜邦同学长夜漫漫无福睡眠的幼小心灵，特此作传——我说，有没有愿意来给他顶班做义工专门负责洗床单被套的同学？不会英语也没关系，会说how much就够了。。。

以及：加推杜邦华丽个人秀。

照片说明：2008年10月18日17：27——感谢WINDOWS照片库的强大记忆力——我们正准备组团出发巡游束河，顺便计划在巡游过程中卖唱。姑娘们正在化妆及换吊带裙低胸裙露背裙超短裙等等。作为随团摄影师，杜邦正在K2大堂等待盛装的姑娘们，顺便演习卖唱情景。他面前收钱的斗笠是演出道具，里面的钱也只是道具。。。

老邬仔细想了一会儿，说：可是，你来当义工能做什么呢？你英语那么烂，很多客人都无法接待，前台的工作是做不好了，顶多装哑巴带客人们去看看房。

我努力争辩：其实我除了带客人看房，还可以烧开水呀，还可以洗杯子呀，还可以整理客房洗床单被套呀什么的——这时我欣慰的想起前两天K2刚淘汰掉原有的两台洗衣机去买了新的。。。

他又仔细的想了一会儿：不行，就做这点活儿，还得管饭——你太能吃了，让你免费吃很危险。

我觉得他一语击中要害，于是挣扎着申辩：但是我不用你们管住呀，替你们省了一个床位——而且如果你们愿意，我那儿还可以再住一个人，比如KEVIN这种帅哥，只要你们强烈要求，让他住到我那里去我也不反对的，还可以替你们节省出一个床位来接待客人。。。

他又仔细的想了一会儿，点点头说：这倒不错。反正你一天只吃一顿，多吃点其实也可以理解的。

我很兴奋，一不小心就说：哎呀你真笨，做了义工可以免费吃了，那我当然要每天吃三顿外加宵夜的嘛。。。

老邬一听此话，立刻通知前台MM：马上贴出招义工的告示，在咱们的客人中间挑一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

我的义工梦想就此初步破灭了。我得顺便说一句：小手手啊，我没得罪你呀，你干嘛要在我的好友印象中写上“大胃王”这样残忍的真相！我还没嫁出去呢。。。

昨天交完稿以后，坐老邬的车进城办事，并且承诺：办完事回来请他喝酒。我已经很久没请人喝酒了。他很现实的追问：请几瓶？我认真考虑了一会儿我的钱包容量，相当鸡贼的回答：一瓶。他很愤怒，在把我扔下车之前说了一句：你现在都可以享受员工价了，居然只请一瓶！——看来他没招到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我立刻承诺请一箱酒。

于是昨晚从城里回来，我们开始喝酒。一箱酒完了之后，又搬来第二箱。拿员工价喝酒实在是太爽了。更爽的是，他只说了让我享受员工价，却完全没给我安排任何工作——趁他有点喝大了的时候，我小心翼翼的提出这个问题，他想了半天，摆摆手：明天再说吧。

明天，也就是今天，我要进雪山去了。所以，我这个义工，好像还可以偷懒一天。

晚上老邬，KEVIN，我，我们三个人喝酒。不时有人过来陪我们喝几杯又走掉。我开着电脑准备下载WOW补丁以及绑定战网帐号。折腾了几个小时都不行。一边折腾一边喝酒一边玩游戏，笔记本被老邬果断的关掉了。不知不觉喝到将近凌晨一点，老邬撤退，我们继续喝，都有点晕乎了。

我一直在想，不能再喝了，早上还得早起进雪山。但是桌上很狼籍，并且老邬走后桌上的人越围越多，连原本应该已经去了机场的丫丫夫妻俩都回来了。我举着手里的酒瓶跟几个相熟的人说：最后一瓶，喝完撤了。然后站起来去找我的包。发现丫丫的包跟我的一模一样，分不清了。

我走出K2，沿着拐柳巷散步一圈，让酒劲儿散发掉一点，遇到一些熟人打招呼，然后再回到桌上。想到自己已经享受员工价了，虽然没安排工作，好歹也该积极主动点儿，于是开始收拾桌上的残局。

