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在的城市突然下起了雪，白白的雪花从上午开始累积起一定的厚度，走在路上，尤其是阶梯时总会有点打滑，我们因为怕摔跤而走得小心翼翼，然而也因此了解到不同的路面材质会有不同的光滑度，甚至还怀念起粗糙的水泥路质感，感叹它所有的安全感。

我站在窗前，把窗开得很大，仰起头看树梢在风雪间沙沙作响，雪的颗粒被风卷着砸向我的面颊，冰凉的触觉在眉间、眼睑、鼻上化开。我的内心因喜悦而饱满，然而我还嫌不够，我期待白雪可以铺满路面，期待看到这世间的一切都笼罩上白白的雪。

最近我的梦都很奇特，一次是梦见张爱玲的尸体，我从下往上看，她却是三十岁左右的面容。再一次是梦见我对面寝室的同学，她仿佛变成了米开朗基罗，先是架上绘画，然后又画天顶画，仅仅几秒钟画中生命便立刻舒展了眉眼，看得我惊愕不已。它们说明了什么，又预示着什么吗？

我们对于命运的暗示，常常痴傻的很，无法领悟。待到了悟时，却往往是迟了。你看那《红楼梦》第一回里癞头和尚、跛足道人见甄士隐抱着女儿英莲，早已说了：“你把这有命无运，累及爹娘之物，抱在怀内作甚?”士隐听了只道是疯话不去睬他。那僧还说：“舍我罢，舍我罢！”疼爱女儿的士隐抱了女儿便要走，那僧指着他大笑，口内念了四句：“惯养娇生笑你痴，菱花空对雪澌澌。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这四句言词已经说得如此明白，然而士隐听得明白，却不知这是对他不久后的命运提醒。直到元宵节那日，下人抱了英莲去看花灯，小解后便不见了英莲的踪影，吓得逃逸。士隐夫妇日日哭泣，也唤不回那“有命无运”的女儿，我们说一个人的出身是命，而有着怎样的际遇便是运罢。三月十五日，葫芦庙里炸供品，油锅火逸烧了窗纸，士隐的家也因此累及成了瓦砾堆。瞧到这里，我们又要叹，看吧，那癞头和尚早已提醒“好防佳节元宵后，便是烟消火灭时”。

可是，身在局中的士隐如何能懂，他更不会知道“菱花空对雪澌澌”是对女儿命运的暗示，英莲，也就是后来许给薛（雪）蟠的香菱（菱花）。我们笑他驽钝，然而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就像我，作了这样的决定，在本该出发的当日退了车票，这样的选择是对的吗？我们的命运大抵是从这些个决定开始分野的罢，自此走上另一条道路也未尝可知。

我们大概只能等，等时光过去，回头再看那个当时总以为正确的自己。

上帝对亚当说：你就是你自己的创造者，将你自己塑造成你喜欢的形态。你有这个力量，可以将自己退化为更低形态的生命，也就是动物；你也可以脱离灵魂的判断，重生为更高形态的生命，那就是神。

人不过是兽的伪装吧，在前往神的旅途中注定要痛苦纠葛，这些都是我们本该承受的。

一个人赚得了整个世界，却丧失了自我，又有何益？

亚民：

        见信好！今天我把那个戴了近十年的坠子人为的弄坏了。我是故意的。我坐着看书的时候，手常常无意识的拨弄它，突然我就决定把它从颈项中摘下来，把玩了一阵，发现上面有裂痕，于是趁势就把它“分尸”了。内芯的金佛依旧完好，精致的雕工，背后铭刻着“Thailand”的字样，这个我托朋友从遥远的千佛之国求来的佛像也未能保佑我们的爱情，那留它还有何用？

        亚民，你还相信爱情吗？我这样问，是因为大多数不相信爱情的人最初大抵是相信的。他们在爱情中受了这样或那样的伤害和欺骗后，才逐渐的将火热的心冷却下来，成为一个质疑爱情或者不再投入爱情的人。在人的成长过程中，爱的能力和愿望很容易遭受破坏，心理学上把这种破坏了的爱称之为病态的爱。把拥有病态爱的人叫做爱的失调患者。害怕被爱遗弃干脆自愿离开爱，这是爱的失调患者最喜欢采用的防御方式。

        张爱玲便是这样的患者罢。她那么刻薄而又冷酷。在她的小说里，哪怕是写爱情，亦是充满了步步为营的谨慎。我一直在想，白流苏爱范柳原吗？抑或只是当他是一根救命稻草？流苏那些世故又势利的家人，是她急欲摆脱的，然而她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呢？我突然想到从另外一个角度去看待这件事情，亚民，这个想法令我自己也禁不住大吃一惊呢。我们从来都是由写小说的爱玲以她女性的身份去引导着读她所愿意呈现给我们的故事，我们伴随着白流苏的心情的跌宕起伏而或喜或悲。当最后看到范柳原终于和她结婚，仿佛也忍不住松了口气，为她感到庆幸。然而，我们大概很少从范柳原这个男性的角度去看待这场情事。他是爱她的吗？他原本就是想要娶她的吗？亦或只是上海的沦陷使得他不得不安分于那个环境中，一如流苏所以为的：是这个城市的倾陷成全了她。而范柳原，他原本是要走的，已经下定决心要走了，一年或者半年，待他回来，他是还打算与流苏继续关系吗？

       他在那个月夜里明明已经意识到，流苏不是爱他，更确切的说是需要他。像茫茫人海中可以抓得住的浮萍那样，期待一场救赎。范柳原在那面墙下说的话，有多少是流苏能懂得的呢？我们一直期待流苏被救赎，却从来没有想过，这场救赎对范柳原是否有益，他是否也只是在时势的推波助澜下就妥协于命运了呢？他内心对于爱的渴求流苏她或许是不能满足的，在娶了她之后，他便将那些情话再去寻找新的听众。而流苏自此也心安了。她竟是心安了。她是渴望他的爱情的吗？还是更看重他能带给她的改变？各种形式的改变。爱玲何等聪慧，她用那个踢蚊香盘动作巧妙的将流苏的内心揭示。

       亚民，何时我才能再去到你的城市与你面对面促膝而谈呢？你说，等哪一天我不再写字了，才是快乐的。可是你又如此矛盾的为我们见面该聊些什么而苦恼。亚民，成长并不是件绝对讨厌的事情，这一点想必你也是同意的吧。最起码，它给予了我们某种程度的自由，令着我们可以远远避开曾经讨厌的生活。

       亚民，这么多年来，你一直保有去塔内沉思的习惯吗？那些我收到的寂寥的笔迹是出自那样的书写环境吗？顺带说一句，你的书法似乎愈来愈有力道了呢。尤其是你的名字，那两个字我非常喜爱。祝好。

       PS:我不会忘记你所说的约定。

亚民：

你好，我坐在回民餐厅里的一个角落写信给你。记得我曾在文章中写过，书信体是我偏爱的文体吗？当我得知可以写给你的时候，我再次体味到这种快乐。你是最好的倾听者，并不介意我突如其来的絮叨，也不介意我毫无头绪的表达，你总能耐着性子听完我久久的倾诉，然后给与我最妥帖的安慰。

亚民，我跟你谈过我的母亲吗？那个天真的妇人。记得爱玲在《红玫瑰与白玫瑰》中说娇蕊“婴孩的头脑和成熟的妇人的美是最具诱惑性的联合”。当然，我说她天真，并不损伤她作为一个母亲天性中的慈爱与作为一个女人应有的坚忍气质。人是一个奇怪的生物不是吗？就像你我，生活在这冷漠的城市中，却可以出奇的信赖对方，通过话语直抵内心，从对方身上汲取温暖。你总是懂得我，原谅我任性时对你无礼的冲撞，理解我每一时期的痛苦。

    说回我的母亲，如果一个孩子的母亲天真无谙，我简直不知道她是从何处学来的成熟与世故，我不是她的拷贝，而是互补，奇妙的互补，我仿佛很早就拥有记忆，关于这个世界，人生的记忆。世界于是便呈现给不太相同的我们以不同的面貌。同样是从天堂到人间的跌落，她却有着比我更好的适应性。她依然保持着种种快乐的习性，时不时蹦出的妙语令我和父亲忍不住莞尔。

    亚民，餐厅里有很多回民和留学生，他们一堆堆的坐着聊天吃饭，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我再一次莫名的感觉到有信仰的幸福，尽管他们的快乐也许并非来源于此。亚民，如果上帝真的有选民的话，我一定不是他的选民，慈爱的真主是不会遗弃他的子民的。

    人是对抗不了命运的，希腊神话中的那些英雄们最终不都是被命运所打败吗？相反，人总是表现出对生命的极大忍耐力，越是生活在底层越是坚韧。还记得我们一起看过的电影<The perfume>吗？生命像细菌一样顽强。

    李清照在南渡后，写下“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的诗句来，千古流传。然而你看那些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们，《丈夫》里做船妓的女人们，仍然要梳上“油光的发髻，用小镊子扯成的细细眉毛，脸上的白粉同绯红胭脂”，把这当做一件重要的事情来对待，这当然也是为着“做生意”起见。在那样的环境下，女人只能依靠出卖肉体来赚取生活的费用，供养家人。住在乡下的丈夫定时便会来看望女人，拿回家用。遇着嫖客上门，做丈夫的“不必指点，也就知道怯生生的往后舱钻去，躲到那后梢舱上去低低的喘气，一面把含在口上那枝卷烟摘下来，毫无目的的眺望河中暮景。”沈从文笔下的人物从来就没有控诉，仿佛生命本该如此，他们顺从地忍受着命运，在逼仄的生存空间里努力的活出最好的状态。然而，我看着小说里那些描写船妓夫妇的句子，简直就要落下泪来。他们大概不会想到要写些诗句来表达下对生活的不满与指控，亦或者根本就像阿Q一样 “似乎觉得人生天地间，大约本来有时也未免要杀头的。”

