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方炜的BLOG http://blog.sina.com.cn/liufangwei Tue, 14 Jul 2009 06:14:32 GMT+8 FEEDCREATOR_VERSION zh-cn Copyright 1996 - 2009 SINA Inc. All Rights Reserved. Mon, 13 Jul 2009 22:14:32 GMT+8 告别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93a.html 《放逐》连载完毕，谢谢一路跟踪读过来的朋友们。对于博客世界，我体验过了，该是告别的时候了。从现在起关闭博客，不再来了。把我的信箱留在这里：liufangwei211@Gmail.com
]]> 刘方炜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93a.html#comment Mon, 09 Jul 2007 10:52:51 GMT+8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93a.html 《放逐》连载123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939.html     于是，两个人在征得大师的意见之后，决定连夜赶火车到广东去考察海岛。干这么一件关系到人类命运的伟大事业，就得有毛主席说的那种“只争朝夕”的精神才行。对于考察经费的问题，两个人虽然嘴上都没有提起，但心里想的却很一致，都决定回家去拿，不向大师要。干这样一件伟大的事业，就得有牺牲精神，如果连一个小小的经费问题都斤斤计较，动不动就向大师伸手，那么今后事业干成了，回忆起来都会是一个遗憾。再说，大师做这些事情为了谁？还不是为了整个人类，自己能为大师分担一些负担，是一种求之不得的光荣，哪里还能在去干事之前向大师讨价还价呢？
    卓然回到家里，碧蓝却还没有回来。卓然等了半个小时，碧蓝还没有回来，看了下表，已经没有时间再等她，便从抽屉里拿了钱，给碧蓝留了一个简单的纸条，就带上门出来了。下了楼，突然想到碧蓝的产期可能快要到了，卓然不禁犹豫了起来。但是，这种犹豫只是暂时的，想到自己要去干的事业的伟大性和不朽性，卓然也就毅然决然地把这种儿女之情抛在了一边，大踏步地向地铁站赶去。上了地铁，他心里还在想，她一定会理解我的，即使现在一时还不能理解，但以后肯定会理解我的！因为我现在所做的，是人类历史最伟大的一项事业。
    伴随着地铁轰隆隆的行进的声响，一股崇高的神圣感笼罩了他的全身。


                                 133

    在碧蓝的精心护理下，刘北方的状况的确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不仅脚趾能够自己活动，就连手指甚至是小臂都能够自然地动作一下了。虽然他的人还没有苏醒过来，但是，就连以前一直抱着医学上的权威定义对刘北方的病情持悲观态度的医学专家也丝毫不再怀疑，刘北方苏醒过来的日子已经越来越近了。
    老将军刘三虎依然是那样每隔两星期就带着孙子到病房来一次，依然是一个人孤独地坐在病房的走廊里，不跟任何人说话，但是，见到老将军的人都说老头的身上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胡子开始刮得很干净了，一度有些邋遢的衣着也重新整洁起来。并且，在这个病房工作的所有的人，甚至包括刚刚调来没几天的小护士，都收到了老将军让他的警卫秘书送来的一份礼物——一瓶产于七十年代的茅台酒。这是老将军能够想起来的最好的礼物了。
    碧蓝的身体却一天比一天艰难起来，这几天无论她自己怎么坚持，护士们也不允许她亲自动手为刘北方按摩和活动身体了，因为她的腰已经弯不下了，要想降低身体的高度，只能挺着腰慢慢往下蹲。但是，她依然坚持每天到刘北方的病床前来一趟，亲眼看着护士们代替自己为刘北方进行按摩和活动。只有这样，她的心才能够放下来。
    卓然离家去南方转眼已是二十多天了，还没有任何要回来的音信。对于卓然这种孩子似的突如其来的行为，包括他没有打一声招呼，就把放在抽屉里的钱拿走了一大部分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这些钱可是碧蓝拖着个重身子为未来的孩子挣下的营养费呀！），碧蓝虽然心里感到有些委屈，但还是很宽容地接受了下来。自从决定跟卓然结婚的那一天起，碧蓝就下定决心要尽自己的一切努力来保护她的卓然哥哥，不让她的卓然哥哥再受一点委屈。事实上，她对卓然一直是怀着一种无私而博大的母爱之心的。
    这一天从医院回到家里，刚爬上了他们住的五楼，碧蓝就觉得肚子一阵难受，里面的小宝贝不知为什么好像突然发了脾气，在她的肚子里拳打脚踢起来。好不容易支撑着拿出钥匙打开了门，进门就赶紧躺到了床上，一动也动不了啦。这一天晚上，碧蓝连晚饭都没有吃，只是到了半夜的时候，惟恐委屈了肚子里的小宝贝，强撑着身子下来床，用暖瓶里前一天剩下的半热不热的水冲了一杯奶粉，就又回到床上躺下了。
    这个时候，碧蓝是多么盼望她的卓然哥哥能够在她的身边呀！不仅是需要他的照顾，而且更加需要他用一个男人强有力的臂膀来支撑她的心，帮她度过这平生第一次遇到的最艰难的时刻。现在，卓然不在身边，妈妈也不在身边，最亲的人都不在身边，碧蓝是多么的孤独，多么的恐惧呀！
    第二天，觉得身子好了些，碧蓝便又喝了一杯奶粉，下来楼，去找卓然平时总呆在那里的那个住着气功大师的招待所。她要去问一问，她的卓然哥哥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她要让那里的人帮她赶快催他回来。因为，她再也没有时间了，她肚子里的小宝贝已经开始喧闹着想要尽快闯进这个人世来。
    好不容易找到地方，是部队的一个小院子，里面都是平房，里面很清净，没有几个人，大概是还不到上气功课的时间吧？招待所值班室里并没有人在值班，碧蓝坐在里面等了一会儿，也没有等到人。她只好出来，好不容易在院子里看见一个刚晾完衣服正要回屋的人，碧蓝想喊住他，但是那人却没有听见。碧蓝只好慢慢地跟过去，敲开了已经被关上的门。
    “请问你们这儿有一位道佛祖大师吧？”碧蓝问道。
    里面的人上下盯了碧蓝一眼，冷冷地说：“不知道。”说着，就把门关上了。
    晚秋的风已经很凉了，吹在人裸露的肌肤上竟然有了一种凛凛的感觉。碧蓝拉了一下纱巾，让它把脖颈包得更紧一些，然后咬了咬牙，又开始敲门。
    里面的人打开门，一看还是碧蓝，就不耐烦地说：“给你说不知道嘛，你还敲什么？”
    “怎么会呢？怎么会不知道呢？他就是住在这里的呀！”碧蓝赶紧追着问道。
    里面的人停了一下，往旁边的屋子指了指，说：“你问他们吧，他们知道。”
    碧蓝只好去敲旁边屋子的门，但是敲了半天，也没有人来开。她只好又回来敲刚才这个门。
    里面的人好半天才开了门，一看还是碧蓝，只好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说：“你去最后面那一排房子找吧，你说的那个什么大师可能就住在最东头的那个房间里。”
    碧蓝到了最后面一排房子，在最东边那个房间敲了好半天，总算敲开了门。来开门的是一个穿着一身白色丝绸睡衣的中年男人，睡眼惺忪的，见到碧蓝，眼睛却立刻亮了起来，不等碧蓝发问，就忙着把碧蓝让到了屋里。
    虽然碧蓝挺着这样大的一个肚子，但是她那种特有的美丽光辉还是把这个暗淡的房间给照亮了。
    “你来得这么早？请坐，请坐，你看我的房间里很乱，还没来得及收拾。”中年男人说。
    碧蓝有些纳闷，心想他怎么知道我今天要来？看来他就是那位道佛祖大师，莫非他真的能预测不成？心里这样想着，嘴上说道：“没关系，没关系，我就是想来问一问。”
    “你先别问，让我来给你测一测。”说着，中年男人闭上眼睛，用手在碧蓝胸前比划起来。
    碧蓝很害怕，不由得把身子使劲往后坐了坐。碧蓝想要解释一下，刚张嘴说了一个字，就被这位中年男人用一个很坚决的手势挡了回来。比划了一会儿，中年男人放下手，睁开眼睛，说：“你的气场很好，包括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气场也很好，我把你收下了。你现在就跟我练，不仅对你的身体和分娩有好处，对你肚子里这个孩子以后各方面的发育，包括身体发育和智力发育都有好处。我现在正在研究一种专门为怀孕的妇女和胎里的儿童准备的气功，主要就是从母子两方面考虑的。”中年男人很热情地说道。
    他坐下来，坐在距碧蓝很近的地方，他的呼吸甚至已经清晰地打在碧蓝的脸上。面对人家的热情，碧蓝不太好意思避让，但还是小心地往后避让了一下。
    “您就是道佛祖大师吧？”碧蓝终于有了问话的机会。
    “对，我就是。”道佛祖大师神采奕奕地说。
    “对不起，我不是来学气功的。”碧蓝抱歉地说，“我是卓然的妻子，我来是想问一问，卓然究竟到哪里去了？您这儿有他的消息没有？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我当然知道你不是来学气功的，我当然知道你是卓然的妻子，我当然知道你是来问卓然什么时候能够回来的。”道佛祖大师急促地、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但是他脸上刚才那种兴奋的表情却显然降温了，“但是，我还是想告诉你，你是一个练气功的极好的人才，比卓然要好多了！你应该练气功，气功能够给你一些你做梦都梦不到的好东西，那是一种境界，你知道古人说的飘飘欲仙是一种什么感觉吗？就是说的气功练到一定的境界那种感觉。你明白吗？所以你一定要练气功！”说到这里，道佛祖大师的情绪又开始恢复了一些。
    “谢谢大师，等以后再说吧，您现在能不能告诉我，卓然现在在什么地方？他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北京来？”碧蓝尽量保持着礼貌，急切地问道。
    “这个——我也说不准，不过没关系，卓然不在也没有关系，有什么事情你跟我说就行了，卓然临行前还特意托付我照顾你呢。我的学生出门的时候都把他们的家属托付给我，他们是很放心的。进了道佛祖门派，大家就都是一家人了。”大师一点也不因为自己宣扬气功受阻而生气，依旧很热情地说。
    “那——能不能请您告诉卓然，如果他跟您联系的话，叫他赶快回来，叫他一定赶快回来！拜托您啦！”碧蓝说。
    她站起身来，想要告辞出去。她没见面之前就对这位道佛祖大师没有什么好感，现在见了面，就更没有好感了。既然没有卓然的消息，她一分钟也不愿意在这个房间里多呆，她本能地感觉到这个房间里有一种令人很不舒服的东西，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出来，反正是令人不舒服就是了。她要马上离开这个房间，因为她不愿意让自己肚子里的小宝贝也感受到这种气氛。虽然孩子还没有生下来，她已经一切从小宝贝的角度着想了。
    刚站起身来，她的腹部边像昨天一样难受起来，她还是坚持着挣扎着想向外走，她想尽快地回到自己家里去，她不愿意在一个令人不舒服的陌生人面前有异样的表现。
    但是，刚走了一步，她就觉得眼前突然变得一片漆黑，接着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渐渐的，她觉得自己进入了一个软绵绵的天地，一切都是软绵绵的，让人的脚踩上去马上陷进去，接着又弹上来，根本无法保持平衡。这是什么地方？她在心里努力地想着，判断着。但是眼前却是一片迷茫，没有颜色，没有光线，什么也看不见。该不是回到了家乡的大草原吧？脚下是地毯一样的牧草，踩上去也是这样软绵绵的。不，不是，家乡的大草原一片碧绿，决不是一片没有色彩的迷茫。而且，大草原虽然软绵绵，但是下面却是坚实的大地，踩上去决不会站不住的。那么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胸部胀胀的，好像有一辆马车在上面轧过来，又轧过去，来来回回的，马蹄子的坚硬的蹄铁把胸部的肌肤硌得生疼生疼……下体又有一下尖锐的疼痛，这一下提醒了她，对，这里是产房，我的小宝贝就要出生了，噢，不，我的小宝贝已经出生了，他正在吮吸我的奶汁，哎哟——你慢点好吗？你把我吸疼了！
    碧蓝猛地醒了过来，没有草原，也没有产房，眼前只是一个极其呆板的灰蒙蒙的屋顶，但是胸部的硌轧感却还是持续着——她努力欠起头来，她发现自己的胸脯竟然被裸露着，一个长着漆黑的头发的男人的脑袋伏在上面，在自己的乳房上疯狂地吮吸和撕咬着——
    “呀——”碧蓝用尽全身的力气尖叫起来。
    她愤怒地把那个正在侵犯着她的乳房的男人脑袋向外推去。
    她发现自己并不认识这个男人，不，不，她认识的，这个男人就是那个道佛祖大师，只是，他的头发现在都披到了额前，再加上他脸上还没有完全褪去的那种疯狂的潮红，使他的整个面部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狰狞。
    “你——你——”受辱与愤怒交杂在一起的感情使碧蓝浑身颤抖着，眼泪“哗哗”地流下来。
    “你昏过去了，我在为你治疗，给你补了很多真气，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好多了？”道佛祖大师把披散到额前的头发理到后面，道貌岸然地说。
    碧蓝颤抖着用自己的衣服遮挡住裸露的肌肤，迅速地站起来，拉开门向外跑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离开这里，离开这个邪恶而肮脏的房间，离开这个邪恶而肮脏的男人，离开得越快越远越好！她的眼泪在她跑过的路上洒落。
    卓然哥哥，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呀？你为什么要跟这种邪恶的人混在一起？你为什么要把我引到这种肮脏的地方来？卓然哥哥，你回答我！你回答我——
    碧蓝冲出这个小院那一扇锈迹斑斑的绿色铁门。
    门外是一条僻静的长着茂盛的梧桐树的小街，一辆老式的、早就被淘汰掉的上海牌轿车正全速驶过——
    碧蓝没有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就毫无声息地倒在血泊之中。
    接着，是劣质刹车片被挤压出的刺耳的刹车声。

    苗细风赶到医院的时候，看到小女儿浑身都裹在绷带里，表情很平静，整个面部笼罩在一种淡金色的光芒之中。苗细风头发几乎完全白了，她用苍老的双手紧紧握住女儿的一只手，巨大的震惊与悲痛几乎使她窒息了，只是任凭眼泪在脸上纵横交错地流下来，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碧蓝听到妈妈的哭声，奋力睁开眼睛，看到妈妈就坐在自己身边，她的脸上露出了闯了祸的孩童受到大人原谅时那种纯真而甜蜜的笑容。
    “妈妈，对不起——”碧蓝微笑着对苗细风说。
    “不——不——”苗细风呻吟着含糊不清地说，她的喉咙在剧烈地抽搐着。
    “我的小宝贝，他好吗？”碧蓝问道。
    苗细风强迫自己点了点头，但是她已经不能使自己的眼睛面对小女儿的眼睛了。她把自己的脸伏在小女儿那一只软绵绵的小手的手心里。
    就这样过了片刻，碧蓝把自己的手从妈妈的手里挣脱出来，为妈妈向后捋了捋覆在额前的白发，然后又移到妈妈布满皱纹的面颊上，为妈妈擦拭着不断流下来的泪水。
    “妈妈，你领着我在草原上采那种紫色的小花，妈妈，你还记得吗？以后，我们，还有我的小宝贝，我们三个人一起去采，好吗？”碧蓝问道。
    苗细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但是她努力地点了点头。
    “卓然哥哥，他还没有来吗？”碧蓝问道。
    她想往门口看一看，但是她却不能转动自己的脑袋。
    泪水在苗细风的脸上肆虐着，她强忍住自己对卓然愤怒与憎恨，对小女儿摇了摇头。
    “妈妈，你能抱住我吗？”碧蓝用尽最后的力气，向苗细风提出一个要求。
    苗细风站起身来，强忍住剧烈的抽搐，展开双臂，把心爱的小女儿轻轻抱在怀里。
    碧蓝在妈妈的怀里最后闭上了眼睛。

    事后，苗细风想起来，小女儿跟了自己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主动向自己提过任何要求。她最后的这个要求，竟然是她短暂的一生中唯一向自己提出的要求呀！
    她把小女儿的以及小女儿的女儿的骨灰埋葬在那一片广阔的大草原上。
    骨灰下葬的时候，草原已经进入冬季了，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一片枯黄灰蒙的色调，远处的雪山也被这种灰蒙蒙的色调所笼罩了，四周望去，没有小女儿最喜欢的那种紫色的无名小花。
    等春天来临的时候，这里到处都会开满美丽的紫色小花，到那时候，妈妈再来看你，不，看你们，我的孩子，还有你的孩子，好吗？
    站在埋葬着小女儿和小外孙女的小小的土冢之前，苗细风恋恋不舍地与黄土下的小女儿说着话。
    是呵，春天来临的时候，这里就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地方，辽阔的草原碧绿如洗，一直连着洁白的雪峰，草原和雪峰之上是碧蓝碧蓝的天空……


                           尾声

    一月是北京最严酷的一个季节，北风呼啸着，时时有坚硬的小雪粒子伴随着呼啸的北风扑打在人们的脸上；但同时，一月也是北京最热闹的日子，因为这一段日子处于新年与春节之间，而这两个节日在北京都是很受到重视的。
    北风和霰雪都不能剥夺北京作为中国最繁华最重要的中心城市的地位，北京火车站前的广场上拥挤着可能是全世界最为的密集和最为庞大的等候购票和乘车的人群，几百个身穿灰色制服的保安人员在几十个身穿黄绿色警服的警察指挥下，手里挥舞着打开了的冒着“滋滋”作响的蓝色火苗的电警棍，在潮水一般的人群头上挥舞着，嘴里粗野地咒骂着，在满头大汗地维持秩序。
    一辆挂着军队白色牌照的已经过时了的车身很长大的奔驰280轿车停在站前停车场的西侧，从车上下来两个穿军装的年轻战士和三个穿便装的三十岁上下的青年男子。其中一个瘦削的中等身材的男子从轿车的后备箱里取出就个旅行袋，背在肩上，两个战士则上前搀住那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五个人相跟着走出停车场，向拥挤不堪的候车大厅走去。
    走到候车大厅前，瘦削的青年男子回身说道：“表哥，北方，你们送到这里就行了，赶快回去吧，天挺冷的。”
    他把手伸出来，与被搀扶着的高大青年和另外一位很矮小的青年用力握了握手，脸上表情极为平静，完全没有分手的惜别与忧伤。
    他是卓然。
    身材矮小的青年男子握着卓然的手，说：“家里那边，我是说姑母和姑父他们，你打了招呼没有？”
    说话的是李阜荃。
    “不用我管了，他们都挺好的，有了个好女婿，什么都给他们办好了，说是新年前就住进新房子里去了，我那个妹夫，噢，也是你的大舅子，人家本事可真大，这年头有钱就什么都有了，比起人家来，我真是个废物，这么多年来连父母的生活条件都不能改善一下，可人家几个月内就什么都解决了，现在可能都在家里团聚呢。我就不操那个心了。”卓然轻松地说。
    “你最后究竟打算到哪儿去？”李阜荃关切地问。
    “我也不知道。先去新疆，给碧蓝扫墓，然后就天南地北，走到哪儿算哪儿，反正中国大着呐。”卓然还是一副很轻松的样子。
    “唉，你这样怎么行呀？你还是——”
    “表哥，你别劝我了，你和我不一样，我不能理解你，你也不能理解我，你现在是步步高升的政治新贵，我呢，只不过是个盲流，我们已经是两类人啦。但是你这份心意我还是心领了。”卓然说。
    卓然既然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李阜荃除了解嘲地笑笑以外，也就无话可说了。
    那位高大的青年男子站在那儿，一直没有说话，他是刘北方，虽然他的眼睛瞎了，但是站在人群中，依然保持着一个军人标准的姿势，两片墨色镜片后面，仿佛依然透出逼人的英气。
    卓然转向他，说：“北方，你不想对我说点什么？”
    刘北方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仿佛没有听见卓然的问话。
    “我很感谢你，谢谢你帮我打听到了碧蓝下葬的地方。”卓然抓住刘北方的手，很真诚的说。
    刘北方只是站在那儿，对卓然的话以及卓然的动作没有任何反应。
    周围的人群在不断地喧闹着，但是在这三个青年男子之间却出现了一阵令人难耐的静寂。
    “不管什么说——”李阜荃率先打破了这种静寂，但是卓然马上打断了他。
    “不管怎么说，我生活过了，选择过了，”卓然抢过话头说，“作为一个人，能够按照自己的意愿活一把，折腾一把，这就行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至于说没折腾好，那是我自己的事儿，跟别人没关系，你也不用再劝我什么。说句良心话，表哥，我现在自我感觉挺幸福的，无牵无挂，自由自在，浪迹天涯，这撂过去连想也不敢想呀，早把我给逮起来了，挂上一个牌子先游了街再说，罪名就是给社会主义抹黑。这撂以前不是常有的事儿么？所以说，你别看我现在挺潦倒的，我没什么怨言，起码我现在比以前活得更像个人了。你说是不是？好啦，再见吧，大冷的天，你们就别再这儿陪我受罪了。”
    说完话，他转身向候车大厅的入口走去。
    “等一等！”刘北方突然叫住了他。
    刘北方迈着大步向前走去，两个正在东张西望看人的战士赶紧上前搀住他。
    “你们躲开。”刘北方用胳膊把两个战士甩开。
    “请你把这个埋在她的墓前，这是我在云南前线的时候为她采的，一直没有机会交给她。请你告诉她，等医生允许的时候，我会去看她的。”刘北方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这个高大挺拔的汉子的身体在不易被人察觉地颤抖着，但是他控制自己是那么成功，以至于他的声音听起来跟正常说话没有什么区别。
    卓然把这个小小的旧军装布缝的布袋接到手里，手的感觉告诉他，这是一种圆圆的豆粒大的物体，也许是一种树的种子吧？
    “你放心，我一定把你的话带到。”卓然收起了那一脸做作出来的轻松表情，郑重地说。
    他转身走去，迅速地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之中。

    走到候车大厅的门口，卓然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见刘北方和李阜荃他们了，他们已经被人潮淹没了。
    头顶上的车站大钟敲响了。
    大厅里的喇叭在催促着去新疆的旅客赶快上车。
    周围的人潮在呐喊拥挤着。
    卓然最后看了一眼车站对面的地铁站、广告牌以及其它一些熟悉的景物，他的眼睛湿润了。
    北京，再见了，但是我还会再回来的！

(全篇完，写于1994——1995）
]]> 刘方炜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939.html#comment Mon, 09 Jul 2007 10:48:57 GMT+8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939.html 《放逐》连载122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938.html

                                 131

    碧蓝和卓然夫妇二人开始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两个轨道之中。
    碧蓝的日常生活节奏因为刘北方严重的伤情完全被打乱了，为了有更多的时间去看望和护理刘北方，她不得不把自己的几份兼职教汉语的工作又减少到最初的一份，节省下来的时间，她几乎都花在昏迷不醒的刘北方的床前。虽然医院里的护士一再说不需要院外的人来照顾病人，因为这里是特护病房，有专职护士负责护理刘北方，但是碧蓝却以她坚韧的决心向负责这个病区的护士长做着不屈不挠的央求，并且拿出自己毕业于燕京医科大学的毕业证以及现在从事医学教学的工作证作为自己参与护理刘北方的理由，直到护士长被这个拖着一个大肚子的女孩的诚心所打动，允许她每天到刘北方的病房来探望并且协助专职护士进行护理。
    私下里，谁都认为刘北方重新苏醒过来已经没有希望了，受了这么重的伤，持续四个多月的昏迷，能够活着就已经是医学上的一个奇迹了，不能再有更多的奢望了。也就是说，从纯医学的角度来看，刘北方已经成了一个植物人，任何医学的手段对他来说都已经没有作用，无论是活下去还是死掉，就全看他自己的这个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的躯体自身的能力和造化了。
    就连刘北方的父亲刘三虎老将军都已经接受了这个现实，隔上两个星期，老将军就带着孙子到儿子的病房外面的走廊里坐上一会儿，让护士领着孙子进病房去看一看刘北方，他自己是从来不进病房的，就像一尊雕塑一样挺着腰板坐在走廊里，谁和他说话他都不搭理。开始，医院的领导听说老将军来了，都要过来陪着，后来，感觉到这种陪同一点趣味都没有，同时，也意识到了老将军根本不需要这种陪同，慢慢地也就不来了。但是，无论是谁，从老将军的脸上都没有看出悲伤的表情来，更不用说是眼泪了。谁都不知道老将军自己坐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大家背后猜测说：这老头儿一辈子杀人如麻，心硬得很，死人的事情对他来说一定像是家常便饭一样，所以即使自己的儿子到了这个份上也是撼不动他的那颗铁血之心的。
    刘北方的妻子肖婷婷比刘三虎老将军来得频繁一些，大概一星期左右来看望一次，每次来手里都捧着一束鲜花，但是脸上却没有更多的表情，每次来，把上次枯萎的花束拿掉，换上新拿来的鲜花，然后站在床边看碧蓝给木乃伊一样的刘北方做按摩，看上一会儿，也就走了。她已经对刘北方的意识能够重新恢复过来不抱什么希望，并且，在她看来，也许刘北方的意识不恢复对每个人都会更好一些，起码对自己会更好一些，恢复过来也已经是个残疾人，自己难道要伺候他一辈子吗？自从那一次在自己家里和张思延的幽会被刘北方撞见，肖婷婷就对自己和刘北方的婚姻不再抱什么希望了，心想索性公开了更好。只是由于刘北方当时马上就上了前线，而谁都知道，向一个上了前线的军人提出离婚是一件很可耻的事情，所以肖婷婷就暂时忍耐了下来。但是，她已经打定主意，不管爸爸妈妈同意不同意，等刘北方从前线下来之后，就向他提出离婚。后来，事情发生了一些变化，那个可恶的张思延突然又对那个叫卓越的演戏的小婊子一见钟情了，竟然爱得死去活来的，并且还当面央求肖婷婷，请她一定放他一马，成全他们的爱情，说他这一回是平生第一次真的爱上了一个愿意爱一辈子的人。他的这一番话把肖婷婷气得差点晕了过去，当即就揪住他的脖领子质问他：“难道我就不值得你爱一辈子吗？”张思延说：“值是值，但这是不可能的，因为你的老公是军人，勾引军人的老婆是要坐牢的。”肖婷婷说：“我他妈的要跟他离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他离了婚你他妈的还用坐牢吗？”张思延嗫嚅着说：“那是不用坐牢了，但是现在一切都晚了，我已经爱上她了，我已经出不来了。”肖婷婷气得两眼直冒火星，狠狠地扇了张思延两个大嘴巴子，厉声呵斥道：“出得来要出，出不来也要给我出来，否则看我怎么收拾你！”打完，看着鲜血从张思延的嘴角流出来，肖婷婷心里一凛，就放开了手，张思延赶紧跑了，一边跑还一边答应着，惟恐肖婷婷再冲上前去揪住他不放。但是，从那之后，肖婷婷就没再见到过张思延的人影。刚开始的时候，肖婷婷发疯了似的到处找张思延，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所有张思延的朋友都异口同声说张思延已经移居到海外去了。但是肖婷婷心里却明显地感觉到，他哪里也没有去，他就在北京。可北京太大了，大得就像大海一样，一个人如果想躲起来，就像是大海里丢进了一支绣花针，根本没处去找的。就这样过了一阵子，肖婷婷的心情也就逐渐平复过来了。实际上，在内心深处，肖婷婷是根本看不起张思延的，张思延算个什么东西，一个到处讨好人的破落贵族子弟罢了。虽然张思延已经不成为肖婷婷与刘北方离婚的理由，但是肖婷婷还是没有放弃与刘北方离婚的打算，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她对刘北方已经没有任何感情，一位革命导师不就说过嘛，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既然是不道德的，还有什么理由继续维持下去呢？肖婷婷相信，凭着自己的条件，无论是身材、面容还是风度和见识，凭着自己优越家庭的地位，要想找一个各方面条件都比张思延好的男人，比他更有钱也更有地位的男人，那是易如反掌的事情。现在的中国依然是权力说话算数的社会，那些号称精英的男人谁不想找一个掌握巨大权力的家庭作为自己发展的靠山呀！但是，刘北方的受伤却打乱了肖婷婷计划好的一切。面对昏迷不醒的刘北方，肖婷婷的感情是很复杂的。一方面，她确实感到心疼，因为这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毕竟是她当年从众多的追求者中选定的情郎，是与她在一起生活了多年并且生了一个孩子的丈夫，而且，这个男人曾经是那样的英俊迷人，吊在这个男人的胳膊弯里走在街上曾经是肖婷婷最为自豪和开心的一件事情。但另一方面，她又痛恨眼前昏迷中的这个男人，因为这个男人把她已经计划好的明天的美好生活给打碎了，起码是暂时打碎了。从他现在的伤势看，即使将来有一天能够苏醒过来，也已经是个废人了，跟一个废人生活在一起，甭说一辈子了，就是一年、一个月、甚至是一天，也是一件令人讨厌的事情。要命的是，他是在前线受的伤，他是为掩护前指首长受的伤，即使残废了，他也是一位光荣的残废者。与这样一位光荣的残废者离婚，绝对是一件大逆不道的事情，是要受到道德谴责的。当然这种谴责并不是最重要的，因为它不能从根本上阻挡肖婷婷做她想要做的事情。最重要的是，爸爸就绝对不会同意自己与刘北方离婚的！所以，在内心深处，肖婷婷希望刘北方干脆不要醒来，就这样静静地躺下去，直到有一天彻底离开人世。实际上，他现在这个样子，与彻底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呢？
    在所有这些人中，几乎只有碧蓝一个人坚信她的解放军叔叔一定能够重新活过来，能够重新挺起他那宽阔的胸膛，能够重新绽开他那英气逼人的笑容，能够重新像一个电影里的绅士那样，彬彬有礼地对她讲述一些只有从他嘴里才能听得到的幽默而又奇特的古代战争故事。所以，碧蓝拼尽自己的力气做着自己能够做到的一切，为他按摩，给他用热毛巾擦洗身上，活动他的大腿和胳膊上的肌肉，当这一切都做完之后，便坐在他的身旁，把嘴巴贴在他的耳边，呼唤他的名字，呼唤“解放军叔叔”，给他唱自己为未来的新生儿而学会的摇篮曲。细胞学的知识告诉她，运动能够促进细胞的活跃和再生，而细胞的活跃和再生又能够激活人体各种机能的恢复与康健，她的解放军叔叔目前的这种状况，只是由于大脑皮质受到伤害导致大脑细胞和身体各部位的机能长时间的得不到运动，失去了记忆功能，变得萎缩了，只要坚持运动和按摩，是一定能够重新恢复过来的。特别重要的是，运动和按摩能够有效地促进身体的内循环，防止合并症的发生，避免由于大脑的损伤而给身体的其它器官带来不良的甚至是致命的影响。她把自己的这个看法与主治医生去讨论，主治医生说，理论上也许是这样，但是很多具体的病例都是理论所不能解释的，况且，病人已经这么长的时间没有知觉了，从医学理论上讲，病人持续昏迷三个月以上就称之为“持续植物状态”，在医学上简称为“P.V.S”，而“P.V.S”是具有不可逆性的，也就是说，是不可能再苏醒过来的。但是，碧蓝就是不相信这个医学上的权威定义。在这次谈话的第二天，碧蓝就从自己学校的资料室里查来了有关这种病人昏迷最长时间的资料，这是一个南美的病例，病人昏迷竟长达八年，最后还是恢复了知觉，重新站了起来。碧蓝终于说服了主治医生，并且使刘三虎将军对儿子的恢复也重新有了信心，于是，在老将军的坚持下，在主治医生的支持下，新的一轮专家会诊又开始了，新的治疗方案又重新制订了出来，刘北方的病房经过一段时间的冷寂之后，又重新热闹起来。
    碧蓝的肚子越来越大了，但是她还是坚持每天到刘北方的病房里来，以至于值班的医生和护士们都看不下去了，劝她不要来了，并保证说，即使她不来，他们也会做到她在这儿做的一切。可是平时很随和的碧蓝这时候却变得异常的执拗，谁的劝说也不能挡住她一天比一天沉重起来的脚步。
    卓然这一段时间过得也很充实，并且，由于碧蓝的注意力大部分都转到了刘北方的身上，来不及顾及他学气功的事情，所以卓然倒也乐得落个清净，在十八天的学习班结束，被道佛祖大师下过种之后，索性离开家，搬到了道佛祖大师与他的贴身弟子住的那个小招待所里，整天跟在道佛祖大师的身边，帮助维持一下次序，或者做一点日常的杂活。至于自己的功力到底长进了多少，卓然心里并没有多少底，一发功就能动起来，这是没问题的。后来大师又说他已经到了第二阶段，要做到发了功不动，他也能控制自己，做到不动。但是至于天耳通、天眼通、天鼻通什么的，他自己还没有太明显的感觉，更不用说天心通了。不过大师说了，每个人的条件都是不同的，有的人条件好，功力就长进的快，有的人条件差一点，功力就长进的慢一些，不过长进的慢并不一定是坏事，反而可能是好事。但是，那几“通”一直不来，卓然心里毕竟有些不踏实，甚至在师兄师弟师姐师妹面前有了几分自卑感。他很想问一下与他一块学功的人，问一下他们的功力到了什么程度了，但是道佛祖大师早就说过，跟他学功的学生是不能互相询问功力的长进情况的，只能对老师一个人说，否则会影响功力的长进。所以，他只能找到一个机会把自己练功没有感觉的实际情况告诉了道佛祖大师，虽然在这之前他从来也不承认自己的功力没有长进，因为那是多丢人的事儿呀！但是想到即使不说大师也会知道，所以就索性把虚荣心放在一边，对大师如实说了。道佛祖大师听了之后什么也没有说，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一样，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等到他以为是自己太没出息、太不长进，想要悄悄地退出去的时候，大师突然对他说，今天三更，你来找我。大师说这话的时候面部依然一点表情没有，头也不向卓然所在的方向转一下，如果不是屋里只有大师和卓然两个人的话，卓然真的不敢肯定大师是这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走出屋门，卓然不由得激动起来，大师叫自己半夜来，说不定是要传给自己一些道佛祖门派最机密的东西呢！否则为什么非要三更来呢？他想起很多大师给最得意的弟子传功，都是选择在三更半夜，《西游记》上那位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里的须菩提祖师给孙悟空传长生之妙道，不就是选在半夜三更天吗？还有就是道佛祖大师不久前刚讲过的，禅宗五祖弘忍给六祖慧能传衣授经，也是在三更时分呀！这样越想越激动，晚饭都没有心思吃了。
    这一夜好不容易等到大小表针都指到了“12”上，卓然小心翼翼地敲开了道佛祖大师的房门。听到道佛祖大师叫他进来的话语之后，卓然走进了大师的房间，只见里面连灯都没有开，举目望去一片漆黑。卓然不敢出声，悄悄掩上了屋门，规规矩矩地站在门里的空地上，等待大师的口令。只听得一阵窸窸簌簌的披衣的声音，接着就听到床的方向响起大师是声音：“是卓然吗？”
    “是我，大师。”卓然回答道。
    “你看见我了吗？”大师那种带有磁性的嗓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具有一种不可抵抗的魔力。
    听到大师这句问话，卓然是多么想回答“看见了”呀！但是他告诫自己必须要说实话，因为大师是什么都知道的。
    “看不见。”卓然老老实实地回答。
    大师没有说话，黑暗的房间里一片令人难堪的寂静。
    大师可能生气了。卓然不安地想。但是，无论如何，看不见就是看不见，不能欺骗大师呀。
    “大师，我还是看不见您。”卓然很歉意地重复道。
    “那么，你看见我的头顶上这一轮七彩光环了吗？”大师又问。
    卓然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瞪大了眼睛努力去看，但是，无论他怎样努力，还是看不到大师头顶上那一轮七彩的光环。
    “没有，还是看不见。”卓然沮丧地说。
    “好，没有关系，我已经给你又下了一次种，你回去之后，每天的三更时分起来看我头上的光环，不出几天，你就会看见的。”大师说。
    “我每天这个时候都到您这儿来吗？”卓然问。
    大师的话把他的心里说得暖洋洋的。
    “那倒不用，你就在自己的房间里看，努力想我的形象，过不了几天，你一定会看到我头顶上的七彩光环的。”大师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
    于是，卓然回去定好了表，每天夜里，卓然都坚持从床上爬起来，努力想象道佛祖大师那一张神仙似的面容，努力地想。说也奇怪，道佛祖大师的面容在黑暗中真的越来越清晰了，但是那一个七彩的光环却还是没有出现。
    就这样一直坚持到第七天夜里，终于，那一道灿烂的七彩光环终于出现在卓然眼前黑暗中的道佛祖大师的头顶上，甚至，那一轮光环把整个的房间都给照亮了！
    “我看见了！我看见了！我终于看见了！”卓然甚至来不及穿上外面的衣服，只穿着一条三角裤衩就跑了出去，在院子里大喊大叫，把睡觉的人都惊动了起来。
    第二天，住在这个小院里的所有的人就都知道了道佛祖大师又有一个学生练成了“天眼通”了。
    从此，无论是什么时间，只要卓然一闭上眼睛，就能看见一轮七彩的光环衬托在道佛祖大师那了颗庄严神圣的头颅后面。
    练成了“天眼通”之后，卓然想起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的刘北方，便在每天半夜练完功之后，把刘北方的身体调到自己眼前来，给他测了病气，都集中在头上，然后便为他发功治病，按照道佛祖大师教的，口中念着“呲——”声，两只手作势拉住病气，倒替着往外拉，一边拉一边随手甩在地下。每次拉十分钟，因为道佛祖大师说拉十分钟肯定见效。就这样连续拉了三天，觉得应该把刘北方的病气拉得差不多了，就又为他测了一测，病气果然没有了。卓然十分兴奋，第二天特意赶回家里，让碧蓝带自己到医院去看刘北方，并且很得意地对碧蓝说：“今天你会见到一个奇迹。”碧蓝问是什么奇迹，卓然却不告诉她，只是说：“到了那儿你就知道啦。”但是到了医院之后，刘北方还是不动不动毫无知觉地躺在那里，对卓然的问话和手势一点反应都没有。卓然很纳闷，心想怎么会没有效果呢？这不可能呀！再说，我已经测着把他身上的病气都拉光了呀！进了病房之后，碧蓝就把卓然忘在一边了，专心致志地忙着为刘北方按摩和活动四肢。卓然没有惊动碧蓝，就自己先出来了，他不愿意等到碧蓝向他问起他所说的那个奇迹是什么，因为那样就太尴尬了。
    但是为什么不灵呢？这是卓然怎么想都想不明白的事情。想来想去，最终还是把原因归结到自己身上，自己到底练功的时间太短，功力还没有达到能够给人治病的那一个高度。于是，卓然练功练得更刻苦了。虽然道佛祖大师一再对他的弟子们强调说：练功并不是为了去行善，去做好事，因为行善对于功德并没有一点促进作用，行善只是积福德，并不积功德，这是两码事。并且还强调说，练功最高的境界是无为，如果执著于有为，无论这个“为”是什么，都会阻碍功德的进展，阻碍你达到一个更高的境界。道佛祖大师向他的弟子们宣称说，他自己是到那个最高境界去过的，那是个美妙无比的所在，用人间所有的语言都无法形容那种美妙，因为那是与人间的一切完全不相干的另一个世界。但即便是如此，促使卓然刻苦练功的却还是能够在人间做一些好事情，比如为自己的父亲治好精神病，比如为自己的母亲挣上一笔钱，使母亲的日子过得好一些。当然，这里面也包括给自己的朋友治病，刘北方就是最急迫需要治疗的一个。卓然也曾经请求道佛祖大师能够百忙抽暇用他那无所不能的功力为刘北方治疗一下，但是不知是自己说得不清楚还是道佛祖大师正神游在另外那个奇妙世界而没有工夫听卓然说什么，总之道佛祖大师对卓然的这个请求未知可否，一点反应也没有。而卓然呢，慑于道佛祖大师的尊严，又不敢再对他老人家说第二遍。卓然又想到，其实，什么话也不用对道佛祖大师去说，因为他什么都知道。但是这一段时间大师的确太忙了，即使不去另外那个奇妙的世界漫游，人世间的事务也已经使他忙得不可开交，由于郭未未、卓然以及其他弟子们通过各种途径大力宣传，道佛祖大师在京城声誉日隆，前来求师拜门的各界人士整天络绎不绝，其中甚至还包括一些部局级的官员。