这时候，身边突然围过来四五个不认识的小伙子，手里都端着满杯的啤酒，看上去像是本地人，穿着花里胡哨的T恤和衬衣。他们笑嘻嘻的围在我身后的沙发上，其中有一个似乎是为首的，挤到我旁边非要让我喝了他手里那杯——本来呢，我反正还没打算马上走，再喝一杯也无所谓。但是看他们的架式，那一杯喝了就得没完没了，而且时间已经很晚了，他们又很吵，会影响到其他客人休息，我不想他们呆在那里。更重要的是，这几个家伙长得都很猥琐。于是我推开那个劝酒的家伙手里的酒杯没理他，站起来把手里整理出来的垃圾倒掉，跟几个熟人说：不喝啦，我走了。转身准备往外走。

那家伙一把揪住我，扬手就把那杯啤酒泼到我脸上。真TM偶像剧，可惜男女主角都太实力派了点儿。我啥也没说，顺手操起身边一张椅子就冲他头上抡过去了。。。

——好吧，我承认，关于昨晚喝酒的情况，从我想着要进雪山不能再喝了这段的内容开始，都属于晚上喝完酒回来睡觉以后做的梦。我把椅子一抡，就醒来了。

醒来以后迷糊了一下，发现是梦。看看表，四点二十七分。然后想了想，如果真遇到这事儿怎么办。用椅子抡他还是不太合适，这样打起来，说不定就要白刃相见血溅十步。即使打架不吃亏刀子没捅到我身上，店里的东西肯定要砸坏掉——让混混们赔不太可能，他们都穷得很；我自己赔也不太可能，我比混混们还穷；不赔么，老邬一定很心疼，从此我的义工生涯怕是要就此夭折了。但是不抡他么？笑眯眯的挨了这一泼么？我是肯定做不到的。

非常纠结。我苦苦的想了很久，最后终于决定：实在要遇到这样的情况，我当时一定要忍耐，忍耐，不就是洗个啤酒脸嘛，美容养颜，多好——山水有相逢嘛，打听到他们在哪个场子混的，到时候过去给他砸个稀巴烂就是，砸不动的还可以放火烧。这种事大学时我就干过了，熟得很。只要我当时能忍得住，就没有问题。

想好以后，发现自己睡不着了。再看看表，五点十九分。我辗转了一会儿，不得不接受半夜醒来便无法再睡着这个新的规律。于是开电脑上网把这个梦记下来忽悠你们。

以及：半夜下载补丁，和申请绑定战网通行证，实在太爽了，速度快得很。

另：

对于嫁入网易的WOW，我原本只有很小的要求——我既没有要求得到逃票的节日礼物，也没有那么强烈要求补偿性质的特别礼物，我只是很本分的希望网哥比九妹强一点，把和谐掉的骨头架子都弄回来，把和谐出来的坟堆去掉。

为此，我特定请香蕉去帮我测试了一下——让他找个亡灵，杀掉，等该亡灵复活。对这个方案，香蕉悲天悯人的说：太残忍了，太没人性了。我很人性化的建议：那么你可以找个亡灵，然后让他把你杀掉，你再复活，也能达到同样的测试目的。香蕉想了一下，断然说：那是不可能的。于是，他还是选择了执行那个无人性的方案。测试结果很快就出来了。WOW嫁入网哥家以后，还是很和谐。

这搞得我很扫兴。冲卡回三区的念头就此淡掉很多。但是今天扁鱼跟我说，目前还在内测阶段——基本上，这个相当于试婚。既然这样呢，先回去看看吧。可能写回忆录比重返艾泽拉斯更有趣一点。

好了，现在已经只差一分钟就到七点了。该起床洗洗准备出门了。晚上继续喝酒。

拖稿的感觉很不好。但是像我这种人，又不可能改得了拖稿的毛病。所以交稿的那一瞬间，好像把身上爬着的一个大毒瘤终于切掉。精神面貌顿然不同。

但是困得很。最近完全打乱了一切规律，随时开着电脑，醒时便对着文档，累了便随时倒下。由于一直躺在床上屈膝支撑着笔记本打字，尾椎和颈椎都有点问题了，膝盖也痛得很。

终于可以痛快的写自己想写的字了。终于可以痛快的看自己想看的书了。终于可以抱着电脑一直看电影了。终于可以下载补丁回艾泽拉斯看看了。终于可以随心所欲的聚众喝酒玩游戏了。终于可以骑上自行车去白沙喝酸梅汤了。终于可以无所事事的到处闲逛了。终于可以在太阳底下坐着打一个漫长的盹了。终于可以去听师父唱歌了。终于可以两点前睡觉十点前起床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了。终于可以回到我花天酒地为所欲为的生活了。。。