    时代很势利，顺时代者昌，逆时代者亡。这个社会总是由20%的人统治着80%的人，而80%的人只分享着世上20%的资源与财富。没有人会理会你是否公平。

    亚民，你有时候是否会觉得生命很无奈，每个人像航行在海上的船只，稍大一点的风吹来，便东摇西晃，无法自主。就算舵盘掌握在自己手中，又该往哪驶去呢？

    我们的民族是善于忍耐的吧，当个人与社会发生冲突时，便总是转向自然，并发展出一种独特的美学，名为：超逸。超凡与清逸，以脱离人世来成就不凡，以转身避开来达成安逸。

    亚民，餐厅要关门了，我必须得离开了，然而源源不断的思绪却在我的脑海里疯狂滋生。我再不能写了，那就先这样吧。

    祝安！

   不要追问我亚民是谁，他是一个人或是许多人并不重要，他懂得我，这便足够。

我想我有些焦虑。

十一点钟爬上床却总要在邻近午夜才能入眠。

夜里常常醒来很多次。

任何一丁点声音或者光线都会侵扰到我脆弱的神经。

关于时间这件事，有着太多的无可奈何。

无论你如何珍惜或者挥霍，时间也不会因你而有所调整。

我总是嫌自己走得太慢，只因我看到前路漫漫。

然而我又清楚：路得一步步走。

要想在这个领域混出名堂，就得靠一本本书垫起你的高度。

我怕时间不够，只因我已耗费了太久。

年少轻狂的我在殿堂之外游离晃荡

常常只是浅浅一瞥

便又耽溺于玩耍，自以为是。

自以为时光恒常，一切都来得及。

直到有一天，智者引我进入其中并赠我蜡烛

立在门槛的我仿若初次看见天光乍现，天地顿蒙

也才意识到内心深处的渴慕有多么强烈。

早上抱着被子去顶楼晒，

沐浴在阳光下的被子，仿佛为我连接了天与地

触摸它，便可令我接近那耀眼的光

谁曾了解酸菜鱼的爱情

一

08年冬至那天晚上，林大可打电话约我下班一起吃饭。

五点半一到，我拎起包和同事说再见。冬天的傍晚，没有太阳的时候，天空一片萧索的味道，干枯的枝桠倔强的在风里摇摆。现在是下班的高峰期，出租车、公汽一律不好打。我穿过人群到公司对面的公车站牌等61路公汽。

一个小时候后，我走进了和林大可约好的火锅店，显然她早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深色高领毛衣，橘黄色的围巾在颈部随便系着。眼神在窗外漂浮，此时的整个城市已经被笼罩在一层黑幕中，路灯下，匆忙的人们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赶去。

“抱歉，堵车。”我边脱外套边坐下来。

“嗯，知道，我过来时也到处堵。今晚吃什么？酸菜鱼火锅？”她将视线从窗外转到我身上，拿起菜谱放到我面前。

“成，就这个吧，暖和。饮料要喝什么？”我直接翻到饮料那页，挑眉问她。

“你决定吧，豆浆或者果汁我都可以。”林大可对我说。

我招呼侍者过来，“酸菜鱼火锅，微辣的底料，一壶豆浆，冰的。怎么想到今天要吃鱼？”我转向大可。

“没什么，就是给你打电话的之前突然起兴。”林大可轻描淡写的口吻。

如果不是和她做了将近八年的朋友，我也许不会察觉到这平淡的话语背后的寂寥。然而我熟悉林大可，就像她熟悉我一样。

食物之于每一个人或许都有着独家的记忆，它掩藏在味觉的背后，有时却无比犀利的直指内心。比如我爱喝的豆浆，就是拜张继允所赐，从大二下开始，每天早上我都会喝一杯张继允买的豆浆。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了，即便他离去我多年，喝豆浆却变成了我的习惯，就像吃饭走路一样的习惯，长在血肉里，再难除去。

林大可对鱼，之前是全无半点兴趣的。以前每年放寒假回家，我总会从家里带来许多吃的，便给林大可电话，要她过来取一些回去。林大可那时候总在电话里开心的大笑，问我都带了些什么，待我一一罗列之后，却兴致缺缺的样子。我也总是在这个时候才记起，爱吃鱼只是我的个人嗜好。我挂了电话，面对一袋子的小鱼干、炸带鱼、鱿鱼丝耸耸肩，独自饕餮。

直到高然出现。那个生长在海边吃惯海鲜的广东仔。他比林大可还要高出半个头，典型的南方人面孔，高高的颧骨，白白的皮肤。他在火车上遇见林大可，便一路追到她寝室楼下，不管林大可如何谢绝，拎着她的行李，殷勤照顾。

那时候的林大可无心交任何男朋友，她无比烦恼的对我说：“小洛，你说我该怎么拒绝这个人呢？”我在旁边笑着逗她，“天下掉下这么一个大帅哥来，林大可你干嘛不要啊？”她便恼，皱着眉头说：“我现在完全不想谈恋爱。我觉得我自己一个人每天都活得扑簌迷离，再有一个人我怎么应付的过来啊……”。看她正儿八经的神情，我于是正色道：“那就干脆拒绝呗，要他死心。”林大可好看的眉毛在此时会皱成一条毛毛虫，她说：“我已经说了很多遍，我不会喜欢他的，也不会和他交往的，但是他还会出现，短信仍旧是每天无数条。你看——”她丢手机给我，脸上挂着恼，但我又分明看出这个女生心里藏起来的甜蜜。被男生这样固执而深情的宠爱，对年少青涩的我们是有诱惑力的。林大可拒绝的也许不是这样一个对象，而是一种方式，这样一种见面的方式。她在骨子里认定，这样不靠谱的认识方式，这样一个口音中操着浓郁粤音的男生，是她之前怎么也没想过的。她怎么能和一个普通话都讲不好的男生谈恋爱呢。林大可的脑袋里固执的认为，感情要长久，一切都应该平稳、正常的发生。而不是像这样，一场近乎浪漫的邂逅，寒假返校的火车上，这个叫高然的家伙，对她一见钟情，穷追不舍。

我于是很大声地读那些短信，引得麦当劳里的其他人侧目看我们，林大可过来抢手机，脸上又是羞赧又是气急败坏。她把手机重重合上，说我讨厌。林大可年方二十，1米75的个子，身材修长天生的衣架子，走在人群里不需要太费力就会注意到，她有这样的艳遇，我一点都不奇怪，只是她自己还在别扭。别扭的跟自己的观念做斗争，她说服不了自己，我又怎么能越俎代庖呢？

二

我和林大可待在这个城市的第七年年末，这一年的冬至，我们没有去吃饺子，而去吃了火锅，酸菜鱼火锅。这家火锅店规模不大，味道却是极其地道，在店门外走过都会闻到扑鼻的辣味。吃到差不多，我开始一杯杯的喝豆浆，林大可食欲显然不佳吃的很慢，每一片鱼她都要事先摆弄半天，直到确定无半点鱼刺才肯放进口中。她放下筷子，“我今天收到他的一封信，他过的不好。”

我不动声色，听她说下去，“他说他会一直等，就算我谈了其他男朋友，他也会当作没有。他仍然不肯接受事实。他过的不好，这样我也不会开心。我倒希望他意气风发，什么都忘掉，也不愿他潦倒的跟我说，他不会忘记我。”

“是啊，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个道理庄先生早就说了。”我撇撇嘴，找不出合适的评论。对于高然，我是怒其不争哀其不幸，很难找到合适的立场。当初他们闹分手，我充当和事佬，分别打电话去劝慰，也没能力挽狂澜。如今一切早已尘埃落定，我却还要坐在这里陪林大可缅怀伤逝的爱情。

读大学时，高然总会从他的学校跑来找大可，带她出去吃饭，开始的时候林大可怕无聊也怕尴尬，便总带着我一起去。于是我就充当电灯泡且乐此不疲，因为高然总会点一道跟鱼有关的菜，水煮鱼，糍粑鱼，干煸鱼，剁椒鱼头，豆豉鲮鱼，滑炒鱼片，芹菜鱼丝，还有层出不穷的鱼火锅。就在我吃鱼吃上瘾的时候，他们却开始了两个人的约会，我自然不好再赖着。只是，再难找到可以一起吃鱼的朋友。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们三个总在一起吃饭。每次高然都要点一道鱼，后来，他知道我不爱吃鱼，就没再也没点过，我们也就不好意思再喊你一起。”林大可看着我，继续说：“我不爱吃鱼，小时候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我们家还是三个人，每次吃鱼我爸总会把刺剔除干净了才放我碗里。所以我不会自己除刺，爸爸走后，再没人给我剔刺，我吃鱼总被刺扎，有一次过年，我卡住嗓子，差点没命，那是第一个只有我和妈妈两个人过的年，我们在医院里过完大年三十。一个很安静的年。从那以后，家里再没煮过鱼。”

我讶然，我从来不知道林大可不吃鱼是因为她爸爸的缘故。这些年来，我只知道林大可是跟着她母亲过，她父亲另有一个家庭，在同一个城市，却彼此互不干涉往来。我纵使和林大可是朋友亦不好意思过问她这方面的事情，高中的时候仿佛朦胧的问过，林大可那时就一副轻描淡写的口吻。我问她，你不想他吗？林大可笑，她说：“我的任何举动，在‘那边’看来都会成为一种——预谋。”她没有表情的脸印在我心里有点悲怆的味道。

有时候，我们选择吃一种食物而不是其它，也许只是因为我们想念起生命中的一些人，以及和那个人在一起时的感觉。食物是帮助我们唤起感觉的最佳媒介，一入口，当时的心情、场景就都回来了。我们用食物凭吊那些失去的人或者情感，这和去故人的坟前凭吊是一个道理。

“刚和高然分手那会儿，我拼命地想他，但是无论如何却回不了头了，只好找你出来吃鱼。”林大可开始笑自己。

“你回信给他没有？”我问她。

“没有，我不能给他一线希望。我和他再没有任何可能，他得接受这个事实。我总会再谈恋爱，总会找到一个爱人，过简简单单的生活。你知道，我要的不多，生活平淡就好。”林大可认真的跟我说，继而皱眉，“我怎么就还没遇到好男人呢？”

