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网络上多人转发了中国中药协会（中药协）致某媒体的一份长达5页的函件。

在这份沟通函中，中药协吁请媒体，用技术手段加强对有利于他们的宣传，而对相反宣传，要删除、屏蔽及抨击。

归真堂事件，本来是个企业与动保界的争议事件，前面已经有数个回合了，这次是因为归真堂重新启动了上市程序，导致黑熊保护问题又泛出来。本人是动保人士，从情理上不愿意动物遭罪；但如果一个企业的行为，不违法，不违规，产品有市场需求，即使感情上不愿意接受，其行为也无可厚非（请千万别断章取义仅截取本人这一句话）。但这次是老子跳出来，替儿子冲锋陷阵，将一个企业行为迅速扩大为一个行业保护行为，我觉得有些问题值得商榷。

我跟AAF素无交道，本文仅就事论事。

在这封函件中，中药协用了这样的词汇描述AAF：“西方利益集团资助”，“歪曲”，“阴谋”，“险恶”，“非法行为”，“不正当竞争”，“肆意抹黑”，“扭曲”，“攻击”等等，通篇不胜枚举。这种语境，仿佛令我穿越回到改革开放初期的谍战片，比如《黑三角》，《海霞》，大概已经30多年未曾温习了，措辞方式遥远而陌生，大有文革之遗风。

这封函件指出，AAF的行为，给中医药产业釜底抽薪，肆意攻击熊胆业，使百亿市场濒临失守（虽然这只是年GDP的万分之二），数万员工面临失业。嗯，中华国粹，市场份额，就业，都是跟民生及文化有关的噱头，很不错。

有几个粗浅的问题，列出来大家思考。

1，行业协会的角色和身份。众所周知，中国的协会是具有中国特色的协会，虽然名义上是NGO，但具有浓厚的中国特色。特别是国字头的协会，几乎均具有官方色彩，其领导成员，几乎就是政府部门退休的老领导全窝端的。这些退职领导，会去NGO为公益事业做义工吗？

例如，中药协的现任会长房书亭，就是原中医药管理局副局长、党组成员。

协会是做什么的？大家知道，行政管理体制改革使大量不属于公共服务的事务范畴，从以往的政府职能中剥离出来。剥离了职能，就意味着放弃了资源；资源是谁也不愿意放弃的，由此衍生出很多协会，貌似与政府部门没有关系，其实还是一家人（这就好比酒店中的互通房间，外面看上去是两间房，关起门来，里面可以互通，外人看不见的）。协会以收取会员费、管理费、评审费、评奖费的名义，照样挟制行业中的所有企业。比如资质认证、产品许可、项目批文，都得通过协会才能报送，政府不能收的钱，协会都能够收。因为我是行业协会啊，我为你提供服务啊，你自愿加入我会成为会员的啊。

所以，虽然行业协会的章程规定不以营利为目的，但是巧立名目收取各种管理费、活动费的寻租方式都是许可的。这些收费背后，中饱私囊、利益均沾、哥俩好的种种做法，不仅是潜规则，简直就是明规则。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行业协会就像旧时上海滩收取保护费的地头蛇，你不交钱，就甭想在这一亩三分地混；交钱了，我就要“保护”你，替你撑腰。我想说的是，这次中药协替企业出头，真正是出于保护民族产业和中医药文明的动机，还是出于其他利益目的？中药协将一个企业的问题，上升为一个产业的问题。很明确，它保护的是包括归真堂在内的整个产业。是的，如果黑熊业被取缔，很难想象动物药不会越来越步入夕阳产业的行列——如果都最后的挣扎了，这行业协会，还怎么称老大，还怎么收费？

毋庸置疑，药品行业的监管是滥之又滥的一个大染缸，虽然4年前被处以极刑的药监局局长郑筱萸还尸骨未寒，而为了利益前赴后继大义赴死的药监官员如过江之鲫，大有人在。中药协，如果你是贾宝玉家门口那对石狮子，你就跟公众晒晒账？

所以，中药协并不代表中性、中立的立场，而不能代表民族大义，它完全跟药企坐在一条板凳上。其实按照规则，老大保护小弟，老子保护儿子，天经地义无可厚非。那么，熊胆产业是否应当受保护？

2，AAF背后有西方利益集团支持？不止一次听到中药协这种说辞。中药协是国家一级协会，发给媒体的文件，是要负责任的。若说AAF背后有人策动，应当列示证据公知大家，以增强该说法信服力。假若只是臆断，猜测，妄言，而没有任何真凭实据地上升到这种政治高度来定性AAF，那不单单是侵犯AAF名誉权的问题，中国的外交政策历来“外事无小事”，后面的法律后果，以及可能出现的中国与国际机构关系的龃龉，不知道中药协是否评估过这种自己承受不起的政治风险。

本人对AAF的资金来源不妄加猜度，但我的态度，分几种情况。

2.1，假设AAF没有功利性的利益财团支持，其资助人完全出于无疆界的动物保护观念，我对他们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保护亚洲这种珍稀动物品种的高尚行为表示崇敬。暴虐的动物产业令国家形象一落千丈，为他人所不齿，作为国人，为之汗颜。AAF的这种国际主义精神令人敬慕。