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突然只想躺着不动，哪里也不去，什么都不做。

接下来还有图片整理和照片补拍这些琐碎的工作。明天要再进雪山一趟。然后要交图片。然后要完成一个答应了别人半年多一直没做的事情。然后要处理一些自己拖了很久懒得去整理的杂务。然后还要面临修改工作。好在跟这个我无数次打算放弃的工作比起来，都不算什么难事了。

今年，接下来的日子，是我自己的了。

终于又可以，浪费生命了。啊，真TMD幸福。

我年轻的时候属猪，能吃能睡。相比较而言，在吃的方面我虽然能力超强但个人并不怎么在意，睡则属于不仅能力强而且个人十分爱好——关于吃，我大学时创下的纪录是，别人吃一毛钱的米饭，我吃八毛。但是我还有另一项纪录，就是为了睡觉而连续四十几个小时不吃不喝。

是的。在睡这个问题上，我也曾创下过连续几十个小时不眠不休的纪录。但那是被迫的。生计所迫。从主观上来说，我宁可选择连续几十个小时昏迷不醒。

也可能我是属骆驼的。可以把吃下去的东西储存起来，支撑自己多活几天，也可以把睡下去的时间储存起来，支撑自己多熬几晚。但是无论如何，只要有可能，只要我愿意，只要我有想睡的念头——是念头，而不是睡意——在年轻的时候，我几乎从来没有试过睡不着。

给我一个枕头，我就能睡到地老天荒。

在广州，住在烟墩路的时候，从公司回家有一趟公交车，终点站就是东山广场。这趟车有夜班，经常我加完班凌晨几点出来还能遇上。空荡荡的空调车，这个时候经常只有我一个乘客，坐着相当舒服。于是爬上车，去车子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低头开始睡觉，直到司机叫醒我，然后下车回家。有一天下班后去发廊洗了个头再回公司加班，加完班已经凌晨三四点，照例坐公交回家。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低头睡觉。好像睡了很久，被一阵惊慌失措的声音叫醒——迷迷糊糊抬起头，视线被头发遮住。把头发扒开，看到司机和一个阿姨惊恐的站在车后门的位置看着我，阿姨手里还抓着一把大扫帚，好像随时准备夺门而逃的样子。我把披散着的头发拂到脑后去，站起来摇摇晃晃下车，他们立刻先跳下车——阿姨非常不满的用白话小声咕哝：“扮神扮鬼。”

在北疆，每天睡到午饭时间才醒，吃饱立刻找个阳光好的位置趴下继续睡，睡到阳光变冷才起来活动，吃完晚饭跟房东家儿子玩一会儿，马上又睡——反正没电；在南疆，跟一票路上遇到的人一起包车过塔克拉玛干，越野车一路晃荡，我一路睡觉，车停下我就醒来，车开始跑我就睡着。被他们狂骂。可是睡觉多美好，跟风景正相得益彰。于是我继续一路睡下去。

我试过在户外俱乐部组织出去玩的巴士上，双腿曲起来，整个人缩在小小的一张单椅上，一路睡了四个小时没动过。

我试过在公司开会时，右手握着笔，左手抱着记事本，低头作沉思状，会周公去也。每次领导发言到高潮部分时便醒来，非常清醒的与之对视作心领神会状，然后马上低下头继续沉思，右手仍可无意识滑动——会议结束的时候，谁都不会发现我全程在睡觉，而记事本上涂满了无意识的各种线条和墨团。

我试过站在公交车上抓住窗前栏杆就睡着。我试过坐在野地里靠着一棵树就睡着。我试过在登机后起飞前乘务组磨磨叽叽的那段时间里就睡着。我试过躺在浴缸里睡着，躺在按摩椅上睡着，躺在酒足饭饱的餐厅长椅上睡着，躺在卡拉OK包房震耳欲聋的歌声中睡着……