我听她的口气从绝决到平静再到愁闷，心里就乐了，“说不定你从这里出去，等下就撞上个好男人呢，脸上刻着三个字‘好男人’。”林大可白我一眼，继而把话题转到我身上，“你和你的上司发展得如何？有没有新的动静？”

“你现在额头上正刻着三个字：八卦女。哈哈哈，和好男人正好一对！”我笑着调侃她。

“快快快，跟上级汇报情况，别嬉皮笑脸的。”林大可敦促我。

“还不就那样，偶尔一起吃个饭，每天短信什么的。能怎么样啊？”

“怎么还没有进展啊，这也太慢了。到底你们有没有感觉啊，老这样谈谈情又没什么实际进展，太暧昧了，要我我就受不了。”林大可很泄气，一副很失望的神情。

我笑她，“我都不着急，你急什么！你不觉得最好玩的状态就是现在这样，一旦捅破窗户纸还有什么乐趣啊。”

林大可可不这么想，她说：“换了我，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一切清清楚楚的，很明朗。确定了就好好谈场恋爱……”“接下来好好结婚，好好相夫教子——”我抢过她的话，“那不是我要的生活，至少不是目前想要的。”

林大可叹口气，接受我说的现实。“那咱们买单吧，出去走走。”

三

和林大可分手后，我接到蔡言发来的短信。他问我冬至怎么过的，有没有吃饺子。我回复说已经过了相信不吃饺子就会掉耳朵的说法的年纪，所以没吃。他说沈阳今天每个饭馆都出售饺子。我看完短信的时候刚好公车来了，我就没顾上再回复，车上人很多，想要立足已属不容易，就再没掏出手机来。

到家已经十点多了，等我洗漱完毕终于可以躺下来休息的时候，看到手机上有条未读消息。蔡言一个小时之前发的，他说他下周三回来。

蔡言是何时注意到我的，我并不确切。然而我是早就注意到他了的。共事一年多来彼此都客气的保持着同事间应有的距离。半年前公司体恤员工，组团去苏浙旅游，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走马观花，到每一个景点下车拍照上车走人。回来的大巴上，大家彼此闲聊最喜欢的城市和景点，我心无旁骛认准乌镇是最舒服的地方还扬言有机会要再来小住。

那次集体旅行过了大概一个月后，我收到蔡言的短信，他说，周末打算去乌镇，要不要一起？我抬头看向他的办公室，透过窗户我看见他正在低头看文件。我于是回他一个字，好。那次二人的乌镇之行，其实并无特别发生。蔡言早订好两间靠河的房间，我们于周五晚八点入住，周日的下午离开。蔡言是个不错的伴，思考周率，为人随和也很健谈。如果非得说有什么值得一提的话，我得说那里的腌菜很好吃。江浙一带的腌菜炒的时候会搁上少许的糖，于是在惯常的口味外还多了份回甘。还有，就是……在回程的大巴上，蔡言拥了下我。

大巴上空调开得很低，我有些冷，便蜷在椅子上睡觉。蔡言从包里翻出外套披在我身上的时候，手没有立即放开，而是拥抱了我一下。时间短短的，大概只有几秒。我当即愣在那里，却又不敢睁开眼睛去看他，于是便无从得知那简单的一拥时，他的神情。亦无从得知这一举动出自何因？是玩笑？是认真？我百思不得其解。接下来的时间我再无睡意，然而，坐在我身旁的蔡言却矜持的再无任何表示。

第二天到公司，我以为我们会有所不同，然而蔡言只是在经过我桌旁时轻声问，没感冒吧？我摇头看他，他已经离开。我不禁怀疑起那个拥抱是我自己的自作多情，自嘲地笑笑便不再多想。这事说给林大可听，她笃定的说：“他肯定喜欢你。”我问她，理由？她说：“这行动便是明证。”我于是又问她，那何以后来又无任何表示？她无言。

又隔一周，蔡言约我吃饭。席间他谈笑风生举止得当，体贴之余又礼貌客气。饭后送我回去，待我走进楼洞便开车离开。之后这样的饭局又有几次，我们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关系，介乎朋友、同事、恋人之间，模棱两可。然而，他不说，我便也不问。

冬至前两天，我在凌晨收到蔡言的短信，他说要去沈阳出差几天。我立马回复，叮嘱注意安全、小心防寒之类，又一个个逐字删除，打了一个“哦”，摁了发送。

我们小心翼翼的出棋，绝不肯贸然唐突，在这样一场收复与被收复的战争中步步为营。蔡言也许是对我有意的，但那情意还不足以使他明确的表达，还不足以使他跨出那一步。我是喜欢他的，如果他开口我八成会同意，然而，他不说，便表示我还没有这样的份量。我不愿促他，也不愿表现出焦急来，这时候，双方谁一示弱便败下阵来。在爱情里，旗鼓相当，是我见过最美的词汇。我愿意等。等他爱我。

四
我发短信问林大可，一个男的为了你放弃理想，这是你的幸或是不幸？

我盯着手机半晌，没有任何反应，便直接拨电话过去。电话一通，张口便把问题又重复一遍，林大可在那头问我，你说的是张继允吧？我气急败坏，除了他还有谁。

林大可不答我的问话，只说，那他对你是认真的。

我当然知道张继允对我是认真的，否则他不会在大二转系之后明明不和我们一起上课了，却还总在女生楼下和一杯豆浆同时出现。只是，当建筑师是他的理想，是他为之奋斗的目标。

林大可说，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去给学生上课了，你换个角度想，室内设计师和建筑师其实差不太多嘛。他做室内装潢不仅可以敛财还可以积累经验，人生没有白走的路。

挂了电话我还意犹未尽，我给林大可发短信，我说，也许我别扭的是他牺牲的方式太过惨烈。

林大可的短信几个小时后才姗姗来到，只四个字，她说，想想高然。她是想要告诉我知足常乐，张继允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同我在一起。

当年林大可和高然说好了一起考研，考到一个城市，为彼此的厮守而努力。然而在那场战役中，胜利的只有林大可。她的战友，也是她最亲近的人他在快要到达山巅的时候突然放弃，转身前往另一个方向。他放弃的岂止是一场考试，而是林大可的希望，林大可的未来。林大可不明所以，复试当天便乘车南下，她不甘心就这样了结了二人之间的情爱。千里奔赴，她见到高然，也见到他身边的另一个女子，尽管他说那只是寂寞时随便找来的伴。高然请求原谅并且收拾了行李要和林大可一起离开家乡，远走天涯。可是林大可却在心里悲哀的想，天涯又在哪里呢？检票口，高然的老父亲喟然长望的身影，逼下了林大可隐忍的眼泪，她松开高然的手，一个人回来。

高然一封一封的给林大可写信，有时很短，只是寥寥的几个句子。有时很长，诉说着那些他记忆中的美丽瞬间。不可否认，这个男人有着动人心魄的文笔，他深深浅浅的描述将一个男人的深沉厚爱与寂寥伤心勾勒的如临纸上。

我问林大可，如何感想？林大可撇撇嘴说，看这些信时，我想我是爱他的，合了信想到现实中他做过的事，便不爱了。

我长叹。写信的人总幻想着自己尽诉的衷肠会打动看信的那个人，他们一笔一笔的写下自己内心里最隐秘骄傲的爱情，以为一切不过是时间的问题，以为情感的积累总会越积越深，总有一天，看信的那个会转过身来说我也爱你。却不知道，爱情从来不是简单正数相加，有时候它反而得到负数，令人气馁。

2005年9月我们毕业，从哪里来便回哪里去。张继允回到家乡做了三年的室内设计师，其间我们亦有联系，我总笑他要做个农夫，山泉，有点田，娶个媳妇生个娃。而如今，他却回来了。

下了班肚子又不饿，我想想回家也没事，便在办公室百无聊赖的上网。不知道过了多久，抬起头天已经黑了。这样的时刻我总是最怅惘的，好像遗世独立般，一个不小心天地间便完成了从白昼到黑夜的转变，却没人知会你，仿佛被抛弃的孩子。

我关掉电脑经过蔡言的办公室时没来由的叹了口气，门却突然打开。蔡言看到我的神情没有任何惊讶，反倒是我，流露了一脸的表情来不及藏好。经过楼梯间，蔡言从身后拉住我在黑暗中俯下头找到我的嘴唇，熟练而自信。我想是我的表情泄露了我的心事，我听到自己的心在呼喊，我该怎么办？

(未完待续)

by 蒋勋

我願是滿山的杜鵑,
只為一次無憾的春天.
我願是繁星,
捨給一個夏天的夜晚.
我願是千萬條江河,
流向唯一的海洋.
我願是那月,
為妳，再一次圓滿.
如果妳是島嶼,
我願是環抱妳的海洋.
如果妳張起了船帆,
我便是輕輕吹拂的風浪.
如果妳遠行,
我願是那路,
準備了平坦,
隨妳去到遠方.
當妳走累了,
我願是夜晚,
是路旁的客棧,
有乾淨的枕蓆,
供妳睡眠.
眠中有夢,
我就是妳枕上的淚痕.
我願是手臂,
讓妳依靠.
雖然白髮蒼蒼,
我仍願是妳腳邊的爐火,
與妳共話回憶的老年.
妳是笑,
我是應和妳的歌聲.
妳是淚,
我是陪伴妳的星光.
當妳埋葬土中,
我願是依伴妳的青草.
妳成灰，我便成塵,
如果啊，如果－－
如果妳對此生還有眷戀,
我就再許一願－－
與妳結來世的因緣.