2.2，假设正如中药协所言，AAF受西方利益集团策动，该利益集团出于政治目的（和平演变，制造事端，破坏和谐，颠覆中国政权等），那么，我坚决与AAF划清界限。首先我是一个爱国的中国人，我不接受任何人，打着任何正义的旗号，打我的祖国的歪主意。我想，如果AAF是这样性质的机构，所有爱国的中国人都会与之划清界限。但是，即使划清界限，国内反对活熊取胆的人士(这些人没有任何西方利益集团支持的背景)还是会继续反对归真堂等熊胆企业。

2.3，假设AAF背后的利益集团只是出于商业动机（垄断国内市场），其动机并无可厚非。中国加入WTO十年了，遵守国际游戏规则，是我们必须要补的课。假设熊胆产业是国粹，那我支持保护，国家政策也支持民族产业；假设熊胆是驴粪蛋子，是奶奶的裹脚布，那我们就不如干脆弃之。一个不容回避的事实是，动物药根本就不被欧盟所承认，随着国际国内动物保护理念的深入人心，这种不被承认的可能性越来越大，走出国门走向世界的几率越来越渺茫。所以，你那年100亿，是国内收入，还是包括创汇收入？请恕我问句外行的话，后者是否属于走私？都不能合法走出国门，何谈“在国际医药领域有核心竞争优势”呢？

其次，就是退一步讲，熊胆业被取缔，AAF背后的财团就一定能够垄断国内肝胆用药市场？中国本土没有有竞争力的西药企业？换句话说，这话的意思不就是说，如果没有熊胆，西药本来就可以在肝胆用药市场取代、替代熊胆制品？

所以，请就第二个问题，AAF背后是受谁指使，其目的是什么，公知大家吧！好让大家擦亮眼睛，不被某些帝国主义所利用！同时，也请尊重事实，不要利用公众爱国的本能意识去忽悠大家，也不要披着正义的外衣，暗藏滴血的利益匕首，借此去裹挟政府！

3，该问题有一个事实焦点，就是以熊胆粉为代表的熊胆产业，是否是国粹，是否真正应当受到保护？

如果中药协是一个完全公益的组织，其动机还有些可信；遗憾的是，它无法撇清与企业拖泥带水的裙带关系。争议的真正焦点，是熊胆粉到底是否具有不可替代的“救命”的药用价值？

中药之所以发达，是因为在我们的文明发展史上，从神农、孙思邈到李时珍时代，我们没有化学，没有西药。是西方文明开启了西药进入中国之门，从此之后，中西医结合，相得益彰。如果中药中的动物药，其药效完全可以被西药取代，我认为应当弃用中药；如果不能被取代，则不能弃用。为了治病救人，合理利用动物制品，我想这样的观点，应当被大多数人所接受。

那么，到底熊胆粉的功效如何呢？中药协函件中称，“广泛用于肝胆、心血管、肿瘤、急性传染病”，“在危急重症抢救、疑难杂症治疗方面疗效显著”，这只是从没有西药时候的“入药史”来解说，并未能证明其功效与人工合成剂相比的优异之处和治疗机理；归真堂网站说宣传熊胆“被广泛应用于肝胆疾病、心脑血管疾病、眼科疾病、妇、儿科疾病等诸多病症的治疗，特别是对肝胆方面疾病具有显著而独特的疗效”，这些，也未能科学证明其不能被人工合成品替代。特别是，归真堂的产品介绍中描述熊胆粉“1、可防治肝炎、酒精肝、脂肪肝等；2、清肝明目；3、清热解毒；4、利胆溶石；5、可降压、降脂、降火；”其中多数功效，药监局药品目录中熊胆粉的说明中并未提及。这些功效，是否被故意夸大，甚至虚假捏造？

或许是我没有查到，请中药协拿出药监局官方确认的熊胆疗效的证明，我即时声明纠正。请千万不要引用所谓专家的意见，那些专家都是被企业和协会塞了钱的。他们不是真正的科学家，他们只是利益链条上的棋子，他们既没有科学精神，也没有良知。类似的论证会，在场的专家都是光着屁股的皇帝，而公众才是那个火眼金睛的孩童。

所以，如果认为熊胆粉应当被保护，请拿出官方的临床药理、疗效证据，证明其不可替代。拒绝引用专家观点、引用药托观点。请以科学的方式说服公众，而不是哭闹上吊式。

4，黑熊取胆和日常饲喂，符合动物福利的基本要求吗？

归真堂称，“黑熊养殖是一个非常成功的范例，采取活体体内无管引流胆汁的科学方法，由外科医生通过黑熊自体组织进行造瘘，形成封闭的引流口。只有当引流时，才将引流管插入引出胆汁，每天只引流1—2次，做到卫生、无痛。”就是说，这个瘘口是人为造出的，一个口，直接从熊的肚皮上贯通胆囊，需要用的时候，插上人工管子，胆汁就流出来了。