好吧，修正一下：就算不给我枕头，我也能睡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我曾经以为，不管到什么时候，不管我身上的各大零件坏成什么样，至少倒头便能睡这个无上法宝我永远不会失去，安眠药这种东西，除非哪天我活得不耐烦了，否则大概永远不会进入我的购物单。可是最近我常常在考虑，要不要去买点安眠药来——可见永远这个词，真不是可以随便用的。

今天要进雪山。早上六点半要起床。于是昨晚十一点的时候开始睡觉。花了至少半个小时，终于睡着了——不到两个小时便醒来了，翻来倒去一个小时，窗外越来越安静，脑子越来越清醒。只好爬起来开电脑，决定在网上耗到六点半直接起床上路。

最近每天的睡眠量已经降到了五个小时以内。不管躺多久，睡不着。

真TM怀念从前连续睡几十个小时，雷都打不醒的日子——在湖南，这算是一句俗语，形容一个人睡眠质量好，打雷都打不醒来。但对我来说这不是形容词。广州的台风季节里，天昏地暗最宜睡觉，不管窗外多强的风多大的雨多响的雷多亮的闪电，只要我睡着了，就像死掉似的——何止雷打不醒，就算地震估计也震不醒。

曾经有一段话，说的是男人的性能力：二十岁时奔腾，三十岁时日立，四十岁时微软，五十岁时联想——我离五十岁还有那么一点年头的距离，已经只能靠联想来追忆我美好的，睡遍祖国大江南北的憨猪年华了。

谨以此博，纪念我刻不容缓的溜走的，猪样年华。

为庆祝本店掌柜

杜邦

成功登顶新疆慕士塔格雪山

啤酒一律五元，自制饮品一律五折

因为今天老邬要回来了。在多次记错航班时间、航班延误、转飞重庆、滞留昆明等等一系列事件之后，他终于要回来了。各路人马出谋划策，计划着怎么迎接他——用汽球爆他，用彩条喷他，用芥末呛他，用啤酒灌他，用优惠大酬宾气他。。。

有客人问，老邬为啥要叫杜邦啊？我默默的说：对嘛，叫杜蕾丝多好，实用又好记。茉莉耐心的解释说：咱们不能搞品牌歧视嘛，光有杜蕾丝是不行的，还得有杰士邦——我狐疑的看一眼她很快就要生产的肚子，觉得这两个品牌都很不靠谱。

客人们看到还没写完的告示都很HIGH，强烈要求提前一天开始庆祝。于是我们把壁炉前酒吧区的灯统统关掉，点上十来根红蜡烛；并且提前挂上告示，昨晚酒水就开始打折。客人们纷纷卖力帮助吹汽球。几十个汽球吹好了，一根线串起来挂在门廊里，看上去喜气洋洋很漂亮——每过几分钟，就能听到啵的一声，爆掉一个；过几分钟，又听到啵的一声，再爆掉一个。茉莉抱怨汽球质量太差，我却坚信是因为汽球们也太HIGH了，忍不住鸣炮庆祝一下；就是不知道这炮一直鸣下去，等到老邬回来时还能剩下几个。。。

还好，老邬提前回来了。据说他今天下午六点到丽江，五点半小罗师傅开着车载我和KEVIN进城去接他——车还没走出康普路，看到一辆面包车迎面而来，车上笑嘻嘻坐着个戴帽子的黑小伙儿，冲我们挥手。KEVIN眼明手快，迅速打开车门跳下车回身往店里跑；我稳坐车上，迅速掏出电话打到前台：老邬回来了，让大家各就各位，马上准备好喷他。。。

等我们的车终于调头回到店里，两个前台妹妹站在门廊里兴奋的望着我笑；还没反应过来，我已经被彩条喷了一头一脸。关我什么事啊，我去接人未遂而已。。。

老邬变了。

黑了——摘下帽子，额头上沿着发际线还留着一圈白皮肤，跟脸形成鲜明对比；

瘦了——出门时他的肚子跟茉莉的差不多大，现在茉莉的肚子越来越大，他的肚子不见了；

害羞了——进门时他竟然没有强抱任何一个MM，而是满世界找他家的大肚婆；

低调了——好几个客人来打听那个爬雪山的掌柜回来了没有，他躲在玩游戏机的角落里不吭声。

此外，他的嘴唇完全干裂了，鼻头也破掉了。考虑到慕士塔格七千多米的海拔，我们没忍心对他那被雪山顶上的冷空气冻坏的、又黑又焦的鼻头提出过高要求——虽然一直以来，我们公认他的鼻子是他脸上所有零件中长得最完美的部分。好在该鼻头就像玉龙雪山一样，虽然已经在很大程度上黑掉了，形状倒没发生变化。