一盒从鞍山寄达的月饼，在我的怀中静静躺着

古人说千里寄相思，如今我们用快递寄月饼

我抱着它，仿佛拥抱了一个人延绵的思念与爱恋

这并不是给我的。它只是途经我手做个转达。

但我已可以想象，它将带给Q的莫大的快乐。

室友的姐姐佳期逼近，携夫拍了美美的婚纱照

我们像兴奋地雀儿围在电脑前瞻仰与艳羡

新娘是个可人儿，动作、笑容完美无瑕

在嬉笑中我亦看到那个新郎，他像极了你。

那当然不是你，那断然不会是你

然而我却再也笑不出来，垂了眼睑

那是可以预见的未来

发短信给Q，她只说，亲爱，我也有过这种感觉

她的懂得，极大地安抚了我的悲伤

如今，那令她有过此感的人，千里寄来月饼。

一座城市，远隔千里，却可以令我们如此热爱与陌生

因为不曾寓居而陌生，因为爱的人的居住而热爱

纵使未曾触摸，灵魂却已神游了无数遍

对每一个角落都谙熟于心

而来自那个城市的一切，哪怕是一寸白纸

都是灵魂绝佳的抚慰

最怕，是遇上了吝啬的爱人，千里负相思。

这世间到底有多少人，可以像那白蛇

在五百年的修行中一心一意记挂着那男子的一眸

只为刹那，她甘愿修行了五百年

五百年的与自我抗衡、与寂寞抗衡

一点点否定掉旧有的自己，一寸寸长出新的皮肉

艰难与苦痛都未曾停止过她的意念

只为那一眼，那心中隐隐的“痛”

红楼梦中我谁都不羡慕，除却花袭人

曹公说袭人，是有些痴的。在贾母身旁，便心里只有贾母

跟了宝玉，眼里心里就只有宝玉，将自己全身心交付

贾府败落后，袭人被许配给人，却也一心一意地踏实生活起来

她的世界繁复却也纯粹对命运的种种安排无比认同

不曾有过质疑与反抗，心里只装一个人，别无杂念

随着生命的发展随时调整内心，顺畅平和的接受种种变故

与其说她是漠然倒不如说她通达

她懂得放下执着，随遇而安。

是命运揉捏的愚蠢玩物也好，是懂得圆通转变的大智慧也罢

她的一生却可以再贾府升降浮沉的大动荡中获得真实而满足的小平和

得到不一样的人生。

今年的秋天武汉这个火炉之城不似往年般火热，它甚至微微有点凉，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反往日的调皮与喧闹，安静的竟让我微怔了。整个九月有太多的事情，在时间表上乱成一团，你推我搡争先恐后，每一件都有时间限制，仿佛都在冲我叫嚣：你要快点完成我！一时之间理不出头绪，我的任性砰然迸发，偏什么都不做了。

混沌了几日，潜意识中的紧箍咒开始碎碎念，时间紧迫，时不我待，时光一去不复返……时间是个什么东西呢？人为划分的标记罢了。它是流淌的瞬息，从来都不是以秒计算的。所谓时间表更是一纸虚无。

断章一

一个很不错的期刊杂志因为近来扩版增容正在全面优惠，截止日期是本月底。想着那点优惠便摩拳擦掌的给自己安排了一篇论文写作。拟定了几个主题，其中之一便是介绍蒋勋先生的学术思想，先生的书这些年我陆陆续续接触了很多，很合心意。记得余秋雨在一次访谈中说过，在众多的作者中，你大概很难找到一个和你灵魂相契的作者，有那么一两个已实属难得。先生便是我的难得。之前亦常常在各大搜索引擎中查询有关先生的资讯，但并无太多收获。可似乎很奇怪，有些时候一件事情的促成是很多偶然成分的叠加，像是气场的忽然达成。随着已知讯息的增加，反而令我有了迟疑，渐渐打消了写论文的念头。

内心里有很多微妙的变化，就像一个人在自己心爱的事物未被人认知、接受之时，你拼命向人介绍、推荐，诚恳的希冀有更多的人了解、认可他，但当他真的达成、拥有了万千肯定被众人追捧，你反而添了新的惆怅，犹豫着竟要离去了。或至少也要与他保持距离了。像是心爱的玩具已不再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深重失落。这情境与赵传吟唱的“我终于失去了你”所传达的有异曲同工之妙，初听这首歌时，乍闻歌词觉得好笑，“终于”失去，像是盼望已久似的，直到后来才渐渐悟到，那“终于”中所包含的情感大抵是其它词所无法替代的深沉。内心早已有了失去的预知与不安，起先只是隐隐，后被无数个细节与眼神所证实，一点点得到确证，心也一点点沉沦，仍旧学鸵鸟没种的把头藏起，以为便不用面对分离的事实，然而终究会有那么一天，该来的总会来，我终于失去了你。内心里巨大的悲伤一日日郁积最终化为嘶嚎：当我终于让人群被我深深的打动，赢得了世界却失去了你。终于，失去了你。

随着先生在大陆的访问与讲学日益增多，也日渐广为人知，六十多岁，除了业界的认同还拥有一群师奶粉丝。在经历了最初的激动和狂热后，我开始逐渐冷静，之所以称先生为灵魂相契，是因为他不仅有学术的精深与广博外还有文学中的灵动，对文字的天性敏感很容易令你嗅到同类的气味，我们常常看到在理性思维或中庸的头脑中把学术写成一潭死水的学者，先生在《魔幻达利》中说，逻辑太简单，理论太贫乏。能够保有诗人的气息，对文字天生触觉敏锐，懂得用性灵去体悟、传达学术，是先生的特色。

断章二

我在一些时刻会反思写作这件事情。且谈谈写作。

在众多的写作文体中，我更喜欢用书信体，因为它更像是对话，像内心的剖白倾泻而出，那种文字散发着不加修饰的灵动。在经历了长久的沉默孕育之后，言辞不堪重负的流泻，语言之门洞开一切浑然天成。只是它的生成更大程度上依赖于生活中的真实，且多是情感上的淤积每一篇都混杂着血泪成本，入不敷出。更重要的是，我渐渐发现，写情感我是无论如何也写不过以此为生的作者的，他们投注了更多的精力去感受生活，每一个毛孔细微的变化都能够敏锐捕捉，还有更加匠心独具的言词，更加老道天成的表达手法，我只好认了自己在这方面的拙笨，承认了票友的身份，不再跟自己较劲。

身边的朋友亦劝我，不要总是仰仗着那点天分，没有后天的努力与增补早晚会有江郎才尽才思枯竭的一天。女性文字中长于情事是本分，独具理性才是功力。在经历里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痛苦思考，我开始作否定自己的艰难尝试，有了新的风向标。而目前大概是处在四不像的阶段，对自己心存失望，无奈中我也只好劝慰自己，连爱默生都说过：半人半神走了，神就来了。

断章三

随着八零年代生人在社会上逐渐成为主力军，新生的九〇一代以他们无所顾忌的青春频频逼仄，我们不得不认清的事实便是成长。成长是一种无法言语的痛楚，像静水深处暗涌的潮动般每日滋生。伴随着年龄同时增长的还有社会责任，未来几年内的人生仿佛清晰可视：就业、结婚、生子……像是排列整齐的多股诺骨牌般，承前启后身不由己。

然而，我在有一天突然悟到：其实人生没有时间表，就像先生所说，如果人生是一条高速公路的话，我宁愿另辟蹊径，慢慢走，何必那么急呢？我们大可不必聚众排队，不妨把脚步从人群中挪开，走一条自己的路，由自己掌控生命的进程与节奏，更自主的生活不失为另一种选择。

断章四

最早读到周国平的书是他的《妞妞：一个父亲的札记》，在那本书里他的笔下铺展的是一个父亲忱挚的深情厚爱，我对他的印象也止步于此。直到最近为了打发几十个小时的乘车时光，我在书城百般挑剔的拿了他今年4月新版的一本书。对于买书这件事，我向来保持实用主义，纵使几米和蔡志忠的漫画如何称我心意，我也会在付钱的时候坚决抵制。周国平的书便是在“实用主义”心态下得到的。读了七十页，我开始生气，忍不住跟友人叫嚣，简直是欺负后生嘛。这虽是新版的书，书中选录的文字却有许多是完成于上个世纪九零年代，我的所思所想他早在十年前已经下笔定稿，形成无法超越的事实。且在很多地方他有更为睿智深邃的表达以及更为厚重的生命尺度，是我望尘莫及的了。十年之后，待我行至他如今之所在，他却早已飘忽而去，向往更高更远的山林中去了。

……

名为断章，实在是因为下笔的速度追不上思考的速度，待我刚刚写下上句，思虑早已飘远不见影踪。找不到合适的绳索，便不好将他们硬捆在一起，只好机械罗列。寻一个大而统之的名，统统装下。写的时候兴奋，写完再读却又是百般不喜，怎么都不对，怎么都不顺眼。几乎要全篇推翻。唉……权且搁这儿。

在开往山城的火车上，我看完一本13万字的小书，开始百无聊赖的将目光转向周围。身边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用山寨手机很大声地播放着他喜爱的音乐：那一夜、笑看风云、留心、上海滩……边听边哼，投入自满。是啊，为什么一定要听雅尼以示情调之高雅，为什么一定要喜欢梵高、达利和高更以示造化之深邃呢。那样浓烈的宣泄表达的只是画家自己，那样的人生未必人人可行，也未必人人可以体认，却常常被附庸风雅的小资们用来烘托自己的教养与品位。而那些被斥之为低俗的流行曲目却在山寨机持有者中占据极大的市场，他们赤诚而忠实的坚持着自己的品味，挚爱那些嘶吼而出的直白爱情，不掩饰不做作。

我在山城感受重庆人的豪放随处彰显，他们直接、欢畅、高亢的语音中尽显爽快，大声呼唤同伴大声笑，听到音乐和着唱，一副生命无忧乐在其中的景象。令我突然的想起我的大学生活，那个时候的我们总是精力充沛宇宙无敌的样子，在熄灯后的寝室楼下呼朋引伴地去KTV唱歌，声音里掩饰不住的欢乐兴奋。那个时候即使熬上一个通宵第二天依旧可以生龙活虎，不像现在，要两三天才恢复得过来。这些细小的细节不怀好意地提醒着我们韶华已去。仿佛生命中最美的时光在大学四年里已经消耗殆尽，再没有了那样的激情和力量叫嚣着投入生活。