                             132

    有一天回家，碧蓝很高兴地告诉卓然，刘北方的脚趾竟然会自己动了，虽然人暂时还没有苏醒过来，但是既然脚趾会动，看来人早晚也是能够苏醒过来的，对此原来持悲观态度的一些医生也都乐观起来。
    听了这个消息，卓然的第一反应就是道佛祖大师暗中肯定答应了自己的请求，在百忙之中抽暇为刘北方做了治疗，否则在连医生都不抱希望的刘北方身上怎么会出现这种奇迹呢？
    对卓然这种看法，碧蓝不置可否，她今天太高兴了，为了不使这种高兴的气氛遭受破坏，在卓然的一再要求下，碧蓝对卓然这种在她看来不可思议的说法轻轻说了一句：“也许吧。”
    第二天，卓然兴冲冲地去问道佛祖大师，果然印证了他的这种猜测，就在前两天的夜里，道佛祖大师为刘北方遥遥发了两次功。道佛祖大师用一种使卓然极为感动的略带歉意的口吻说：“你知道，这一段时间我太忙了，即使在夜里也得给很多人发功治病，所以直到前两天才排到你的那位朋友。”
    卓然感动得五体投地了。
    卓然把自己的全部身心投入到了道佛祖大师最近与他的几位最亲近的弟子商讨的一项伟大的事业中去。特别使卓然自豪的是，自己就是大师选中的这几位亲近弟子中的一个。
    事情是这样的，这两年来，外电报道说美国还有非洲发现了一种新型的致人于死地的疾病，叫做“爱滋病”，据说这一种疾病比癌症还要可怕，它是通过人的性器官进行传染，一旦谁染上了这种爱滋病的病毒并且发作起来，也就等于宣判了这个人的死刑。据称，人类目前还没有找到有效地治疗这种恐怖疾病的方法，至于将来能不能找到，也是一个未知数。令人欣喜的是，道佛祖大师经过了一段时间对患有这种疾病的美国和非洲病人的遥测与研究，已经找到了治疗这种疾病的秘密方法。当然，这种方法是需要绝对保密的，现阶段还不能让那些外国人知道，因为这是咱们中国人自己的专利。而且，大师说，只有道佛祖门派的人能够治疗这种可怕的疾病，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担当这一艰巨的重任。
    这里面就牵涉到一个具体操作的问题。一旦对外界公布了道佛祖大师能够治疗爱滋病，全世界的爱滋病人就会蜂拥而来，到那个时候怎样接待这些爱滋病人就成了一个大问题。这也是对大师已经掌握了治疗爱滋病的方法需要保密的原因之一。总不能叫那么多的爱滋病人都到北京来吧？那样国家显然不会答应，北京的居民也不会答应。不仅北京不行，其它的城市也都存在这个问题。
    那怎么办呢？
    最后还是道佛祖大师想出了一个办法，先联系一个海岛，靠近香港或者澳门的海岛，建立一个相对封闭的治疗爱滋病的基地，接待世界各地前来治疗爱滋病的病人。既然道佛祖门派治疗这种不治之症是世界独此一家，那么收费当然要昂贵一些，治好一个病人起码收费要十万美元吧。另外，还会收到世界各地以及联合国卫生组织、国际红十字会的一些捐款和资助。等到资金积累到一定数额，就可以考虑向国家申请买下一座山来，作为道佛祖门派长期发展的基地。比如说，黄山。道佛祖大师已经调查过，全中国的各个名山大川都已经被佛道两家的各门各派占领了，只有黄山还是个空白，正好适合道佛祖门派向国家有关部门购买下来去开展自己的事业。
    弟子们听了大师这个宏伟的设想之后，无不极为振奋，为自己的门派能有这样一个辉煌的未来感到欢欣鼓舞。郭未未甚至连夜拉着卓然去起草向国家有关部门申请购买黄山的申请书了。在道佛祖大师的弟子们看来，大师说出来的话是不用去做任何证实的，大师说出来的话就是真理中的终极真理。因为大师早就说过，用已知的知识去认识未知是人类的一个习惯性的毛病。要真正进入气功的境界，就要彻底改掉这个顽固的毛病。既然这是一个需要改掉的毛病，那么还有什么必要去用现有的知识是判别大师说的话对或不对呢？不仅不能去判别，就是有一点怀疑也是大逆不道的，那就会从根本上影响自己功力的进展，甚至有被道佛祖门派扫地出门的可能性。所以，当道佛祖大师说他已经找到了治疗爱滋病的方法的时候，没有一个弟子认为需要实际检验一下、需要真正治好几个爱滋病病人之后才可以相信，甚至一个爱滋病人都没见过，也不妨碍确信大师能够治疗爱滋病。可以说，自从大师宣称他找到治疗爱滋病的方法并且做出了上述宏伟的设想之后，卓然、郭未未等大师的弟子们的精神都进入了一种极其兴奋的状态，大家纷纷感觉到，人类未来的命运眼看就操在自己身在其中的道佛祖门派的手中了，自己马上就能够跟在大师后面成为人类历史上不朽的伟大人物了！无论是谁，如果得知自己即将不朽，即将亲手改变人类的命运，恐怕没有不为之激动万分的。卓然和郭未未他们正是这样。在这种伟大与不朽的召唤下，卓然与郭未未连续三天三夜没有合眼，起草好了给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政部和卫生部并请他们转交国务院领导人的一封申请书，申请书中详细描述了道佛祖门派将要对人类历史做出的重大贡献，将要给中华民族带来的巨大荣光，然后提出了申请内容，请国家先给道佛祖门派批一个海岛作为先期发展基地，然后再与国家有关部门谈判购买黄山的事宜。申请书写完，又在郭未未的文字处理机上打印出来，就到了第四天的中午了。把申请书交到道佛祖大师手里，等待大师看一遍并且提出批评或者给予表扬，因为无论是郭未未还是卓然在写这个申请书的时候都有一种亲手在创造历史的感觉。但令他们失望的是，大师连一眼都没有看，就把申请书锁进了抽屉。锁好了抽屉，大师转过身来，看到两个弟子还在那里盯着自己，就说：“噢，你们写的时候我就看过了，现在不用看了。”郭未未和卓然恍然大悟，用巴掌狠狠地拍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怨恨自己怎么这么糊涂，大师是无所不在的，还用当面看一遍才能知道自己写的什么吗？真是高兴得昏了头了。接着，大师又说：“这个申请书里面有个具体问题没有解决，那就是没有把海岛的名称写进去，这样上面的领导人批起来也有困难，或者说即使批了落实起来也不容易。所以，最好在把申请书交上去之前去海岛考察一下，看看哪个海岛比较合适，总之就是要在申请书里把具体的海岛落实下来，这样下一步工作起来就会顺利多了。”一番话把郭未未和卓然说的如梦初醒，连连说，对呀对呀！我们怎么就没想到这一点呢！心里顿时又生出了“天不生大师，万古如长夜”的感慨。

  ]]> 刘方炜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938.html#comment Mon, 09 Jul 2007 10:48:25 GMT+8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938.html 《放逐》连载121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937.html 129、

    事情的进展果然像郭未未说的一样，卓然的生活在这一天发生了一个重大的转折。
    他完全被道佛祖大师所征服了。
    这是一位介于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穿一身白色的飘飘然的衣裤，脚蹬一双白色的皮凉鞋，一头乌黑的亮闪闪的头发，一双乌黑的亮闪闪的眼睛，虽然置身于一间简陋的平房里，却给人是一种强烈的得道成仙的观感。
    郭未未把他那高大的身躯躬成一个煮熟了的大虾状，毕恭毕敬地低声向大师报告说：“大师，我给您领来一个学生，是一个很有成就的诗人，请您看看他有没有慧根，能不能传大师您的功法？”
    屋里有很多人，大都是一些年轻的女性，簇拥在这位道佛祖大师的周围，以一种极尽恭敬的表情静默着，眼睛盯在大师那一张红润的脸上。由于隔着很多人，卓然听不清楚郭未未在对大师说什么，但是他知道肯定是在说关于自己的事儿。郭未未说完了，大师并不说话，脸上依然是那种似笑非笑、似嗔非嗔的表情，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似的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卓然有些失望，看来，这位大师对郭未未介绍自己的那些话是一点也不感兴趣的。不知怎地，卓然心里突然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也许，如果我是一个年轻的女性，就像这个屋里其他年轻的女性一样，这位大师就会对我感兴趣了。
    正这样想着，突然觉得眼前精光一闪，好像被什么发光的物体照耀了一下，抬眼看时，却什么也没有发生，大师和他的那些女弟子们依然保持原来的姿势坐在那儿，但是郭未未一直躬在那儿的躯体却直了起来，满面春风地向门口走过来，把他拉到门外，兴奋地说：“行了，大师同意收你了，先让你跟着这个班试听一下。但是这个班已经快讲完了，你要正式听，得参加下一个班。你小子真幸运，大师认为你的慧根还不错。”
    刚才屋里那个阵势已经把卓然深深地感染了，现在听到大师对自己的这个评价，不由得受宠若惊起来，连连问：“真的吗？真的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大师说的话还有假的不成！”郭未未生气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那个意思。”卓然连连解释说。
    “行了行了，你就别解释了，越解释越糟糕。我可是告诉你呀，咱们在这儿说话，大师都能听得见，包括你心里想的什么，大师都知道。跟着道佛祖大师练功，讲究的就是心诚，如果心不诚，那你干脆就别练。道佛祖大师说了，有几种人他是不教的，不相信气功的人不教，半信半疑的人不教，想来研究的人不教。这是我们道佛祖门派的规矩。你乱看什么呢？我的话你听见了吗？”郭未未不高兴地责问卓然说。
    卓然刚听了郭未未说的前两句话，心里就开始发毛了，不由得像是做了贼一样前后张望起来。我的妈呀，这可真厉害，什么他都能看到和听到，包括心里想的没说出口来的，这可是真功夫呀！以后可真不敢乱说话了，连乱想也不行了！卓然在心里告诫自己说。对于郭未未后面说的什么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但是他还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都听明白了。不过，没听见也没有关系，他现在对道佛祖大师连一丝一毫的怀疑也不敢有了。
    “教室在那边，走，我领你过去，一会儿就该上课了。”说着，郭未未便领着卓然向树林后面的一个大屋顶的棚子走去。
    “道佛祖大师可是真厉害呀！他什么都知道呀！”快走到大棚子跟前的时候，卓然不由得感叹道。感叹完了，他赶紧看了郭未未一眼，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说了不应该说的话。
    还好，郭未未并没有觉得他的这句话对道佛祖大师有什么不恭敬，只是纠正他说：“你说这句话就证明你是个门外汉。你听说过天眼通、天耳通、天鼻通吧？这些法术对于别的门派说来都是了不得的事儿，可对于咱们这个门派来说，这都是小菜一碟。包括天心通，在咱们这个门派都只是最基本的东西，只是大师不允许我们搞这些法术罢了。我们追求的是无为，是更高的境界，如果搞这些法术，那就是有为了，练功就有了障碍，就得不到大道了。但是如果你真正达到了无为的境界，再返过来看这些有为的东西，就是那些法术呀，神通呀，那就是很简单很简单的事情了。我们这些弟子现在离那个无为的最高境界还太远太远，所以即使能做这些法术也不敢去做，因为那样就是自己把自己给毁了。其实，搞点神通和法术什么的的确算不上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们老师对我们说了，你们这些人从我这个初级班毕业之后，悟性稍微好一点的人，都可以达到天眼通、天耳通、天鼻通，甚至可以达到天心通。这都算不了什么。我老师说了，如果刚刚学习了十八天就能做到的事情也算是什么了不起的功夫，那么这个世界上了不起的功夫可就太多了。所以，那真的是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都能做，只是我们不做就是了。”
    听了郭未未这一番居高临下、举重若轻的话，卓然立刻就对他的这位老朋友刮目相看了。原来如此呀！原来郭未未都已经有了这么了不起的功夫了！卓然的心头荡漾起了一层欣喜，因为他进而想到，自己在不久的将来也是可以具有这么了不起的功夫的！这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情呀！进而他又想到，如果自己早一年多学会这种功夫，打破时空的假象，那么自己就能预先看到那天在昊角家发生的事情，自己那天也就能够拼了命的不到昊角家去，不去最后操那个女人一把，那么今天自己的一切就不会是现在这个狼狈的样子了！唉，跟这位道佛祖大师真是相遇恨晚哪！
    这一天，是现在正在进行的这个班上课的最后一天，大师要为上课的每一个学生进行“下种”。大师说，所谓下种不过是借用世间的这样一个名词，就是由大师把他从道祖和佛祖那儿继承下来的、还有大师自己的修为功夫传给接种的弟子们。大师又进一步地解释说，这个种就像计算机程序一样，是一代代地传递发展过来的，传统的门派都有自己的种子，但是那些后起的门派就不行了，就没有种子，所以说他们没有根基。并且，只有我们这个门派的种子是最好的，因为我们这个门派的种子是道祖和佛祖共同传下来的，所以比别的门派的种子带有更强的更大的更深厚的修为和功夫。所以，你们今天能得到这个种子，是你们前世修来的缘分，你们要好好地珍惜才是！但是，由于每个人的条件不同，下种的方式也就不同，而且道佛祖门派下种历来是有秘诀的，只能单独地口耳相传，不能有第三个人在场，另外还有一点也很重要，那就是下完种之后，弟子们之间不能互相交流，因为老师给每个人下的种都不一样，私下里一交流，秘诀就泄露了，下的种也就不灵了。所以，大师讲完了这些之后，就回到了他平时单独练功的那间密室里，接种的弟子们一个出来另一个才能进去，而且出来之后都绷紧了嘴巴，一句话也不说。总之，一切都进行得既庄严又神秘。
    这一天，卓然没等到道佛祖大师给他的这一批弟子们全部下完种，就与郭未未一起离开了，因为他今天是没有接种的资格的。但是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追随道佛祖大师，要进入到这个崭新的与自己经历了三十多年的那个传统世界完全不同的世界中去，虽然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到这个新的世界里去寻找什么，但是他的心里却对这个刚刚在他眼前展开了一个小小角落的神秘的新世界充满了憧憬和渴望。
    卓然如愿以尝地参加了下一期道佛祖门派气功基础培训班，为此，他付出了一百八十元钱的学费，每天来听两个小时的课。随着课程的深入，卓然对他的道佛祖大师越来越崇拜起来，其崇拜程度甚至超过了他的大师兄郭未未。他是以一个诗人的全部热爱和激情来聆听大师讲课的，他发觉大师讲课的语言就是一首连绵不断的优美动听的长诗，而大师的风度和气魄则是无与伦比的。如果硬要比喻一下的话，也许，只有当年站在天安门城楼上的开国雄主毛泽东能与道佛祖大师的风度和气魄相差无几吧？

    碧蓝对卓然突然焕发出来的这种热情又喜又忧。喜的是，自己亲爱的卓然哥哥终于又振作起精神来了；忧的是，现在社会上到处都在办气功班，而且听说发生了不少练气功的人走火入魔的事情，卓然哥哥的这种突发的热情该不会带来什么灾难吧？虽然当卓然那天回到家里说需要一百八十元的学费，碧蓝什么话都没问就说：“钱就在抽屉里，你需要多少就拿多少好了。”但是，碧蓝心里对这件事情的态度是很保留的。这不是因为钱的问题，当然，一百八十元钱对碧蓝来说决不是一个小数目，碧蓝一个月的工资也没有这么多呀！而现在家里又是多么需要积攒一些钱呀！否则的话，等到怀孕的后期，自己走不动路了，不能去做兼职工作了怎么办呢？孩子生下来之后又拿什么去把他（或者是她）喂养大呢？但即使是这样，只要卓然需要用钱，哪怕是再多的钱，只要家里有，碧蓝也不会不同意的。她对这件事情持保留态度的原因不是因为钱，而是她来自于她的一种预感。自从那一天起，碧蓝就好像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不祥的东西在自己的身边降临了。当然，她不会把这种感觉告诉卓然，她不愿意因为自己的一种毫无根据的感觉把她亲爱的卓然哥哥的兴致破坏掉，而且就连她自己也对自己的这种模糊的感觉觉得有点好笑，会有什么不祥的东西呢？一切都在变得好起来，起码亲爱的卓然哥哥又恢复了对生活的热情，肚子里的孩子这一段检查也很正常，三个月的时候医生说的有点发育不良的现象也基本上消失了，总之这个家庭正在一步一步地摆脱了艰难和压抑，向着充满希望的明天前进着。
    这一段时间卓然的精神的确昂扬起来了，改变了受到打击以来常常一个人喝闷酒的习惯，甚至干脆把酒戒掉了，每天回来都要把在培训班上听来的精彩部分向自己的妻子复述一遍，虽然这都是些很陌生很拗口的词句，还有很多古代的文言文，碧蓝听了不是怎么感兴趣，但是她还是尽量集中注意力把这些东西听完，因为她不愿意对亲爱的卓然哥哥刚刚恢复起来的生活热情有丝毫的伤害。更确切地说，她并不是在听卓然说什么，而只是在听他说，欣赏他说，鼓励他说。她在尽自己的所有力量来保护自己亲爱的卓然哥哥好不容易恢复起来的生活热情和勇气。直到有一天，她听了卓然复述那位道佛祖大师的一段话的时候，她的心里才猛地警惕起来，并且由此联想起了这些天来她有意无意地听卓然向她复述的其它一些授课内容，她心里的那一种不祥的预感在这个时候又开始出现了。
    事情是这样的，这位道佛祖大师讲到他发明的一个字，这个字从前在汉语中是不存在的，当然，这并不是说他没有权利自己造一个从来没有的字出来，一千多年前的那位女皇帝武则天不是就造了一个上边是“日、月”下边是“空”的字来嘛，既然一千多年前的女皇帝武则天有权利造字，那么谁能说今天的这位道佛祖大师不能造字呢？这位道佛祖大师继承了武则天造字的模式，也是把汉字上下叠起来造了一个新字，只是武则天用了三个字才造出一个新字来，而这位道佛祖大师仅用两个字就造出一个新字来。这个新字是由上“无”下“心”叠起来造成的，道佛祖大师教他的弟子们把这个字念为去声的“qi”音，与“气”是同一个音，并且解释说，这个上“无”下“心”的“qi”字，不是一般的气，而是专指道佛祖门派的真气。接着，道佛祖大师说起他给外国人讲这个“qi”的时候，四、五个翻译都没有能力把这个字翻译过去，从而，道佛祖大师评介到：“英语词汇大少，太肤浅，没法表达中国文化的许多东西。”
    卓然兴致勃勃地把道佛祖大师这一精辟的论述复述了一遍以后，感叹不已，说：“你听见没有，你还劝我学英语，那玩意有什么学的，太肤浅了嘛！”
    “是吗？”碧蓝也一下子有点被他说懵了。
    “当然喽！既然我老师道佛祖大师都这么说了，那还有错。”卓然觉得妻子这句话问的有点多余。
    “但是——但是——”碧蓝心里开始升起一个疑团来。
    “但是什么？有什么好但是的？”卓然不耐烦地说。
    “我是说，你的这位老师，就是这位道佛祖大师，他自己懂得英语吗？”碧蓝问。
    “这有什么不懂的？当然懂得喽！这么给你说吧，只要是在这个世界上发生的事情，不管在哪儿发生的，也不管是什么年代发生的，噢——对啦，不只是在这个世界，应该说在这个宇宙的范围内，没有道佛祖大师不知道和不懂得的事情，你明白了吗？历史上有个慧能大师你知道吧？就是佛教禅宗的六祖，是个极了不起的人，那一首著名的偈语诗你记得吧？我给你念过的，‘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就是慧能大师作的。慧能大师生活在一千多年以前，除了这首五言诗以外，后人对他的事迹知道就很少了，因为没有史籍的记载。但是我老师却能够知道慧能大师所有的事迹，你知道为什么吗？这就是因为对我们这些平常人来说不可突破的时空限制对我老师是不存在的，我老师想到哪里去就到哪里去，想进入哪个年代就进入哪个年代，所以，慧能大师一生所做的一切，我老师都能看得见，所以我老师就能把慧能大师所有的事迹都讲出来，而且特别细致，特别真实，因为他亲眼看见了嘛！我老师早就说了，时空都是假象，只能蒙蔽一般的人而已。你懂了吗？”卓然耐着性子讲解说。
    “这些——这些我都不懂，我就是说问一问，你的这位老师学过英语吗？”碧蓝问。
    “学英语？你问我老师有没有学过英语？”卓然惊讶地问道。
    “对，我是问这个。”碧蓝说。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英语那么肤浅，像我老师这样的人怎么会去学这么肤浅的东西呢？”卓然有点气愤地说。
    “那也就是说，你的这位老师没有学过英语，对不对？”碧蓝问。
    “当然，我老师当然没有学过英语。”卓然十分肯定的说。
    “那么，我认为，”碧蓝认真地说，但是她却犹豫了一下，接着又说：“我说出我的看法来，你能不生气吗？”
    “你说吧，我为什么要生气？我又不是那种动不动就生气的人。”卓然说。
    “那么我就说了。”碧蓝说，“我认为，如果你的老师没有学过英语，那么他就没有资格说英语是一种肤浅的语言。对于任何一件事物，自己不了解，怎么能够随意去做出评价呢？”
    “唉，我说你不懂吧，你就是不懂。我不是给你说过嘛，这个宇宙当中就没有我老师不懂的事情，别说什么英语了。我老师肯定是懂英语的，不用学就懂，只是那种语言太肤浅，我老师根本不屑于去学它去用它就是了。你懂了吗？”卓然问道。
    碧蓝摇了摇头，她还是没有懂，但是她已经开始为她的卓然哥哥担心了。
    “哎呀，怎么给你说呢？”卓然着急地说，“这么说吧，不仅对英语，我老师对语言这种东西，包括所有国家的语言，是这么评价的：语言都得靠比喻，不比喻就没法说话，所以说，语言不过是些名相、名称、概念罢了，这些都是人为的，与事物的实体并没有什么关系。所以，说到底，语言只不过是一种虚假的东西，是束缚人的东西，人要是想进入真正的气功境界，就要彻底摆脱这种束缚。我们常说‘赤子之心’，什么叫赤子？就是婴儿嘛，婴儿就不会说话，就不会使用语言，所以道祖老子就说，‘能婴儿否？’老子还说，‘惟患吾有身，设我无身，何患之有？’你听，说得多好呀！这就是真正的气功境界。你懂了吗？”
    碧蓝摇摇头，她还是没有听懂。但是，她开始为她亲爱的卓然哥哥现在的这种精神状态深深地忧虑起来。卓然哥哥在学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一种东西呢？他说的那个道佛祖大师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为什么要教给人这样一些东西？他这样教人的目的是什么呢？而且，他所教的这些存在多么大的自相矛盾呀，既然语言是假的，没有意义的，那么他为什么还要用语言来办班讲课呢？既然时空都是假象，那么他为什么还要在这个假象中活动呢？而且，他好像连语言学的基本知识都没有，因为语言首先并不是用来说话的，而是用来思维的，因为语言首先是思维的工具，然后才是人与人之间思维交流的载体，而人正是因为能够思维才成其为人的，怎么能够说语言是没有意义的呢？卓然哥哥跟着这样一个人能够学到什么呢？不是要越学越无知吗？而我的卓然哥哥曾经是多么优秀的一个人呀！
　　卓然哥哥该不是已经走火入魔了吧？她非常担忧地想。
　　
                          第二十九章