在老邬坐下来开始喝酒玩俄罗斯方块的同时，门廊上挂着的汽球又爆掉了一个。我确信这是一种委婉的抗议，因为他抢过我们的手柄，一边说当年他也玩过的，一边却又玩得很烂。。。

后来我们都放弃了俄罗斯方块，听老邬讲这一路上发生的故事——他最热衷的，是拉住KEVIN说：再去爬哈巴，爬九次，你就能去慕士塔格了，你的体能，没问题。

我也觉得没问题。至少我确信，KEVIN不会找不着放在大门后面的登山杖而临时跑到新疆去买一根新的，不会把机票日期记错，更不会把他的手机丢在大本营。但是，这半年多以来我已经眼看着KEVIN黑掉了很多，并且一直坚持着一米八三的个头一百三十斤的体重，如果去爬慕士塔格，回来时该变成什么样儿呢。。。

等到九月，也许我应该跟他们一起去哈巴。我已经，太久没有活动过了；已经把自己圈养得太久，几乎忘了那些精疲力尽的快乐；我已经即将老到，连想一想远方的力气都要失去了。

在我还年轻的时候，曾经无所畏惧的对一个朋友说，我没有目标，只有方向——你在旷野上独自走着，当然可以说自己有方向。任何一个方向，都是旷野的方向。你尽管往前走，遇到一个飞行员，一条金色的小蛇，一只满脑子哲学思想的狐狸，或者一个漫天遍野怒放着的玫瑰园。都很好。你只需要方向，不需要目标。然后有一天，目标来了。哪怕只是一个长着猴面包树的小星，哪怕只是一朵其实并不特别的玫瑰。

算了。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等找到目标的那一天，我们已经把方向搞丢了——也许是失去了飞翔的力气。我们甚至连一条温柔的信誓旦旦的小蛇都没有。

我还是宁愿相信，它真的把小王子送回他的玫瑰身边去了——宁愿的意思是，从第一次读到这个故事，我就忍不住，像个大人那样，默认小王子从此不在了。像个大人一样。

突然想起痴痴写过的，那个迪斯尼乐园的故事，或者说梦。他努力的挥动翅膀，努力的挥动翅膀，努力的挥动翅膀——可是我知道，他再也飞不起来了，他永远也，回不去了。

要么别喝酒；要么就喝醉掉。什么也不要想。什么也不要说。在清醒时保持微笑，醉时保持傻笑。这样就够了。

不管怎么说，老邬回来了。身体健康，笑容灿烂。这样就够了。这大概是整个七月最令人振奋的一件事情。

暮喃司这个名字，实在有点奇怪——但这是木兰的本名。姓暮的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叫喃，便觉得有禅意。于是他的院子，叫做暮喃司，暮喃之司。瘦瘦的木兰，长发凌乱的木兰，推开院门请我进去，在放古琴的小桌上燃起线香，在书柜前燃起线香，在吧台上燃起线香，在壁炉前燃起线香，在每一个看得到或者看不到的角落里燃起线香。

泡好的新茶轻淡如苦莲的香。掩上院门，整个世界就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洒落在满院葱茏绿意里，洒在每一张四年前他亲手挑选的古董桌椅上。

我说，木兰，奏一曲吧，我喜欢酒狂。

他于是拂动琴弦。酒狂。琴音悠长，时而激越。一曲毕，斟茶，笑说：这支曲子，还是喝点酒以后弹出来更有意味。然后再奏一曲，流水。是他自己最喜欢的曲子。我只是听着，什么曲子都好；这样安静的世界里，说什么话似乎都多余，只有琴音最好；然而衷心最爱，还是酒狂。