邻座的三个女生处在十八岁的年纪，在十几个小时的行程中，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家事、经历、好恶全盘托出。不谙世事是一种福气。往前看，我六岁那年她们才出世，往后看，等她们二十四岁时，我便又三十岁了。三十岁，这样的字眼不免令人骇然。我为自己没能长成那样明快伶俐讨喜的女子而感到些许遗憾。我在人群中总是显得有些安静，于喧闹处必然感到寂寞。我突然担心起来，如若在许多年后，发现长成了自己所不希望的模样，过着自己并不喜欢的人生，而时光无返，木已成舟，我是无可奈何的叹惋并试图妥协接受彼样的自己呢，还是能够对抗得住惯性悬崖勒马、认真而负责的改写以后的走向呢？那个年岁的我还有纠正、扳回的勇气吗？我不知道。

会遁入空门吗？隐遁、逃遁？入了空门就解决问题了吗？或者这只是更消极的方式？全然放弃，从过往到未来一并丢弃，变成另一个人，另一种身份？幸运的话，早些了结余生，进入一个新的轮回。但万一你健康且长寿呢？那些失败的过往难保不会像扰人的苍蝇时不时来骚扰你的清净，而或者，你将忘掉过去，成为一个没有来路的人，这样的你便能看清楚去处吗？我开始觉得，有信仰的人是幸福的，完全的相信是多么难得。相信救赎，相信解脱，相信彼岸，相信来生，这一世修不好的，还可以在下一世重新做好。这一世的辛苦还可以在下一世得到告慰，怀抱希望，便肯爱生活，爱世人，爱自己。

幻听

一个朋友告诉我，她时常在安静的时刻出现幻听。内容常常是她母亲在同人吵架时彼此的咒骂声。这个时候她总会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辨认，直到确认那只是幻听才松下口气。她说，母亲的性格不好，很容易暴躁，常常与人争吵。童年里无数次睡梦中被吵骂声惊醒，睡眼惺忪的她，望着歇斯底里的母亲怔怔地发呆。躺下后无声的哭。

咒语

他十五岁那年爱上一个人，倾尽心力的爱与付出，所有关于未来的设想都是与她有关的。直到很多年后，他们分开很多年后，他上网注册邮箱、QQ、甚至银行卡的密码都是她的生日加上25这两个数字。他说，我在心里立下一个咒语，要她爱我。那是少年时唯一的祈愿与心声，就是要她爱我，爱我。

离开

这是一个喜欢行走的人。不到三十岁却因为时常风雨里飘摇，在路途上跋涉，粗了毛孔，黑了肤色，全然不似都市中端坐冷气房的女性，温婉，娇柔，美好。边挣钱边上路，无论遇见多么心仪的男性都不肯为他们留下。她生命中最美好的爱情绽放过一次便不会再有，讨厌被人遗弃的滋味，便换个角色主动离开。

等待

那一年父亲被抓壮丁，临走时殷殷回首：“哪都别去，在家等我。”十年，二十年，昔日的小姑娘已长大嫁作他人妇。三十年，四十年，儿女长大各自散去，白了鬓角。五十年，六十年，城市变迁道路更改，老了腿脚。七十年，八十年，听话的小女儿化作黄土一抔，墓碑依然南望，延续一生痴痴的守望。

佛缘

陪女友烧香拜佛，见她跪拜虔虔笃信不疑，劝她不要太执着。该寺主持经此而过闻言攀谈，宾主甚欢。主持言他与佛有缘，他只道上有父母心系女友还有恢宏事业正欲打拼，断不了红尘。日后断续有来往，主持再劝，他置之一笑。待到不耐，便隐了行踪换了号码，打进新号码的第一个电话却永远是主持方丈。几年后，他做了主持。

艳遇

飞往拉萨的途中，邻座的女孩暗合他心意，彼此意会便携手做了旅途中的爱人。换下来的脏衣如彩幡飘扬在八廊学的晾衣台上，微凉的夜晚有软香入怀，有道是只羡鸳鸯不羡仙。两周后行程结束，女孩却爱上了他。哭泣，争吵，咒骂，破碎不堪两败俱伤的结局连累了完美的过程。回程他人问，浅浅烟雾中低低蹙眉只道是艳遇。

舞者

已近凌晨的夜里，灯火通明的广场上人迹罕见。穿红衣的舞者裙裾飘飘凌波挥洒，蜷曲的头发在灯光的照耀下呈现出银银的波光。焦急寻觅的呼喊声由远而近，仓促赶来的脚步声里夹杂着呼喊：“妈”，“姥姥”……即使是老年痴呆的病症也抹杀不去她对舞蹈的热爱，每当有灯光在头顶亮起，她便翩翩起舞，焕然生气一如当年。

手链

每天下午5点钟，这条夜市街上就会有个专卖手链的摊位。各式各样的手链摆放在黑色的绒布上，在灯光下发出耀眼的光芒。年过四十有些发福的老板娘笑起来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一双手却保养得出奇好，胖胖的手腕上永远都戴着不同的手链，银的，翡翠的，玛瑙的，珍珠的……每一天的6点钟与新手链同时出现的她送便当的老公。

金钱

二十岁那年他们的爱情纯洁如玉容不得瑕疵，更遑论谈钱。嫂子无心的一句：他肯为你花钱吗？换来她鄙夷的眼神。三十岁那年她只身返乡，十年的打拼毫无保留的付出换来弃妇的身份。三年后再嫁，对方开有一家乡镇企业，新婚之夜新郎将家中百万的存折双手奉上。她叹气，金钱何以衡量了爱情呢。

很多人写中国美术史，总想要做到体大而周，因此放入工艺美术、雕刻、建筑、书法等等，或依时间而断或依品类之不同归而统一，庞庞杂杂，厚厚一册。措词造句亦空泛客套，充满了程式化的语言，更有甚者公然照搬他人书作，毫无己身特色，更不肖谈自己对美术的看法，以及面对绘画作品时情感之触动，灵魂之震颤，亦或者他们是刻意要保持己身之独立、公正与所谓的客观。

写史的方法有很多，每一位编写者都不可避免的带有自身阶级立场的褒贬好恶，历史是人身处其中的史实，去掉了人，把人的痕迹掩遮历史根本无从谈起。但好在写历史的体系中有“吕著”（吕著中国通史）公然打上自己的招牌，有“大历史”（中国大历史），昭显自己的治学特色，毫不避讳。这样写当然也有问题，但完美的写法从来就没有过，又何必苛责，不妨喝彩。

一个成熟的社会体系应当是可以包含各种社会现象，一个成熟的学术体系亦然。在美术史这样的分类史学中，对画作的体悟、对情感的敏锐捕捉，以及用灵动生辉的言语来诠释显得尤为重要。在如今充满晦涩高深的学术体系中，此种清新灵动之风显得更为难能可贵。蒋勳先生的两本书《美的沉思中国艺术思想刍议》、《写给大家的中国美术史》便是这样的书。

先生早年毕业于台湾文化大学史学系、艺术研究所，师从庄严、那志良等最早一批进入台北故宫做研究的一辈学者，大学时代便接触到故宫博物院里的大量珍贵文物，日日浸淫其中。后又赴法国巴黎大学艺术研究所学习，回国后积极参与文教事业，做过编辑、艺术系系主任、电台主持人、时报会馆讲师。出版著作三十余本，内容涵盖美学、绘画、戏剧等等，形式亦有散文、手记、学术论著多种。

重要的是他在书中深入浅出的论述，明朗清晰的脉络分析，点石成金的精道言辞，让人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他甚至还耐心温和地教你如何看画、如何打开手卷、如何去感受隐藏在抽象笔墨之下的颗颗心灵，如何去感受他们自画面传达的情趣与心怀。言语中不乏哲思，但却简单易明，在朴实与绚美中永远拿捏着恰当的尺度，为你娓娓道来，仿若置身于一场关于美的道场，接受天光的普度，开启愚蒙，聆听智慧，涤荡心灵，在文化传承中获得丰富的知识与感动。

目前国产动画片《喜羊羊与灰太狼》广受喜爱令其制作商赚得盆满钵满，问其奥妙，其团队言，只要说教味不那么浓重，充满娱乐性，就这么简单。动画片本来就是给小朋友看的，能够寓教于乐固然最好，但若舍本逐末，反倒因说教太过浓重而令小朋友心生厌恶，结果只能适得其反。

而像《潜伏》、《我的兄弟叫顺溜》之类的“红”性题材，之所以能在众多不被看好的红色主题电视中独树一帜，收视率一路猛飚，其中一个重要因素正是因其懂得恰当的把握，避免过度的政治化，对政党的讴歌与赞扬以更为巧妙、隐蔽的方式表达，才是有真正的大智慧。

观及此，真希望这股清风能够吹到学术中来，使压在“学术”头上的重帽得以减负。学术固然有着它的严肃性、准确性，但其目的不是为了彰显自身的高深，而是传承与传播，让更多的人拥有知识、享受知识，而非谈虎变色拒之千里，恶性循环下去。

那一年她两岁，我嗷嗷地追着来到这个世上，成了她姑姑家的女儿，她的妹妹。

她显然没我精明，不懂得善待自己，3、4岁时舅妈用小绳量出来我的腿比她的还要粗。

她比我大，所有事情便总比我早，比我先懂事，比我先上学，比我先工作，比我先嫁人。

那时候我是她的仰慕者，亦步亦趋的学她，黏她，每次去外婆家第一件事便是站在楼下唤她。

有一年冬夜，我答应她晚上和她睡，住在她家店里，她拿来诸多好吃的哄我，糖果，甘蔗云云，还教我用彩色纸条叠星星，我吃完喝完玩完，眼见到了11点，开始哭闹着找妈妈，她奈何我不得只好认折（shé）放我走。

她念小学后，赋闲在家我便闹，一年级时插班进去和她成同桌，说不完的小话不停讲，课堂上老师丢粉笔头以示提醒，我们两个偷偷捡了粉笔回去画画用，回家还跟大人讲，直到我们的座位被调开。