                              130

    为了把卓然从目前这种走火入魔的状态中拉出来，碧蓝找到了卓然的妹妹卓越，请她出面来劝说卓然。
    在这之前，碧蓝已经费尽了口舌，但是，卓然对这种神秘的自相矛盾的带有明显的邪恶意味的气功信仰之深，使碧蓝所有的努力都化为泡影。一谈到这个话题，卓然说话的语气都变了，变得很专制、很蛮横，仿佛他拥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精神特权，“给你解释你也听不懂！”或者是“给你说也白说，你不会明白的。”而在这之前，卓然是从来不用这种口气对碧蓝说话的，因为在性格上，卓然并不是一个专横的人。
    每逢这个时候，碧蓝总是压抑住自己的惊愕，耐心地对卓然说：“我们总可以讨论一下吧？”
    “没什么讨论的。”卓然的语气很决绝，“我老师说了，你要想听明白，首先你就得相信，否则你就根本听不明白。”
    “但是，什么事物都是可以探讨的呀，任何一门科学，哪怕是再高深的科学，也是容许探讨的呀！”碧蓝坚持说。
    “这你就说到点子上了，”卓然说，“我老师针对这一点，专门说过，‘气功的许多东西，不是现代科学的浅薄所能解释的’，为什么？就是因为气功跟科学完全是两码事，不是一个范畴里的东西。可以这么说，科学里的东西，气功都能做到，可是气功里的东西，科学就没法了解了。这是因为气功比浅薄的现代科学要高出许多许多来。所以说，你要想学气功，你就不要探讨，你就不要怀疑，最好连问题也不要提，你就老老实实地跟着道佛祖大师学就是了，等到学到一定的火候，道佛祖大师给你下上一个种，你就算入了门了。我老师说：‘人类有个很坏的习惯，总是用已知去了解未知，用已知去框，去接近，去近似未知。未知也许和已知相似，也许风马牛不相及。气功属于未知，但又和已知不相关，所以用已知不可能理解。’所以，你要是想真正了解气功，首先你就得虔诚地相信，否则你就什么也了解不到，因为我们现在所学的各种知识在气功看来都是虚假的，都是很可笑的，你怎么能够运用这种虚假的和可笑的知识是衡量气功呢？当然，气功对于我老师道佛祖大师来说并不是未知，而是已知，因为那是道家和佛教的先祖传了多少代传给我老师的。”
    卓然讲的振振有辞，但也使碧蓝失望和灰心到了极点。看来，卓然现在说话时使用的这种精神特权是那位道佛祖大师传给他的，而那位道佛祖大师给他的学生们授课就是在这种精神特权的笼罩之下进行的。这是很可怕的，这已经不是在传播知识，因为任何知识的健康传播都是在平等的精神状态下进行的，都是允许探讨和研究的，都是允许提出问题来的，因为只有提出问题才能解决问题。而这位道佛祖大师所进行的气功传授实际上是一种精神领域的侵略和占领，他在扮演一个专制的、万能的救世主的角色。
    既然不允许讨论，碧蓝也就没有更好的办法，但是她的心里难受极了，她不明白一个往常那么优秀的人怎么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被一种明显自相矛盾的和带有明显欺骗色彩的邪说所征服乃至奴役。当然，如果这个人不是卓然，不是她亲爱的卓然哥哥，她即使吃惊，也不会这么痛苦的。但是，现在这个精神上被一个江湖骗子所侵占和奴役的人，正是她最亲爱的人呀！
    碧蓝觉得自己的方寸都乱了。虽然她知道把卓越找来未必能够起到什么作用，但是她还是把她找来了，毕竟是亲兄妹，无论说什么话都比别人担事儿。
    来之前，碧蓝把卓然目前的状态详细地向她的这位已经成为舞蹈明星的小姑介绍了，并特意嘱咐她怎样劝说她的哥哥。小卓越听碧蓝的口气都严肃，也就跟着严肃起来，并且拍着胸脯保证说：“嫂子，你放心，我一定让我哥听你的话，骂也把他骂回来！”
    小卓越现在长大了，已经成为她所在的这个部队歌舞团的台柱子演员，并且经常被电视台邀请去参加演出，在北京已算是小有名气。但是，她人虽然长大了，性格却还是原来的那个样子，纯真直率，遇到什么都能够大笑上一通，与人交往一点障碍都没有。所以，在文艺圈子里，她的人缘特别好，再加上她那一副舞蹈演员所特有的昂首挺胸的小天鹅模样，格外的招人喜欢。现在一听自己的哥哥惹嫂子担忧了，便摆出一副抱打不平的架势，满口把事情承担下来。
    碧蓝听她说的这样有把握，虽然将信将疑，但心里毕竟好受多了，便又嘱咐她说，千万不要骂，要耐心去说服他，只要他能听进你的话去，不再去学那个气功去就行啦。
    让碧蓝更加失望的是，卓越不仅没有说服她的哥哥，反而被她哥哥说服了，一个劲儿地问道：“真的？真的有这么厉害？那我也去学学行不行？”
    “那我说了可不算，得看你有没有这个缘分，有没有学气功基础。”卓然很郑重地说。
    “什么叫有缘分？什么叫有基础呀？”卓越问道。
    “这我说了也不算，得我老师道佛祖大师说了才行。回头我问问道佛祖大师吧，看看你能不能学。”卓然说。
    “那咱们什么时候去见道佛祖大师呀？”卓越很迫切地问。
    “你不用去，我去给你问就行了。”
    “那怎么行，道佛祖大师不见我，怎么知道我有没有基础？”卓越说。
    “这就是不懂我们道佛祖门派气功的人说的外行话了，我告诉你吧，实际上现在道佛祖大师已经知道你想跟着他学气功，并且也已经测出你有没有基础了。”卓然以一种很骄傲的口吻说。
    “真的？他怎么测的？他又没见我。”卓越吃惊地问。
    “还用得着见你吗？我刚才给你讲的你又忘了？不仅能测出来，你如果有什么病，不用见你就能给你治病。”卓然居高临下地说。
    “很的，有这么厉害？”卓越显然被镇住了。
    听着他们兄妹的对话，碧蓝心里真是失望到了极点。
    “这算什么，再过两天，我老师给我下了种，我也能给人遥测和遥治病，这太简单了。平常医院里治不了的病，用气功都能治好，像癌症啦，还有现在国外新出现的那种爱滋病，我老师说了，用气功都能治。”卓然越说越自豪，越得意。
    “真的！那先叫道佛祖大师给刘北方治治吧，不，就是先请他给测一测，看看刘北方还能不能醒过来？”卓越说。
    “什么？你说什么？”卓然与碧蓝几乎是同时问出这句话来。
    “就是给刘北方测一测嘛。”卓越说。她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看哥哥，又看看嫂子，不知他们脸上的表情为什么这么惊讶。
    “给他测什么？”卓然问。
    碧蓝的眼睛紧紧地盯住小卓越的嘴巴，她已经紧张得说不出话来了。
    “怎么？你们还不知道呀？刘北方在前线受了重伤，眼睛都被打瞎了，差点就没命了！送回北京来好几个月了，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呢。”卓越说。
    “瞎说！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不知道？”卓然不相信她的话。
    “你听谁说的？啊？你听谁说的？”碧蓝也着急地问。
    “我的祥子向我报告的，绝对准确。听说他是为了抢救一位首长才负伤的，我们团还想以他的事迹排一个节目呢。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又不排了。”卓越说。
    “行了行了，别唠叨起来没个完，什么你的祥子，谁是祥子呀？”卓然嫌妹妹说话罗嗦，打断了她的话，问道。
    “连祥子你都不知道呀？祥子就是车夫呀，我的祥子就是我的车夫呀。他一会儿还要来接我呢。”卓越得意地说。
    “一个开车的，他说的话有准吗？”卓然仍然很怀疑，“要是再过两天就好了，过两天道佛祖大师给我下了种，我就可以测一测这个消息是不是真的了。”
    碧蓝已经紧张得没心思听他们兄妹两个扯闲篇了，她急迫地问道：“你知道他住在哪个医院吗？”
    “这我没问，”卓越说，“不过一会儿我的祥子来了你问他就行了，他肯定知道，他没有不知道的事情。”
    “哟，现在已经四点半了！我还得到电视台去呢，他现在应该来接我了呀！”卓越看了下表，说道。
    正在这时，楼下响起了汽车喇叭声。
    “哼，都过了十分钟了！我非得骂他不行！”卓越说着，拎起她的包就往外跑。
    碧蓝赶快跟着她往外走，她要马上知道刘北方的情况。
    “喂，他们医院要是治不好，你就回来告诉我，我请道佛祖大师给他遥治一下就行了！”卓然也追到门口喊道。
    碧蓝追到楼下一看，停着一辆宝蓝色的豪华轿车，卓越站在轿车的旁边，果然正对着一个很帅气的男子在发火，那个男子则满脸堆笑地很耐心地向卓越解释着什么。
    “喂，对不起，是你知道刘北方的情况吧？”碧蓝打断了他们之间的对话，急迫地问道。
    那个男子转过身来，竟然是一个很熟悉的人，张思延！
    “你好，碧蓝，哟，几天不见，怎么这么胖啦？”张思延说。
    “什么几天不见，你说你有多长时间没见过我嫂子了！张口就胡说八道！你看这是胖呀？你这么胖一下给我看看！这是怀孕！懂不懂？不懂就别瞎说！”卓越连珠炮一样地抢白着张思延。
    碧蓝到嘴边的一句“原来是你呀？”也让卓越这一通连珠炮给堵回去了，她来不及寒暄什么，径直问道：“刘北方真的受重伤了吗？真的有那么严重吗？他现在住在哪个医院呀？”
    “你问刘北方呀？你还没听说他的事儿呀？这哥们儿现在可惨喽！眼瞎了不说，能不能活过来还是个问题呢？这哥们儿一直想打仗，这下可好了，打仗打的把自己给搭进去了。”张思延说道。
    “你怎么那么多废话，你不说这么多也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你就快说刘北方住在哪个医院吧！”卓越在一边见嫂子满脸焦急的表情，就替嫂子催促道。
    潇洒挺拔的张思延在娇蛮的小卓越面前竟然像一只小羊羔那么乖、那么听话，听到卓越这样斥责他，不仅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的愠怒或者不好意思，而是像奉到圣旨一样赶紧照办，回答碧蓝刚才的问话道：“就在301，离你这儿很近的，五棵松那儿，路南的那个有大兵站岗的大门就是，他住特护病房，你进去一打听就知道了。”
    碧蓝对他的这个回答显然并不满意，赶着又问道：“他真的——真的有那么严重吗？”
    “我也没有见过，但是我听说——”张思延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但是他刚说到这里，就被碧蓝急迫地打断了。
    “你不要说了！你不要说了！”碧蓝像是支撑不住自己沉重的身体，软软地靠在张思延开来的轿车的一侧，用一只手捂住了额头。
    “嫂子，你没事儿吧？”卓越关切地问道。
    碧蓝抬起头来，艰难地笑了笑，说：“我没事儿。”
    卓越这个时候才又想起今天嫂子请她来的目的，很不好意思地对碧蓝说：“你看我刚才都把你嘱咐我的话给忘了，不过我想，如果哥哥说得都是真的，那该多好呀！什么时候想妈妈了，不用等家里来的信，叫哥哥遥测一下，就知道妈妈的身体好不好了。”卓越天真地向往说。
    “你们在说什么呢？”张思延问。
    “我们女孩说话你别插嘴，过一会儿再告诉你。”卓越不耐烦地对张思延说。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气功对不对？”张思延说。
    “你怎么知道的？”卓越很惊奇。
    “你忘了，我什么不知道？”张思延点着一支香烟，得意的说。
    “你这个人是怎么回事呀？不让你抽烟不让你抽烟你又抽上了！”卓越发脾气了。
    “好好，我不抽就是了。行了吧，我的天鹅公主？”张思延把刚刚点着的香烟扔到脚下，用鞋底碾碎了。
    “当着我的面不能抽，不当着我的面也不能抽，听见了吗！”卓越像训儿子一样训斥着张思延。
    张思延则显得比儿子更为听话，连忙点头答应着。
    碧蓝没有心思欣赏这一对恋人这种有些变态的卿卿我我的场面，她甚至也没有心思去管自己的卓然哥哥是否走火入魔了，她现在的心思全部集中到了她的解放军叔叔身上。因为，即使卓然走火入魔，他毕竟在那儿好好地活着，而解放军叔叔，如果卓越和张思延没有骗她的话，则一直处在昏迷之中，生死未卜呀！
    “你们能顺路把我带到301医院吗？”碧蓝急迫地向沉浸在打情骂诮的欢乐之中的这一对华男丽女问道。

  ]]> 刘方炜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937.html#comment Mon, 09 Jul 2007 10:47:05 GMT+8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937.html 《放逐》连载120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935.html 128、

    虽然表面上如颠似狂，对一切都好像漫不经心，但在内心里，卓然对自己目前的处境始终有着一种巨大的失落感和痛苦感。只是，这种失落和痛苦都过于巨大了，以至于卓然根本不愿意承认它们的存在，即使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但即便如此，看到自己的小妻子整天为了维持这个家庭辛苦地奔波劳碌，原本丰润光泽的脸颊自从结婚以来瘦下去许多，而这一段时间竟然显得有些憔悴的模样了！卓然心里还是感到了一种木木的疼痛。当然，卓然知道，这是因为妻子怀有身孕的缘故。卓然根本没有要孩子的打算，所以当碧蓝面带那种欣喜莫名的表情把医院里的化验单拿给他看的时候，他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兴趣，甚至当碧蓝用嗔怪的语调告诉他化验单上的标明阳性反应就是说明怀孕了的时候，卓然也没有产生任何兴奋。他几乎是本能地说了一句：“快去做掉吧。”
    “什么？你说什么？”沉浸在幸福与憧憬之中的碧蓝虽然听清楚了丈夫说的这句话，但却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赶快去做掉吧，耽误的时间越长越受罪。”卓然没有注意到妻子听他重复这句话的时候脸上出现的震惊的表情，或许是他故意装做没有注意到，反正他还是明确地把他的意思又清楚地表达了一遍。
    对于女人怀孕这种事情，卓然决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他原来的女朋友武英英就怀过好几次孕，而每一次怀孕给他带来的都只是烦恼和焦躁，没有一次给他带来过幸福的感受。他已经习惯于以排斥的方式来对待这种事情了。
    “你怎么这么说？”碧蓝又惊讶又委屈地说，“这可是我们的孩子呀！这可是我们俩的孩子呀！你怎么这么说呀？”碧蓝用最严肃的语气强调着。
    碧蓝严肃的口气使卓然从那种习惯性的条件反射的状态下摆脱了出来，他意识到了，他现在不是面对自己过去的女朋友，而是面对自己的妻子，过去自己的女朋友怀了孕是不合法的，是不允许把孩子生下来的，而现在就不同了，自己的妻子怀孕是光明正大的事情，是受到法律保护的，是完全可以生下来并且应该受到重视的。所以，妻子听到自己刚才的话才会感到那么委屈。但是，以我们现在的处境，我们即使把孩子生下来，也没有能力把他养活呀！现在我们自己活下去都已经不容易了！
    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说：“那你说我该怎么说呢？”依然是一副懵里懵懂、满不在乎的样子。
    “当然不能像你说的那样！你说的话也太不像话了！”碧蓝用责备的口吻说。
    对她的卓然哥哥，碧蓝以前是从来也没有责备过一句的，这次是实在忍无可忍了。但是，即使责备，碧蓝也只是用现在这种很轻微的语气，她是不舍得亲爱的卓然哥哥被自己的责备所伤害的，哪怕是自己再受委屈。不过，她却抱定了一点，那就是，无论是谁，也不准他来伤害自己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即便是亲爱的卓然哥哥也不例外。实际上，当她刚才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卓然说的究竟是什么，她已经敏锐地用双臂环绕在自己的肚子前面，像一只母猫一样警惕着周围可能发生的一切了。
    无论卓然对待妻子怀孕这件事情是一种什么样的态度，一个小生命在这个家庭的降临已经是将来日子里的一个事实。面对这个即将来临的事实，作为这个已经存在于妻子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的父亲，卓然觉得自己再也不能继续这样混下去了，他要起身行动，他要有所作为，他要承担起自己在这个家庭里应该承担的责任。如果说，作为一个受到妻子无微不至的关心和体贴的丈夫，卓然已经不怎么在乎一个男子汉的自尊心；那么，作为一个父亲，卓然却感觉到自己绝对不能再这样沉沦下去，自己一定要用自己的双手来养活自己的妻子和孩子，这是一个男人起码的责任呀！
    在这种新的压力下，卓然试图改变自己一年多来已经习惯了的懒散生活，重新以一种积极的态度投身到生活中去。自从与碧蓝结婚之后，卓然就结束了他的短暂的京城流浪生活，整天猫在家里，猫在碧蓝这只小母鸡的羽翼之下，不愿意见人，也不愿意跟任何人联系，因为他不愿意给别人一个谈论他的不幸和耻辱的机会。在这期间，他写了一些诗，写这些诗只是出于一种本能，因为人活着除了吃饭睡觉之外总要做点什么，并没有想到拿出去发表。现在，迫于生计，他把其中的一些整理出来，拿给以前相熟的几家刊物的诗歌编辑。虽然发表诗歌所得的稿费很低，但是他一时想不出自己还能通过其它什么渠道挣点儿养家糊口的钱。对于自己的诗歌，卓然还是有一定的信心的，因为自己就做了好多年的诗歌编辑嘛，什么样的诗歌能够发表，什么样的诗歌不够发表水平，卓然自以为还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的。但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的稿子最后无一例外地被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朋友的这些诗歌编辑给退了回来，而以前他们是经常主动向他约稿的。通过这个过程，卓然总算明白了这样一个事实，什么他妈的发表水平不发表水平，都他妈的是假的，以前自己也占着一个发表诗歌的阵地，所以自己的诗作就能到处发表，现在自己失去了这个阵地，也就他妈的不够发表水平了。原来这一切都是他妈的在扯淡呀！原来这一切不过是像在市场上买上两斤肉或者一棵大白菜一样只是一种交易！而自己过去却是那么天真那么严肃那么神圣地对待这些扯淡的事情，把这种买卖交换的场所看作是圣洁的艺术殿堂，这是多么荒唐多么滑稽呀！他接着又想起来，实际上自己以前已经利用手中掌握的东西来做交易了，只是不像现在看得这么清楚，也不像现在这样对此感到愤激罢了。本来这是很容易看清楚的事儿，为什么以前自己竟然对此视而不见，并且还顺遂其中呢？也许，是自己不愿意想的那么清楚吧？人大概都是这个样子，对于一些不公正的权利，自己拥有的时候觉得很自然，只有一旦失去了这种拥有，才会像别人一样发现这种不公正的权利是多么黑暗和多么令人恶心，才会对这种不公正的存在感到愤激。
    既然连那点微薄的稿费都挣不到，卓然只好另谋出路，瞒着妻子到处托人帮他找一份工作。在这期间有位熟人告诉他，他原来的女朋友武英英现在是中关村一家很火的计算机公司的总经理助理，享受副总经理的待遇，权力很大的。“她过去对你那么好，你到她那儿谋个职位，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情！”这位熟人露着一脸莫测高深的微笑说。卓然明白，这个家伙是想看自己的笑话，如果是在过去，他会毫不犹豫地运用最犀利的语言把这种讥讽加倍地反击回去，但是他现在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苦笑了一下，就走开了。他的期望不高，不怕吃苦，脏点儿累点儿都没关系，只要能够多挣些钱，什么工作都可以接受。他找到的这些朋友对他消失很久又突然出现惊讶了一阵子以后，都很热情地答应帮他的忙，但是又都说这事得碰，不是说找就能找到的。这使得卓然心里热了一阵以后又凉了下来，因为无论这些朋友表面上是多么热情，说了半天，想找的工作还是八字没有一撇！另外，不知是他自己神经过敏还是怎么回事，他老是觉得这些朋友的热情面目背后还藏着某种东西，是什么呢？他一时也搞不清楚，反正不是他们拿出来放在脸上的那些内容。那种东西在这些朋友热情的外表之下若隐若现，好像有着无限丰富的潜台词。事实上，卓然自己也不愿意去弄清这些潜台词是什么，因为他下意识地感觉到，它们不会是什么对自己有利的东西。
    这种情形，直到卓然在一个极其偶然的机会碰到一个他没有想起来的老朋友的时候，才出现了转机。
    这个老朋友就是前些年红过一时的小说家郭未未。
    卓然与郭未未已经有好多年没有见面了，前些年听说他也去了美国，是跟着他那位排球运动员老婆去的，他老婆拿到了一份美国大学的体育奖学金，他跟着他老婆去陪读。这一次，要不是郭未未先给卓然打招呼，即使当面遇到，卓然也想不到会是他的。
    那是入秋后的一天上午，北京终于摆脱了夏季的闷热，迎来了秋高气爽的最佳季节，在经历了一次又一次找工作的失败之后，卓然决定去找一下自己的表哥。本来，他是不愿意去见表哥的。这不仅因为他现在住的是表哥的房子，把表哥挤的住进了办公室，而是因为表哥现在太得意了，以至于过去一直在表哥面前保持着一种优越感的卓然觉得现在见了表哥的面说话的口气都不好把握。当然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趾高气昂了，但是低声下气的事情卓然又是决计也做不来的。所以，还是不见面的好。但是，现在也就顾不上那些了，眼看着妻子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还要挺着这么个大肚子去做那么多的兼职工作，每天回来手脚都是肿的，卓然嘴里不说，心里却是很难受的。所以，他下定决心低声下气来求表哥一回，既然表哥现在春风得意，那么帮他找个临时性的工作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表哥现在的办公地点在西单商场附近，所以卓然先是坐地铁到礼士路站，然后上来倒1路或者4路公共汽车。就在卓然从地铁礼士路站刚出来，正准备向西边的公共汽车站走过去的时候，他听到一个人喊他的名字，正当他回过身来环顾着寻找这个声音的来源的时候，一个又大又厚的手掌沉重地拍到了他的肩上。
    “嘿，不认识我啦？”一个高大的汉子跨在一辆显得格外小巧的自行车上，冲他“嘿嘿”笑着说。
    “是你？郭未未？你不是在美国吗？怎么在这里冒出来了？”卓然惊讶地说。
    “我怎么就不能在这里？这是我们的国家，对不对？我当然有权利呆在这里。”郭未未说。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爱人呢？她好吗？”卓然问。
    “你是问哪一个呀？”郭未未说。
    “还有哪一个，就是那个排球运动员呀。”卓然说。
   “你是问她呀，别提她，一提她我就来气！她他妈的早就不是咱哥们儿的人了，现在人家是美国佬儿Wife了，还生了一个蓝眼睛的儿子呢。咱哥们儿整个当了一回周公瑾，陪了夫人又折兵，给他妈的美国人送了一个媳妇去！你说他妈的亏不亏？”郭未未很有幽默感地说。虽然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很不愉快的话题，但是卓然却没有从他的脸上看出丝毫的不愉快。
    “怎么会呢？你们当初那么——”卓然倒替人家着起急来。
    “什么当初不当初的，你跟徐清杨当初还不是让我看着直冒酸水，现在不也是——对啦，你现在怎么样啦？听说你把你们头儿的老婆给睡了，哥们儿行啊！够现代的！哎——我说，咱别站在这里说啦，找个地方好好聊聊，走。”郭未未拉上卓然就走。
    “哎——不行，我今天还得去见个人哪，改天再聊好不好？”卓然说。
    “见什么人呀，这么重要？”郭未未问。
    “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只是，我的事儿你也听说了，我现在连个工作都没有，我想叫人家帮我找个工作。”卓然说。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磨砺，他已经不像刚开始出来找工作的时候那样不好意思把自己的真实处境说出来了。
    “就这事儿呀？那我今天就更不能放你走了。”郭未未说，继续拉着卓然往前走。
    “怎么？你能帮我找到工作？”卓然惊喜地问。
    “我不仅帮你找到工作，我还能叫你知道这个世界上真正有价值的活法是什么。给你说吧，本来我是准备回国呆上两个月就回美国去的，但是现在你就是让我回去当美国总统我也不回去啦！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卓然问。
    他实在想不明白，国内什么东西能对这位以前对美国推崇备至的郭未未产生这么大的吸引力。
    “这就是我今天想给你说的，这是我们东方能给人类贡献的最宝贵的东西，可能还不止是对人类，还包括其它天体上的别的什么类，也只有我们东方才能产生这么伟大的事业。走吧，到那边坐下慢慢说。”郭未未很兴奋地说。
    路北就是一家餐厅，由于时间还早，还没有开始营业，里面一个客人也没有，郭未未给服务小姐说了说，要了一壶茶，便在靠窗的一个桌子上坐了下来。
    刚不坐下来，郭未未迫不及待地向卓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哥们儿，跟你说实话吧，遇到这位大师之前，我他妈的那三十多年整个算是白活啦！要不是遇到这位大师，我还得继续白活下去！你说人这一辈子有几个三十年呀？想想这么多年都白活了，这心里有多亏呀！有一句古话你总听说过吧，‘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我遇到这位大师之后，心里就是这样一种感觉。天要是没有把这位大师生下来，万古还是如长夜！你信不信？”
    “我信什么呀？你到底说的是什么呀？”卓然显然没有听明白。
    于是，郭未未就详细地给卓然介绍说，他前两天刚认了一个老师，是一位真正的大师，简直神了，什么病都能治，什么病不用病人自己说，这位大师拿眼睛看一眼就什么都看出来啦，卧床三年起不来床的人抬进来让这位大师发了点真气就蹦起来了。来的时候是用担架抬进来的，走的时候是他自己把担架扛出去的。你说神不神？卓然一听，就是这事儿呀？就说，一点也不神，这样的事儿现在传得多啦，什么兴安岭的森林大火是让一个叫严新的气功大师呼唤来的大雨扑灭的，什么有一个叫张香玉的女气功大师能跟外星人通话，还有一个什么叫张宝胜的大师整天出入中南海，专门给中央领导人治病，还说是有一次跟北京市的市长在一起吃饭，张宝胜嫌这位市长吃的少，就把桌子上的菜都给转移进了市长的肚子里，把市长撑得只淌眼泪。不过这样的事儿也就是说说而已，有谁见了？我就不信张宝胜敢得罪北京市的市长，那还不说把他抓起来就把他抓起来呀。
    卓然光顾了自己说了，没有注意到郭未未的面皮已经涨得通红通红，卓然这儿还在列举社会上的种种关于气功大师的荒唐传说，猛听的郭未未“啪”地一声把巴掌拍在桌子上，不光是卓然，就连正在扎堆儿聊天的服务小姐们也被吓了一跳，连忙过来说“先生，我们这儿还没开始营业呢，有什么意见你可以提，但是最好还是请你们一会儿再来。”很明显，人家要往外撵他们。
    郭未未余怒未熄，涨红着面皮坐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一看这个架势，卓然赶忙解释说：“对不起！对不起！他是对我发脾气呢，不是对你们。”
    服务小姐白了一眼，转身走回去了，回到她们那一堆儿里，不知说了一句什么，只听着响起来“嘻嘻哈哈”一阵哄笑声。
    “你干什么呢？哪来这么大的火气？”卓然责备道。
    “你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郭未未依然余怒未熄，正颜厉色地说道，“你怎么能拿这些乱七八糟的人来和我的老师比呢？！他们算什么？充其量是一些江湖术士罢了！他们这些人一点根基都没有，怎么能够与我的老师相提并论？我的老师说了，严新不过是一条蛇嘛！一条在经堂的墙缝里住了上千年的蛇，听了点佛经，得了点道，就到处显摆，就他那点功力，显摆不了多长时间也就没气了。你看是不是，这一年多没见严新露面了，干什么去了？又重新趴回他原来的那个墙缝里修炼去了。不过我老师说了，这一回，他要想再出来，可不是修炼一千多年的事儿喽，起码得修炼个三、四千年才能出得来。至于那个什么张香玉，连严新那点道行都没有，她就是一只修炼了五百年的白狐附体嘛！张宝胜也是一样，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这一番话，更是把卓然说了个云苫雾罩、不知所以。
    “那——你的老师，他是——？他是——？”卓然问道。
    他的本意是问，既然人家那些气功大师不是蛇就是狐狸，你的这位老师又是个什么动物呢？但是这样直接问出来显然不怎么好听，而且郭未未听了一定又得生气，可卓然又的确想问，于是就这么吞吞吐吐地问出来了。
    “你想问我的老师他是怎么修炼出来的对不对？”郭未未倒是快人快语，替卓然把话说全了。
    “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卓然说。
    “谁创立的道教你知道吧？”郭未未启发式的问。
    “创立道教？创立道教？那是什么朝代的事儿呀？”卓然一下子被问住了，他想得到进一步的启发。
    “你别管什么朝代了，你就说你知道还是不知道吧。这么说你可能就清楚了，谁是道教的祖师爷？这下你该知道了吧？”郭未未换了个说法问道。
    “噢，我明白了，你是说张天师吧？”卓然说。
    “什么张天师呀？他那到了第几代了？这你都不知道？就是老子嘛！就是孔子向他请教过问题的那个老子，大名叫做李聃的。不过当着我的老师你千万不能把这个名字说出来，这是犯忌的事儿！你看，就是为了你，我刚才不留神说出来了，我的功力肯定会受影响！都是为了你！”郭未未一副受了连累和迫害的样子。
    卓然开始有点想笑，但是看到郭未未这么一副急吃白咧的样子，也就笑不出来了。郭未未的神情是那么庄严和严肃，使得卓然不得不跟着严肃起来，在不知不觉受了郭未未的心理暗示和影响。
    “那——真对不起了啊，我不是故意的。”卓然心里有些歉意了，诚恳地道歉说。
    “唉，反正已经这样了，只要我心里没有对道祖的不敬，我想我的老师会谅解的。这里面最讲究的是心诚不诚，只要你的心诚，即使犯了点过失，一般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郭未未严肃地说。
    卓然不愿意把谈话的气氛搞得这么沉重，想赶快把话题岔开，就说：“噢，这回我知道了，你们老师这一派是从道教上传下来的。”
    “你听我说完好不好。”郭未未皱着眉头打断了卓然的话，“佛祖你总知道是谁吧？”
    “这个我知道，释迦牟尼，对不对？”卓然说。
    “这回算你说对了，我老师就是道祖和佛祖这两位先祖的共同传人，道祖到我老师这一辈一共是传了九九八十一代，佛祖到我老师这一辈一共是传了八八六十四代。所以，我老师的法号叫‘道佛祖’。现在你明白我老师是什么来历了吧？严新张香玉他们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怎么能够跟我的老师相提并论呢！”郭未未极其庄严神圣的说。
    但是卓然还是没有听明白。严格地讲不是没有听明白他讲的这些个字和词，而是没有听明白这些字和词组合成句子之后表达出来的意思。这不是像天方夜谈一样没谱的事儿吗？什么九九八十一代，什么八八六十四代，到哪儿考证去，拿什么来证明他真是得到了道教和佛教的真传呀？再说了，那些道教和佛教，不就是留下了一些经典吗？什么南华经、金刚经之类的，从来没有听说他们有多少多少代传人这么一种说法呀？孔子家倒是有这种说法，好像有个跑到台湾去的叫孔德成的人，是孔子的第七十三代孙子，叫做第七十三代“衍圣公”。孔子没有出家，可以娶妻生子，当然可以有多少多少代的传人，但是和尚和道士都是出家人，出家人是不可以娶妻生子的，哪里来的多少多少代的传人呀？还是什么道祖和佛祖共同的传人，那就更离谱了！这叫人怎么相信呀？卓然心里想着。
    但是，你说不相信吧，郭未未的表情又是那么庄严神圣，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而且，郭未未曾经是在国内文坛红过一时的著名青年小说家，有一个中篇小说还差点评上全国奖，记得那年郭未未告诉他自己的中篇将要获奖的时候声音特别激动，当时卓然也是很想获奖的，只是还没有摸着门。卓然还很清楚地记得当时郭未未以一种很悲壮的口气结束了那次谈话，郭未未说：“那这回哥们儿就先走一步啦！”这个先走一步当然是指的获奖，不过郭未未的表达方式很特别，不像是在说去获奖，而像是在说去慷慨赴难一样。总之卓然对郭未未那次谈话印象特别清楚，这大概就是因为他这种特殊的表达方式吧？不过，最后郭未未并没能获奖，所以他一气之下跟着老婆去了美国。但是不管怎么说，郭未未都是个智商很高的人，他这样的人是不应该轻易地受别人的欺骗的。也许，他这么严肃，真的有他的道理吧？
    “你怎么不说话？”郭未未问道，“还没听明白是不是？”
    “听是听明白了，”卓然说，“但是——”
    他想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他还没有说出来，郭未未就把他的话头打断了。
    “你是想问我的老师道佛祖有什么本事是不是？”郭未未问。
    卓然一听，怔了一下，索性点了下头，认可了郭未未的猜测。
    “这话就看怎么说了。”郭未未卖了一个关子，接着说到，“严新张香玉他们，就连张宝胜张宏保他们都算上吧，他们也能给人治一些病，甚至也能表演一些法术，像是透视人体、隔墙取物什么的，但那算什么？我老师道佛祖说了，那叫小神通，普通的人，只要稍有修炼，想做到他们那些小神通的水平，是很容易的事儿。我老师道佛祖是不屑于搞那些小神通的，他也不允许我们这些弟子们搞那些玩意。道，从来就有大道和小道之分，他们那些玩意就都是些小道，我老师道佛祖教我们修的是大道。什么是大道？这么给你说吧，就是无为。无为你懂吗？这是最重要的，是我们东方的大师为人类为世界所做出的最大的贡献，这种贡献是无与伦比的。西方人贡献了科学，但是科学比起我老师道佛祖倡导的这种无为的境界来，那就不是不个档次了。我老师道佛祖说了，科学是什么？科学不过是一些很肤浅的东西罢了，都是人类已知的东西，而气功则是一个人类未知的无垠无底的领域。气功的很多东西，不是现代科学的浅薄所能解释的。用我们的行话说，科学只是在‘六根’的范围之内，‘六根’就是眼、耳、鼻、舌、身、意，也就是人的全部感觉器官和功能，这是极其有限的，是非常狭窄的，连这个外在的物质世界都没有办法完全认识，人类后天发展起来的的这种物质性六根知觉局限了人类对物质世界的认识，当然就更不可能了解其他世界了。这是人类的悲剧。你听听，多么深刻！多么透彻！你别忙，后面还有呢。我老师道佛祖说：人类总是在不断地理解、求索，这都是在追求有为，所以最后也就得不到大道，因为你越是追求，就越是什么也追求不到，这就叫做‘有为不得，无为自得’。有了无为，就什么都有了，我老师道佛祖说：无为自含有为，无为自生有为，惟无为，始可无不为，惟无为，始可为所为。这就是人类精神的精髓呀！跟这种精髓比起来，西方的那些这派那派的哲学思想都是多么浅薄、多么可笑呀！我老师道佛祖说了，我们人类还有个很坏的毛病，过去这个毛病主要在西方人身上，现在也传到我们东方来了，那就是实证科学的那一套，总是用已知去了解未知，用已知去框、去接近、去把握未知，这是极其可笑的。因为既然是未知，谁知道未知是个什么样子？什么性质？未知也许和已知相似，也许风马牛不相及。气功就属于未知，和已知不相干，所以，用已知是不可能去理解气功的。真正的气功境界，是无法用精神、物质这些已知的术语来表达和描述的。”
    郭未未一口气说了这么许多，说得嘴角上都积聚了两朵白色的唾液泡沫，脸上却泛着灼灼的红光，真像是进入了某种高深莫测、极尽玄妙之能事的境界。
    卓然虽然听的似懂非懂，但是却不由得被郭未未这种神秘而庄严的神情所笼罩了，几乎是不由自主地频频点着头，像是一只被套上了某种无形的绳索的绵羊。
    “这是另一种人生境界呀！不过你光听我说还不行，你得去听我老师道佛祖的课，初级班，一共十八天。我就是初级班刚刚毕业出来的，但我已经能遥感查病治病了，你别笑，这是真的，这里面有个时空观念问题，现在说了你也不懂，听完老师的课你就懂了，时空都是假象，你用意念把这些假象排除了，时空也就不存在了，万里之外和一米之内都是一回事，几千年以前和现在也是一回事。比如你想测一下两千多年前的孔子是得什么病死的，这很简单，你只要闭上眼睛，把孔子调过来，孔子就站在你眼前了，你只管给他查好了。你想问怎么查是不是？就是用这只手。我老师道佛祖大师说了，只要练了这门功，身体的任何一个部位都可以当作眼睛、鼻子和耳朵来使，都是有视觉、嗅觉和听觉的，这是真的，为什么要用手呢？我老师说，用手方便，也比较大方，所以一般提倡用手。我现在就可以给地球另一面的美国的朋友查病治病，你别笑，这是真的。那天我想起我从前那个老婆来，就是嫁给美国大鼻子的那个，你见过的，对，就是那个打排球的，我突然想起她来了，我就想给她查一下病，闭上眼睛，我一想她就站在我的面前，就把她从美国调到我眼前来了，真真切切的！我用手上上下下给她一查，倒是没什么大病，就是阴道那个部位有点病气，但病气也不是很大，大概就是有点发炎。她那个美国丈夫性要求特强烈，你看他一眼就能看出来，跟个公驴似的，肯定是他那个玩意把她的阴道给伤了。我立马给她挂了一个电话，当然是对方付款的，反正是她老公交嘛，她正睡得迷迷糊糊呢，听到是我的声音，很惊讶，就问：怎么会是你？我说：为什么不能是我，我刚给你查了一下病，你的阴道是不是发炎了？你猜她说什么？”郭未未问卓然道。
    卓然摇了摇头，表示猜不出来。
    “她当即就跟我急了，说，你他妈的吃饱了撑的！然后就把电话挂断了。这个娘们儿还是挺爱国的，嫁给老外好几年了还没忘了咱们的国骂。你看，我查得有多准！”郭未未得意地说。
    “你老婆——噢，我是说你以前的老婆，人家也没承认人家的那个地方发炎了呀。”卓然说。
    “这你就不懂了，我们两口子的话只有我们两口子才能听得懂，我也不是小瞧她的那个老外丈夫，他一辈子都达不到我对她了解的这个深度。凡是她发急的时候，就说明她真有这么回事，以前都是这样的，错不了。你想想，她的阴道要是没有发炎，她急个什么劲儿呀？她急就说明她的阴道真的发炎了！”郭未未斩钉截铁地说。
    但是卓然对这位老兄的遥测功能还是表示怀疑，只是觉得不好表达出来罢了。
    “不管怎么说，你一定要去听一听我老师道佛祖大师的课。”郭未未坚持说。
    这时候餐厅里已经开始陆续进来客人了，郭未未看了一下表，说：“现在也该吃饭了，今天我请客，吃完了饭，我就带你去我老师办的那个班去报名。你一定得去听一听，否则太可惜了！天不生吾师，人生如长夜。我这话一点也不夸张，你去一听就知道了。我现在已经从长夜里走了出来，我不能眼看着我的朋友还糊里糊涂地呆在长夜里，那我也就太不够朋友了，对不对？”
    本来，卓然还是要挣扎着不去做一只听话的绵羊的，因为虽然郭未未已经说了个天花乱坠，但卓然一时还是接受不了他讲的那些东西。但是，既然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自己再坚持不去，那就是自己太不够朋友了。再说，既然吃了人家的饭，连一点面子都不给人家，这情理上怎么也说不过去吧？
    于是，吃完了饭，卓然就坐在郭未未的自行车后座上，去见那位被郭未未描述得像天神一般的道佛祖大师去了。