这个午后，我们只有新泡绿茶。扑天盖地的阳光。铮铮不绝的琴音。以及一个充满误会的，美丽的爱情故事。

其实我没想到木兰会讲故事来听。他平时话很少，总是淡定的微笑，喝酒永远点到即止，不管大家在一起多么闹永远安静的坐着。有时候我很以为他会直接坐到羽化升仙。但是他居然说，来，给你讲讲我和香香的故事吧。

是很美丽而烟火气息的故事。他边讲边笑，我也听得讶然而失笑。原来是这样。误会也可以这样美丽。

日影渐渐偏斜。院子里花草树木们都被拉长了身影。院子里一株兰花香得正好。可惜我来得迟了，他们养的黑郁金香早已凋尽。我看着这个院子，看着四年时间烙下的印迹。忍不住说：留下来吧，这么好的院子，花了那么多心思弄好，让给别人，多可惜。

木兰仍然只是微笑着解释。不得不转让的原因。我本来就知道的原因。并不怪我强求，就好像我这样不通人情的建议没有伤害到他。就好像我对这院子比他更有感情。

怪自己不懂事。但是抱歉的话，说出来也并没有意义。只好不说话，听他讲去年冬天朋友们在壁炉边喝酒，讲一张古董方桌一道格花方窗一个绣片一株花的来历，讲院子里的樱桃树今年的果子特别甜泡出来的酒也特别好，讲楼上的大露台晚上看星星多漂亮，讲正对着院子的茶桌上最宜歪倒打盹，讲四年前院子刚改造好时有人出大价钱想请他转让他却舍不得……

他慢慢讲，微微笑，好像这些事情跟他都没有什么关系。末了还安慰我：没关系，将来我们大理的院子，会比这个更舒服的。

可是，我的将来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大理的院子，也许海风太烈，也许涛声太响。也许我根本没有机会看到。

我坐在这个午后的阳光里，坐在绿茶和线香的氤氲里，坐在满院花树的风声和琴音里，坐在一只猫躺倒着晒太阳的玻璃顶棚下，觉得世界就应该这样静谧从容，时间应该于此停顿，这个院子应该永远叫暮喃司，他们的爱情故事应该永远在这里延续下去。

两天之后的雨夜，我们又在院子里的玻璃房坐着喝茶。满院满屋，点着烛火和线香。香香抚琴，木兰吹箫，我捧着自己的茶，听。

满院风声。落叶只一瞬，就铺满了香香的瑜珈台。

如果是冬夜，会更好吧。壁炉里火烧得正旺，而院子里有风声隐约掠过；一壶清茶，三五好友，清谈浅笑，琴声凛冽。又寂寞，又温暖。几乎希望，这个院子一直没有人接手，然后可以一直这样想像下去，可以等到冬天来临，坐在壁炉前的懒骨头上发梦。

只能想想罢了。这一切其实，都与我无关。他们的院子，他们的爱情，他们的选择，他们的人生。就像这壁上的图腾和经文，都与我无关。我已经很老很老，老得走不动了，老得不敢想像将来了，老得只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发呆了。而他们还很年轻。他们一直在往前走。

他们真令我嫉妒。

生僻字当然是不能用的，否则将来订个机票都很麻烦；于是想到结合父姓与母姓取名。孩子他爸姓邬，茉莉姓蔡——叫邬菜子，我觉得简直是男女通杀，再合适不过，但茉莉觉得很日本，于是否决掉。改天有客人来，手里捏着飞机上带下来的一包航空小食，听到我们在商量便凑过来说：邬江榨菜怎么样？又自然又环保又美味又开胃。一边说，一边就拆开手里的航空小食。就是一包乌江榨菜。这个名字，目前在孩子的备选名中得票率最高，然而我觉得，邬将榨蔡，听起来茉莉总是很吃亏，恐怕不宜。

大名之外，小名也很重要。茉莉一直想生个女儿，然而大家都替她担心，万一生个女儿像老邬，眼睛小嘴巴大天生气质雄纠纠气昂昂，怕是将来嫁人会比我还难——不如还是生儿子保险，像茉莉固然是个帅哥，即使像老邬那也是堂堂好男儿，不愁娶不上媳妇儿。出于这样的原因，茉莉自己也很纠结，只好听天由命，并不敢向医生打听肚子里是男是女。所以这个宝宝的小名，就预备了两个：假如生了女儿，可以叫邬格格，而如果生了儿子，那就叫格格巫。。。