一次上学路上，两人捡到5块钱，拿不出主意怎么办，有人建议去买了糖两人分，糖还没买争执先起，谁多谁少都不肯，最后闹将着把钱交给老师算完结。

天天卷一块，时间久了免不了起争执，小女生打起架来更是惨烈，再美丽的辫子都会被扯乱，尖利的指甲用来挖人，哭着回家却记不住仇，没两下又在一起追逐着疯跑。

有一年夏天，放暑假找她玩，她却还要到学校排练，大概是鼓类乐器。记不清什么原因，那次我穿着她的短裤，她所有短裤中最大最阔的一条，贴在我腿上，其状惨不忍睹，我居然也就穿着那裤子跟了去。她打鼓，我站在一旁看她，她们的方队时不时转换方向，无数个目光扫过我那快要撑破裤子的小象腿，我心羞赧却赖着死活不肯自己先走。

再然后，分开念书，十岁左右我换了城市搬了家，千里之外我们开始各自成长。初中，高中，大学。再次取得联系是在高中或大学，她学音乐我画画。我大一时她已工作。去她所在的城市玩，她像个大人般照顾我，煲汤煮菜忙得不可开交。我们在珠海街头晃，见着给人画像的她便问我，那人画得如何。到音像店里看着宋祖英在维也纳演唱会的光碟正播放，我便问她，唱得如何。我们对彼此的专业心存敬畏却也陌生的要命。

待我回来，彼此的生活在继续，消息都是从爸妈嘴里转述来，她去了德国半年又回来，我本科毕业又读研。失去联系三五年，如今再次电话聊。斗转星移造化变，世事沧桑催人老。她留在珠海嫁了人，生了宝宝为人母。我开学研三还在念，明年关键分水岭。

兴奋无奈和遗憾，说到底，成长是一个人的事，再亲密我们也无法参与其间，感同身受。儿时的记忆仍还在，旧有的房舍早不见，我们再不是孩童，再不能没心没肺吵吵嚷嚷打打闹闹。父母老，我们长，各自背负责任努力混，总想要混的有模有样有脸面。此一生，不知有无机会再还童，我还缠着你屁股后面跟你混。

外公84岁高龄脑梗塞住院后便再也不能行走，右胳膊和右腿没了知觉，一半的身体失去了行动力。于是只能成日坐在躺椅或轮椅里，生命被动而无奈，终日里的主题是等待、发呆、睡觉。吃喝拉撒睡都要人伺候才能进行，意识清醒但言语却不能操练。满意时不语，间或笑笑，不满意则哼哼，身体不适时也只能呻吟。

表妹家十个月大的婴儿，牙齿还未长出，咿咿呀呀的急着表达。同样不能生活自理然而一日日愈发蓬勃生气，小小的胳膊有着惊人的力气，可以自己扇扇子，哭闹时挣扎的力气令人按捺不住。搁在小床上自己可以一个人骨碌着爬起来，小眼睛溜溜转的看着周围的环境。开始学习各种手势神情，恣意表达，惹人怜爱。

生命在婴幼时和晚年时的状态出奇一致，浓缩为简单的生命需求。衣着可以不光鲜，食物可以不味美，居住条件适中即可。我们在这个时刻才会发现平日里那么多细致入微的要求，以及每一个斤斤计较的当下，其实不过是惊鸿之一瞥，生命之须臾。我们孜孜以求的优渥、豪华、排场、名气、物质……很多都是生存的附加条件，我们所拥有的早已远超生存之所需。然而人总想好上加好，永远都只有更好没有最好。

我们用文明、用科技、用发展武装我们的生活到每一个角落和细节，住在由机器操控的环境里，温度可以调节，气候可以改变，植物可以转基因，太空亦可穿梭，却将家园失却，一日日走向一条不归路。对往昔的记忆只是在脑中偶尔闪现的念头，亦或者变成人为的经济：体验农村，与大自然亲密接触，不过是人类自欺欺人的把戏，聊以慰藉失落的心灵罢了。

然则生活总是以它巨大的包容性取胜，既有着欣欣向荣的一面，也有着破败不堪的一面，这些都不过是它极其微小的一个方面。寓居其中的我们，凭借知觉去感受世界带给我们的各种感受，藉由心灵与意识去体味个中滋味，乐此不疲的继续着与天斗与人争的游戏，生命不息，奋斗不止。

一代代的生命就此延续，昔日玩耍的伙伴忽而像模像样的做起了父母，开始了新的生之历程。他们理所应当的转换着角色与心情，顺其自然的承受生命因此而带来的巨大转变，从生理到心理上的成熟与稳妥，以及初感受到的责任与使命。从此以后心甘情愿的为安身之巢穴奔劳辛苦，护巢护家，独当一面。

侧身旁立，眼见着这些变化，了解得越多越是胆战心惊，越是恐慌失措，越发的奇怪为什么他们肯如此轻易地从了生活，从了它的揉捏打磨，从了它的不堪与挫败，从了它的安排与使命。自此模糊了面容置身于茫茫人海接受有限之生涯的种种考验与消遣，时而清醒时而混沌时而得意时而落寞。

倏忽间，便是老年。你老了，生活却没有停住，简·艾伦·哈里森女士说老年是一件美好而愉快的事情，你轻轻地被挤下了戏台，但却可以安坐在前排好好的欣赏起戏来。如若你已经好好的演过你的戏便更是愿意如此。对于此种豁达坦承的老年我心向往，并由衷钦慕。   

但并不因此而打消怀疑。并非人人都可做到这般潇洒通彻，我们穷其一生都在追逐更多更好更高更远更强，如此奋力的惯性如何使人能够顺势停止？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的又有几个？被提前挤下戏台的如何甘心？执着着不肯离开的又如何放（下）心？越思考越困顿。忽而想起那句：人类一思考，上帝就发笑。不免又笑自己痴。所谓迷则凡，悟者佛。我们承上一世的因，受这一世的果，是命，是福，是旅程，是归去，是返来，是千千万万个无法预知的惑与知，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迷失。

六月末的江城，阳光白晃晃的耀眼，让人睁不开眼睛。尤其是中午时分的太阳，将大地变成银白色的沙滩。穿梭于中的我们，似海洋中的一尾尾鱼，此种境况下，这座城市带给人的最大安慰，便是它色彩斑斓的公交车。安坐其中时，可以藉此想象那片蔚蓝中游走的绚烂鱼儿。
想起庄生几千年前就说过，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与其在困境中彼此煎熬，倒不如于自由之境两不相认的好。

佛说人修百世因，才得今世果。很多时候，我们看不清去处，也许只是因为不知晓来路。
这世上总有些情感，令我们执着于去向而忘了来路。有些人，便是背负天然的使命涉越千山万水只为相遇于此地；另些人，熬得过时间抽出的蛛丝，总可以回归到原初的起点；还有人，因着生性的吸引，令你流连忘返。仿若最中意的那款香水，隔再久没用，它的气味亦无可替代。嗅觉是最忠实的反应，令你绕来绕去绕不过内心的真相。

同一个太阳底下，每时每刻发生着不同的瞬间。悲伤的，惊喜的，愕然的，落寞的，抑或快乐的。我们活在当下，便总以为当下即是永远，不能逃离，对内心的执着束手无策。一旦幸福便奢望永恒，恨不能于瞬间老去。

放手之后依然反复不能释然的情愫便是我们的贪念，失控的放纵以发泄怅然的情绪便是仍未克服的嗔念，离别后不断在脑中出现的画面便是我们无法放下的痴念。
说到底，难以放下的是这两个字：我执。

那一年，她两岁，已经胖的像个小猪，却在某个夏日午后对着刚午休结束的爸妈，侧着身子掀起小背心，指着自己的肋骨，以无比疼惜自己的口吻，语出惊人:“瞧把娃儿饿的，皮包骨头。”爸妈笑得快要背过气。

同样是两岁，看见别的小朋友上学，她哭着闹着也要去上学，老爸无奈只好带她去见老师，言之凿凿，情之切切，“吾家幼女，求学心切，还望老师收留……”老师自是不肯和他一般见识，2岁的孩子上学，不是胡闹嘛。

她喜欢池塘里的荷花，要老爸去摘，否则便不依，结果害他淌水去摘还被扣工资……

不知几岁，她趴在老爸怀里，手里拿着花露水瓶玩，“啪”用玻璃瓶没轻没重地砸在他的鼻骨上，疼得他跳将起来，龇牙咧嘴却无可奈何，大人不计小人过。

幼年里，最喜欢玩的游戏便是：老爸把双脚扭靠在墙上，她当成“树”，爬着玩……

爸妈工作忙，把她寄养到外婆家，分开后的第一个礼拜，老爸去看她，父女俩抱头痛哭，外婆在旁边看的咋舌，“这爷俩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小时候她像是老爸的尾巴，早上学他刷牙，中午学他饭吃到一半松皮带，像个小机器人般复制他的一举一动。他自作主张给她剪头发，从刘海到后脑勺，齐溜溜的一圈，像个倒扣的西瓜皮。她也不知道美丑，依旧被他带着到处遛，邻居喊她假小子也不恼。

开始上学，不肯自己走路去，偏要老妈送，老妈上班分身乏术，她便赖着不肯去。他一火，折根树枝作势要打，一路追到学校去。表姨来做客，啧啧说，跑的比用车送还快。

七岁某天，全家预备去外婆家，吃早饭时她在院门口遇上同班同学两兄妹，于是便跟了去。结果全家以为她被拐卖，搜遍方圆百里，老妈哭昏过去几次。老爸铁青着脸找到她时，她还在没心没肺的啃大饼。被不由分说五花大绑押回去。

上学后依然贪玩，爱看电视，屡禁不止。父女俩开始斗智斗勇。老爸出门前必定把闭路天线藏起来，无论藏得多么乖钻，她却每次都能轻松找到，父子连心，没奈何啊。再后来老爸干脆带着出门，她凭着平日偷眼来的三脚猫功夫，歪歪扭扭自己做个新天线凑合也能看，气煞他。