  ]]> 刘方炜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935.html#comment Mon, 09 Jul 2007 10:42:08 GMT+8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935.html 《放逐》连载119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zk.html

127、

 

    一九八八年的七月初，挂职锻炼的李阜荃回到了北京。

    本来，他是应该在前一年的这个时候回到北京来的，但是他向青干所的领导递交了一份申请报告，要求把他挂职锻炼的时间延长一年。同时，他所在的那个县也以县委的名义给青干所发来一份公函，恳请把李阜荃再留一年，理由是“李书记对我县的干部队伍建设和改革开放工作起到了很大的促进作用，但很多事情刚刚步入正轨，希望李书记能够多留一年，协助我们把这些工作做得更扎实、更巩固一些。”青干所批准了李阜荃的申请，并且把他的这份申请报告印发下去，针对所里的一些青年干部对到基层锻炼产生的抵触情绪，号召大家向李阜荃同志学习，发扬革命传统，端正自己的思想认识，做一个又红又专的革命接班人。

    李阜荃主动申请在基层多留一年，主要是为了他的那个关于农民负担情况的调查计划还没有完成。本来，他以为下来挂职锻炼主要是体力上累一些，能够被自己支配的时间上反而要比在机关更多一些，但是事实证明他想错了。这倒不是因为县里的工作真的有那么多，会让大家都忙得团团转，而是因为工作以外的活动太多了。正常上班的时间还好说，刚开始的时候，别人拿他正儿八经地当个领导对待，整天李书记长李书记短的向他请示汇报工作，他还真有点不习惯。虽然他曾经做过燕京大学的学生会主席，但是那种当学生干部的滋味和现在这种当县太爷的滋味完全是两码事儿。大学生们无疑是中国社会中平等意识最强的一个群体，在他们眼里，别说是一个校学生会主席，就是全国学联主席又怎么样？就是国家教育部长又怎么样？他们都是可以看不起，都是可以不当一回事儿的。但是在一个县里面做县太爷就太不一样了！虽然不是坐第一把交椅的县太爷，而只是一个排位第四的临时的县太爷，李阜荃已经享受到了他一生以来最大的也是最为殷勤的尊荣，这种尊荣一开始真把他搞的有点手足无措。比如说吧，鬓角斑白的宣传部杨副部长，年纪比李阜荃起码要大出二十岁开外，每次遇到李阜荃的时候都要恭恭敬敬地鞠上一躬，每次进到李阜荃的办公室来都要忙着给李阜荃沏茶擦桌子，有一次晚上到李阜荃宿舍来汇报工作，看到李阜荃换下来的裤衩放在脸盆里，竟然挽起袖子来要为李阜荃洗裤衩，李阜荃怎么拦都拦不住，直到李阜荃真的生了气，冲着他大吼了一声：“你给我放下！”才把他制止住。看着杨副部长那一脸惶恐而尴尬的样子，李阜荃真有些与心不忍，因为杨副部长是眼看就要退休的人了，年龄比李阜荃的父亲小不了几岁，这样呵斥他，把他搞得这样狼狈，真不是出于李阜荃的本心。但是李阜荃的这条裤衩却是千万不能让他来洗的，因为那上面有李阜荃青春勃动的排泄物，那是一个处于青春期的独居男子解决性要求的自然后果，这种滑腻腻的东西怎么能够让别人看到呢？所以李阜荃只有这么呵斥他一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儿。类似杨副部长这样的人在李阜荃副书记的周围比比皆是，躲都躲不开，所以，慢慢的，李阜荃也就适应了这样一个环境了。当然，遇到有人帮他洗裤衩的时候他还是要拦阻的，至于其它的衣服，别人爱帮着他洗，他也就不再那么在乎了。

    让李阜荃始终没有习惯并且不胜其苦的是正常工作时间以外的活动，那就是几乎每天晚上都逃不脱的酒场。说每天晚上都有酒场，是一点也不夸张的，不是招待上边来的客人，就是招待兄弟县市的客人，再不就是下边的同志请县里的领导大驾光临指导工作，而且你指导了这个单位不指导那个单位也是不行的，于是就通通予以指导，日程安排得密不透风，总之是每天都有一个很堂皇的名目把你逼到酒桌上去，不吃也得吃，不喝也得喝。有一段时间，李阜荃感觉到自己的胃部实在受不了如此的厚待，就托辞回避了几场酒席，结果县里的书记和县长分别很严肃地就这个问题找他谈话，书记谈得还比较含蓄，主要从开展工作的角度来谈，说的话也很诚恳：“别的同志都参加，就你一个人不参加，一次两次还好，我都替你遮挡过去了，可是连续好几次，我也不好替你说什么了嘛，这样下去，同志们之间的关系就紧张起来了，不光是领导班子内部，就是与下边同志们的关系也会受影响嘛！现在就有说闲话的啦！当然，他们不敢当着我的面说你什么，但是我也不能把人家的嘴都堵住是不是？唐朝的魏征不是说过嘛，防民之口甚于防川，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再这样发展下去，说你什么闲话的都有，就会直接影响到你在县里的威信嘛！为了工作，呵，克服一点，我也是没有办法，都是为了工作嘛！”县长说的就没这么含蓄了，上来就是一通嚷嚷：“我说李书记，你这是明摆着看不起我们这些大老粗呀！不错，你是中央派下来的，上过大学堂，比我们都高明，可是你说我们这些人容易吗？吃点喝点又他娘的怎么啦？就这么个穷地方，一滚就是一辈子，到时候你那儿拍拍屁股就走人啦，可我们还得在这儿混下去，你说我们容易吗？方方面面的关系都得照顾到，上上下下都不能得罪。你得罪了上面，找个茬口就把你免了，你得罪了下面也不行，什么事不得下面给你办呀，没有下面的人给你办事，你拿什么去把上面的关系搞好呀？可你倒好，不管不顾的，说不露头就不露头了，叫我们不好做人嘛！你现在也不是外人啦，我就直着给你说吧，你再这么搞下去，我们这个县的班子非得被你搞垮不可！我知道你有难处！谁没个难处？有难处就不工作了？不是有这么一句话吗，把一切献给党，我们现在也不要求你把一切都献出来，只是要求你把肚子献出来，呵，把肚子献给党，献给咱们这个县，好不好？就这么说定了！以后，只要没住进医院，这些活动就都得参加！咱们来个互相监督，好不好？李书记，我是真没拿你当外人，我要是拿你当外人，我就不跟你说这些话了，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以后就知道了。”

    于是，李阜荃只好无私把肚子献出去。从书记和县长的话里，他已经得到了很明确的暗示，如果在这一点上他不能跟县里的其他同志打成一片的话，那么他在这个县将成为一个不受欢迎的人，而且在他结束锻炼回京的鉴定书上将不会获得什么好的评价，从而也就将直接影响到他今后在政治上的进步。献就献出去吧，既然是把一切都献给党，还在乎一个肚子吗？人家革命先烈把头颅和鲜血都献出去了，我这一个肚子还有什么吝惜的。

    但是，这样一来，的确是使李阜荃原来的计划受到了严重的破坏。本来，李阜荃是想好好利用这一年的时间安心读一些书的，再就是那个关于农民负担的调查报告，无疑也受到了影响。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总是有限的，你在这一方面多花费了一些时间，必然就要在另一方面损失一些时间。所以，在第一年里，李阜荃从北京带来的几部西方历史学、经济学和哲学书籍不仅没有读成，就连那个调查报告也只是开了一个头，刚刚理出一点眉目来。这样，李阜荃就不得不要求多呆上一年，而且，由于在这一年当中他以牺牲自己肚子的代价与县里的同志们把关系搞得很是亲热，所以县里的同志很支持他的这个要求，于是就有了那个要求他多留一年的公函。

    他没有想到，由于他的这一举动，使他在青干所成了被树立起来供大家学习的榜样。

    他是带着一份用通红的县委大印封死的、对他评价极高的鉴定书回到北京的。在回京之前，他总算完整地拿到了那个调查报告所需要的全县各乡的统计数字，这些统计数字当然不是各个乡的乡政府为他提供的，而是他自己通过各种渠道一点一点地摸来的，具有极为准确和极为真实的价值。他准备回京后用一个月的时间把它们整理出来，形成一篇完整翔实调查报告，同时附上自己对形成这种现象的社会原因所做的一些初步分析和自己对如何有效地解决这些问题的进行的一些初步思考，呈递给中央主管农业的有关部门。

    但是，没有想到，一回到北京，他就被提拔为青干所华东区二组的组长，负责对山东、江苏两省的青年干部尖子进行选拔和培训工作，整天忙得不亦乐乎。还有一点使他很头痛的是，回到北京以后，他发觉自己无家可归了。当然，位于魏公村寡妇楼的岳母家现在对他是敞开大门的，但是除了周末以外，他是不愿意到那里去住的，他不愿意使自己处于一种寄人篱下的境地之中。可是，单位分给他的房子被表弟卓然两口子占着，他又不好说一下子把这小两口儿赶走，而且，自己的表弟媳妇显然已经怀孕了，这个时候怎么好说让人家另外去找房子呢。想回去住原来的集体宿舍吧，人家也不接纳了，你是分了房子的人嘛，怎么还想在集体宿舍里多占一个床位！于是，就只好在办公室安了一张折叠床，临时在那儿住一下。

 

    小碧蓝怀孕了。

    现在的小碧蓝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天真纯洁、整天挂着迷人的笑容的小碧蓝，现在的小碧蓝已经真正长大了，已经用她的肩膀承担起生活的重负和人生的艰难，并且已经开始准备做母亲了。

    虽然碧蓝与卓然结婚已经一年多了，但是苗细风显然还没有原谅她的这个女儿，并且根本就不打算接纳卓然作为她的女婿。小碧蓝并没有因为妈妈不原谅自己就放弃照顾妈妈的责任，她经常偷偷跑回去给妈妈送一些生活中必需的东西，因为她知道妈妈一忙起工作来经常会忘掉买这些东西的，她还经常做几个妈妈喜欢吃的菜，给妈妈放在冰箱里，并且在冰箱门外贴一张纸条，提醒妈妈不要忘记吃这些东西。小碧蓝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并不希望从妈妈那里得到什么，她甚至并不奢求以此来换得妈妈的原谅，她觉得自己从妈妈那里得到的已经够多的了，即使自己报答妈妈一辈子也是报答不完的。在另一方面，自从结婚以后，碧蓝就运用各种手段，试图重新鼓起亲爱的卓然哥哥的生活勇气，鼓起他重新创作的勇气，因为碧蓝自从第一次见到卓然哥哥的那一天起，就坚定不移地认为她的卓然哥哥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最杰出的诗人之一。这是一项很困难的工作，卓然似乎对酒更感兴趣，一说到写诗，卓然的嘴角总是出现一种让人心里发冷的轻蔑的微笑，然后用最粗鲁的话糟蹋这一人类最美丽的精神创造现象，“婊子才去写诗呢！”他恶毒的微笑着说，“男婊子和女婊子，他们都去写诗，或者是写别的什么东西，然后就去出卖他们所有的一切，无论是灵魂还是肉体，换得一个什么全国大奖，或者是全世界全宇宙的大奖，只要有的话，他们都乐意去换，不，实际上他们并不是写完了诗才去出卖自己的，而是一边写着一边出卖自己，而是还没写就作好计划如何出卖自己，他们是一群地地道道的婊子！你难道想让你的丈夫也去做婊子吗？”

    即便如此，碧蓝依然坚韧不拔地努力着，用她所有的爱去温暖她的亲爱的卓然哥哥那一颗受了沉重创伤的冷漠的心，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用自己爱的热量融化掉卓然哥哥心中的坚冰，使他重新释放出那原本属于他的无与伦比的艺术才华，促使他重新拿起笔来，重新找回他那一颗飘落的灵魂，然后在这颗重新纯净了的灵魂的指引下为人类创作出最真挚、最美丽的诗章。她坚信这一天一定会到来的。

    生活是很窘迫的，因为卓然没有了工作，也就没有了日常的收入，连以前经常会像一只可爱的鸽子一样翩翩飞来的稿费邮单也断绝了踪迹，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写诗和投稿的兴趣。在这种情况下，两个人的生活只能靠碧蓝自己的那点可怜的工资和一份兼职工作的微薄收入维持，而且，碧蓝还要从中节省出一些，经常为妈妈买一些东西。好在卓然是一个过惯了艰难生活的人，而且对生活的细节不怎么在乎。但是这丝毫也没有让碧蓝减轻压力，无论如何，她是不愿意让自己亲爱的卓然哥哥受委屈的，哪怕自己忍受再大的委屈。在卓然和碧蓝的婚姻关系中，碧蓝扮演的是一个小母亲的角色，而年龄要比碧蓝大上好多的卓然则顺其自然地扮演着一个任性的孩子的角色。只是，这个孩子并不太在乎吃穿而已。这种窘迫在碧蓝发现自己怀孕之后变得更加紧迫起来。作为一个学细胞生物学和遗传学出身的医学院的教师，碧蓝当然懂得胎儿在母亲的腹中所需要的营养是很丰富的，但是以目前的生活条件显然是不能够满足胎儿的这种要求的。自己再苦再难，碧蓝都是能够忍受的，但是一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可能会因为自己的营养不良而受到影响，碧蓝心里就像刀搅一样的难受。即便如此，在卓然面前，她也努力地掩饰着自己的这种巨大的痛苦，并且一如既往地把饭桌上营养含量丰富的东西推到卓然的面前。这样做，对碧蓝来说，已经成为一种下意识的习惯。事实上，她是把自己亲爱的卓然哥哥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爱护的，她怎么能够为了肚子里的孩子而使亲爱的卓然哥哥受委屈呢！

    于是，超负荷量的工作，成为碧蓝的唯一选择。

    在这件事情上，那位可爱的老外韩德森帮了碧蓝的大忙。

    韩德森现在一家北欧银行驻京办事处工作，他的同事们大都不会汉语，但都对学习汉语表现出了强烈的兴趣。一年前，韩德森就为碧蓝介绍了一位学习汉语的学生，学费以小时计，每小时十个外汇兑换券，每星期授课两次，每次两个小时。这笔学费对老外来说是很小的一笔开支，但对于碧蓝来说则意味着雪里的寒衣。一个月八十个外汇兑换券，就相当于一百五十多块钱，这笔收入使碧蓝与卓然的经济困难暂时得到了缓解，也使得碧蓝能够在餐桌上多变换出一些花样，让她亲爱的卓然哥哥吃得更好一点，营养更丰富一点。但是，随着物价飞快地上涨和家庭开销的增加，这一笔钱显然已经成为杯水车薪。于是，碧蓝只得挺着自己微微凸出的肚子去找韩德森，请他为自己多介绍几个学生。直率的韩德森当即拒绝了碧蓝的请求，他拒绝碧蓝的理由来自碧蓝自身。

    “你已经怀孕了，你不能再加班了！我不能允许你——我的好朋友——这样对自己的身体不负责任！”韩德森收起他那习惯性的孩童般灿烂的笑容，很严肃地对碧蓝说。

    但是碧蓝并不因此而退却，就像一只母鸡绝对不会因为自己的力量弱小就放弃保护自己的鸡崽儿的责任一样。“我需要这些工作机会，我需要！请你帮助我！”碧蓝的眼睛直视着韩德森，倔强地坚持说。

    “不，我不允许！你如果只是需要钱，我想这个问题很好解决，我可以借给你。我认为，真正需要工作的不是你，而是你的丈夫，那个懒惰的男人。”韩德森说。

    “你没有权利批评我的丈夫！”碧蓝突然被激怒了，她站起身来，强硬地说：“你可以不帮助我，但是我不允许你污蔑我的丈夫！你要知道，我的丈夫不是一个普通人，不能用要求普通人的标准来要求他，他是一个天才，他是一个天才的诗人！这你是不会懂得。打扰您了，谢谢！”碧蓝说着，不等目瞪口呆的韩德森有所反应，就告辞出门了。

    第二天，碧蓝在办公室接到韩德森打来的电话，在电话中，韩德森为昨天自己说的话向碧蓝表示道歉，然后告诉碧蓝，他为碧蓝又找了两个学生。

    碧蓝一手拿着电话，一手紧紧地捂住嘴巴，眼泪“哗哗”地流了下来。昨天碰了钉子以后，一路上她都努力控制住自己，不让自己哭出来，到了家，在卓然面前，她更得压抑住自己内心的痛苦，极力装出一副愉快的神情。但是，作为肚子里这个可怜的小生命的母亲，她深深为不能给这个小生命输送应有的丰富营养而感到伤痛。去医院进行常规检查的时候，碧蓝听着别的孕妇们谈论着她们的家庭如何为她们调剂饮食，早晨吃什么，中午和晚上又该吃什么，什么样的海鲜要多吃，什么样的海鲜不宜多吃，水果要吃什么等级的，青菜要吃当天上市的，买什么样的的胎教音乐磁带更好，更能让胎儿感受到美好的音乐氛围，等等。听着这些，碧蓝不禁强烈地为自己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感到委屈。也正因为如此，昨天在韩德森那儿碰了钉子之后，她才那样感到绝望。但是，她始终没有找到机会把自己内心的这种强烈的痛苦和委屈发泄出来。现在，当她得到了韩德森的帮助，为自己肚子里的这个小生命争取到了更好的发育和生存希望的时候，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她也再也不愿意控制了，便任由眼泪自由地从心里流淌出来。

    “喂，喂，你听到没有？对不起，你听到没有？喂——你还在听吗？请你一定要原谅我！我不是故意想要伤害你！喂——喂——”

    “谢谢你，谢——谢！”碧蓝哽咽着说。

 

 
]]> 刘方炜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zk.html#comment Mon, 02 Jul 2007 11:17:17 GMT+8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zk.html 《放逐》连载118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zj.html

 

                        第二十八章

 

125、

 

    这场以我军的胜利为结局的边疆自卫防御战斗通过各大新闻媒介迅速传遍全国，乃至传遍整个世界。指挥这场战斗的一线指挥员肖宇锋团长的大名也随之成为英雄团长的代名词。

    在这场战斗中掉了一条胳膊的三团二营营长吴自力、以及牺牲了的六连一排排长齐景红被授予“战斗英雄”的光荣称号，三团团长肖宇锋被授予“英雄团长”称号，同时被提拔为副师长，但还是兼任三团团长。

    由于老山一线部队处于战斗状态，不适宜举行隆重的庆功命名大会，因此，决定在军指所在地听水坡举行一个小型的庆功命名仪式。新上任的前指首长也要参加，并且还从北京带来了一个歌舞团。所以，军指要求，各部队都要派代表参加这个庆功命名仪式。前指的这位首长是肖石将军的老战友，也是刘三虎将军的老部下，所以，他这次来参加这个仪式显得特别的高兴，能把光荣的战功勋章亲手戴到老战友儿子的胸前，这是一件多么令人欣慰的事情呀！

    会议快要开始的时候，前指的这位首长左顾右盼，嘴里还在念叨着，显然是在找什么人。

    坐在他一旁的军长连忙问他找谁。

    “老首长的那头小虎崽子不是也调到你这儿来了吗？怎么不见他的人呀？”前指首长问道。

    “你是说刘北方吧？”军长问。

    “对，就是他，他人哪？”前指首长问道。

    “他今天没来参加这个会。”

    “叫他来！叫他来！我有好多年没见到这头小虎崽子了，我要看看他现在长成个什么样子了，是不是也像老首长年轻的时候那样，黑不溜逑的，哈哈哈哈！叫他来，快叫他来！”前指首长一叠声地说。

    会议为此专门推迟了一个钟头，一直等到刘北方的吉普车开进了听水坡，才又重新开始。

    授奖命名仪式按照事先排好的程序进行得很顺利，只是在肖宇锋代表受奖人讲话的时候出现了一点小小的意外。肖宇锋的讲话很干脆，没有一般人都要反反复复强调的什么党的领导呀，首长的关怀呀，上级的英明呀，同志的鼓励呀之类的垃圾语言，而是直接切入主题，简短而有力。当大家都以为他已经讲完了，为他的这种简捷报以掌声的时候，他却突然伸出手来，拦住了众人的掌声，说：“关于这场战斗，我还想说两句。”他的眼睛向四周扫视了一眼，他看到集团军首长还有师长政委等人都有些紧张，只有前指首长还是很轻松地坐在那儿，微笑地看着他。他继续说道：“本来，我们可以打得更好一些，我们完全可以取得更大的战果，获得更大的军事优势，如果军里能批准我们报上来的第一作战方案的话。所以，尽管领导和同志们授予我这么高的荣誉，我的心里还是感到很遗憾，我认为我们失去了一个非常好的军事机会，我一生都会为此感到惋惜！”他的眼睛又环视了一圈，然后说：“我的话完了。”他环顾着，行了一个极其漂亮的带有美式风格的军礼。

    会场上的大部分人都愣住了。

    前指首长问道：“你讲完了？”显然，这位首长并没有用心听肖宇锋在讲什么。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之后，前指首长带头鼓起掌来，于是大家都鼓起掌来，包括集团军的领导同志和师里的领导同志们，他们的脸上挂着大人对淘气的孩子经常有的那种无可奈何的宽容的微笑。

    庆功命名仪式之后是歌舞演出，歌舞演出之后是宴会。虽然是在前线，但是宴会还是搞得很丰盛，前指首长让刘北方和肖宇锋一边一个坐在自己的身边，不停地向这两个英姿勃发的青年军官问这问那。他的脑袋更多地还是转向了刘北方的这一边，一再提起刘北方小的时候怎么把一泡尿撒到了他的怀里，然后转头对肖宇锋说：“你姐姐那丫头也往我怀里撒过尿，前几天在北京见到她，人家都是做了妈妈的人啦！”然后，又转过头来对刘北方说：“你看这事儿巧不巧？我说你跟婷婷结婚说不定就是因为你们俩都在我怀里撒了一泡尿，你信不信？”

    前指首长对刘北方表现出的更多的热情使肖宇锋多少有些失落感，他心里想，他妈的今天是我的庆功命名大会，你刘北方算老几呀！在中间横插这么一杠子！这个老家伙，大概是老糊涂了吧？你别忘了你这个位置是我爸给你安排的！哼！

    刘北方也觉得很尴尬。从一开始，他就没打算来参加这个授奖仪式。这倒不是因为他嫉妒自己的这位内弟。不是，决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源于天良的判断。实际上，这一段时间，刘北方与肖宇锋的关系一直很紧张，特别是这个所谓的取得了重大胜利的“黑豹”行动之后，两个人见了面几乎连话都不说了。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肖宇锋打了胜仗而剧烈增长起的狂傲之气在起作用，另一方面，则是刘北方对这次“黑豹”行动自始至终所采取的一种批判态度。这种批判态度在取得了这个所谓的重大胜利之后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加鲜明了。这样一来，两个人一见面便势如水火，根本没有一点融和的余地。

    在肖宇锋看来，这当然是他的这位姐夫心胸狭窄、小肚鸡肠，没有一点大丈夫的气概和风度，更别说大将风度了。无非是妒火中烧嘛！有本事吃什么醋呀？有本事你也上去打上一仗给我看看呀！现在，肖宇锋就更有理由这么看了，因为他被授予了英雄称号，还被提前晋升为副师长，严格的讲，他现在已经成了他这位姐夫的上司，那么，于情于理，肖宇锋都是有充足的理由认为刘北方对他怀着一腔嫉妒之情的。

    刘北方对他内弟所取得这一连串的辉煌是不是真的怀有嫉妒之心呢？大概应该有一点吧？因为当他被军长点着名走进这个授奖仪式会场的时候，心里的确有一种酸溜溜的液体在流动着。但是，刘北方却固执地认为，自己对肖宇锋以及他所指挥的这场战斗或者是说他所取得这个所谓的重大胜利，所持的态度是极其公允的，是站在战争与和平的结合点上来看待和分析的，是用人类文明发展到今天所应该具有的良知这个尺度来判断的。所以，刘北方对肖宇锋所做的一切以及他所获得的一切持一种坚定不移的否定态度。在刘北方看来，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必要的，这场战斗本身是不该发生，那些牺牲了八、九个战士的战地摄象更不应该进行。所有的这一切，都说明了一点，自己的内弟肖宇锋的感情并没有真正地与部队广大战士和基层军官的感情融合在一起，立场也没有站在一起，所有的这一切都说明了，肖宇锋对自己手下干部战士的生命是不爱惜的，是不看重的，他决不是为了给那个叫罗大中的战士复仇，决不是的！也许三团参战的战士们是这样想的，但是肖宇锋绝对不是为了这个目的坚持要打这一仗的。他是为了他自己！为了实现他自己的参战梦想，为了他自己体验做一名真正军人的酣畅淋漓的战场幸福感，为了实现他个人为自己规定的军人价值得以实现，为了他自己获得勋章，为了他自己早日蹬上将军的阶梯……是的，他就是为了他自己，为了他自己的那种骄横的虚荣，发动了一场本来可以避免发生的战斗，他就是为了他自己，使得八十多个战士和干部为之付出了宝贵的生命，他就是为了他自己，残酷地打碎了八十多个家庭对于明天的希望——不，不止八十多个家庭，还要多，是几百个家庭，那些负伤的面临残疾的干部和战士，他们的家庭对于明天的美好希望不是也在很大的程度上被打碎了吗？！

    最重要的是，这一切都是完全不应该发生的！这一切本来都是可以避免的！

    更让刘北方气愤的是，在肖宇锋的“黑豹”行动之后，敌人虽然没有像八四年那次一样对我军采取疯狂的报复行动，但是敌人特工的活动却明显地频繁了，也更加凶狠和嚣张了，一线战士被敌人袭击致伤致死的比率在明显上升。光是刘北方的一团，这一个多月内，就牺牲了十二名战士，受伤的达到了五十三名，这个数字几乎比“黑豹”行动之前的比率上升了三倍，三倍呀！

    这个事实还有力地说明了一点，那就是“黑豹”行动的目的和意义完全落了空。本来，实行“黑豹”行动的目的是为了打击敌人的嚣张气焰，巩固我军取得的军事优势。而实际上呢？“黑豹”行动之后，敌人的气焰反而更加嚣张了，我军的军事优势反而被削弱了，这一点从我军一线战士最近伤亡数字的成倍增加这一事实上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了。

    仅仅是为了一个人的野心、一个人的需要，就付出这么多年轻生命的代价，这难道是合理的吗？这难道是应该表彰和鼓励的吗？这难道还不应该受到谴责和惩罚吗？

    这就是刘北方不愿意参加这个授奖仪式的原因，他认为自己的理由是很充分的，他认为这绝对不是那种心胸狭窄的缺乏大丈夫气的嫉妒之心。

    但是，最后他还是被军长在电话里点着名给叫来了，因为张叔叔到前线来了，张叔叔要马上见到他。在刘北方的记忆中，张叔叔是父亲的部下中最为可亲的一个人。更何况张叔叔现在是前指首长，是前线最高领导人。服从命令是军人的天职，作为一个军人，他是没有任何借口不服从命令的。

    他发觉，很多年没见面，张叔叔还是那么可亲可爱的一个人，一个乐天派的好老头，这使他很开心。虽然，当张叔叔说起肖婷婷的时候，刘北方感觉到心里一个还没有完全愈合好的伤疤又给揭开了，流出了殷红的血。本来，他以为自己心里的这块伤疤已经完全愈合了，不会再流血了。

    由自己的妻子肖婷婷，他又想到了小碧蓝，一个清纯鲜丽的、一尘不染的女孩子，他想起了最后与小碧蓝在古城地铁口告别的情景，想起了小碧蓝最后那一句飘荡在地铁通道空间里的那句话：解放军叔叔，下次回来，一定来吃我做的家乡菜哟！

    刘北方的嘴角浮出了一丝甜蜜的微笑，他在心里说：我会的，我一定会去的。

    这句话，在这一年多里，他已经在一个人默默地说了无数次了。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了一种异样的声音，军人的直觉使他闪电般的意识到一件不寻常的事情发生了，他站起身来，转身向门口看去，他恍惚看到一个人影端着一支冲锋枪站在那儿，大声喊着肖宇锋的名字，枪口冲着自己这个方向，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把自己的身体压在身旁的张叔叔身上——耳朵里一阵急促的轰鸣——身上的某个部位被尖锐地烫了一下——接着，他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了。

 

126、

 