我不明白的是，既然这个瘘口是“紧紧闭合”的，怎么插上管子，胆汁就流出来？到底是开的，还是合的？还是说刚刚想长合的时候，管子又插上了，瘘口又被捅开了？要知道，每天都要插上管子取2次胆汁！肚子上有一个洞，真的不痛吗？只要没完全愈合，就一定会疼痛会感染（或者长期服用抗生素抗炎？那样的胆汁，还能用吗？），归真堂岂能替黑熊说“无不适感”？

归真堂在网站上传了很多熊场的实景图。

很多张，为什么没有一张采集胆汁的图片？为什么没有一张瘘口的放大图片？既然过程安全无痛苦，为什么不发图为公众解惑？我很好奇的是，每次取胆，是在无菌工作室里，还是就在熊山上？如果在工作室，把这一头头的熊(归真堂称有400头)，分别赶进工作室，是多么艰巨的劳动任务？一天2次，关进笼子，抽取胆汁，再放出？需要多少工人？如果就在熊山上采集，工人不会受到动物攻击吗？人的安全谁来保障？

我还有一个算术问题不明白。归真堂说，“每天所引流的胆汁不足其总分泌量的10%，不会影响引流熊的身体健康”，中药协说，“1头黑熊1年引流胆汁量相当于猎杀220头熊的胆汁量”。前者是为了说明对黑熊进行了足够保护，后者是为了说明人工引流的价值量远远超出猎杀。我不明白在于，按照前者说法，一天是不到10%，一年365天，胆汁量充其量不过一头熊的36.5倍，哪里来的220倍？到底是前者有意缩小了引流量，夸大了对黑熊的保护，实际引流量超出了合理上限，还是后者有意夸大了引流比传统猎杀的好处？这个数据相差6倍，谁能给文科生解释一下吗？

取胆的过程，给公众公开解释一下吧。如果真的如企业描述，有营养配餐，可以自由嬉戏爬山游泳，引流无任何不适感（就像没有这回事一样），这么好的事，我估计全国的熊都要预约入住了。赶紧给大家解惑吧！那些力挺熊企业的专家老爷，不知道每人是否都到过现场，亲自给黑熊挤过胆汁？

5，关于黑熊可以被商业性利用的法律依据是什么？专业所限，这点本人确实不了解。我看到的国家林业局《商业性经营利用驯养繁殖技术成熟的陆生野生动物名单》中，列有54种动物，但明确没有黑熊。请中药协告知公众，黑熊的名单，是否出现在其后发布的其他名单目录中？或以何种形式的法律文件给予了许可？如果有，请指教出处，本人即修正。

此外，黑熊是列入《濒危野生动植物种国际贸易公约》（即华盛顿公约，CITES）附录1中的物种，而中国是CITES缔约国。附录1的物种为若再进行国际贸易会导致灭绝的动植物，因此被明确规定禁止其国际交易。中药协对“国际竞争力”如何看待？在黑熊问题上，中国明确排除适用CITES的法理依据是什么？

6，关于吁请媒体支持的行为性质。各类行业协会的法律性质是民间社团，不能代表官方政府部门，相反，其浓厚的商业属性长期被公众所诟病。而中药协沟通函的口吻，将一个纯粹的商业行为完全包装成事关民族产业、文化精粹、卫生健康、人民就业、巨额创收等包含文化、经济、民生等重大因素的正义诉求。而在这5项诉求中，前3项是不确定的未求证的，最后一项只占GDP的万分之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否将这100多亿元的利税公知大家？让公众了解这个行业的暴力程度？），只有就业这1项作为民生，不能漠视。然而，旧社会的老鸨子，开烟馆的，不都转产了吗？不破不立啊。政府应当引导其再就业，进行职业培训，提供其他就业机会。这才是政府应当做的。

假若活熊取胆业被取缔，转产企业和职工会有阵痛，这难道不是为文明和发展支付的学费吗？政府应当买单，我想全国支持取缔熊胆业的爱心人士和“利益集团”也会主动买单。与此同时，2万头黑熊将重获新生，作为动物活着，而不是作为造胆汁的机器活着。作为造币机活着，毋宁死吧。

媒体应当做出客观、中立的报道，才能让公众自主做出正确的价值判断，才能引导民主科学的价值导向。中药协的这个沟通函，不是有点倚强凌弱，不厚道不磊落吗？媒体要是这么容易被你们左右，那媒体不成了...了吗？中国媒体是党和政府的喉舌，中药协，你还真别把自己化身为党和政府。要有自知之明啊。

请中药协不要打着貌似正当的理由，左右民意，裹挟政府。

结语：

这个熊宝宝，是我09年到贵州出差，在当地一个救护站见到的。据说生下来被妈妈抛弃，被救回来人工饲养。你看它的小爪子，还粉嫩粉嫩的。我轻柔地抚摸它的小爪子，它报以纯净的笑。那时候，我并不了解，还有一个这样的产业，靠在熊肚子上打洞，常年攫取它的胆汁牟利的产业。

请中药协给公众一个科学理性交待，不要子虚乌有上纲上线。

恳切地说，如果可替代，就放弃吧。人类文明总要进步。赚钱是没有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