……
再后来，她大多数时光在学校——读初中，有次痢疾伴随高烧，换了几个冰枕，仍不见好转。他在千里之外上班，接到电话，在傍晚拦了卡车奔回去。他的脸出现在病房门的窗上的瞬间，成为她心中永远抹不去的画面。

外婆去世，她读高二，知道她和外婆感情深，灵布掀开时，老爸怕她难过，忙用手去遮她的眼，比老妈还温情。反倒是老妈在此时显得更加凛冽。
……
高考失利，老爸写了信给她，“只要我儿你有决心，恒心，不灰心，努力向上，希望一定会向你报以微笑，也一定能达到我们的目的。只要我们努力去做了，只要我们下了功夫了，即使目的达不到也不后悔！爸妈希望你抬起头昂起胸，从头做起，从现在努力一定不晚……”

一路读下来，踉踉跄跄，去考博，事先给老爸打过预防针，时间仓促大抵就是去当群众演员云云。他却仍在考试前夜发来短信：“祝愿汝明日马到功成，考个好成绩，爸妈等待佳音。”次日考完，又按捺不住的问：“考试了吗？把情况说说，无论怎样我们都万分高兴，爱你的爸妈。”
…… 　
商场周年庆，看到粉色的衬衣买给他，打电话确认号码，他在那头嘴里不住推辞，却笑得合不拢嘴，美得要裂缝。衣服拿到手，宝贝的要亲自收起来。

他喜欢看书，她也喜欢；他常写些文章见于报端，她便也学着他去涂抹；他有趴在床上看书的坏习惯，于是她也因此得了近视………这些好的坏的习惯都来自于他。他们在家的常态是在书房，一个坐着，一个趴着，各捧着一本书，彼此安然。

只是，他渐渐老了，她逐渐大了。以前是他买书给她看，现在是她介绍书给他读。她少年时看的第一部小说便是得他推荐，他现在却不肯读她推荐的书，总推说太深奥费脑筋。她笑他不求进步，他却说你进步我就满足了……

父亲节前日，她打电话祝他节日快乐，他说那你送蛋糕给我。遭她白眼，又不是生日，吃什么蛋糕？

一直说要写东西给他，却总是不知从何说起，这篇文字也是，全是破碎的画面，草草地连接起他们之间的二十四年。借用一句网络流传的话语：“你的前半生我无法参与，你的后半生我奉陪到底。”
谨以此文，献给亲爱的老爸。

“在非洲，有些土著居民也文身，但更为普通得多的是在身上不同的地方用刀划开，在划出抹进盐，从而造成若干隆起的长条疙瘩；而这一类疙瘩，在考尔多番和达尔佛尔等地方居民心目中是"个人容貌上大为漂亮的东西。"在阿拉伯国家里，如果脸庞上和"两鬓上没有划上几条刀痕"，则美中不足，最是遗憾。

“在新旧两大陆，以前都有人要在婴儿时期把头颅压成各种奇形异状，至今在不少地方，也还有这种风尚，而这种变形的头颅被认为是有美容作用的。哥伦比亚的野蛮人就是这方面的一个例子，他们认为压得很扁的脑袋是"美的一个主要的组成部分"。

“尼罗河上游的土著居民把四只门牙打掉，说他们不愿意像野兽那样的龇牙咧嘴。更往南，巴托卡人只敲掉上面的两个门牙，……在非洲和马来群岛的一些不同的地方，土著居民在门牙上锉出若干尖头，象锯子的锯齿，或者钻个窟窿，镶上扣子。

“美洲西北海岸的土著居民把脑袋压成尖顶的圆锥体，而他们又经常地惯于把头发在颅顶上打成一个结，为的是，像威尔森博士所说的那样"使他们所喜爱的圆锥体可以见（显）得特别高耸。"阿腊克罕地方的居民"赞美一个宽阔而光滑的前额，而为了塑造它，他们在新生儿的头上绑上一块铅板。"在另一方面，斐济诸岛上的土著居民却以"一个宽阔而圆浑的后脑包为绝美。"

“头颅如此，鼻子也如此，阿帖拉年代的古匈奴人习惯于用绷带把婴儿的鼻子捆得扁扁的，"为的是夸大一个自然生成的形态。"在塔希帖人中间，"长鼻子"是个骂人的词，所以他们为了美观要把小孩的鼻子和前额加以压缩。

“……嘴脸上的毛，在北美洲印第安人眼中是"俗不可耐"的，有一根要拔一根。……流风所至，巴拉圭的印第安人竟然把眉毛和睫毛液拔得一干二净，说是他们不愿意像马那样浑身是毛。

“在霍登脱特人中间，许多妇女躯干后部是鼓得很奇特的，她们具有所谓脂肪臀（steatopygous）。……斯密斯爵士有一次看到一个被公认是美人的妇女，臀部发展得如此之大，使她在平地上坐下来以后无法再站起来，只好向前匍匐一段距离，知道有高坡的地方才行。在若干不同的黑人部落理，有的妇女也有这个同样的特点。

“麦卡罗罗人（Makalolo）中间，穿孔的是上唇，而孔中穿过的是金属和竹制的一个大环，叫做"贝勒雷"。……这使得上唇向前突出，超出了鼻尖有两英尺之远，而当这位女主人嫣然一笑的时候，肌肉收缩更把它抬起，抬得比眼睛还要高些。

“试问一个北部的印第安男子什么是美，他会回答说："一副宽阔而扁平的脸；小眼睛，高颧骨、左右两颊各有三四条宽黑的横纹；一个低平的额角，一个又大又宽的下颚、一个重厚的鹰爪鼻子、一身褐色的皮肤，和一对长长的、可以下垂到裤腰带的乳房。"

“中国人的脚生来就是异乎寻常地小的，而大家都熟悉，他们上层的妇女还要使它变形而缩得更小。”

以上这些若是您不相信，千万别动怒，这可不是我说的，您找作者理论去，相信他一定愿意跟您讨论。本文来自于（英）达尔文：《人类的由来（下）》商务印书馆1983年版。
近日，和达尔文先生比较合眼缘，到处看到写他的文章或者是他的书，择其骇今世之人的部分娱乐视听一下。

(话接前文《读书记》http://blog.sina.com.cn/s/blog_494029d70100cz2t.html)

然则迷惘归迷惘，为解决无知，吾辈只能继续以阅读来改善此一境遇。庄周先生早已有言在先：“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尽！”即便会疲困不堪，即便会时惘时殆，前仆后继之徒依旧层出不穷，且雄赳赳气昂昂。

心理学家舒帕尔·卡格尔先生曾在观察儿童行为时提出所谓“差异原则”，套诸吾身，同样适用。即人们对于谙已熟知的东西往往会熟视无睹，对于全然不知的则又常常漠视不顾，换言之，我们会对那些“知晓一二又不全然知晓”的东西会比较感兴趣。依照此法，只要广泛阅读便可将无知变有知，雪球越滚越大。如此看来，彷佛可以乐观，然也未必。这关乎阅读速度。我读书不快，且常分神，听闻刘小枫先生平均速度是二三日一本，惭愧的脊背流汗，神往不已。依此速度，解决掉一个图书馆也不过是三五年的光景。脑中存有一个图书馆，咳，想必说话的底气也会十足许多，语音清朗、声如洪钟？

说到这里，要论及读书的目的了。除前所述，以弥补己身之无知逐步走向有知外，多少还有些不太拿得出台面的“小九九”：为“妆点”自身。越浅薄越爱炫耀，越无知便越觉得自身广博。家中的四大名著合订本，早在我读初中时就搁置案头，多少年来作用只有两个：一则，“妆点”书架；二则，承灰。说来惭愧，直至大学毕业，我才开始略微“看懂”《红楼梦》，至于其他三本，于我而言除却影视作品所提供的有限知识外，基本上还是陌路。看电视与看文本的区别自是天上人间，我在《白蛇传》中有所领教，以此类推，想必如是。相较于爱玲十来岁便熟读红楼，看不同版本时“不用留神看，稍微眼生点的字自会蹦出来”的熟谙程度，全然不可同日而语。在这里“相较”，是自取其辱罢了。

直到近一二年，在多方努力下，众亲友师长前辈不吝教诲的提携下，我才渐渐脱了蒙。那一个个响震如山的名姓在我眼中才一一鲜活了起来。仿若得了白内障的患者，眼疾一日日转好，看世界这才渐次分明了起来。雀跃之情难免，得意便容易忘形。故才有了这长篇累牍的废话。

在前半部写完之后，我便心急火燎的贴挂出来放诸与人看。承蒙友人真诚相待，谆谆提了许多建议，并诚恳说，觉得多少有点“怪怪的”感觉。嘻，不妨揭于众人看：只因我既未成名又未成家，却硬要仿了名家的口吻，怪模怪样地在这里追溯自己的读书经历，舞弄出这么一篇“读书记”。年纪轻轻却故弄玄虚，回忆过往，展望未来，煞有介事的当自己是个人物，非一个文化瘪三应有之作为。哈！幼稚也罢，无知也罢，就此存留，待老了再看。——这是岁月唯一慈悲的地方。