    这是中越边境冲突爆发以来，发生在我军参战部队中的一次最为严重的内部恶性事故。

    在这一次恶性事故中，我军人员九伤二死。死在这次恶性事故中的两个人，一个是部队歌舞团的女演员，另一个就是那个制造了这个恶性事故的人，他刚刚打完了一梭子子弹，就被卫兵击毙了。这是军部招待所的一个炊事兵，叫任建福，山东人，参战前是肖宇锋团的。上了前线之后，由于军部机关的接待任务很重，原来带上来的炊事人员根本忙不过来，就从下面抽调了一些炊事技术比较好的炊事兵上来帮忙，任建福就是这个时候调到军里来的。

    据事后经过调查取证得出的结论，任建福这次作案的动机属于报复性质，他要报复的第一目标就是这次“黑豹”行动的指挥员肖宇锋。在这次“黑豹”行动中，任建福原来所在的四连牺牲了将近一个排的战士，其中有十三个人属山东籍，是任建福的老乡，其中还有一位烈士是任建福的表弟。“黑豹”行动结束之后，任建福曾经专门请假到位于前指附近的火葬场为他的表弟还有其他的山东老乡送别。据和任建福住在同一个帐篷里的人讲，从火葬场回来后，任建福总是一个人念念叨叨的，说是一定要为他的表弟还有他的那些老乡报仇。办案的保卫处长听到这里就跳了起来，骂他们这些家伙没有一点警惕性，既然你们当时听到了他说这些话你们为什么不马上向我们反映情况？与任建福住同一个帐篷的人解释说：当时大家都以为他说的报仇是要向敌人报仇，可千万没有想到他会这样报仇呀！保卫处的办案人员还了解到，最近这两天任建福除了念叨他表弟的名字以外，还总是念叨肖宇锋的名字，当时大家也都没有在意，因为肖宇锋这个名字很响亮，大家平时谈论的是很多的，事后想起来，才觉得当时任建福脸上的表情不怎么正常，有点咬牙切齿的模样。

    “你们他妈的现在才想起来还顶个屁！”保卫处长把这几个呆头呆脑的炊事兵臭骂了一顿。但是，他还是把了解到的情况详细地记录在案，并且向集团军首长和前指首长做了汇报。

    听完汇报之后，前指首长指示说：“这件事情仅限于今天这个范围的人了解就行了，档案封存，以后不要再谈这件事情。当然，教训还是要吸取的，这对于我们今后的工作是一个警醒。”

    “那几个炊事兵怎么处理？”保卫处长问。

    因为既然要封锁消息，就要考虑到这个因素，那几个炊事兵是知情人。

    集团军首长不说话，看着前指首长。

    “那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前指首长摆摆手说，“今天就到这里吧。”

    从前指回到军指，保卫处长又追到军长的帐篷里请示这个问题，因为那几个炊事兵还在关着禁闭，总不能把他们一直关下去吧？

    “哎呀你怎么这么多事！”军长不耐烦地说。

    第二天，保卫处长被叫进了军长的帐篷，政委也在那里。军长说：“政委，还是你说吧。”

    政委清了下嗓子，说：“做复员处理吧，就不要给处分了。”

    当保卫处长把这个决定向这几个被莫名其妙地牵连到这个事件里来的炊事兵宣布的时候，这几个战士都哭了起来，都要求哪怕是给自己一个处分也不要现在让自己复员。因为，从前线直接被处理复员的人，即使身上不背处分，回去之后也肯定会被别人认为是犯了什么严重的错误或者是做了什么丢人的事儿才被送回来的。要说也是，人家上了前线都成了英雄，你们怎么仗还没有打完就被灰溜溜地被遣送回家了？这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当他们知道再请求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的时候，就纷纷破口大骂起那个该死的任建福来。

    胸口被打成了蜂窝状的并且早已化为飘散的骨灰变成孤魂野鬼的任建福当然听不到他的这些昔日战友的骂声，既使听到了，恐怕他也不会怎么在意的。这会儿，他恐怕正在为两件事儿而烦恼。一个是他的亡灵进不了烈士陵园，不能跟他的表弟以及他的那些老乡战友长眠在一起，并且在每年的清明节享受来自人间的祭奠；另一个就是，他想要报仇的那个目标并没有被击中。在扳机扣动的那一瞬间，军人素质极好的肖宇锋就凭着他对兵器击发状态的那种敏锐的感觉和迅速的反应意识到了致命的危险正在降临，几乎是在刘北方的身体扑到前指首长身上的同一瞬间，肖宇锋那高大的身躯像一只灵活异常的狸猫一样滑向了桌子下方，最早出膛的两颗子弹蹭着他的头皮飞过去，击碎了他刚刚放在桌子上的高脚酒杯，并且贯穿了坐在他对面的那位倒霉的女演员的胸膛，而那位女演员还在含着热泪激动地说着赞美英雄团长的华丽语言。

    肖宇锋只是损失了几根头发。

 

    刘北方是受了重伤的三个人之一，另外两个一位被击中了腰部，一位被打烂了膝盖，他们三人一起被送进了前指医院。其他的人都是轻伤。

    刘北方的伤势最重，他的两只眼睛都被一颗子弹贯穿，眼珠都已经找不到，恢复视觉是不可能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因为这一颗子弹除了贯穿了他的眼睛之外，并没有伤到他的大脑深层，最要命的是另一颗子弹，这颗子弹击伤了他的后脑，导致了他连续一个月的昏迷。目前还不知道这一颗子弹对他的后脑伤害到了什么程度，是不是会致他死命。

    在刘北方连续昏迷一个月以后，前指首长不顾医生的反对，调了一架“黑鹰”直升机，把昏迷中的刘北方送到了昆明，一架空军的专机已经等候在那儿。

    几个小时之后，刘北方回到了北京，被送进了位于五棵松的301陆军总医院。

 
]]> 刘方炜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zj.html#comment Mon, 02 Jul 2007 11:02:54 GMT+8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zj.html 《放逐》连载117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xu.html 124、

    自从接防时打了几个痛快仗之后，肖宇锋团长始终没有再找到机会展示他的军事指挥艺术，以便进一步地实现他这次到前线来的计划和设想。
    他手下的六连七班班长罗大中的牺牲，使他敏锐地感到渴望已久的作战机会终于来了。
    说实话，肖宇锋并不像其他人那样对罗大中的牺牲那样悲伤，当他听说集团军的首长为此事也流下了眼泪的时候，他的嘴角不由得流露出了一丝轻蔑的微笑。整个一个婆婆妈妈，整个一个农民军！他心里轻蔑地想，军人能够死在战场上，是一种最高尚的荣誉，是一种最好的归宿，应该为他感到骄傲和高兴才对，有什么好悲伤的？莫名其妙嘛！
    肖宇锋对他手下的班长罗大中并没有什么不好的印象，但也谈不上有什么太好的印象。从根本上讲，他不喜欢这一类的士兵。他认为，当一个青年男子穿上了军装，他的使命就已经确定了，那就是刻苦训练，随时准备打仗，随时准备用自己精湛的军事技术和无畏的勇敢精神投入上级命令你进行的战斗。这是最重要的，除此之外，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次要的，可有可无的。在军事技术方面，罗大中在他的印象里并不是一个多么出色的战士，甚至也谈不上具有多么出众的勇敢精神，只是人缘很好罢了。这样的人，可以说是一个勉强合格的士兵，但决不是一个优秀的士兵。当然，虽然有这种看法，肖宇锋还是跟着大伙一起给罗大中家捐了一些钱，而且是团里的军官们捐的最多的一个，在钱的问题上，肖宇锋从来出手都是很大方的。但是这绝对不说明他对罗大中以及他的家庭有多么大的同情。他根本就没听也没看那个关于罗大中家庭情况的报道，而且他认为部队的战士们也不适于看。在战场上传播这种悲悲切切的事情，明明是破坏军心嘛！但是，他毕竟不能什么都说了算，这类事情属于政委的工作范畴，而且集团军的首长有明确的态度，他只能容忍，而且还要做出一种积极的姿态来，作为团里的一号首长，他不得不这样做。
    罗大中的牺牲改变了一切，他发觉自己对这名已经死去的士兵有着一种极其强烈的好感。罗大中的死，使肖宇锋觉得自己以前在罗大中的事情上所做的一切勉为其难的姿态都得到了补偿。虽然他的心中对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悲伤，但是他却表现出了比别人更加强烈的愤怒。
    在罗大中牺牲的当天，他就向师指和军指递上了请战书，在请战书中，他阐述了自己请战的理由：敌人在我们的面前如此嚣张，如果再不教训教训他们，他们会以为我们中国军队软弱可欺，会更加增强敌人的侵略野心，会导致中越边境冲突进一步升级，会给我国人民带来更加严重的灾难。战士们现在报仇心切，求战心切，如果再一味压制，会给军心稳定带来很不利的影响，也容易激发意外的事故，造成不良的后果。
    报告递上去之后，一天没有动静，两天没有动静，三天还是没有动静。
    在这三天里，肖宇锋又连续递了三份请战报告，并且把自己制定的详细作战计划也递了上去。
    随后就是连续地打电话，给每一位有决定权的首长打电话，不厌其烦地阐述自己的观点，论述自己作战计划的稳妥性和可靠性。
    一个星期之后，集团军作战会议终于批准了肖宇锋的请战报告，但是却认为他的作战计划过于庞大，没有给予批准。
    肖宇锋的作战计划是先投入三团的两个营，另外一个营作为作战预备队，在一次进攻中就彻底摧毁老山左边侧翼阵地对面敌人的十三个火力点，并且把它们改造成我军的跃进进攻据点，以此为基础，进而攻占老山对面敌人的全部阵地，把我军的防线向前推进五百到一千米左右，形成威慑防守、跃进防守和纵深防守相结合的综合立体防守体系，从根本上杜绝敌人特工偷袭我军阵地给我军造成的紧张感，从而在这场边境防御作战中形成进一步的优势，更加理想地完成防御作战的任务。
    应该说，单从军事角度来看，肖宇锋的方案是非常吸引人的，不仅在战术上具有极强的可行性，而且在战略上也具有很高的可用价值。如果能够得以实施，就把我军目前的静止防御作战发展成为运动防御作战，从而使我军的行动具有很大的灵活性，同时也增强了整体的安全性。从军事地理的意义上，这样一来，我军的锋芒就直逼对方的边疆重镇河江市，因为那时在我军阵地与对方河江市之间就没有任何地理屏障可以依托，这样就给敌人以极大的战略上的威慑，使其不得不收敛起嚣张的气焰，逼其老老实实地坐到谈判桌上来，从而最终达到这场历时数年之久的边疆防御作战的目的。
    但是，集团军首长认为，打击一下敌人的嚣张气焰是必要的，但没有必要动用这么多的兵力。这一次行动的指导方针可以概括为这样三句话：作战规模宜小不宜大，投入兵力宜精不宜多，打击目标宜准不宜滥。并且指示承担这次拔点作战任务的三团根据以上这三个原则重新制订出一个作战方案来。
    肖宇锋虽然对自己的第一方案遭到否定感到很沮丧，却也为自己的请战书终于得到批准而感到鼓舞。不管怎样，时隔一年，终于又获得了一次作战机会。对于一个长期生活在和平年代的军人来说，这是一个多么难得的宝贵机会呀！而现在距离自己这支部队轮战结束已经不足半年的时间了，过了这半年之后，部队就要从阵地上撤下去，把自己防守的阵地、把一线作战的指挥权、把一辈子可能就这么一次的作战机会，拱手让给新的轮战部队，这是多么令人难以接受的现实呀！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紧紧地抓住这最后半年的作战机会，指挥部队狠狠地打上几仗，也不枉自己这一辈子选择了军人这一职业，也不枉自己身上继承下来的将军父亲的高贵血统。
    实际上，对于肖宇锋来讲，打仗的目的已经不是如何打击敌人，而是如何使自己有更多的机会投入战争。或者这样来表述会更准确一些，肖宇锋只是想打仗，更多地打仗，至于为什么打？打谁？打仗要达到的直接目的是什么？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在团里召开的作战会议上，肖宇锋多次讲过自己对这次参战的看法，特别是针对有的军官希望尽快结束这次轮战任务、希望把自己手下的全体人员完整地带回去的观念，进行了毫不客气的尖锐批评。肖宇锋打从心眼里看不起持有这种心态的军官，当面骂他们没出息，只配在家里搂老婆抱娃娃，不配做一名真正的军人。
    参战，对于一名真正的军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你经过长时期的漫长等待之后，终于迎来了生命中最辉煌的时刻，就像一位演员，长时间在后台排练，而上台演出的那一刻才是他最幸福的也是最有价值的时刻。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对于一名处于和平年代的军人来说，能够捞着这么一个参战的机会，那真是千金难买呀！完全可以这样说，轮战的这一年半的时间，是我们这些军人一生价值的高度浓缩，我们之所以穿上这一身军装，经过严格的军事训练成为一名训练有素的军人，不就是为了能够最终在战场上实现我们军人特殊的价值吗？在这个和平年代，并不是每一个军人都像我们这样幸运，能够获得这样一个实现自己价值的机会的！那么，既然来了，就要争取打，尽量地多打。只有打，才能真正实现我们的价值，只有尽量地多打，才能够尽量多地实现我们的价值！道理难道不是这样简单吗？
    但是，肖宇锋却悲观地发现，他的这一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实在得不能再实在的道理，除了为数不多的几个对他怀着一种崇拜感的军官以外，在周围却很少能够找到知音。当然，大家对他这个团长的话在表面上都是很赞同的，但是他可以从他们之中大多数人眼里那种闪烁不定的目光里看得出来，他们的赞同不过是下级服从上级的习惯而已，或者是出于对他个人背后存在着的巨大的家庭权势的容让，而并不是真心与他站在同一立场上。
    你对中国的这支军队真是没办法！他时时在心里想，简直就是一群穿着军装的农民！他们心里想的完全是油盐酱醋老婆孩子以及转业退伍之后如何能够找到一个好的工作、如何能够多挣一些钱、如何能够给媳妇买件好衣裳之类的事情，即使上了战场想得也还都是这些个莫名其妙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们怎么就不会想想作为一名军人如何利用参战这一宝贵的机会提高自己的军人素质？怎么就不会想想这是一个提高部队综合作战能力的最佳时机？怎么就不会想想使部队建设在战场这一新的机遇、新的基础、新的轨道上进入一种高级循环状态？进而促进国防意识和国家意识的提高，使我军能够在未来的战争中面对强大对手能够立于不败之地？
    有的时候，面对自己那些粘粘糊糊的没有一点军人气质的同事和部下，肖宇锋真想一把揪住他们的耳朵把他们拎起来，冲着他们的耳朵眼大喊一声：要记住，你们是军人！不是农民！不是老百姓！
    当然，他没有这样做。他之所以没有这样做并不是他不敢这样做，而是因为他知道这么喊一嗓子也顶不了什么事儿，再就是因为他的这些部下虽然缺乏那一股子职业军人的精神，但是打起仗来还是一点不含糊的，不管他们对参战的认识与你一致或者不一致，只要你的命令一下，照样能够嗷嗷叫着冲上去，这是这支部队几十年来形成的传统，用搞政工的人的话说，就叫革命英雄主义精神。其实，别管怎么个说法，只要是个男人，到了那个节骨眼上，谁愿意在别人面前当孬种呀？
    本来，当肖宇锋得知自己的姐夫刘北方被调到一团，将要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时候，心里还是很高兴的。虽然这两年他们之间的关系比较淡漠了，但是肖宇锋想，无论如何，他们之间的共同语言还是会多一些，特别是上了战场之后，他们一定会相互配合得很默契的，会很好地利用这一年半的轮战机会干出一些辉煌的名堂来的。因为他记得很清楚，七九年的时候，当时还没有成为他姐夫的刘北方是怎样为了没有能够到前方参战而痛苦万分的。肖宇锋之所以有这么强烈的参战欲望，在很大的程度上是深深地受了刘北方的影响的。也许这两年在别的方面他们之间会有些分歧，但是在战场上，肖宇锋相信他与刘北方之间不会有什么分歧的。但令他失望的恰恰也是这一点。上了战场，与他分歧最大的就是刘北方。对于别人是不是同意他的一些观点，肖宇锋是不怎么在意的。这一方面是因为别人即使不同意一般也不会当面说出来，谁都知道肖宇锋的脾气，谁也不愿意自己来找这份不痛快；另一方面是因为即使有人当面反对肖宇锋的观点，也仅仅是反对一下而已，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反而总是在肖宇锋强大的理论攻势下迅速败下阵去，最后只好挑起白旗来举手投降。但是刘北方却不然，刘北方是一个有着深厚的理论功底的人，刘北方是个读书破万卷的主儿，肖宇锋的很多理论还是前些年从刘北方那儿接受来的，肖宇锋读过的很多书也都是刘北方推荐给他的或者干脆是从刘北方那儿抄来的，所以，跟刘北方辩论，绝对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儿。既然在如何度过这一年半参战时间上面与自己的这位姐夫有着很大的分歧，肖宇锋索性不去理睬他，见了面就冷言冷语地讽刺上一两句，好在刘北方毕竟是做姐夫的，也不在乎内弟的话夹钉带刺儿，微微一笑也就过去了。这样，虽然这两位并肩作战的有着亲缘关系的团长对身处其中的这场防御作战各自有着不同的观点和对待方式，参战一年多以来，倒也相安无事。
    按照集团军首长的要求，肖宇锋召集他手下几个得力的作战参谋，连夜制订了新的作战方案。在作战规模和兵力投入上，新方案比老方案要减少了许多，两个营的兵力投入改为一个连，另外的两个连作为作战预备队，炮火支援的范围也缩小了许多，作战方式也从原来的攻占式进攻改为跃进式进攻，也就是说，一旦得手，摧毁敌人的据点之后，就迅速撤回我军原来的防线，不以占领敌人的阵地为这次作战的目的。
    但是，在这个表面的作战方案的背后，肖宇锋还是留了一手的。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旦战斗打响，战场上的情况是瞬息万变的，到那个时候，起决定性作用的就不是集团军的作战会议，而是我这个一线战场最高指挥官权限范围内的事情了。

    一个星期以后，代号为“黑豹”的拔点战斗打响了。
    “黑豹”，是肖宇锋团长那两条大狼狗中毛色较黑的那一条狗的名字。
    战斗在夜色的掩护下进行。
    一个电视摄象小组奉命紧跟作战部队，在两个班战士的掩护下录下“黑豹”行动的全部过程。肖宇锋团长特别强调，这是老山作战第一次实况录象，一定要拍下战斗的完整过程，为以后的训练和教学留下一部宝贵而完整的资料。
    先是配合作战的炮兵部队进行炮火覆盖，炮火覆盖的目标有两个，一个地面进攻部队将要通过的雷区，然后就是经过多日观察确认的敌人的几个主要火力点。炮火刚一向敌人阵地的纵深移动，进行延伸射击，烈士罗大中原来所在的六连就沿着炮火开辟出的狭窄通道冲了上去。
    战斗的第一阶段进行得很顺利，基本上完成了战斗方案中预定的攻击任务。录象工作进行得也很顺利，两架摄象机，每个摄象机配备六名战士，团团围在摄象员的周围，用身体掩护他。这样，即使遇到敌人的空爆弹，也能够及时把摄象员和摄象机保护下来，另外的战士补上牺牲的战士空出来的位子，保证摄象工作继续进行。
    但是，紧接着，意想不到事情发生了——
    当冲上去的六连按照作战方案规定的任务摧毁和破坏被我军暂时占领的敌人表面阵地的时候，刚才在我军冲锋时抵抗火力极弱、而且在我军的强大攻势面前被完全压制下去的敌人突然在非常近的距离内出现在六连的面前，而六连正陶醉在复仇胜利的欣喜之中，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并被赶出了刚刚占领的敌人表面阵地。而两翼敌人的火力又及时地封锁了六连后退路线——那一条用炮火打通的狭窄的雷区通道。这样，六连就被压制在敌人阵地与雷区之间的一片长着稀疏灌木的洼地之中，处境十分凶险。
    这一情况大大出乎在一线指挥作战的肖宇锋团长的意料，在制订的新的作战方案里，由于仓促，没有充分地考虑到两翼敌人的火力支援，而在第一个作战方案里，这个因素是被排除在外的，因为两翼敌人据点也在炮火的打击之内，而且我进攻部队一旦取得了正面突破，马上向敌人的两翼阵地发展，根本不会给敌人一喘息的机会。但是，最使肖宇锋吃惊的还不是两翼的敌人，而是正面阵地中的敌人，在经过那么猛烈的炮火覆盖和进攻部队的打击之后，竟然能够奇迹般地突然从地下冒出来，对我实施反打击。看来，除了表面据点以外，敌人还有地下工事，这是我军制订作战方案时没有考虑到的因素。作为一个作战方案的制订，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的失误！
    由于我方攻上去的六连现在的位置与敌人阵地距离太近，炮兵部队不敢对重新冒出地面的正面敌人实施打击，因为那样极易伤害我军人员。这样，就只能对敌人的两翼阵地展开打击，但是效果也不明显，特别是对掩护六连撤回意义不大，因为一支部队一旦被压制在某处，处于相对静止的状态，那么再动起来就要困难得多，而这时正面的敌人已经完全恢复了各个火力点之间的相互配合，一道道枪弹像一群狂舞的赤练蛇一样，盘旋在那一片洼地灌木之间，压得六连根本抬不起头来。可以想象，六连的伤亡已经很严重了。
    肖宇锋团长的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那条被特意带上一线阵地的叫黑豹的大狗仿佛感觉到了主人的愤怒，紧紧贴在主人的一侧，“呜呜”的低声咆哮着，两只前爪猛烈地刨击着掩体的石壁，石壁在它的利爪下冒出一串串的火星。
    肖宇锋团长“啪”地一掌击在黑豹的脑门上，把黑豹打的趴在了脚下，委屈的拖着断断续续的长腔呜咽着。
    本来在激烈的争辩着什么的几个作战参谋仿佛也被团长的这一掌给打中了，立即停止了他们之间的争辩，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的团长。
   一时间，临时指挥所内一片寂静，越发衬托出对面阵地附近枪弹炮火的激烈。
    “团长，怎么办？”二营营长，一个体形几乎与肖宇锋同样高大的东北大汉问道。
    “命令预备队，四连、五连，一齐压上去！把敌人的正面阵地再给我夺回来！一定要完成方案中规定的任务！”肖宇锋咬着牙齿说。
    二营营长犹豫了一下，又请示道：“团长，是不是先让四连上去，五连再等一下？”
    “等？等什么？这是等的时候吗！”肖宇锋团长斥责道。
    “我是说，让四连上去掩护六连先撤回来，然后——”
    “胡说八道！什么然后？没有什么然后！”肖宇锋团长愤怒地打断了二营长的话，“你上不上？你不上给我下去！别站在这里碍事！”
    东北大汉的脸上一下子冲上血来，什么也不再说，回手操起一只冲锋枪，纵身跃出临时指挥所，向后面摆了下手，“四连！五连！跟我上！把狗日的鬼子压下去！”
    无数个黑影在炮火的屏幕映照下向着那一片炮火冲去，枪炮声更加剧烈，间或还可以听到发闷的地雷的爆炸声，这一定是冲上去的战士冲进了雷区引发了地雷。
    这时候，肖宇锋才突然想起，那个冲锋通道是为一个连的兵力通过而打通的，现在两个连的兵力一起冲上去，肯定会有人冲进雷区，引爆地雷的。想到这一点，他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脸色变得更加铁青了，因为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
    好在这时候冲上去的两个连压制住了正面敌人的火力，透过夜视望远镜可以看到，六连的战士们又从那一片稀疏的灌木丛中跃了起来，抢先向敌人的阵地冲去。
    肖宇锋团长松了一口气。他回头对一名作战参谋说：“接通炮团，让他们向敌人两翼阵地再打两个集射，把龟儿子们彻底压住！”
    “是！”作战参谋清脆地应答着，并且立即动手接通配合作战的炮团指挥所。
    这个作战参谋的“是”字刚落，前方就响起了炮声，敌人的炮声！炮弹落在敌人正面阵地的前沿，落在我军刚刚冲上去的四连和五连正在奔跑着的战士们的中间。
    显然，敌人在故技重演，并且演得更加娴熟，配合得更加默契，正面阵地的敌人刚刚在表面阵地上消失，炮弹就覆盖了上来。
    四连和五连不得不退回刚才六连趴过的那一片长着稀疏灌木的洼地，六连则吸取了第一次的教训，拼命压制住进入地下工事的敌人，在敌人的表面阵地坚守。而这时，我军的炮火也从指挥所的上方呼啸而过，覆盖在敌人两翼阵地上，敌人两翼的火力明显稀落了下去。但是敌人的炮火则毫不客气地继续砸在敌人正面阵地的前沿，并且渐渐延伸过来，有几颗炮弹落在了四连、五连的战士们集中在那儿的洼地里，对我军形成了巨大的杀伤。要知道，当炮弹落下来的时候，处在掩体中和处在没有遮拦的开阔地里是完全不同的，前者只是形成伤害，而后者则是不折不扣的屠杀！
    战场上的局势发展到现在，已经使这场战斗的指挥者左右为难。我方的炮火覆盖之后，敌人两翼的火力又开始活跃起来，敌人的援兵显然已经上来，接替了被我炮火打击消灭了的兵员。当然，我军的炮火可以再次覆盖上去，继续给敌人以重大的打击。但是，现在最要紧的是如何使我军冲上去的部队以最小的代价退回来。而从现在的局势来看，不把敌人两翼的阵地彻底端掉，现在在上面的这三个连是没法顺利退回来的。但是，要想把敌人两翼的阵地端掉，光靠炮兵显然是不行的，还得是地面部队上去，这样，势必要投入更多的兵力。动用作为预备队的四连和五连，已经超出了集团军作战会议批准的作战方案，要是再动用一营和三营的兵力，那么这场战斗的规模就大大的扩大了，大大超出了集团军作战会议批准的规模，就是与第一个作战方案相比，也要超出了！
    但是，战场形势的发展，并不允许肖宇锋有更多的选择，为了把冲上去的战士们尽可能多的撤回来，只有继续扩大战果，冲击并且占领敌人的两翼阵地，把敌人彻底打垮！
    肖宇锋果断地决定实施被集团军作战会议否定掉的第一个作战方案。他一面调动部队，一面让他的参谋长向师指和军指报告情况。
    局势的进展就像肖宇锋事先预料到的一样，在现在这种情况下，远在山下的师指和军指只有默认一线指挥员肖宇锋的临敌决策，战场上千变万化的局势已不容他们开会研究之后再做出决定了。
    炮火在两翼阵地之间的雷区开道之后，一营的两个连和三营的两个连杀了上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占了敌人的阵地，把老山这一侧的敌人全部赶到阵地背后的平原上。
    可以看得出来，我军这么大规模的出击是完全出乎敌人的意料之外的，敌人虽然预料到我军最近几天会有行动，但显然没有想到行动的规模会有这么大，所以也就没有准备足够的兵力来与之相抗衡。
    我军攻占了敌人的阵地之后，由于没有进一步的作战计划，在对敌人阵地实施了摧毁性的破坏之后，也就随即撤了回来。
    这一仗，敌我双方都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敌人这一线的阵地要想恢复起来，恐怕需要相当一段时间，但是我军的伤亡却要比敌军重得多，六连完整回来的人不到一个排，有三分之一的战士牺牲了，其中包括一个副连长和一个排长，有三分之一以上的人受了轻重不等的伤。四连和五连也各自都有几十人的伤亡数字。再加上一营和三营的伤亡人数，三团全团在这场战斗中总共牺牲了八十七人，其中包括四名军官，受伤数字在一百五十人以上，其中重伤员二十八人。
    这是自一九八四年我军在中越边境防御作战以来发生的最为残酷的一场恶战，当然，这场战斗最后以我军的胜利而告终。
    负责拍摄电视录象的两架摄象机保护完好，除了中间一段时间以外，基本上把这次战斗全部过程记录了下来。
    这是我军自七九年对越自卫反击战以来第一次真实地完整地拍摄下一场战斗的整个过程，因此，这部录象片无疑具有极为宝贵的军事教学价值和军事史料价值。
    两位军事摄象员被授予一等功的勋章。
    但是，为了拍摄这部录象，前后牺牲了九名战士，另外还有三名重伤和八名轻伤。

    浴血后的战场一片肃然。

  ]]> 刘方炜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xu.html#comment Fri, 29 Jun 2007 11:40:32 GMT+8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xu.html 一个人与一个城市的命运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wj.html

一个人与一个城市的命运

——Y就是卢跃刚

刘方炜按：11年前，我亲眼目睹了我的朋友卢跃刚为保卫海南明珠三亚市度过的一个个不眠之夜。11年后，《南方人物周刊》发掘出了这个应该载入史册的故事。但遗憾的是，周刊的编辑把卢跃刚的名字用“Y”来代替。我认为应该让读者知道这个“Y”是谁。我清楚地知道，当年如果没有卢跃刚以及他动员起来的朋友们的奋斗与坚持，今天的三亚市早已经沦为一座重度污染的旅游“死城”。

    在中日友好医院的病房里，我对躺在病床上的跃刚说：“三亚应该为你塑一座铜像。”跃刚笑笑，说：“授给我一个荣誉市民的称号就行了。”

    一个人一辈子有机会做这样一件事情就已经足够了。

       11年前的三亚保卫战

http://www.sina.com.cn 2007年06月26日17:52 南方人物周刊

　　今天，人们去三亚能够呼吸到清新的空气，享受清澈的海水，要感谢11年前发生的一场三亚保卫战

　　本刊记者 高任飞 发自北京

　　“媒体突破， NGO(非政府组织)跟进，借助科学家、经济学家和有威望的社会人士来强化民间力量，再寻找体制内的合适人选，把民间的意见和意志强有力地输送到体制内去。”记者Y说。

　　11年前，他发起了一场海南三亚保卫战，而这“可能是国内目前为止，最成功的民间力量与体制内力量合作，干预环境污染大型建设的案例”。

　　这是11年来Y首次向外界透露那次“三亚保卫战”的细节。

　　全世界最荒诞的城市定位

　　1996初，Y看到一份项目论证报告，称中国海洋石油总公司拟利用北部湾莺歌海盆地刚发现东方1-1大型

窗体顶端

窗体底端

天然气气田，在三亚市建设亚洲最大的化肥厂(以下简称“大化肥”)，而且要修改三亚的规划，把三亚变成一座“大型化工旅游城市”。

　　根据项目报告，大化肥厂建在三亚市西北方向的梅山镇，占地8平方公里，建成后年产405万吨合成氨和750万吨尿素，总投资高达100亿人民 币，是一个超大型的化工项目，投资规模在国家计委审核项目的前五位。这个项目当时就受到有关人士的质疑。“大型化工旅游城市？你觉不觉得这是全世界最荒诞 的城市性质的定位？”

　　常年关注海南经济、社会发展的Y意识到，这是一个重度污染环境的项目，一旦建成，会毁掉三亚。中国的化肥资源短缺，每年需要进口2000万到 3000万吨，但这决不是在三亚这个地方建设大型化肥厂的理由。国务院批准的海南省规划，有西部工业走廊，东方县和洋浦都是合理的选择，为什么偏要在三 亚？

　　其时，三亚大化肥项目已经筹备了一年多，通过了中国国际咨询投资公司的论证，已经全部完成了包括环境评估在内的技术、经济和法律的论证程序。大化肥项目，看似已经成为一只锅里煮熟的鸭子。

　　媒体曝光

　　在这个节骨眼上，Y经过仔细研究，发现三亚大化肥项目的环境论证报告不对劲：“一般围绕着海洋的大型项目，环保评估方面有非常重要的两个参数： 风向和洋流，而这份由某设计院作出的论证中，风向和洋流方向，显然是错误的。他们的结论是，大化肥排出的污水向外卷入了北部湾，不会南下三亚；废气被内陆 来风吹向了大海，不可能影响到内陆著名的尖峰岭热带雨林。这两个结论是有问题的。”

　　“利用自然资源、气田并不是问题，本质是合理而可持续、并且在不污染环境的情况下利用。”Y决定要动员民间的力量，在这个项目启动之前，把它叫停。

　　不久，Y写了独家新闻稿，由于背景复杂，他便化名发表在了一家著名的报纸上。稿件虽然刊登在二版不显眼的位置，但立即引起轩然大波，海南当地媒体迅速跟进。

　　“选择媒体打响第一枪的作用有两个。第一，从逻辑上来说，媒体应该具备该项目会‘见光死’的自信。第二，媒体的先期介入，给专家们和民间力量造成了公共舆论的由头，好随之介入。”Y说，“光有舆论是没有意义的，老百姓没有资讯来源，舆论的强制力也不够。”

　　NGO婉拒

　　在这种情况下，他想起了一家著名的绿色NGO组织，“这是我国第一个比较稳定的、官方也比较认可的民间NGO，他们是有渠道的，同时也代表着一种民间的势力，请他们出面来阻止大化肥项目这个东西最好不过。”