格格巫是化学家。鉴于茉莉毕业于化学专业，我们有理由预见格格巫的前途一片光明。但是作为一位化学硕士，当了老板娘以后的茉莉已经太久没有进行过任何类型的实验了。这直接导致她面对一堆花式咖啡的制作工具时兴奋得不能自已。她以一个理工生的严谨态度将两大箱各类工具和原材料分门别类、贴上标签，然后在咖啡导师的指导下开始动手做实验——亲手调制了一杯冰红茶和一杯冰奶茶，怀着实验成功的巨大喜悦强迫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把她的实验主义作品喝掉。

为了逃避当小白鼠的命运，我惊慌失措的回房间睡午觉——自从宣布戒酒后，至今四天，滴酒未沾，可喜可贺。并且作息时间也得到了强有力的调整，基本每天中午十二点之前能起床了，但是每到下午四点就开始犯困，于是四点之后是午睡时间。起初是睡到六点，后来是睡到七点，今天的午睡，一觉醒来已经到了晚上九点。。。

午睡醒来，去K2观察茉莉的小白鼠们的健康状况，发现大家都还活蹦乱跳——许多人围坐在电视机前玩超级玛利，跳得不亦乐乎。自从小霸王学习机引爆K2学习风潮之后，它几乎就没有闲着的时候，但是像这样大规模的观战局势，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操作者是个客家人，已经在K2住了很多天，基本每天都在院子里晒太阳看书，下雨时便坐在电视机前学习偷蘑菇。这位仁兄大概是目前K2所有人中玩超级玛利唯一能与茉莉在技术方面相抗衡的高手，虽然没有茉莉那样步步为营胜券在握的稳劲儿，却胜在身手敏捷胆大心细，甚至能做出一些连茉莉都无法做到的高难度动作，经常在我们的惊呼声中化险为夷——唯一不幸的是，第八关他总是出各种各样的状况，无法取得最后的胜利。为此他简直对生活失去了信心，出现了自暴自弃的倾向。今天下午他在院子里看书，黯然对我说：我需要几天时间调整一下自己，恢复信心。。。

所以见到这位仁兄当晚又回到了小霸王面前重操旧业，我倍感欣慰。当时他身边围坐着八九个观战人士，个个屏息静气，看他如何冲破最后难关——连续在第八关的第四小关死了三条命之后，他的情绪又开始波动了，暴躁的要求大家别吵，保持肃静。于是大家互相眉目示意，坚决肃静，等着他的最后一次冲刺。

成功了！可怜的、矮小的、手无缚龟之力的玛利兄弟，终于从最后一个老鬼身边成功突围，救回了自己的新娘！全场掌声雷动，认识不认识的人都纷纷向这位仁兄表示祝贺。该仁兄也终于扬眉吐气，心满意足的说：这次来丽江，总算功德圆满，不虚此行了。

然而好景不长。浪哥从网上查到副关的视频，于是大家开始冲刺副关——在第一大关第二小关的某个下水管处，有一个隐藏门，需要在特定位置下蹲、冲刺、起跳，并在起跳同时保持下蹲姿势，到达另一个特定位置，就可以直接穿越，到达隐藏的副关。客家仁兄试了好几次，始终无法穿越；于是换茉莉来。然而尽管格格巫不停在她肚子里起跳踢踹帮她使劲儿也没用，那么高难度的动作她完成得还不如那位仁兄；于是该仁兄在中场休息后再次上阵，折腾一番，终于又在一片欢呼声中进入了副关。

变态的是，这个海底副关没完没了，走完了又回到原景，再走一遍还是回到原景，再走一遍——时间到了，死球。大家在旁边出谋划策，提出各种各样的可能性：是不是该把金币全拣掉；是不是该在哪个地方下沉；是不是该顶哪块石头；是不是要按某种特定路线行走。。。

全都行不通。网上的视频资料中进入的副关跟我们所面对的情况完全不同，根本查不到相关指导。所以该仁兄最后只好宣布放弃，并再度对生活失去信心，产生了自暴自弃的念头。。。