自幼年起，时常在别的小朋友玩耍之际而我却不得不端坐于桌前做《语文报》上的习题，便无可避免的与文字“杠”上了。说不上抱怨，因为我的童年记忆总体上仍是愉快的，心中或许还是感恩的。与文字的朝夕相对，令我与它生出了许多细密的情感。分分寸寸缠绕在心。
文字是异常奇妙的东西，藉由在我们脑中形成的意象来左右思维、心情。强大到可以鼓舞一个民族的士气，细微到滋润每一个凡夫俗子的心田。更有人云：三日不读书，便觉面目之可憎，言语之无味。倒也不夸张。因着内心的空虚施与人的折磨忒忒强大，会有那么些时刻，站、立、坐、走，皆不顺遂。像是一个久无饱足的人需要立即拿了饭食来填饱肚子，填饱灵魂。然而如同世间一切事物一样，读书亦有很多无可奈何。
近二十年的教育，成功地为我树立起“正统”的观念。前些年是课本，近几年是专著。都是理性语言的典范。活脱脱的将文字中饱含的水分，榨干榨净，做成标本，以便保存。掺杂了个人感情的要去掉，混糅了主观态度的要去掉，我们的文明向来是崇尚理性的。孔先生早在几千年前就说了，要“乐而不淫，哀而不伤”，这个“淫”不同我们日常所想，乃“过分”之意。宋明时期更是将此发展到极致：“存天理，灭人欲”的口号亦喊了出来。被压抑惯了的我们，一旦情感流露的太白，众人皆不习惯。青天白日大街上走来一个人，泪流满面，自会引来无数路人旁观、猜测、窥探、好奇。之所以众人瞩目，乃因为大家心中都有疑惑：“丫干吗不回家哭去啊！”——扯远了，话回前题。
在正统观念影响下，除非文学专业人士，其他人若读太多小说便会被说成“不务正业”，文学书籍亦被称为“闲书”。在我的成长记忆中就有无数次父母对着我殷殷劝导：“别看那么多闲书了，考试又不会考。”脑袋上总有个紧箍咒，即使唐僧先生不念，我自己亦时刻记得头上顶着异物。冰铁插入肌肤、肉发中，自是难以忽略。于是我便常常矛盾：读“闲书”时总有罪孽感加身，同时记挂着专业书籍，所谓的“正统”；读专业书籍时，又常常惦念着“闲书”……痛苦至极。活得极累。
唯一的办法，眼不见为净，将书架上所有书全部换成专业书籍。专业术语充斥其间，思索的都是关乎人类、艺术、文明诸类的大问题、摆出的都是大阵仗。记得《新扎师妹》里杨千嬅扮演的女警对上司说：“我连自己的爱情都捍卫不了，又如何去保护香港市民的安危，sir”！哈。
我读书极乱，亦不执着。能让我一口气读完的书不多。小学三年级时借得一本《聊斋志异》，我是一宿没睡，秉烛夜读，至今我还记得那个夏日的夜晚。天蒙蒙亮时，我方才入睡，次日父母久喊不醒，问了缘故，劈头盖脸说一顿。再有就是高中读张爱玲苏青的一本合辑，彻夜读完，唏嘘不已，叹惋不已，钦佩不已。然则，一口气读完又等于什么都没读，隔不些时日，便遗忘殆尽。自此后我更是不肯连续的读一本书，总是读上几十页便放下，有意的拿其它的换换口味。或者是我在读甲本时，见其中所提及的在乙本中有详细记载，便立刻弃了甲去寻乙。典型的猴子掰玉米，三心二意。
假期在家，亦常常是书桌上、床上到处摊放着打开的书籍。于父亲眼中混乱不堪，毫无头绪，我自己却深谙其道，乐在其中。我是喜欢铺摊子的人，要我拿一本书，泡一杯茶，安坐一隅附庸风雅，偶尔为之尚可，久了便会现出原形。因了铺摊子的需要，我便常常渴望大的书桌。余秋雨先生讲他的书桌宽大到可以睡人，令我好生垂涎。小的桌子总令人局促，施展不开，捉襟见肘。不为我所爱。
看到这里，众看官断不要以为我是饱读诗书之人，日日浸淫书香。周围的世界花花绿绿，比书活色生香了许多倍。我亦有贪多之物欲，霓裳，美食对我的吸引亦不能小觑。倘不让我看见倒罢，一旦唤起，不可收拾。所以当我看到秋雨先生文革期间在一个藏书阁苦读八年，柏杨先生狱中十年读书十载，司马迁先生在狱中“愤而著书”……又是一阵无妄的艳羡。跟友人说：“你也关我个八年吧！日送三餐与瓜果即可。”友人大惊：“八年后你这个老姑婆，谁还要啊！”令我好不沮丧。简·艾伦·哈里森女士曾说过：“结婚至少在女人方面要妨害两件事，这正使我觉得人生有光荣的，即交际与学问。”我既不能免俗，只好无可奈何。哈女士还有些人生构想是与我真真吻合的，借她之口说出：“我喜欢宽阔地却也稍朴素地住在大屋子里，有宽大的地面与安静的图书馆。我喜欢在清早醒来觉得有一个大而静的花园围绕着。”
每每看到书中引经据典，几千年历史、文本仿若悉数记于脑中、玩于股掌，我常自惭形秽，低至尘埃。心中生出许多谦卑来。倘若不幸令我看到一些自认为不如自己的，便又活泼泼嚣张起来。真是要命的可怕。然而，这便是我真实的境况，不存妄语。
我喜欢书店、图书馆这样的地方。但又常常克制自己去。只因在书海中的自己总像是行走于数千里沙漠却突地瞧见了大海，难免抑制不住内里的欲望，拔腿奔将过去。见了书就想买，什么都想知道。在短短几个月间买了二三十本书，令我恐惶了起来。不仅是因为囊中羞涩，更因为我怕自己变成了只买书不看书之徒。一本本买回去，翻几下，便搁置书架，这是我最怕的。表面上看，是你占有了书，其实是书占有了你。淹没于书海中，未必全然是好事。窒息溺海的，不过是一具尸身而已。畅游书海，学会游泳才是真本领。
我生性敏感，对文字亦然。读了什么书，便很容易被传染。高中时读鲁迅散文，合上书，仍是一副民国腔，作文中便有了半白半文的字话来。不知其因的语文老师想必莫名。读张爱玲，便沾染上她的些许刻薄与洞悉；读虹影又不可避免的晦涩沉郁；读林语堂又学了些睿智老成；读蒋勋，又常在言语中多了些儒雅；读陈丹青我又少不了带点愤世，多些反讽……这些杂而无章的书影响了我，形成了我。行走江湖，却不知哪帮哪派。
金庸小说里提到气宗、剑宗。我总是希望自己能学气宗，厚积薄发，享受三十年而至的最终胜利，不似剑宗，逞一时之快，起初制胜，在第二个十年里却与气宗落得平手，第三个十年完全败下阵来。这或许也是画家中最鄙薄的“匠气”，没有深厚内功作底蕴，早晚会被比下来。然而有些时候，我却迷惘，不知道自己学的究竟是剑术或气功。

（未完待续）

读《白蛇传》，其中写道：白素贞断桥产子，取名许鲛（音交），交由小青送回许家。
我查“鲛”字，原是鲨鱼之意。字典中对鲨鱼的注解中，末一句是：经济价值很高。
让人啼笑皆非。人类总自以为是地把自己当作世界的主宰与审判者。
经济价值？这四个字对人类才会产生意义。
为什么鲨鱼要被人类宰杀、贩卖?
记得在佛本生故事中有一则是《尸毗王本生》，描述尸毗王端坐宫中，飞鹰啄鸽，鸽子躲入尸毗王怀中寻求庇护。
尸毗王怜惜鸽子，阻止飞鹰。却不料那老鹰说话：“你何以独怜它而不怜我？我不吃它便会饿死。”
看到这里我倍受震撼，一直以来我们附着了太多情感于生灵中。
我们认定鸽子可爱、可怜，老鹰凶猛、残忍。
我们旗帜鲜明地同情弱者，憎恶强霸。
却总忘了大自然本身的法则，它的食物链，它的生态平衡。
众所周知的蝴蝶效应：此岸蝶身一振翅，彼岸可能掀起一阵飓风。
鹰的话，倒是给了我们另一个视角去看待事物。
于是尸毗王愿以自身等量之肉换取白鸽性命。
侍者取来天平，一端放上白鸽，一端放上尸毗王身上割下来的肉。
只是，直到尸毗王割到臀股皆尽，鲜血淋漓，天平仍无法平衡。总是达不到于白鸽等同的重量。
尸毗王领悟了……于是他投全身于天平之上。
顿时，地动山摇，天宫震动，鹰和鸽子都不见了。
天神们在天空中看见尸毗王的苦行，感动得纷纷哭泣起来，泪如雨下，齐声赞叹，从天上撤下无数仙花，献给尸毗王。

好人不寂寞，善人最快乐，时时处处助人利己，时时处处你最幸福。
圣严法师自在语。

接连一天的大雨如注，令江城的许多地方堆积出浅浅的水滩

空气中浓郁的湿气   一如窗外盈盈的绿色

新的爬山虎又绿满了一墙

工学部体育场旁低洼的地势蓄积了不浅的水淤

行人都纷纷跨上体育场旁的高台避水

我在人群中快步疾走  台下的积水足以掩胫

内心突然有了关于侠士的无限遐想

假想自己身披簔笠，手持剑柄，于大雨中行走江湖

狭义之情油然而生

想想看，这女侠情结仿佛由来已久

八〇年代末，充其量，我不过是刚出生四五年的小毛毛

却像模像样的有了偶像

江湖女侠——吴青知（是哪部武侠电视里的人物？完全不记得，或许写错？）

可记起的，亦常常被家人拿来调笑的是：

我把所有作业本上自己的名字

悉数改成了吴青知。

可见我顶礼膜拜之深切、由衷。

于是，就有了那戏剧性的一幕——

老师发作业，当众念到：吴青知？满面疑惑

我于众毛毛中站立起身，神色坦然前去领认

时年，我被家人宠坏，上学全程由奶奶护送陪读

奶奶更是被人戏称为“老校长”

那一日，或许她老人家正在角落里打盹

却突的遇上这一幕，笑不可抑

返家后逢人便讲，成了众人周知的傻事。

然而这一部分留有在我记忆中的，只是依稀影像

虽为当仁不让的主人公

却无论如何也无从探知彼时彼刻的那一个我，是何思何想

事隔几年后，家中堆积数摞我未用完的作业本

小姨便拿去给正读幼儿园的表妹用

无独有偶，其中正含名为“吴青知”的本本

数年前的一幕几近重演

较为不同的是，表妹比我有着更深切的荣辱观

于众小朋友的嬉笑中，满脸通红的拿回作业本

心中想必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