　　怀抱一腔热情，Y托人找到了该会会长，希望能借这位名门之后的声望和渠道，向政府高层传情达意，遏制大化肥项目。会长婉拒。他说：“我们只管得了(滇西)金丝猴，管不了大化肥。”

　　一盆冷水泼在了Y的头上。直到今天，他仍然耿耿于怀：“这句话非常经典，反映了当时NGO的一个心态——只能管芝麻，不能管西瓜，也不愿管西瓜，管西瓜有风险。”

　　官员介入

　　Y还有其他人选——前国家环保局局长、全国人大环资委主任曲格平。

　　“在我看来，曲格平是一个正派的，有良好从政声誉的官员，虽然他已经退居二线了，但是我对他有个基本的判断。而且人大环资委在法理上是监督国家环保总局以及全国的环保情况的，他们有权力介入这个事件。”

　　今天，Y依然庆幸当时找到了曲格平这个人。“我在体制内要找的人，必须具备以下特点。第一，政风很好；第二，要有良心；第三，还是个明白人。曲 格平就是。当时我们已经设计好了完整的策略，而他的参与，就是我们保卫三亚战役的逻辑里重要的一环。到了这一步，需要动用体制力量了。”

　　正是与曲格平的见面，才让Y得以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把分散的民间力量组织好，非常迅速地把民间意见传递到体制内。

　　曲格平是明白人。见面后，Y只用了十几分钟就讲清楚了三亚大化肥项目的危害，曲神态严峻，当即表态，“你用记者的名义给我写个东西，全国人大马上要开常委会，很多领导人会来。”

　　Y说：“我会给你一个更强有力的东西！”

　　学者论证

　　Y想让更多的科学家和经济学家参与“三亚保卫战”，搞一个“三亚大化肥民间论证会”。他想到了经济学家张曙光，张曙光是1987年“海南发展战略”主报告的主笔，深知海南情况。

　　Y与张曙光联系，张欣然领衔。张此前已经在报上发表了明确的反对意见。Y说：“一定要提供更强有力、更有说服力的科学色彩的呼吁书才行，因此民 间身份、科学家身份、经济学家身份比我单个记者的身份更重要。我们就要做一个按照科学的眼光、科学的立场、科学的原则来进行的民间论证。”

　　他们迅速召集了

窗体顶端

窗体底端

北京大学、

窗体顶端

窗体底端

北京师范大学、 中国社科院等机构的十几个环境科学家和经济学家，根据所有相关的数据，围绕着三亚大化肥项目，进行了非常认真的论证，并起草了给全国人大的建议书。Y和一 位热心的经济学家拿着建议书，打的到各位专家家里签名，他们从最后一个签字的茅于轼先生家里出来时，已经是午夜12点了。第二天一早，Y亲手将建议书交给 了曲格平。

　　这份建议书列出了大化肥项目将会产生的六大环境问题：1.整个项目的废污排气量500多亿立方米，是整个三亚容量250亿立方米的两倍以上； 2.大化肥厂每年废水排放量480万吨，将严重污染三亚海水、沙滩和水下生物资源；3.大化肥项目一天用水量为9万吨，占三亚可用淡水资源的百分之十； 4.大化肥厂将对尖峰岭热带雨林保护区这一生物基因库以及著名风景大小洞天、以及三亚市产生严重影响；5.大化肥项目后将陆续上马的南海石油等相关配套重 化工项目将进一步影响三亚的环境和旅游资源；6.大化肥项目将严重影响三亚作为旅游业明珠的声誉。

　　为什么原来的项目论证报告要修改风向、洋流方向？这些专家指出，他们想避开尖峰岭、大小洞天、三亚度假旅游区海水污染这些敏感问题——大化肥厂 址以东20公里的尖峰岭，是我国仅存少数热带雨林，也是我国最完整的生物基因库；南下，距离著名风景区大小洞天20多公里，距离三亚市中心62公里，正确 的气候和地理参数显示，三亚大化肥项目对三亚的环境污染是毁灭性的。

　　彻底叫停

　　建议书当天就被曲格平转给了当时的国务委员王丙乾和国家经委副主任林宗棠，后来又被转给国务院副总理邹家华和计委主任陈锦华，以及国家环保总局 局长解振华。曲格平在转发批语里说：“……在三亚建设大型化肥厂实在令人震惊！保护海南生态环境是国家的既定方针，任何人都不能随意改变。……”

　　两天后，建议书到达人大委员长万里手中。曲格平写道：“万里同志：这是专家们的意见，送您一阅。在三亚建大化肥厂，真乃天下之怪事。曲格平五月十五日。”两天后，万里批示：“应转有关部门制止。”此后，三亚大化肥厂项目全线停止。

　　“这是民间力量成功阻止大型环境污染项目的标准成功案例，干预的思路很清楚，就是利用体制内外的所有资源，一次干掉它。”Y认为“三亚保卫战”这个案例，对今天的NGO有借鉴意义。

　　“保卫三亚，是民间、媒体和体制内力量共同努力的结果。人们今天去三亚，能够呼吸到清新的空气，享受清澈的海水，要感谢那些为遏制三亚大化肥作出了努力的科学家、经济学家，感谢那些做了大量幕后工作不愿意露脸的人，感谢万里、曲格平。”Y说。

 

 
]]> 刘方炜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wj.html#comment Wed, 27 Jun 2007 05:57:30 GMT+8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wj.html 《放逐》连载116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w6.html

    在八十年代中越边境防御作战中，除了八四年那几场恶战以外，大的战斗不是很多，但是小的冲突和磨擦却是不断发生的。这种冲突和磨擦的产生以及它们规模的大小，在很大的程度上并不是取决于两个国家的利益和领导人意图，而是取决于对峙双方军事指挥员个人的性格和观念。对于负责老山一线正面防御阵地的刘北方团长来说，他是有权力指挥他的部队进行一场防御性的战斗的，因为处于冲突状态下的军情的千变万化，赋予了一名团级指挥官独立处决突发性战斗的权力。当然，如果是有准备的进行“拔点”，则是另外一回事儿，那是要报集团军首长批准的。

    所谓的“拔点”，是一个老山作战通用的简化语，完整地表达出来就是拔掉敌人的一个或者数个以山洞为依托的据点。

    拔点通常是在轮战部队刚刚接防的时候进行，给敌人一个下马威，向敌人传递一个信息：我们这支新上来的部队也不吃素的，你们还是老实点好！但是，也有例外，如果敌人在一段时间内逐渐猖狂起来，并且依托某几个据点对我方人员造成了很大的伤害或者威胁，也要拔他几个点，给敌人点颜色瞧瞧。同样，对方也时不时要拔我们的点，其目的显然都是一样的。但是，由于军事优势一直是在我方，所以，在几年来的相互拔点的过程中，我方主动出击的时候显然要更多一些。相比之下，前几支轮战部队拔点拔得更多也更频繁一些，到了刘北方他们这支部队上来的时候，对方已经很老实了，主动向我方挑衅的时候很少，倒是更加经常的向我方的战士要吃罐头吃，要香烟抽，双方不像是对峙打仗，倒更像是比邻而居过日子了。

    在这样的情况下，刘北方没有向上级提出拔点的请求，虽然他是有权利提出拔点的请战报告的，他甚至可以故意挑起冲突、制造向上级请求拔点的作战理由。但是他没有这样做，虽然他很想在这个宝贵的参战机会里试试自己指挥作战的身手，但是他还是压抑住了自己这种的欲望，还有军人的那种强烈的渴望荣誉的立功欲望。他内心深处的一个声音告诫他：你没有权利在不必要的条件下把你的士兵引入炮火之中，你可以拿自己的生命冒险，但是你没有权利拿士兵们的生命冒险，要知道，在他们每个人的身后，都有着很多双殷殷盼望的眼睛。

    老山正面阵地，除了偶尔响起的狙击手的冷枪划破山间的寂静，其它时间一片平静。

    为此，负责防守老山左侧阵地的三团团长肖宇锋毫不客气嘲笑他的姐夫，也是他从前的崇拜对象刘北方说：“你干脆把我姐接来一块儿在这儿度假得了！”

    对于这位英气逼人的内弟的嘲笑，刘北方微微一笑，并不做任何的解释，当然更不做反驳。每个人内心都有自己的原则。他想。或许前些年有机会上来参战，我也会像他现在这个样子的，一定的。他又想。所以，他觉得内弟对自己的嘲笑很可以理解。

    自从上了阵地以后，肖宇锋一直处于一种高度兴奋的状态，他从几千里之外的北方驻地带来的两条大狼狗，也同他一样，整天竖着利剑般的耳朵，嗅到一丁点火药味就兴奋的低声吼叫，四只爪子在山石上抓出道道火星。

    在整个前线部队中，肖宇锋团长是最出名的、最有特点的一位团长，这不仅因为他与众不同地养了两条大狼狗，还因为他那鲜明的具有强烈进攻欲望的个性。据说，就连军里和师里的首长，平时都要容让他三分。这种容让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个性，而主要是因为在他的个性背后的某种巨大的存在。说白了，就是因为他的父亲肖石将军。在包括刘三虎将军在内的一大批老将军离开军队的领导岗位之后，肖石将军已经成为在军队有着很大影响力的少数几位高级将领之一。或者可以这样说，肖石将军已经取代了他的亲家刘三虎将军当年在军队中的地位。

    从这一点上，来看待肖宇锋团长那种独特的个性以及上级首长对他这种个性的容让，就更容易理解一些了。

    肖宇锋的军人形象是一丝不苟的。

    老山前线夏日的最高气温有时候竟高达四十多度，而且潮湿异常，空气中整天飘荡着团团的汽雾，雾大的时候简直就像毛毛细雨一样，军指——也就是集团军指挥部——所在地的地名叫听水坡，从这个地名上就可以对这个地方的潮湿可略见一斑。高温加上潮湿，使得战士们大多得了皮肤病，同样也使得前线军人们的军容风纪降到了最低水平，除了客观条件的限制使得头发和胡子长得很长以外，军装根本就穿不住，很多战士，也包括一些干部，干脆脱光了膀子，只穿一条大裤衩，只要不影响作战能力，大家是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再说，你就是想穿得干净整齐一点，也没这个条件哪，不说别的，洗衣服的水哪儿来？水是军工们冒着随时被敌人冷枪冷炮打中的危险用肩膀一袋一袋地背上来的，人喝都要节省了又节省，哪里还洗得起衣服？所以，只要没有蚊子侵扰的时候，就只有光着膀子凑合了。别说整天呆在猫耳洞里的战士和基层干部是这样，就连军里师里的那些首长也不像以前在军营里的时候那么讲究，在最热的这段日子里，通常也就是穿一件军用短袖衫，连军帽也不戴。戴不住嘛！

    但是肖宇锋是个例外。在整个参战部队中，肖宇锋恐怕是军容风纪最整齐的。出面在众人面前的时候，他总是从头到脚套着军队在这个季节应该穿的全部行头，就连风纪扣也系得紧紧的，大盖帽或者是钢盔一刻不离地扣在头上，帽子前沿严格地按照条例的要求压在眉毛上方一指宽的位置上，腰带扎在挺得笔直的腰板上，赭黄色的牛皮手枪套油光可鉴地佩在腰带右前方的位置上，就连脚下蹬的军用皮鞋也擦得精光锃亮，再加上他那一米八五的大个儿，宽宽的肩膀，匀称的体形，不苟言笑的表情，给人的感觉像是见到了中南海门前的哨兵或是天安门广场上的仪仗队队长，而不是老山前线负责指挥一线防御作战的团长。本来，他的这种严整的军容风纪就够出众的了，再加上他那两条与他形影不离的大狼狗，就更让人觉得他不同凡响。战士们背后偷偷叫他“山本五十六”，这是二战期间日本将军的名字，偷袭珍珠港就是这位将军的妙笔，国内曾经放过一个关于这位日本将军的内参片，电影的名字就叫《山本五十六》。由于这位日本将军好像没有直接在中国大陆扮演过侵略者的角色，所以看过这个影片的人对这位将军没有太多的恶感，倒是很佩服他的那种坚韧冷峻的风度。所以，战士们——也包括一些下级军官们给肖宇锋团长起这样一个绰号并没有多少贬义的成分，只是觉得这个名字与肖宇锋团长的形象很合适罢了。但是，这个绰号不知怎么传到了肖宇锋本人的耳朵里，他听了之后既没有生气，也没有高兴，只是用鼻子“哼”了一声。谁也不知道他“哼”这一声是什么意思，是赞成还是反对。但是刘北方却知道，他的这位内弟这一声“哼”是一种轻蔑的表示，因为在他的这位内弟心目中，最值得崇拜的将军只有两位，一位是著名的闪击战的发明者，第三帝国那只凶恶狡猾的“沙漠之狐”隆美尔元帅，另一位就是打败了这只沙漠之狐的英国陆军元帅蒙哥马利。

    关于肖宇锋团长的两只大狼狗，说法是很多的，据说集团军的一位做政治工作的首长曾经当面就这事儿批评过他一次，但是也让他当面给顶回去了。

    集团军首长批评他的理由是，现在虽说我军的供给比越军好得多，但是一线的战士还是很艰苦的，好的肉罐头往往到不了一线战士的手里，战士们吃的更多的还是一些酸菜罐头还有麻辣茄子罐头 ，战士们吃这样的罐头怎么能够保持旺盛的战斗力呢？可你倒好，养了这么两条大狗，一天得吃多少肉罐头呀！如果把这些罐头给一线的战士送上去，能起多大的作用呀！总比喂了狗作用要大吧？再说，主要是影响不好，战士们会怎么想？在一线的基层干部们会怎么想？好呵，我们在这里拼死拼活的，生命时时刻刻都有可能报销，却连个好罐头都吃不上，团长那儿倒好，拿着我们吃不上的好罐头喂狗！你想想，这对军心对士气的不良影响该有多么大呀！

    从客观的角度来说，集团军这位做政治工作的首长说的这番话是很有道理的，而且也的确是从爱护肖宇锋团长的角度出发来说这番话的。但是肖宇锋却不吃他这一套，还没等集团军首长把话说完，就打断了他的话，说：“你批评我可以，但是你别给我上纲上线。我接受你正常的批评，但是你的那些上纲上线的话我一句也不会听的。”

    集团军首长被自己的下级当面顶撞回来，当然很恼火，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心里想，你这小子也太不像话啦！你再是谁的儿子也不能这样跟领导说话呀！再说我这也是为你好才这样说你的呀！你他妈的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一看首长脸都给气白了，肖宇锋团长的语气也就缓和下来了，他也不愿把事情闹大，闹大了虽说也没有什么了不起，但是毕竟对谁都没有好处。但是，无论如何，他也没有必要对这个专门来挑他毛病的老政工低三下四。于是，他就说：“我的意思就是说，我接受你的批评，但是有些情况你并不了解。首先，我在这里跟你明确一下，我喂狗的罐头，没有一听是从军里的配给拿出来的，军里配给我团罐头，除了留下团指名下的以外，每一次都是全部下发下去，而且我已经三番五次地要求各级干部要以身作则，不许扣留应该配发给战士们的食品，谁扣留了我找谁算帐！其他团我不知道，但我敢保证我三团的战士如数拿到了军里配给的所有食品，这一点你可以去查嘛！我喂狗的罐头，都是我直接向前指的供应站要来的。还有，我的这两狗，都是训练有素的军犬，能够执行一些连人都执行不了的任务，比如它们的警觉性，那是人没法比的。你看我这个团指，一半是暴露在外面的，越军特工一旦摸上来，后果不堪设想，但是有了这两条军犬就不同了，越军在一里之外就会暴露目标。打仗嘛，就是要实打实的来，什么影响不影响的，我没工夫去管它！”

    一番话把集团军的这位政治工作首长说的只有翻白眼的份儿。

    “如果我说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请首长批评！”说着，肖宇锋团长一个立正，手臂“刷”地一声抬到帽檐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就带着他的两条大狼狗走进他的作战指挥室里面去了。

 

 

                                 123

 

    老山整体阵地平静了将近一年，进入下一年春天之后，老山左边侧翼阵地与越军阵地开始频频发生冲突。

    老山左边侧翼阵地，也就是肖宇锋团的阵地。

    那是在六连七班班长罗大中被敌人的冷枪击中之后开始的。

    本来，敌我双方的狙击手每天都在伏在在他们的瞄准镜后面捕捉猎物，不管是谁，一旦被他们锁进瞄准镜中那两条线的交叉点上，也就等于被宣判死刑了。

    在老山一线阵地，这是很平常的事情。死人的事情几乎每天都在发生，有的时候是敌人，有的时候是我们的人。敌人死了我们当然高兴，我们的人死了当然就会很悲痛，但是既然这是几乎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敌我双方的高兴和悲痛也就显得不像平时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那么强烈了。

    但是罗大中被敌人的狙击手杀死之后，在我军阵地上却掀起了一阵悲痛和愤怒的高潮。

    无论是谁，听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闪念，都是在想：为什么会是罗大中？谁死他也不应该死呀！据说，这个消息传到听水坡的时候，集团军的首长们正在开会，听到这个消息，军长掉下了眼泪，他中断了会议，带领与会的全体人员脱帽站起来，向罗大中同志默哀三分钟。

    罗大中是一个普通的农村战士，没有任何显赫的家庭背景。在战场上，也没有什么突出的战绩。总之，是普普通通一个人。

    但是，他又太不普通了。

    罗大中的家在晋中山区，家境极为贫穷，除了患有食道癌的父亲和患有大骨节病的母亲以外，还有一个先天痴呆的哥哥，娶了一个也是先天痴呆的嫂子。晋中山区常年干旱，水资源异常贫乏。罗大中的家里人除了一年只能吃上半年的粮食以外，在一年中百分之八十的枯雨季节里还喝不上水，因为喝水要到几十里外去挑，而他家里的人老的老、病的病、傻的傻，根本没有能力挑回足够的水来，往往是他患腿病的母亲带上傻儿子走上一天，背回一些水来，全家人当作金汁玉液一样省着喝上好几天。家里的父母来信几次讲到，要不是想到外面还有个当了兵的有出息的儿子，全家人早就不想活下去了，死都死了好几回了。罗大中，是他们全家人努力支撑着活下去的唯一希望啊！

    当罗大中所在的部队将要上战场的消息传到他的家乡以后，很多战友的父母纷纷到部队来探望自己的儿子。罗大中的母亲也要来看望她的儿子，她要亲自向儿子交代一句，为了这个家，为了患重病的父亲还有傻子哥哥，为了这个老母亲，一定要活着回来！由于没钱买火车票，老太太拖着一双患大骨节病的腿，背着带给儿子的几个莜面饼子还有自己路上吃的一点少得可怜的生山芋走上了千里迢迢的道路。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老人家不知道，像她这种走法，等她走到儿子部队的驻地，儿子早就坐着军列到了更加遥远的西南边疆去了。

    为了早日见到儿子，老太太拼着命地往前赶路，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也要见上儿子一面，要把那句话当面对儿子说出来：小儿啊，你记住，你得活着回来！你千万可得活着回来呀！

    在上路的第三天夜里，连饿带累，老人家在赶路的时候跌进了山路一旁的沟里，把本来就有病的腿又跌断了。第二天，当地人发现了躺在路旁沟里奄奄一息的老太太，把她救了回去，并给她儿子所在的部队拍了个电报。接到这个电报，心急如焚的罗大中向战友借了点钱，请了几天假，赶到这个地方，把躺在人家灶房里的母亲背到了当地医院，交上了住院费，就又匆匆赶回部队了。

    部队马上要出发了。

    罗大中的父亲听说了儿子赶回来的消息，支撑着身子爬到门口，盼望儿子能够来家，父子见上一面，但是他等了一天一夜，也没有等到儿子，自己却受了凉，又刺激了本来已到晚期的癌症，连老伴儿也没有等回来就闭上了眼睛。

    而这时，罗大中已经与战友们一起乘坐着隆隆作响的闷罐车行进在奔赴前线的路上。

    这一切，部队的领导一点也不知道，只知道罗大中是一个任劳任怨的老战士，是一个凡事以身作则的好班长。罗大中家乡广播电台的一位记者，碰巧听说了这件事情，采写了一个报道，北京的中央广播电台转播了这个报道。这样，罗大中的名字在一夜之间传遍了全国，当然也传到了前线部队。凡是听了这个报道的人，无不热泪盈眶。

    在两个多月以后，罗大中收到了母亲找人代笔写来的信，说是最近家里的情况好多了，收到了一些好心人寄来的钱，还清了家里这些年来欠别人的债务，当地政府也派人送了一些粮食来，村里还给家里修缮了屋子。总之，家里的情况比以前好多了，让他不要挂念，要好好地报效国家，以自己杀敌立功的实际行动来报答政府还有那些好心人对咱家的爱护和关怀。

    虽然罗大中觉得这封信不怎么像母亲平常来信的口气，但是他还是被信上所写的内容给深深感动了，他比以前说话更少了，但是他做的事情却更多了，最苦最累的事情，他总是抢在前面，最危险的任务，他总是第一个抢着去。在他的心里，觉得欠大家欠得太多。在听了那个报道之后，战友们都背着自己捐了钱，连里的首长、营里团里的首长，甚至听说连集团军的首长，也都捐了钱，给自己家寄了去。这一份深情，让罗大中觉得这一辈子也是难以还清的。于是，他只有拼命的干，用尽自己的一切力气做一切能做到的事情，来报答各级首长和战友们，来报答政府，来报答全国各地的那些好心人。

    参战一年以来，罗大中没有立下军功，但是他却以他的那种独特的吃苦耐劳的精神赢得了首长和战友们的一致好评，他的事迹又被到前线来的记者写成了报道，通过各种新闻媒介传播到了全国各地。今年春天，他被选拔为代表前线将士到北京去向中央首长和人民群众汇报演讲报告团的成员之一。

    就在报告团临行的前夕，他却牺牲了。

 

 
]]> 刘方炜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w6.html#comment Tue, 26 Jun 2007 12:13:45 GMT+8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w6.html 《放逐》连载115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vk.html     听取了情况介绍之后，刘北方的心情立即沉重起来，因为情况比他原来想象的要严重得多，在北京只是听说这个团队出了大事儿，有关群众纪律的大事儿，但没想到大到了这种程度。一个班的战士，在班长的带领下，公然轮奸了一个瑶族姑娘，这是全军多少年来也没有发生过的恶性事件！在这个即将上战场面对凶恶的敌人、面对死神威胁的部队，这个恶性事件的发生，会给军心造成多么恶劣的影响呀！正因为如此，军里请示了军区之后，才决定立即调整这个团队的领导班子，更换主官，对部队进行有针对性的紧急强化教育，如果再不行，就只好把这支部队撤换下去。
    很奇怪的是，部队的战士们对这个事件并不像上级领导看得那么重，这其中也包括一些基层的连排干部，用他们的话说，老子明天上了战场，连命都交出去了，可这辈子连一根女人的毛是什么滋味都没有尝过，这不是太亏了吗？当然，作为一个革命战士，首先要遵守纪律，可是万一有个别人一时控制不住自己，也是可以理解的，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饱汉不知饿汉饥，你们这些当官的整天搂着女人睡觉，都睡了一辈子了，什么瘾都过了，上了战场你们也是呆在后面，连一根寒毛都伤不着，当然不能体会我们这些人的心情了。
    面对部队这种较为普遍的抵触情绪，刘北方在团党委会上提出了自己的意见，他认为只是一味的进行革命英雄主义教育以及批判资产阶级思想的影响，是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这些战士和基层干部从入伍的那一天起就开始接受这种教育、进行这种批判，现在问题还不是出来了？恶性事故还不是发生了？从部队普遍存在的抵触情绪看，官兵关系是一个很大的问题。官兵之间存在着很大的鸿沟，形成了一种相互对立的关系，这在和平时期都是很危险的苗头，更别说上了战场了！所以，刘北方认为，现在解决问题的根本点并不在部队基层官兵，而在于部队上层的管理部门，在于我们这些当官儿的。在这一点上，刘北方与比他早两天上任的政委取得了一致，团队的这两个主官决定从解决领导班子的作风入手，其中包括领导作风，政治作风，更重要的是生活作风，克服团队因为这个恶性事故的发生而暴露出来的对参战极为不利的消极情绪，几个团首长，除值班的以外，全部把行李搬到各个连队去，与战士们吃住在一起，与战士们一起进行艰苦的战前适应性训练，只有在这个基础上，才谈得上对部队进行爱国主义和革命英雄主义教育。他们的这一做法在很短的时间内收到了很大的成效，战士们看到这些年龄比他们大得多的首长们整天跟他们在一起吃苦受累，心里感动极了，几乎不用进行什么教育，精神头儿嗷嗷地就上来了，决心书、请战书、批判稿，接二连三地递到团头儿们的手里，部队的面貌涣然一新，上阵杀敌的决心极其高涨。军、师首长来视察的时候，都为一团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这么高昂的士气而感到意外的高兴，于是也就撤消了原来打算把一团作为预备队，不让其进入一线阵地的计划。
    一团新来的这位与刘北方搭档的政委原来是三团政委，复姓欧阳，长得白白胖胖的，一副菩萨相，为人也很圆通，很好相处。在军、师首长视察完他们接手的这个新团队，并且对他们的工作给予了肯定之后，管理股的程股长不失时机地为两位上任以来一直在连队跟战士们一起摸爬滚打的团首长悄悄弄了几个菜和一瓶剑南春酒，让两位团首长轻松一下。刘北方把这个鬼头鬼脑的程股长骂了一句，也就跟接受了他的好意。
    等程股长嬉皮笑脸地出了门，欧阳政委说：“你别骂他，是我叫他搞的。”
    刘北方也没有让欧阳政委，自管自地喝光了手里的一杯酒，笑着问：“噢，老兄嘴巴馋了？”
    欧阳政委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慢悠悠地放下杯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看着刘北方笑。这个时候，刘北方已经三杯酒下肚了。
    “你这家伙，光看着我笑什么？喝酒呀，你可是一杯还没下去呢！”刘北方被他笑得莫名其妙。
    “不是我的嘴巴馋了，是我们团长大人的嘴巴馋了！”欧阳政委还是笑着说。
    刘北方这才意识到一定是自己刚才喝酒的样子太没出息了。的确，这些日子在连队里跟那些愣头愣脑的小伙子们在一起摸爬滚打，吃连队那种蛋白质含量很少的大锅饭，身体里积蓄的能量真的差不多给耗光了，胡子乱糟糟地长出来好几寸长，身上的肉却瘦下去七、八斤，眼前的这些酒和肉，看不见也就罢了，一旦看见了，还真他妈的馋得慌！
    刘北方解嘲地咧嘴笑了笑，说：“忙的时候想不起馋来，这一闲下来，还真是有点馋。来，别光说了，你添满了，咱们干一杯！”
    一对刚到一起不久的搭档端起杯来，一仰脖干了下去。
    “这是咱俩第一次干杯吧？”刘北方问。
    实际上他这一句话并不是在问，而是以问句的方式陈述一个事实，因为这个问题他自己心里很清楚，是不用向对方核实的。
    “可不是，”欧阳政委说，“别看咱俩是第一次干杯，我可觉得咱俩特别投缘，跟你一起带着兵上去，我这个政委心里可就踏实多啦。”
    “得了，你别拍我的马屁，你拍也白拍，反正我不会拍你的。”刘北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我用得着拍你的马屁吗？要不是上来打仗，我这个岁数，今年说什么也该向后转了，就是不向后转，老子也用不着拍你这个小子马屁呀！”欧阳政委有些恼怒地说。
    也许是喝了点酒的缘故，他的脸通红通红的。
    “噢——对不起，你老兄还真认真了？开句玩笑嘛，算我胡说好不好，罚一杯，罚一杯！”刘北方把一杯酒倒进了自己嘴里，然后把杯口朝向欧阳政委，一副很虔诚的认罪伏法的样子。
    “我是给你说真的，”欧阳政委的气马上就消下去了，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气，只是觉得刘北方误解了他，“这一个多月我看出来了，你跟别人不一样，我是说你们那些从将军门里出来的人。你这个人实在，对兵是真的打心眼里爱护，咱们有很多一致的地方。”
    “其实你还不知道，我这个人毛病挺多的。”刘北方说。
    这是一句实话，但是也可以理解成为一句谦虚的话。
    “哎，你怎么不想问问我跟你的小舅子在一起搭档的事儿？”欧阳政委借着个酒劲儿说。
    “什么小舅子？”刘北方愣没听懂。
    “就是你的内弟嘛，我在三团当了四年的政委了，你内弟肖宇锋去年年初到三团来当团长，我们在一起泡了一年多。”欧阳政委说。
    “噢，你说宇锋呀？对了，来了一个多月了，就是在师里开会碰上他一回，就打了个招呼，也没来得及聊，他怎么样？”刘北方问。
    “那家伙没的说，一提打仗就来精神，你们俩都是响当当的好军人，但是风格却不一样，我觉得咱俩更投脾气。”欧阳政委说。
    “那也不一定，说不定哪天你又该觉得我入不了你老人家的法眼了。”刘北方还是半真半假的开玩笑说。
    “我说你这小子有没有正经呀！”欧阳政委不客气地骂道。