我们有时候很替格格巫担心，无法想像在K2长大的孩子会变成什么样。现在他还很乖，除了在茉莉偶尔陪我们喝一口啤酒的时候会兴奋的在娘肚子里打个滚什么的，或者在茉莉偷蘑菇偷得很起劲的时候偶尔帮忙加个油踢个腿，并没有太多花样，但是面临这样复杂的生存环境，很难说他出生以后会进化成什么样。

K2有个做清洁的阿姨，我们叫她张姐。张姐的孙女叫紫菱，芳龄六岁，是个漂亮而内向的小姑娘，公认为束河第一美女。她家就住K2隔壁，所以紫菱基本上整天泡在K2，跟我们这些叔叔阿姨一起鬼混。我说紫菱来，给阿姨唱个歌；她羞涩的一笑，两只小手举起来一边挥舞一边唱：两只小蜜蜂呀，飞在花丛中呀，左飞飞，右飞飞，飞呀，啊啊。。。就连手势都学得跟我们行酒令时一模一样，神形俱肖。。。

我有时候会产生幻觉——觉得格格巫迟早有一天会等得不耐烦了，自己从娘肚子里跑出来，一手夹着烟，一手拎着酒，嘴里唱着两只小蜜蜂，直接坐在小霸王前面开始偷蘑菇。。。

大堂里新添了不少东西，其中人气最旺的是一台小霸王学习机。大家都知道，所谓小霸王学习机，主要功能就是用来学习怎么偷蘑菇和打砸抢，当然还有学习开坦克打小蜜蜂之类——总之这个学习机，是我们短暂的童年时代里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动力，如今作为一群有志中年，我们惊悚的发现，童年阴影太强大，现在我们还是一样热爱学习。

大家最热衷的两个学习科目，一个是超级玛利，一个是魂斗罗。这证明我们的学习兴趣也始终如一，没什么变化。通过来自全国各地的客人们夜以继日的共坐一桌互相学习交流心得，我们在自己的童年记忆里发掘出了很多内容，包括以前从来不知道的很多隐藏内容，以及一些战斗技巧，使自己的学习成绩突飞猛进，正所谓活到老学到老，诚不我欺。

通常是这样：有人进来，看到别人在学习，立刻眉飞色舞的说，当年我玩这个是高手；然后终于抓住机会抢到手柄开始学习，一边学习一边说，啊这个我有二十年没玩啦——身边自然马上就有人接话，谁不是二十年没玩啦——当然这种当年的高手一般很快就挂了，然后感叹说，年纪大了，不行了，想当年。。。这时，围观的同学们往往都默默看着这位当年的高手，满脸心领神会不屑反驳的了然表情。。。

我当年就不是高手。魂斗罗我当然一直打得很烂，超级玛利我也总是跳不利索。所以基本上，我是作为反面教材存在的。我觉得学习这种事情吧，看别人学习很容易，自己去学就很麻烦——所以有一天，我认真观摩别人学习了六个小时，各位同学基本都被我看崩溃了。

考虑到学习很辛苦，同学们需要及时补充营养，所以K2现在又添置了一台新的咖啡机。每天在学习之余，大家开始自主研发各种花式咖啡——后果是，前天晚上我们一群人喝了太多咖啡，全都睡不着，只好改喝啤酒，一不小心就喝到了凌晨六点。

其实我最喜欢喝的，还是茉莉的手磨豆浆，香浓细滑，五块钱就有一大杯，实在很超值——特别是一想到这豆浆是由身怀六甲的美女亲手磨制，这美味中就增加了一点施虐的快感，令人喝的时候更觉神清气爽。

旺季来了，晚上坐在大堂喝酒的时候便常常灯火辉煌，往往到了凌晨一两点，眼前依然很多陌生人，各自喝酒聊天。

忽然想起去年冬天的夜里。一帮朋友围坐在大堂电视机前的沙发上，喝酒聊天吃烧烤，烤着炭火弹吉它唱歌，然后夜渐渐深，寒气渐重，人逐个散去，灯渐盏熄灭，只有炭盆里余烬微光仍在，而我披着及踝的长羽绒慢慢踱步起来，收拾一下桌上的残局，把摆乱的椅子摆回原位，再踱到门厅里检查大门插销，落锁，像主人一样。总是最后一个，穿过泠泠夜色中的庭院回房间，平静安宁。

我想，我还是比较喜欢冬天罢，天气格外冷，便有温暖可以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