                                122

    除了1979年年初那一次中国军队出境作战以外，在整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中越边境冲突中，中国军方领导人对参加轮战的部队规定了很明确的任务：边境防御作战。
    在作战会议上，集团军首长多次强调，除了接防的时候要干他一下子以外，其他时期尽量避免与越军发生冲突，尽量避免伤亡。但是，接防的时候干他一下子是非常必要的，这是前面几支参战部队总结出来的经验。小鬼子欺生，他们的情报部门弄清了你这边的部队是刚刚换上来的以后，就要趁着你立足未稳，趁着你对地形地物不熟悉，上来搞你一家伙，给你一个下马威。所以，你不能等着他先来教训你，你要主动出击先去教训他，叫他知道这次上来的对手不是吃素的，他也就老实了。据说每一支轮战部队上来都要经历这样一个过程，刚开始也有摸不清这个规律吃了亏的，后来摸清了小鬼子的这个活动规律，上来就先利用我方优势的火力干他一家伙，就把他干老实了。
    当然，也有人说，这只是一个说法而已，每一支轮战部队上来，都想有点向上汇报的辉煌战果，来个开门红，所以才要打这么一下子，跟越南鬼子的行动没有什么根本性关系，两个国家在边境上打了这么多年，越南人那边无论从武器装备到生活给养都不如我们，特别是吃穿方面，越南人简直像叫花子似的，早就没有什么“世界第三军事强国”那种好勇斗狠的士气了，根本就不想再跟我们交火啦，但是你如果打他一下，他也要咬你一口，纯粹是报复性的，兔子急了还要咬人呢！
    但是，不管怎么样，上来还是要打他一下，否则千里迢迢地来到这里干什么来啦？就是为了打仗嘛！又不是来旅游的。
    就像所有在这之前来到老山前线的轮战部队一样，刘北方现在所在的E军也打了一个开门红，而且战果比在这之前的几支部队都要更显著一些，这主要归功于炮兵部队。E军不仅是一支有着光荣传统的部队，而且还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王牌部队之一，其装备之精良、作战能力之强悍，在全军各部队都是数一数二的，尤其是炮兵，更能体现出这一点。在这一场起到下马威作用的战斗中，E军的炮兵部队简直打神了，在就任目前这个步兵团长以及那个留守处主任之前，刘北方也曾经是一位炮兵团长，并且是一直在炮兵部队中成长起来的，就是他这个老炮兵在看了这次E军炮兵部队的表演，也只有拍案叫绝的份儿。在这场强有力的炮战中，我军整个地把越南小鬼子打得彻底服了气，前沿的工事里挑出一溜儿白旗。当然，这一溜儿白旗并不是要缴枪投降的意思，而且我们这边的兄弟们也不打算过去接受他们的阵地，这一点双方心里都是很明白的，越南小鬼子之所以打出白旗来意思很明确，那就是说：中国同志们不要再打了，我们越南的同志已经被你们打服气了，咱们都是马克思主义的信徒，给我们这边的同志留一口气吧！
    用跟着部队上来采访的军区一位记者的话说：仗打到这个份上，也就没有什么劲了。
    由于说了这句话，这位记者受到了集团军首长的严厉批评，并且派人把他立即送了回去，理由是不能允许说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来的记者继续扰乱前线将士的军心。
    但是，私下里，刘北方是很同意这位记者说的这句话的，他猜想集团军的首长没准儿心里也是同意的，只是出于部队士气还有集团军整体形象的考虑才这样严厉地斥责了这位记者并且把他遣送了回去。
    在打了一个开门红之后了，刘北方在他的团队防守的老山正面阵地上，很坚决地执行了集团军首长关于尽量避免与越军发生冲突，以避免我军伤亡的指示精神，只是派了一名狙击手骚扰敌。这样，一方面不会引起敌人大规模的报复行动，另外一方面也起到了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持续打击敌人的士气的作用。当然，还有一点也是非常重要的，那就是培养一个英雄，好在需要的时候向上级领导汇报战果和英雄事迹，也能够配合电台、电视台、报纸、杂志什么的向社会做宣传。
    刘北方的这种做法虽然得到了集团军首长的首肯，但是却也受到了非议。非议不是来自别人，而是来自他的内弟，现在与他并肩战斗的三团团长肖宇锋。
    肖宇锋很不客气把刘北方的这种做法称为在市侩哲学指导下的战场投机行为。
    老山一线布置了一个师的兵力，刘北方的一团在老山正面阵地，二团和肖宇锋的三团分别布置在一团的右面和左面两个侧面阵地。
    虽然我军在对峙中占有绝对的优势，但是在阵地上的战士们的景况还是很危险、很艰苦的。老山一带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多溶洞，也就是石灰岩岩洞，有大有小，曲曲折折，大的能容纳十几人乃至几十人，小的也就是能够装下一个人的屁股，战士们沿用以前的部队给这些洞起的美丽名字——猫耳洞。由于喀斯特地貌所特有的复杂性，所以我军最前沿的猫耳洞与敌人占据的洞子最近的只有四、五米，还有的仅仅一石壁之隔，这边说话那边听得一清二楚，这边抽烟那边都闻得见香味，这是从越军士兵向我军士兵要烟抽这一点上得到证实的，因为每逢我们这边的战士抽烟的时候，石壁那边的越军士兵就开始敲打着石壁用生硬的汉语说着好话向我们的战士要烟抽。所以，守卫在这样的洞里的战士连觉都不敢睡死，惟恐敌人听到这边打起的呼噜声，趁着我们的战士睡着了搞什么花样。由于敌我距离很近，随时都有可能遭到对方的袭击，所以，不管猫耳洞多小，多么潮湿，战士们日夜都得猫在洞子里，连拉屎撒尿都在洞子里解决，饮水非常困难，青菜就根本不用提了，连什么味道都已经忘记了。这样长时间下来，战士们的身体受到了严重的损害，皮肤病的发病率几乎是百分之百，其他疾病的发病率也是很高的，但出于条件的限制，根本没有办法有效的医治。这些，都成为老山防御作战最为紧迫和重要的问题。作为一团之长，除了军事上的安排和指挥之外，刘北方的大部分注意力都放在了怎样解决这些本来不属于他关心范围之内的问题上。
    虽然在一线猫耳洞里的战士们生存条件极为艰苦，但是团指的条件相对来说还是相当优越的。这是一个隐藏在山脊后面的大溶洞，纵深有一百多米长，中段有两处向两边凹进去，形成了溶洞的两个大肚子，这使得洞内有充分的活动空间，再加上洞口又很隐蔽，易守难攻，做团指挥所非常合适。与刘北方的团指隔一道山梁，就是三团肖宇锋的团指。三团的团指所处的地形虽然没有一团团指这样优越，但是在安全方面也是没有问题的。三团团指设在一个半开放的山洞中，是一处不知什么年代的摩崖石刻，更不晓得它有什么文物价值，以后打完了仗或许还可以研究一下，但是现在谁也顾不上它了。由于这个半开放的山洞位于敌人炮火相反的方向，并且如果敌人的特工摸过来的话必须要经过一团的团指，所以三团的团指孤立地看上去虽然地形没有一团团指那么优越，但是安全方面也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几支轮战部队守老山侧峰的团指都设在这里，从来也没有出过意外的事故。
    作为并肩作战的团长，自从上了前线之后，肖宇锋显得比刘北方更为兴奋。
    肖宇锋比刘北方要小三岁，现在个头长得却比刘北方还要高上一截，足有一米八五，不愧是赫赫有名的肖大个子的儿子。如果说几年前刘北方曾经是全军最年轻的团长之一，那么现在刘北方则要把这项美誉让给他的这位内弟了。
    从外表上看，这两位有着姻亲关系的年轻团长好像是一对亲兄弟，因为他们都有着那种一般人模仿不来的标准的军人举止和轩昂的军人气质。实际上，从小时侯起，直到前几年在军校进修的时候，刘北方一直就是肖宇锋崇拜和模仿的对象，所以完全可以这样说，现在肖宇锋身上的很多东西，包括那种桀骜雄悍的气质、那种坚硬的自信、还有那种对外国军事书籍疯狂的爱好，都会让人联想起前几年的刘北方。但不同的是，现在的刘北方已经不再是前些年那个刘北方了，虽然他的那种从小养成的军人举止是无法改变的，但是你只要认真地看看他的眼睛，你就会发现，那里面已经包容了更多的东西。他已经从前些年的那种盲目的对外国军事将领和军事思想的崇拜中脱身出来，转而热衷于研究起这些年来被人们冷落了的毛泽东军事思想以及这种思想在中国得以适应的规律性。这次紧急应召前来带领这一支刚刚出了重大恶性事故的团队，并且能够在极短的时间内克服部队中存在的消极情绪和混乱状态，他所赖以支撑的，就是毛泽东从战争中总结出来的那些带兵原则，官兵一致，消除距离，与群众打成一片，获得群众的理解和信任。正是靠着这些东西，刘北方才使一支还没有上战场就险些因为一场恶性事故而散掉的部队重新焕发起高昂的斗志和崇高的荣誉感，重新成为一支有着旺盛的战斗力的部队。在现在这个更多地看重装备和技术的时代，大家说起来，都觉得毛泽东和他的那些战友们率领着他们的小米加步枪的农民军队打败有着美式装备的经过了正规军事训练的国民党百万大军是不可思议的事情，是一个偶然的不可重复的奇迹。就连刘北方原来也是这样看的。但是在他仔细地深入地研究过毛泽东的军事思想以后，他就不再这样认为了。在毛泽东的眼里，人永远都是一个最重要的因素，而且是一个最具可变性的因素。毛泽东认为，具有高度自觉性的和主观能动性的“土八路”，是比装备了飞机大炮被迫进入战争正规军更有战斗力的。而什么东西能够使普通的军人具有高度自觉性和主观能动性呢？在过去那个年代当然是要靠阶级觉悟、靠夺取土地的愿望、同时还要“军民一致、军政一致、官兵一致”的优良作风。现在，阶级觉悟早就过时了，从地主手里夺取土地的愿望也早就实现了，什么“军民一致、军政一致”也谈不上了，所剩下的就只有这个官兵一致了。当然，说官兵一致，并不是说让军官们都跟战士们一起去蹲猫耳洞，而是说作为上级，军官们要能够像关心自己的亲兄弟一样去关心战士们，不仅要关心他们的身体、关心他们的战斗力，还要关心他们的感情，关心他们苦恼和喜悦，关心他们各种愿望，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关心他们的安危，关心他们在这场边境防御作战中完整地上去，最后能够完整地下来。的确，只要你真的从心眼里把他们当作你的亲兄弟，一切事情就都清楚了，你舍得你自己的亲兄弟在这场战争中丢掉他的生命吗？而且，说也很怪，当你真的用你的全部身心去关心你的士兵的时候，你就会发觉他们对你所表达出来的感情真挚极了也感人极了。刘北方忘不了他突破欧阳政委的防线到一线猫耳洞去看望他的战士们时的情景，战士们流着眼泪把他往阵地下面推，不让他上去，不让他呆久了。战士们自动地组织起来，自始至终在他的周围排成人墙，挡在越军可能会射来冷枪的方向。这是一种真正的兄弟之情，这种兄弟之情让你作为一名指挥员对战争的内涵做出与原来完全不同的理解。是呵，我们的老祖宗早就说过，“兵者乃凶器，不得已而用之”，那么在这场已近尾声的边境防御作战中，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任何非必须的目的去拿战士们的生命冒险了。
    军人与战争。
    战争与军人。
    这真是一对谁也离不开谁的永恒的情人。只要其中的一个存在，另外一个就是必定要存在的。不能设想会发生一场没有军人的战争，也不能设想彻底消灭了战争以后军人还有继续存在的价值。
    军人是为战争而存在的，但一个更为理性的概念应该是：军人是为消灭战争而存在的。这是人类的良知。同时，这也是一个悖论。一种物质存在的目的是为了消灭自身存在的基础和理由。这种悖论在单纯的物质世界，在植物界和动物界，也许是不成立的。但是，在人类世界，它是应该成立的，只有它在人类世界的成立，才能说明我们的人类社会已经进化到了一定的文明程度，才能说明我们身为其中一员的人类，是的确比那些动物和植物高明那么一点点的。
    但是，既然身为一名军人，如果没有参加战争的机会，那该是多么遗憾的事情呀！而现在，既然来到了战场上，凶恶的敌人就在你的对面，却不能尽情地使用你一直在精心准备和刻苦磨砺的战争手段去打击他，这又是多么的痛苦呀！而且，很可能，这是一辈子唯一可能走进的战场，是等待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唯一遇到的战争机会，就白白地把它放过去了，眼睁睁地看着它从你身边溜走了，这是令一名真正的军人多么难以接受的现实呀！
    但是，你必须接受它。因为你首先是一个人，然后才是一名军人。作为一名军人，眼前的这个战争机会固然无比宝贵；但是，作为一个人，则必须要保持一种人类的良知，必须清楚地意识到，战争无论对于参战的哪一方都是一种不幸的事情，都是对生命权利存在的一种严重伤害，不到万不得已，都是应该尽量去避免的。
    一个人，与一个军人，两种欲望、两种要求、两种价值体系，在刘北方的内心剧烈地冲突着。
    人类的良知，战胜了军人合理的也是神圣的欲望。因为比起军人参战欲望的神圣性，人类的良知无疑更具神圣的价值。
    这一种战胜是非常重要的，它决定着很多生命的生与死。

  ]]> 刘方炜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vk.html#comment Mon, 25 Jun 2007 04:54:11 GMT+8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vk.html 《放逐》连载114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u5.html 120、

    他只有面对这种现实，因为他无法逃避。而且，他的性格、他从小所受的教育、以及他的军人习惯，都不允许他去逃避，哪怕面对一座倒塌下来的山峰。
    实际上，对于刘北方来说，即使面对倒塌下来的山峰，也要比面对这一切容易多啦，也好受多啦！
    他命令自己去面对。
    既然马上就要去面对战争，面对死亡，那么，面对自己的妻子跟别人睡觉有什么了不起？面对自己心爱的姑娘嫁人又有什么了不起？
    本来，他是有充足的理由不来参加碧蓝和卓然的结婚喜宴的，因为他要乘坐的航班在第二天上午起飞，但是，他还是来了，他要在即将去面对残酷的战争、面对死亡的威胁之前再看自己心爱的小碧蓝一眼，然后送给她一个最真诚的也许是最永久的祝福，他不知道今后还有没有这种机会。
    在整个婚宴过程中，他一直沉默着，但是他的眼睛却在仔细地注视着小碧蓝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他要把小碧蓝清清楚楚地印在自己的心里。
    当小碧蓝用她那特有的清朗甜蜜的笑容迎接他的时候，他的心立即感觉到一种被利物深深刺入的尖锐的痛苦，但奇怪的是，随着小碧蓝幸福笑容的渐次展开，随着婚宴的进行，刚开始那种尖锐的痛苦却慢慢在减弱，直至消失了，刘北方感觉到自己的整个身心都已经被小碧蓝脸上身上充溢着的幸福所淹没了，也随之沉浸在小碧蓝那饱满的幸福之中。短短的一顿饭的时间，刘北方经历了从一种极端的痛苦到另外一种巨大的幸福的过度，在这整个过度的过程中，他的眼睛几乎片刻也没有离开小碧蓝，以至于新郎倌卓然反过来跟他开起了玩笑，说：“嘿，别再那么盯着看了，你再这么看下去我可要嫉妒了！来，咱俩碰一杯！”碰完杯之后，卓然又忙着去和别人碰杯，而刘北方的眼睛即使是在与卓然碰杯的时候也没有离开小碧蓝的左右。
    跟别人碰完了杯，卓然又转过身来对刘北方说：“碧蓝一直喊你解放军叔叔的，现在她嫁给了我，我以后喊你什么呀？”
    刘北方随口说：“喊什么都行。”
    “嘿，那可不行！我管你爸爸可是叫大哥的，按照咱们老家辈分，你还得叫我叔叔呢！可碧蓝又管你叫叔叔，你看，这都乱了套了！”卓然很兴奋地说。
    狭小的临时住房，简陋已极的陈设，快乐的已经有点不能自持的新郎倌，心满意足的幸福的小碧蓝……一个家庭，一个充满了欢乐与温馨的家庭，一对相亲相爱的伴侣。如果可能的话，我愿意用我所有的一切来与这个喝得醉醺醺的新郎倌换一个位置，无论是显赫的门第、宽大的住房还是团长的官衔以及远大的前程，这一切我都可以拿出来，如果能够跟这个傻小子交换一下位置的话。刘北方想。
    但是，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了，远方的战事正在遥遥地向他召唤，即使坐在北京西郊这个小小的独单房间里，他甚至都能隐约听到纷杂沓来的枪炮声。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经不可避免地离战争越来越近了。
    一个人是不能拿上战场的机会去跟别人交换幸福的，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幸福。
    简陋的结婚喜宴看来还要没完没了地进行下去，一个留着长发的男孩儿已经抱起了吉它，开始唱一首刘北方从来也没有听过的有些伤感的歌曲，而身后床上那位喝醉了的老外韩德森却在歌声的间歇响亮地打起了呼噜，好像故意在为歌声伴奏。
    一曲歌罢，刘北方决定告辞了。
    卓然晃晃荡荡地站起身来跟他握手，嘴里说出的话已经有些发粘了：“慌什么的？咱俩才喝了三杯呢，再干三杯就放你走！”
    刘北方抓住卓然的手，把他从桌子旁边拉出来，一直拉到厨房的门口，说：“喂，看着我的眼睛！”
    “你干什么？你想干什么？”卓然有些意外地问。
    看来他的脑袋还没有完全失去控制。
    “好好地待她，好好地保护她，好好地爱惜她！你听见了没有？”刘北方一字一句地说。
    “废话！这还用你说吗？她以后就是我老婆了，我不爱惜她谁爱惜她？”卓然不耐烦地说，“说完了没有？走，喝酒去！”卓然扯着刘北方往房间里走。
    刘北方夺开被卓然抓住的衣服袖子，双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咬牙切齿地说：“你如果敢伤害她，哪怕是一点点，我都饶不了你！”
    说完，他的手重重地在卓然的肩膀上压了一下，把醉醺醺的卓然差点压趴下。他的话和他的这个动作都大大地超出了卓然的意料之外，使得卓然怔怔地站在那里，半天都没有回过神来。
    碧蓝穿好了外套从屋里走出来，同时也把刘北方的外衣拿了出来，正好看到两个男人最后说完话的场面，就问道：“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
    她想起了卓然哥哥与刘北方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是好多年前，在刘北方的婚礼上，她当时记得他俩也是这样亲热地紧挨着站在那里，好像是一对多年没见面的老朋友。
    她不知道，这是男人们——特别是那些年轻的男人们在互相比拼他们的内力，比拼他们的力气与意志，比拼他们雄性的骄傲。男人们有时候就是以这种方式进行交往的。
    小碧蓝把刘北方送下楼来，一边走，一边高兴地向刘北方述说着这些天来他们是怎么借到的这所房子，又怎么把它收拾干净，布置起来，然后又说他们今后的生活安排和打算，说她要学会做仙源县的家乡菜……
    “等我学会了，一定再请你来，让你尝尝我的手艺，那也是你的家乡菜嘛，你一定爱吃的。”碧蓝说。
    碧蓝要一直把刘北方送到古城地铁站，刘北方没有坚持拦她。能够跟她在一起多呆一会儿就多呆一会儿吧，谁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有这种机会呢？刘北方想。
    到了地铁口，刘北方说：“好了，你快回去吧。”
    小碧蓝用两只凉凉的小手包住刘北方伸过来的大手，眼里竟然流出了晶莹的泪珠。
    “谢谢你，谢谢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小碧蓝呜咽着说。
    刘北方很惊讶，他不明白，刚才还是那样兴高采烈的小碧蓝，怎么转眼间就泪水涟涟了。他当然不知道，为了跟自己亲爱的卓然哥哥结婚，小碧蓝顶住了多大的压力呀！卓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不知怎么回事，就连小碧蓝任教的燕京医科大学的同事都知道了，系领导找她谈了话，做她的工作，劝她慎重考虑，最好能够解除与卓然已经办理好了的结婚手续。最让碧蓝痛苦的是，连妈妈也不要她了，不让她踏进家门了。这些，小碧蓝都压在自己的心里，就连卓然也没有告诉。但是，在与自己一直敬慕和喜爱的好朋友“解放军叔叔”告别的时候，她心里的委屈却再也压抑不住了，化作滚滚珠泪流淌出来。
    刘北方手足无措，他既不明白小碧蓝为什么会哭，又不知道该怎样安慰她，只是一个劲儿地说：“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以后单位肯定会给你们分房子的，肯定会比你们现在借的这个房子大得多！你们一定会很幸福的！”
    在这个方面，刘北方显得很天真，他以为小碧蓝的眼泪是为结婚没有自己房子或者房子太窄小而流的，因为他自己走进那个房子的感觉就是觉得太窄小、太憋屈了。他哪里知道，他这个住惯了宽敞的大房子的人眼里那个窄小憋屈的独单房子是多少人盼了多少年也没有盼到的呀！他哪里知道，小碧蓝对现在这所经自己的手打扮出来的房子是多么充满了深情呀！小碧蓝的眼泪怎么会为这个而流呢？
    但是，他的话却起到了明显的效果，小碧蓝果然收住了眼泪，并且破涕而笑了。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对不对？”小碧蓝泪眼晶莹地笑着说。
    这是一句老幼皆知的苏联电影上的话。
    小碧蓝笑起来是多么美丽呀！特别是现在，泪水还莹莹的挂在她的脸颊儿上，衬托着她灿如朝霞的笑容，真好像是一朵出水的芙蓉花儿。
    突然间，刘北方有一个强烈的冲动，要把自己明天去前线的消息告诉小碧蓝。不为什么，只是想告诉她，只是想告诉她！
    但是，他咬紧牙关，生生地把到了唇边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为什么要让她为我担心呢？为什么要让她那颗纯净的心灵受到战争和死亡阴影的骚扰呢？为什么要破坏她那比天仙还要美丽的笑容呢？
    “你能来参加我们的婚礼，我是多么幸福啊！”小碧蓝很满足、很陶醉地说。
    “把幸福紧紧地抓住，不要放开它！你记着，我会一直为你的幸福高兴！”刘北方说。
    他把自己的另外一只手覆在碧蓝包住他的手的两只小手上，紧紧地压了压，然后松开了手，转身走下地铁站。
    快到拐弯儿的时候，他好像听到小碧蓝的声音从地面上传下来，“解放军叔叔，下次回来一定来吃我做的家乡菜呀！”
    他没有回头。

                                 第二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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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制T—154客机挟着巨大的轰鸣冲向地面，在落地的一瞬间猛烈地震颤着，机上乘客紧张的心情却在这震颤的瞬间轻松下来，随着飞机痉挛地颤抖着在刺耳的刹车声的伴奏下滑行在跑道上，人们不顾服务小姐的的劝阻，纷纷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来，打开头顶上的行李架取下自己的行李，然后向还未打开的舱门涌去。
    刘北方一动不动地坐在自己靠窗的座位上，向窗外凝视着。昆明到了！战区到了！终于到了！他实在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兴奋，一个军人特有的那种兴奋，一个生命属于战争却不得不在和平环境中踯躅岁月的军人那种第一次找到自己生命价值的兴奋。他觉得，他决不是只在空中飞行了几个小时就来到这里的，为了来到这里，他整整在岁月中飞行了将近二十年！事实上，从六九年入伍的那天起，他就开始向这个方向飞行了，直到今天才飞到了这里。
    “这位同志，请下飞机吧。”航空服务小姐催促说。
    他回头看看，的确是在喊自己的，于是就对这位把他叫做“同志”的服务小姐笑了笑，站起身来取下皮箱，向舱门走去。他对自己在这架飞机上被称为“同志”感到很满意，在很大的程度上，他就是冲着这个称呼来坐联航的飞机的。联航是部队自己的航空公司，虽然飞机机种落后一些，都是些苏制飞机，也有几架老掉牙的英制三叉戟飞机，坐上去显然没有国家航空公司的那些美制的波音或者麦道飞机来得舒服，但是安全系数却一点也不低，飞行员都是从战斗机上下来的，技术和经验都是一流的，更为重要的是，坐联航的飞机有一种自家人的感觉，就像刚才这一声“同志”，叫得多亲切呀。如果被叫上一声“先生”，那感觉就不一样了，别人听了不知会怎么样，反正刘北方会起上一身鸡皮疙瘩的，感觉自己成了假洋鬼子。
    刘北方显然在机上耽搁了不少的时间，因为当他走到舱门口的时候，舷梯上已经空荡荡的，这反而使得刘北方更加增强第一次走进战区的那种兴奋，使他的心中陡然升起一种神圣的使命感，伫立在舱门口，顶着丝丝飘落的细雨，他真想大喊一声：战争，我来啦！
    小雨不停地在下，放眼开去，一切都是湿漉漉的，道路两旁是碧绿的田野，间或是一片又一片的耀眼的亮黄，灿灿的黄色让人感到一种逼人而来的软嫩柔情，这是正在开放的油菜花。所有的这一切，都与干燥的灰蒙蒙的北方形成鲜明的对照，而且也与正在接近的战区的概念形成鲜明的对照。在这样一个美丽温柔的地方，怎么可能发生那些残酷的战事呢？这真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到昆明专程来接他的是团司令部管理股长，姓程，河南口音，从看到他的第一眼起就跑前跑后的非常热情，反而是那个警卫班长显得呆呆的，两个人的位置好像倒了一个个儿。
    “日程是这样安排的，我现在就向首长汇报一下，好不好？”程股长坐在吉普车的后排，把头努力往前探着，征询刘北方的意见。
    看到刘北方的脑袋微微点了点，程股长就开始汇报说：“午饭安排在一招的小餐厅，云南本地风味，汽锅鸡、过桥米线，先随便尝尝，考虑到首长旅途疲劳，下午请首长休息一下，晚餐安排在昆明市有名的大观楼酒家，据说那儿厨师的祖上当年是吴三桂家的大厨，手艺在西南三省远近闻名。当然，比起北京的厨师来他就算不上什么了，不过我打听过了，在昆明人家可是最好的。明天上午去石林转转，中午就在那儿对付一下，晚餐还是回来吃，安排在……”
    刘北方开始极力压抑着自己的火气，但是越听气就越往上冲，听到这里他的火再也压抑不住了，大吼一声：“你他妈的还有完没完！”
    这一下把正在殷勤地汇报日程安排的程股长给吼傻了，不知道自己哪儿安排的不好，惹恼了这位新上司。但是程股长脑瓜儿转得快在团里是出了名的，要不也当不上这个掌握财权的管理股长。程股长也就是愣了那么几秒钟，马上就低声下气地陪着笑脸说道：“有什么安排不妥的地方请首长批评指正，我们对首长的爱好和口味实在不了解，临来之前还特意问了三团的肖团长，他说他也不了解，我只好先按自己的猜测乱安排了，不过我们可以随时按照首长的要求去改正。”
    刘北方知道，程股长说的这个三团的肖团长，就是自己的内弟肖宇锋，前些年两个人的关系是非常好的，在军校进修的时候还是同班的同学，但是这两年渐渐地谈不来了，也就很少来往了，没想到，这次上前线，两个人又要并肩作战了。
    别看刚才刘北方的火气很大，对于身后这个罗里罗嗦的程股长，刘北方并没有太多的恶感，只是觉得他的军人素质太差，同时做的安排也太过分了，老子上前线来是来打仗的，他那里倒安排起旅游活动来了！这不是乱扯鸡巴蛋嘛！这样的素质怎么能打仗呢？
    “好啦好啦，改什么正呀？你的心意我领了，咱们哪里也不去，立刻回部队，饭就在路上吃吧。”刘北方用一种安慰的口气对身后还在那里忐忑不安的程股长说。
    不过，不管他用什么口气说，作为一团之长，说出的话来就是命令，下级只有无条件服从的份儿。
    但是，这的确让程股长为难了，因为这一趟来昆明，还要捎带着办些别的事儿，还有好些放在招待所里呢！那些事情可以不办，但是招待所的帐总要结吧？放在那里的东西总要取出来吧？但是这位新任团长刚才那一声吼的确把程股长给吼怕了，对于团长说的话，他很为难，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不听吧，那就是违抗命令，还不知要惹出他多大的火来呢；听吧，招待所的帐谁来结，还有那些东西怎么办？唉，早知道他是这样一副急性子，早把东西带上、把帐结了不就齐了吗？哼，没见过他这种人，想好好地伺候伺候他倒伺候出错来啦？人家三团的肖团长也是大官儿的儿子，厉害是厉害，但还不是该吃的吃，该玩的玩，也没像他这么一副假模假式的样子呀！心里这样想着，脸上却是一副极其为难的苦相，咧着嘴巴，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怎么啦？怎么不说话？”刘北方头也不回地问。他的心思，这会儿已经越过车窗外这迷蒙的南国景色，飞到东南方的那一片弥漫着硝烟的战区去了。
    一脑袋鬼主意的程股长这会儿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因为他还没摸清他的这位新上司的脾气。他捅了捅身边的警卫班长，示意让他跟这位新团长说。
    “你们搞什么小动作呢？有话就说嘛。”刘北方从反光镜中注意到了后排的动静。
    “报告首长，我们还有一些东西放在招待所，另外我们还没有跟招待所结帐。”程股长老老实实地说。
    “回去取一下嘛，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儿？鬼鬼祟祟的。”刘北方倒乐了。
    中午饭还是在招待所的小餐厅吃的，既然已经准备好了，就没有不吃的道理，再说，能够尝尝云南特产风味，未尝不是一件美事儿，刘北方绝不是那种道貌岸然的道学君子。但是，这一切都必须是在不影响军事使命的前提下，作为一个军人来说，军事使命是第一位的，其他都可以商量。
    当天夜里十二点多赶到了部队集结地，稍微睡了一会儿，第二天到军里师里报了到，刘北方就走马上任了。

  ]]> 刘方炜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u5.html#comment Fri, 22 Jun 2007 11:43:47 GMT+8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u5.html 《放逐》连载113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u4.html 119、

    刘北方是来北京搭乘联航的飞机飞往云南的。
    调令来得很突然，没有任何解释，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只是一个电话通知，要他在十天之内把手里的工作交接完毕并且赶到指定地点报到。所谓指定地点，就是位于云南省东南部紧邻老山前线的文山。去年年底，军区的一支部队浩浩荡荡地开拔上去，一直在那里集结，适应当地的气候和情况，等待从兄弟军区部队手里接过老山一线的防守作战任务。
    刘北方要向别人交接都是一些很琐碎的杂务，营房留守处的主任嘛，当然与带兵训练已经没有关系，但是这些杂务却比带兵训练更令人伤透了脑筋。现在好了，终于把这个烂摊子交出去了。自从当这个留守处主任以来，刘北方比平常瘦了好几斤，如果再让他继续留守下去，他觉得自己恐怕要撑不住了。既然是这么烦琐的一项工作，对于别人来说，要交接完毕，没有半个月二十天恐怕交接不清楚，但是刘北方却在三天之内就全部交接完毕了。促使他这么迅速完成这项工作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急如星火的调令，不容他按部就班去一条一缕地交代；第二是前期工作做得好，在他的严格要求和管理下，大部队虽然已经撤离了一年多，但是营房的整体面貌保持完好，各项营房设施保护齐全，没有发生别的营房那种撤消部队编制以后的紧接而来的大量营房物质流失现象。这首先是因为刘北方起到了以身作则的作用。所谓无欲则刚，面对部队遣散以后留下的大量的几乎是可以随心所欲处理的物资，谁都知道这是一个发财的好机会，况且根本不用你去张罗，每天就有很多人找上门来主动要求与你合作，你只要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厚厚的钞票就自会有人给你送到手上，而且其他好多被撤消番号的部队留守人员正是这么做的。就连北京的一些熟人都闻讯专门开车赶来，想与刘北方联手发一笔军队物资的便宜财，其中也包括与刘北方的妻子肖婷婷往来甚密的那个“官倒”张思延，开着一辆奔驰280，牛皮烘烘的，允诺事成之后给刘北方一笔五位数的好处费。刘北方招待他吃了一顿饭，对他滔滔不绝的游说只是付之一笑。张思延误解了刘北方的意思，以为他只是不好意思谈钱的事情，因为据张思延个人的经验，官员们开始往往都是如此，让他们像商人那样一上来就赤裸裸地谈钱，毕竟不太习惯，但这并不说明他们不需要钱或者是不喜欢钱，实际上，官员们内心里对钱这种东西的喜爱一旦放开，往往会令嗜钱如命的商人都大吃一惊。张思延认为现在坐在他面前的刘北方就是在这样一种不习惯的景况当中。那没关系，张思延蛮有信心地想，就像培养其他的各个衙门口里的官员们一样，我可以把他培养的习惯起来嘛。于是他便对刘北方说，好处费的付款方式是很灵活的，现金也行，实物也行，比如你需要什么，就干脆买了给你送回家去，或者来个更干脆的，直接在银行里存在你的名下，就交给你一个薄薄的小存折。张思延诡秘地笑着说。但是刘北方就像没有听见一样，吃完了饭，就摆出了一副送客的架势。于是张思延决定干脆给他挑明了，告诉刘北方，他来之前，已经付给了刘北方的妻子肖婷婷一笔钱。挑明这件事儿之后，张思延说：“要不这样，你就当作根本不知道钱的事儿，只是跟我们搞了一次军民共建，军民共建也不能光建精神文明是不是？也得来点实的，搞点物质文明建设嘛！钱的事儿，我就直接跟婷婷办了，你看怎么样？”话说到这个份上，刘北方不得不明确表态了，他收起笑容来，说：“你大老远的来我这儿，我也陪了你半天了，长了不少见识，不过下午我实在没工夫陪你了。军民共建的事儿，我看以后再谈吧，我这儿只是个留守处，人员很少，不具备搞军民共建的条件。你给谁的钱，你还可以跟谁要回来嘛，是不是？”最后张思延只好空着两手打道回府。看着张思延临走时那一副又沮丧又气恼的劲儿，刘北方想，这家伙心里还不知骂我什么呢，骂就由他骂去吧，反正我不能跟他们一起搀和干这种恶心事儿，他妈的，没有说老子打下的江山，儿子去挖墙角的理儿！你们要挖你们就挖吧，我也挡不住，反正我是不会挖的。但是，经过这一次跟张思延在这方面直接打交道，刘北方心里对父辈打下的这个江山能不能维系下去更加担忧了。他们的力量太强大了，手段太赤裸裸了，脸皮也太厚了，而现在所进行的这种老一套的传统教育根本就起不到什么作用，又没有其他强有力的限制和抵御措施，长此下去，爹老子他们打下的这个江山非得让这些败家子挖空不可！难道中央看不到这些吗？学生们上街游行就是抗议这些现象呀！事情好像真的有点不对头，怎么学生游一下行、抗议一下“官倒”现象和官员普遍存在的权力腐败就成了资产阶级自由化？而这些“官倒”和搞腐败的官员则仅仅是受了资产阶级思想和生活方式的腐蚀？孰重孰轻？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真正给我们的江山造成致命危害的不是那些上街喊几句口号的学生，而是这些我们体制内部的这些腐败的官员和受他们支持和庇护的“官倒”呀！这些严重的欲演欲烈的党内腐败现象难道能用什么“资产阶级思想的腐蚀”解释得过去吗？这与历史上每一个皇朝的腐败有什么两样呢？而那些历史上的皇朝可没有什么“资产阶级思想”呀，因为那个时候资产阶级还没有产生呢！就像治病一样，制止这种党和政府内的腐败现象也得把根本原因找出来，才能真正找到有效的治理手段，连病根都不愿意去找，或者是找到了也不愿意承认，怎么能把病治好呢？刘北方忧心忡忡地想。
    这种对国家、民族和军队前途的担忧感，组成了刘北方这一段时间思考的主要内容，也是他与李阜荃通信中谈论的主要话题。
    自从与李阜荃结识以来，他们就建立了密切的通信关系，在信中讨论各种各样的问题，历史的、政治的、哲学的、经济的、军事的、文化的、现实的、未来的……总之是各种各样。刘北方认为与李阜荃通信是一件令人很愉快的事情，甚至比与他当面交谈更令人愉快，因为他觉得当面交谈的时候李阜荃总是过于的谨慎，而在通信当中，这一点就表现得不那么明显了。但是，慢慢的，刘北方在李阜荃的信件中也发现了他的一个特点，那就是，他总是提出问题，而很少回答问题，即便是回答，也往往是用一种逻辑性极强的推理的方式，而且，总是推到快要得出结论的时候，就戛然而止了，留下最后的一段距离让读他信的人自己走完。虽然李阜荃的这种表达方式与刘北方那种直来直去的方式有所不同，但是刘北方却能够没有任何障碍地接受了这种表达方式，并且从中体味出一种愉悦感。李阜荃的这种表达方式一点没有盛气凌人的味道，显得非常谦和，让人在阅读当中不知不觉地对自己的判断能力产生一种自信，并且提高了讨论问题的兴致。但是，久而久之，刘北方也从李阜荃的这种方式之中发现了一种几乎是不着痕迹的狡猾，这种狡猾让人想起童话中讲的狐狸的故事，如何在各种处境之中保护自己，如何用自己的大尾巴扫掉自己留在雪地上的踪迹……不过，即使意识到了这种狡猾的存在，刘北方也并没有因此对李阜荃产生不好的看法。如果是在前些年，刘北方可能会因此与李阜荃断绝交往，但是现在的刘北方已经学会了体谅别人和理解别人了，已经能够设身处地地站在对方的角度观察事物和思考问题。那么，对于一个从小就受到血统论严酷迫害的青年来说，谨慎小心地保护自己已经成为一种天性，而天性并不是能够随着环境的改变而轻易改变的。
    比如谈到党和政府内的腐败现象以及“官倒”等话题的时候，李阜荃往往是罗列大量的历史资料，当然，他是学历史的，这是他的专长，而刘北方正是从这些以前自己不很熟悉的历史资料中，得出了自上而下的线状权力结构与腐败的必然联系。所谓“线状权力结构”，就是中国社会几千年来一以贯之的这种下级只对上级负责的权力结构，下级官员由上级官员考察和任命或者是由中央政府直接任命，这样就导致了一种恶性循环的权力金字塔。下级官员只对考察或者是任命他的上级官员以及中央政府的官员负责，而不必对他所真正负有责任的地方社会状况和百姓生活负责，反之，他要千方百计、变本加厉地盘剥地方百姓，获取赃款和贿赂，以便取悦掌握他命运的上级，同时也填充自己的腰包，一级一级，级级如此，所谓“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但岂不知捞到了这十万雪花银的知府大人也有自己的苦衷，因为他这十万雪花银中的一大部分是要送出去的，否则就不可能保住自己的乌纱。这就是线状权力结构中的普遍现象。当然，也有特例，像历史上那几个在戏文中被捧上了天的清官大老爷，宋代的包拯，明代的海瑞，都被民间戏文说成了是文曲星下凡。这正说明了他们的出现是极其罕见的，是线状权力结构中的不正常现象，是官员们中间的异己分子。而贪污受贿才是正常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保持这个线状权力结构的正常运行。至于皇帝老儿看谁不顺眼了，给他戴上一顶贪赃枉法的帽子，送他进监狱或者干脆送他去见阎王，则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情，与清除腐败是没有什么关系的。而且，为了保证臣下对自己的忠诚，不搞篡党夺权的阴谋，有时皇帝老儿还要专门鼓励和怂恿他的那些手握重权和重兵的高官大将去搞上一些腐化堕落的勾当，反正被鱼肉的都是那些该着倒霉的百姓，他们生下来就是为了被当权者鱼肉的，你不去鱼肉他们反正别人也是要去鱼肉他们的，让他们被鱼肉一下，为巩固政权做点贡献，也能够体现他们存在的价值嘛。
    当然，李阜荃只是谈历史上的现象，结论是刘北方自己做出的。李阜荃很少谈现实的问题，即使谈，也只是谈现象，并且谈得更为谨慎，总是浅尝则止。比如，谈五、六十年代的中国，李阜荃几乎仅仅停留在数字上，而且一再声明，由于当时统计方式和统计过程中不可避免地要受到那个年代风气的影响，所以这些数字只能起到一个参考的作用。但是，从这些国家统计部门正式公布的数字中，就已经令人触目惊心了，中国社会在那个年代遭受到的人为的摧残和破坏几乎可以说是空前的。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那个年代的社会遭受的摧残和破坏是在和平年代进行的，它并不像非和平年代那样是纯消耗型的破坏，而是一边建设一边破坏，所以笼统地看上去似乎并不像非和平年代那样醒目。也正因为如此，才可以说，那个年代的政治力量对社会的破坏之巨几乎是“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足可以“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了。但是，刘北方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虽然那个年代政治力量对社会发展和人民的生命财产造成巨大的伤害，但是那个年代的腐败现象好像并不是很多，远不如今天这样嚣张和普遍，这又如何解释呢？对这个问题，李阜荃谈了这样一个中性的看法，也既一个衡量尺度。衡量一个社会政治权力整体腐败的程度，以什么为标尺呢？可以有两种标尺，一个量的，就是代表权力出现在社会上的官员产生腐败的人数和腐败所牵涉的非正当财产的数额。说到底，这只能是个现象的标尺。另外一个标尺则更重要也更有意义，那就是一个质的标尺，也即是看权力腐败给社会发展和人民生命、利益造成的伤害和损失。这是一个根本性的标尺。根据这样的界定，那么我们社会五、六十年代的权力腐败就可以说是非常严重的，起码比现在要严重得多，因为那个时候的权力结构是一种纯粹的线状权力结构，而在这种线状权力结构下，官员们只有绝对地对迎合上级的意图和好恶，才能保住乌纱或者是加官进爵，否则，身家性命都没有保障。
    当然，后面这些具体的结论又是刘北方做出的，李阜荃的信上只谈了两种衡量尺度的问题。
    由于自己原来的部队已经遣散，所以刘北方这一段时间失去了军事上的紧张感，甚至心灰意冷地连做将军的志向都疏懒了，再加上有了李阜荃这样一位笔友，所以，兴趣的很大一部分转到了对现实社会的观察与研究上，以上对社会权力腐败的谈论就是他与李阜荃探讨现实社会各种问题的其中一个话题。
    突然到来的调令使得刘北方本来已经疏懒了的将军梦又重新在他的大脑里活跃起来，完整地把保护完好的营房交到继任者手里以后，刘北方立刻携带他的全部家当回到北京，准备搭乘飞机去云南文山报到。就在这个时候，他碰上小碧蓝与卓然结婚这件事儿。说心里话，这是使他十分痛苦的一件事儿，特别是在他无意中确切地证实了另外一件他一直不愿意去证实的事情之后。
    回京的当天，他赶到岳父家取岳父给他留的有关老山作战及越军资料，却在肖婷婷的房间里撞上了厮混在一起的肖婷婷与张思延。虽然当时两人并没有在床上脱光了衣服，但那情形已经使人非常尴尬了。这次意外的撞见使刘北方证实了早就传到他耳朵里的那个传言——妻子对自己是不忠实的。
    在即将奔赴战场的前夕，面对这样一个现实，的确是令人非常痛苦的。
    他不知道当时他是怎样压抑住自己被劈面而来的羞辱激起的怒火的，但是他还是压抑住了，并且在转瞬间变得特别冷静，这种冷静使他能够清楚地看到不忠的妻子涨得通红的脸上那种羞愤与骄蛮混合在一起的复杂表情，看到那个卑鄙的侵入者张思延由于极端的恐惧而流露出的绝望目光以及瑟瑟发抖的嘴唇与双手。他大概以为，作为杀人不眨眼的铁血将军刘三虎的儿子，刘北方一定会冲上去宰了他，会毫不犹豫地要了他的性命。但是，他没有想到，而且就连已经横下心来做好大闹一场准备的肖婷婷也没有想到，刘北方只是冷冷地一笑，就转身而去了。
    他们自己已经在惩罚自己了。刘北方想。但是，他还是为自己能够在一瞬间能够成功把冲冠的怒火压抑下去感到惊讶。本来，就连他自己都以为，他会冲上前去，把这两个狗男女撕得粉碎的。但是他没有，他甚至有一种解脱感。
    为什么？他问自己，却无论如何也回答不出来。
    接下来得到的一个消息使他明白了这个为什么，但却在使他明白之前首先被彻底摧毁了。
    一直十分隐秘地埋藏在他心灵深处的一份朦胧的美好期待破碎了——最心爱小碧蓝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子！
    本来，在无意中证实了妻子的不忠并且品尝了男人的羞辱和痛苦之后，刘北方心中的这一份朦胧的期待正在逐渐清晰起来，这种逐渐清晰起来的美好期待在对抗着那种被出卖被侮辱的痛苦，这使得刘北方感觉到自己虽然很不幸，但毕竟有所依仗。他甚至已经感觉到，等到这种期待真正的成长起来的时候，肖婷婷加在他头上的这种痛苦就不会存在下去了，一个崭新的生活正在向他展开希望的绿枝……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他所依仗的这份期待还没有完全展开，就已经破碎了。
    小碧蓝就要成为别人的新娘。
    他已经彻底地失去了情感上的依仗。
    没有人，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帮助他摆脱痛苦。
    而这一切，却又都发生在他马上就要奔赴西南边疆那个已经断断续续打了将近十年、夺去了数万人生命的战场的时候。

  ]]> 刘方炜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u4.html#comment Fri, 22 Jun 2007 11:31:23 GMT+8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u4.html 《放逐》连载112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sm.html  

 

    “什么？！”一贯平静和蔼的苗细风听到了这个名字不由得站了起来，“你怎么能——你怎么可以——你——”巨大的震惊攫住了苗细风，一时间，她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巨大的震惊之后，接踵而来的便是控制不住的气愤。

    “你怎么敢跟他去登记！你——你——你也太不懂事了！”苗细风连连拍打着桌子，才把这句话顺利地说出来。

    她发现自己的嗓音已经嘶哑了，喉咙像是要干裂开来一样。

    “妈妈，你说好的不生气的。”碧蓝委屈地小声说。

    “你做出这种事来，我能不生气吗？啊，你说，我能不生气吗！你这是故意惹妈妈生气呀！你这是想把妈妈给气死呀！你——你怎么敢做出这种事情来！你怎么敢跟这样的人结婚！”苗细风声嘶力竭地说着，她已经被这个突然的消息给气糊涂了。

    “卓然哥哥怎么啦？我为什么不可以跟他结婚？”碧蓝低着头小声抗辩说。

    “你还敢给我犟嘴！啊！你还嫌我没有被你气死是不是？你还敢在那里给我犟嘴！他是什么人？他是个流氓！他是个流氓你知道不知道！你还敢给我犟嘴！”苗细风颠三倒四地吼叫着，但是她的嗓子黯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了。

    碧蓝心里很害怕，也很心疼妈妈，她没有想到今天会惹得妈妈发这么大的火，她很后悔，当然不是后悔跟卓然办理结婚登记手续，而是后悔不该这么快就跟妈妈说出这件事儿。也许，过一些日子，等妈妈对卓然哥哥的坏印象淡薄了一点，那时再让妈妈知道，她就不会这样生气了。这样想着，碧蓝便不再说话，任凭妈妈责骂和数落。只要妈妈能够消气，就是把她打上一顿，碧蓝也是甘心情愿的。

    果然，发过一阵从未有过的雷霆之怒之后，苗细风也就渐渐的平静下来了，坐在了椅子上，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碧蓝赶快泡了一杯妈妈最爱喝的庐山云雾茶，双手捧着，放在妈妈面前的桌子上。

    但是苗细风的火显然还没有完全消尽，她把女儿放在她面前的茶杯猛地向旁边一推，推得茶杯盖都倾斜了，滚烫的茶水溢出来，溅到她的手背上，她仿佛一点都没有感觉，说：“你答应妈妈，明天就把那个结婚证去给我退了！以后绝不再和卓然来往！”

    碧蓝站在妈妈的面前，低着头，紧抿着嘴巴，一声也不吭。

    “你听见了没有？”苗细风追问道。

    碧蓝还是低着头站在那儿，不答应，也不反对，只是不说话。

    看到小女儿这样一副不进不退的样子，苗细风心里想，现在可是关系到女儿一生的幸福和荣辱的关键时刻，把她使劲逼上一逼，就把她逼回正道上来了！如果是在这个关口上松上一松，那可了不得，就把自己可爱的小女儿送到邪道上去了！所以说，一旦过了这个关口，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想到这里，苗细风“腾”地站了起来，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使尽全力大声喝道：“妈妈说的话你听见了没有？你给我说！”

    碧蓝愣了一下，她不明白一向温文尔雅的妈妈今天怎么会一反常态地做出这种拍桌子的粗野动作来，她哪里知道，妈妈这是在拼着命地抢救她呀！在妈妈的眼里，女儿的面前是一个险恶无比的火坑，而纯真无邪的女儿正要涌身往这个火坑里跳，她就是要不顾一切地拉住女儿，阻止女儿陷到这个火坑里面去，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温文尔雅！

    “我听见了。”出于母亲意外的粗野动作的震慑，碧蓝不得已地小声答道。

    “那你现在向我保证，明天就去把你们那个什么结婚证给我退了！以后绝不再和卓然有任何来往！”苗细风一边高声喊着，一边又拍了下桌子。

    她的心里有些暗暗高兴了，看来发脾气拍桌子这一手还真的很灵，怪不得有些人动不动就冲人拍桌子呢。

    但是，她高兴的显然有点太早了。

    “我不退。”碧蓝还是那样小声说。

    “什么？你说什么？你怕退不了是不是？没关系，妈妈陪着你去，在哪儿办的就到哪里去退，反正也没有举行婚礼，你们之间是没有形成真正的夫妻关系的。”苗细风鼓励女儿说。

    苗细风在这里犯了两个错误。首先，她对现行的婚姻法缺乏起码的了解，现行的婚姻法规定，正式婚姻关系是从登记结婚之日起算起的，而不是什么婚礼不婚礼。当然，苗细风的这一个错误是可以原谅的，因为她毕竟是在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第一部婚姻法颁布之前结的婚，所以缺乏对新中国婚姻法的切身体验和认真学习。但是第二个错误就没有得到原谅的理由了，因为碧蓝说出口的话是“我不退”，而不是别的什么“退不了”或者“退起来有困难”之类，碧蓝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小，但却说得很坚定也很清楚，苗细风并不会听错，只是，她按照自己的意愿歪曲了女儿的话中表达的意思。

    “我不退！”碧蓝又说了一遍，口气更加坚定了。

    “妈妈不是说了嘛，你不要怕，妈妈陪你去！”苗细风像当年哄女儿第一次离开自己到农场的子弟小学上学一样鼓励女儿说。

    但是，当年的那个小姑娘，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已经有了自己独立的感情、独立的思想和独立的意志了。

    “无论如何，我是不会离开卓然哥哥的！”碧蓝索性完全说出来了，她不想让妈妈再继续把她想要表达的意思误解下去。

    “你说什么！你怎么敢——”苗细风的嘴都给气歪了。

    “卓然哥哥一个人在北京，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妈妈，你想想，他有多可怜呀！”碧蓝试图说服母亲，或者是赢得母亲一些同情心。

    她知道，妈妈是天底下最富有同情心的人。但是，这一下，她却错了。

    “你——你——”苗细风给小女儿气得简直不知说什么好了，“你——”了好半天，才继续说出话来，“他可怜？我就不可怜了！你妈妈就不可怜了！”

    眼泪从苗细风皱纹密布的面颊上无声地漫下来，当她说出这一句话来的时候，一下子，她就显得苍老多了。平时，苗细风是绝对不会说自己可怜的，即使有人说她可怜她也是不会承认的，因为她在精神上从来不认为自己可怜，所以看上去她并不显得苍老，但是现在，一旦她说出自己“可怜”这句话来，就像变魔术似的，她整个人一下子就蔫下去了，密密的皱纹突然从脸的各个部位浮现出来。

    但是，碧蓝却没有看到母亲这种巨大的变化，她低着脑袋，小声地然而却是固执地坚持着：“这不是一回事嘛！我爱他，我一直都是爱他的！我不能看着他毁了自己！”

    “啪！”

    苗细风打了碧蓝一个耳光。

    打完之后，母女俩全都呆住了，要知道，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呀！

    屋里的空气凝固了，瞬间的惊愕之后，两个人都在静默中坚持着。

    苗细风率先打破了这种静默，她强忍住内心对心爱的小女儿的痛惜之情，喝问道：“你说，你要他还是要你妈妈！”

    碧蓝“哇——”地一下哭了出来，踉跄着跑出门去。

 

 

                                 118

 

    卓然终于找到一所可以结婚的房子。

    这是他从现在已经成为他的表嫂的张思鲁手里借来的。实际上，这所房子是李阜荃的单位在李阜荃下去挂职锻炼之后分下来的，李阜荃不在北京，钥匙自然在张思鲁的手里。

    房子位于一线地铁的西端，古城站的附近，是一个独单，由于距离市区很远，再加上李阜荃不在家，所以拿到房子的钥匙之后，张思鲁只是去看了一趟，一直也没有去收拾，当然更没有去住，就在那儿闲着。卓然的事情出了之后，尽量躲避着以往的熟人，特别是以前在徐清杨家结识的那些熟人，张思鲁当然也在其中，而她现在还与卓然有了更近一层的关系，是亲戚了，就更在卓然要躲避的名单前列。如果不是碧蓝的爱和碧蓝鼓励，他可能要一辈子这样躲避下去，因为他觉得自己出了这样的事情，原来几乎是已经拿到手的一切在一夜之间全部泡了汤，无论是北京户口、工作关系还是获全国诗歌大奖，都成了已经破碎了的水中之月与镜中之花，连马上就要付印的诗集也告吹了，什么都没了，成了最下贱的盲流，实在是没脸见过去的老朋友了，特别是他与徐清杨共同的那些朋友。但是，碧蓝的爱和碧蓝温柔而坚韧的鼓励，给了他重新见人的信心，使他觉得自己还不是那么坏，还不是那么惨，还不是那么令人恶心，就像碧蓝说的那样，人都是要犯错误的，只要能够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愿意改正自己的错误，就还是一个值得大家尊重的好人。卓然记得好像毛主席也说过类似的话，只是在表达方式或者是遣词用字上面有点不同罢了。所以，与碧蓝办完了结婚登记手续之后，他就开始重新与以前的朋友们取得联络，想请他们帮助找一个住所。

    他第一个找的人就是张思鲁，没想到，刚一开口说出这个请求来，张思鲁马上就说：“你从哪儿知道我们分房子了？”

    张思鲁这一句倒把卓然给问傻了，愣没反应过来，说：“谁说你们分房子了？我是说请你帮我找个住的地方，小平房也行，离城里远点也行，临时住住也行。”

    张思鲁打断他的话说：“行了行了，谁说我们分房子了？我说我们分房子啦！怎么着，我们就不能分房子？”

    卓然这才醒过闷子来，惊喜地说：“哎哟，你们真的分房子啦？”

    张思鲁说：“得了得了，你这个人还真有福气，真是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谁知道张思鲁随便开了一句玩笑把卓然给惹恼了，说：“你把话说清楚点，什么贼不贼的？你说谁呢？”

    “哟，今儿这是怎么啦？那么大的火气，连个玩笑都不能开了？还想住人家的房子！”张思鲁心里有些奇怪，平时在一起总开玩笑的，今天怎么刚说了一句就急了？

    张思鲁显然还不知道卓然身上发生的事情，否则，她就不会在这个时候给卓然开这个玩笑了。北京太大了，人太多了，不在一个行业，消息有时候是很闭塞的。

    “不住就不住！”卓然负气地说。

    这可能是他一生中最脆弱的时候，一点轻微的刺激就会给他造成很沉重的伤害。但是，他这样一闹，倒把张思鲁真的给闹糊涂了。现在，张思鲁跟卓然毕竟不是以前的那种单纯的朋友关系了，与李阜荃结了婚，她就成了卓然的表嫂，既然是表嫂，自然就得对小表弟忍让一些了。况且，房子是李阜荃单位分的，以后李阜荃回来了，听说自己宁愿让房子空在那里，也不给他表弟住，肯定会不高兴的。再说，张思鲁从心眼里就没看上那房子，又窄又小不说，还离城那么远，谁乐意去住呀？所以，乐得为个好人呢。

    “好了好了，我怕你了还不行吗？明天到我办公室来拿钥匙。给你说好了，那里可是什么东西都没有，你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反正你表哥得到下半年才回来呢，回来了也未必到那里去住。”张思鲁忍气吞声地说。

    张思鲁是个大大咧咧的人，她连问卓然为什么要借房子住都没有问，就把房子的钥匙交给了卓然。卓然呢，一点也不客气，拿到钥匙之后，连个谢字都没有说，就急急忙忙转身走了。张思鲁心里不快地想，这真是怪了，好像是我求他住我的房子似的。但是，转过身，这一丝不快也就飘散了。等到卓然请她去参加他与碧蓝结婚喜宴的时候，她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就高高兴兴地去了。

    卓然与碧蓝的结婚喜宴安排在三月初的第一个星期天。说是结婚喜宴，其实就是在副食店里买上一些熟食，再在家里做上一些热菜，弄上几十瓶啤酒，请上一些朋友聚在一起热闹热闹。除了碧蓝的同学以外，他们只请了两个客人，一个就是张思鲁，因为新房是人家提供的，不请人家来实在不像话，另外一个是刘北方。还有一个不速之客——瑞典的痴情小伙儿韩德森，他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也跟着碧蓝的同学赶了来，而且喝了一个酩酊大醉，刚进门的时候用汉语向卓然和碧蓝表示祝贺，并且很绅士派头地给碧蓝献上了一束鲜花，但是喝着喝着就不会说中国话了，满嘴谁也听不懂的不知哪国语言，想来是瑞典语吧，但是在座的没有一个懂瑞典语的，而且连有没有瑞典语这样一种语言都搞不清楚，更别说能够听懂了，只好由他说去。但是，光听他说也就完了，他还边说边哭，泪流满面，因为都搞不清他在说啥，所以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只好由着他去哭，直到最后他连哭的精神都没有了，便把他塞到靠墙的床里面，让他去睡觉，喜宴才得以正常进行下去。

    好在碧蓝的同学都是些愉快的年轻人，平时跟老外在一起都很习惯的，张思鲁也是一个很爽朗的人，所以韩德森的闹剧并没有怎么影响大家的欢乐情绪，反而给这个聚会增添了一些喜剧色彩，大家纷纷拿这个题目说事儿，给新郎倌儿灌酒，并且威胁新郎倌儿说：你看见了没有，连人家老外不远千里跑到咱们中国来，爱我们的碧蓝小姐都爱得死去活来的，你小子要好好注意着点，小心我们随时把我们的碧蓝小姐抢回去！然后就是一通猛灌，说是你如果真的爱我们的碧蓝小姐，就得连喝三杯，一会儿这个三杯，一会儿那个又是三杯，围着卓然没完没了的。卓然本来就爱喝酒，再加上自从出事儿以后好久没有这么开心了，所以几乎是来者不拒，放开了喝，把个新媳妇碧蓝喝得在旁边直害怕，一个劲儿地求大伙不要再灌他了。碧蓝这样一劝，大伙自然又找到了开玩笑的题目，于是又是一番热闹。

    客人中有一位自始至终几乎没有说一句话，也很少喝酒，那就是穿着便装的某部团长刘北方。他微笑地坐在那儿，像一位宽容的长者，看着这些年龄比他要小得多的大学生们围着碧蓝和卓然胡闹。

    说他是“某部”团长，而不说他是T军军炮团团长，是因为T军的建制已经在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序列当中正式被撤消了，T军军炮团当然也就不复存在了，而且有未经证实的消息说，T军之所以在八十年代中期的百万大裁军中被撤消建制，就是因为七十年代末发生在T军军炮团的那一次未遂的“军炮团事件”。大家都说，正是这个军炮团事件，搞得整个T军在军委领导那儿印象极差，被视为不能信任的一支部队，这样一支部队赶上百万大裁军，当然应该排在被裁掉的前列了。但是，如果说在历史上战功赫赫的整个T军都受了那个莫名其妙的“军炮团事件”的牵累的话，那么在“军炮团事件”中唯一的一个受益者，就是刘北方了。他不仅因为在“军炮团事件”中立了大功而得以迅速升迁，而且在整个T军被撤消建制、当了一年多的营房留守处主任之后，最近又被调入另外一支部队担任团长的职务，而这支部队已经于去年底开赴云南，正准备从兄弟部队手中接收与越南人对峙的老山一线的边防阵地。

    而现在，坐在可爱的小碧蓝结婚的喜宴上，有谁能猜得透这位身着便装、沉默寡言的威猛汉子的心事呢？

    大家都在尽情地欢笑，谁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就连一向善体人意的小碧蓝今天也完全陶醉在自己的幸福之中，把她的解放军叔叔忘在一边了。

    但是，在实际上，今天真正的断肠人，并不是那个已经醉得不醒人事倒在床上昏睡的老外韩德森，而是这个铁塔一般的汉子刘北方。

 

]]> 刘方炜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sm.html#comment Wed, 20 Jun 2007 01:40:49 GMT+8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sm.html 放逐连载111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rk.html  


                             第二十六章
117、

    一九八七年的年初，卓然被清除出《清秋》编辑部。
    一时间，他的命运从一个即将来临的辉煌的颠峰一下子跌落进了不见天日的深谷，在北京，他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盲流。
    他实在接受不了来得这么突兀的、巨大的变化，这变化对于他来说太残酷了，不仅粉碎了他的一切梦想，就连他赖以生存的立足点也被粉碎掉了。是选择去死还是选择继续活下去？如何才能活下去？这些以前从来没有面对过的人生的终极问题，现在一下子非常现实也非常清晰地摆到他的眼前了。
    本能的，他不想死，死是一个很陌生的东西，他对死太不熟悉了，甚至根本没有想到要去熟悉它。人总是会本能地去拒绝陌生的东西。所以，他不想去死，起码是现在不想去死。以后，也许他会选择它吧，因为他现在已经开始结识它了。结识是熟悉的开始。
    既然不想去死，那么剩下的，就只有继续活下去。但是，怎么才能够继续活下去呢？
    这是一个他暂时还没有能力回答的问题。
    当然，有一个最简单的方式，那就是从哪里来的再回到哪里去，立即离开北京，背着自己的几纸箱子书和铺盖卷，滚回仙源县去，滚回父母的身边去，虽然父母的日子过得极其艰难，但是在饭桌上为儿子多添一双筷子还是做得到的。
    不过，对于卓然来说，这种生存方式是最后的一个选择，甚至要排在死的后面。也就是说，他宁可去死，也不愿在这个时候回到家乡去。
    “失败了，你不要回家乡。”这是美国那个靠拳头吃饭的默哈默德·阿里说过的一句话，连人家一个靠拳头吃饭的人能明白这么一个浅显的道理，写了十几年的诗的卓然当然也能够明白，而且明白得更透彻一些。他现在这种可怜的境况，就是同在北京的妹妹也不知道，因为妹妹知道了妈妈也就马上知道了，他不想让已经为爸爸的病累得心力交瘁的妈妈再为自己担忧。所以，春节前妹妹回家的时候，卓然特意把自己打扮得衣冠楚楚的去送妹妹，对妹妹说自己太忙了，回不去了，嘱咐妹妹回家后好好陪陪妈妈，让妈妈过节过得开心一点，然后在火车开动的时候很潇洒地向妹妹挥了挥手。也多亏了妹妹还只是个孩子，没有那么多的心眼，否则，她就会想一想，哥哥虽然忙于工作回不了家，怎么连一点礼物也不给妈妈买呢？这不是太不近人情了吗？实际上，卓然已经穷得连饭都吃不上了，整天靠到别人家蹭饭吃凑合着活下去。
    但是，不回到父母身边、回到他的户籍所在地，他在北京又该如何一个活法呢？他不知道，起码是暂时的，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开始像一只野狗一样在北京流浪。

    苗细风在一种混混沌沌的状态下做出了让卓然离开《清秋》编辑部的决定，她实在被气昏了头。
    这些天来，她思维和感情一直被胡耀帮总书记被迫辞职的事件困扰着，迟迟地摆脱不出来，而她的那些老朋友们也同她的状态差不多，没有一个人能对这个巨大的突发事件做出一个合乎情理的解释，也没有一个人能对这个突发事件之后的国家局势——特别是文学艺术界的前景能够做出一种令人乐观的分析和判断。当然，不是没有人对这个突发事件感到欢欣鼓舞，但是这些人平时就与苗细风以及她的那些朋友们有很深的隔阂，无论从观念上还是从道德上，都不是一路人，所以他们的态度和判断只能从反面加深苗细风的忧虑和迷惘。
    可以说，这是摘掉右派帽子重新工作之后，苗细风整体感觉上最为痛苦的一个时期，就是在丈夫和大女儿离开她移民美国的时候，她的整个精神世界也没有这么痛苦过，因为那个时候她的身后有着极为强大的精神后盾，她从年轻时代就献身其中的革命事业，她历经二十年流放边疆而不曾磨灭的共产主义理想，还有她身在其中的世界上最先进的无产阶级先锋队——党组织，有中国历史上最优秀的国家领导集体——严格执行党的原则和纪律的党中央。亲人离去是很令人痛苦的，但是与党组织生活和战斗在一起的人则能够克服和消除这种痛苦，因为有党组织在，她就不会感到孤独。
    但是，这一段时间，苗细风的孤独感却一日一日地与日俱增起来。
    她甚至开始怀疑她所献身的事业和理想是不是真的那么高尚和纯洁，否则，为什么总是要出现这种言行不一的事情呢？一些平素为人所尊敬的领导人为什么要这样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外一套呢？不是说要坚决遵守集体领导的原则吗？不是说要在党内充分发扬民主吗？不是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吗？为什么又出现几乎与五、六十年代同样的情况？为什么神经那么脆弱？为什么还是听不进一点批评意见？为什么不允许社会上存在一点不同的观点？为什么还是像毛泽东时代搞那种家长制的统治？仅仅因为党的最高领导人（起码名义上是这样）不听招呼是要把他拿下去？如果这样下去，不是又要上演五、六十年代所发生的那种种的悲剧吗？我们这个事业、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党还有我们的这个体制，是不是真的像那些小青年说的那样，有着某种问题？存在着某种缺陷？甚至是根本性的缺陷呢？如果有的话，这种问题和缺陷是不是真的像那些小青年说的那样严重和可怕？我们有没有能力自己来把这些问题和缺陷克服掉？
    就这样整天想呀想呀，把自己的脑袋都想大了，也没有想出一个所以然来。
    对于苗细风来说，这些问题也许是她永远也想不明白的。
    在这种沉重的思想烦忧和与日俱增的孤独感的双重压力下，近日来，苗细风常常想，也许，丈夫一走了之可能是对的，走了也就完了，就不用再为这些事情操心担忧了，人的一辈子已经差不多完全搭进去了，先是跟着共产党搞飞行集会、游行示威，然后是参加进来，全身心地投入革命建设，接着就是被当作极右分子发配到边疆，一呆就是二十年，刚刚回来不久，丈夫和女儿就离开了自己的，剩下自己在国内继续为党的事业努力奋斗，现在，却几乎连这个奋斗目标都看不清了，不知道这个奋斗目标是真的存在还是只有一个虚幻的影子。唉！为什么会是这样？难道一生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去啦？
    “你们苦苦追求一生并且把自己的青春和生命全部为之付出的这个事业究竟是什么呢？是真正的人类大同的共产主义社会？还是不断地满足领导者的权力欲和虚荣心呢？”
    这是一个老上级转述的他的孩子问他的一句话，老上级转述这句话的时候声泪俱下。“我当时骂他，你怎么敢这样跟你老子说话！但是，我却找不出一个充足的理由来反驳他，这真是太让人伤心了！一直伤到了骨头里面呀！小苗呀，你给我说说，我们该怎么办呀？”
    就是呀，我们该怎么办呢？这也是苗细风整天在问自己的一个问题。在会上，不管怎么样，我们会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坚决与党中央保持一致，一切听党中央的安排。但是，面对自己内心的发问，我们还能这样回答吗？我们毕竟是人，是有思想、有灵魂的人呀！我们毕竟不是被放牧的一群羊，不能被人赶到哪里就在那里傻乎乎地呆着，光是吃草、长肉、长羊毛，然后供牧羊人去剪毛或者屠宰。即使是一群羊的话，在经过了一系列的虐待和恐怖的威胁以后，我们也应该学会本能地保护自己呀，我们也应该撒开四条腿跑掉才对呀！当然，我们不是一群羊，我们不需要像受了惊吓的羊群一样惊慌失措的撒开四蹄逃跑，但是我们要问一个为什么？
    为什么呢？
    孤独无助的苗细风找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
    一种巨大的灵魂深处的痛苦与烦忧紧紧压迫着她。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卓然的“流氓事件”发生了。
    昊角副主编三番五次地到苗细风办公室来哭诉他的痛苦，然后又带着他的老婆到苗细风家里来哭诉他们一家所蒙受的侮辱和痛苦。
    “叫我以后怎么做人呀！呜——呜——呜——呜——”昊角老婆哭得鼻涕一把泪两行。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苗细风努力压抑住自己内心的厌恶情绪，问道。
    在这之前，她已经看过了关于这个桃色事件的全部材料，她清楚地记得材料上反映的事实是两个人通奸，而且昊角老婆和卓然写的材料都是这样说的，现在怎么听着有点不对呀？
    “他强奸我呀！他强奸了我，然后又威胁我，要长期霸占我，要是我不同意，他就要把这事张扬出去，叫我没脸做人。就是这样，我忍辱偷生，一直被他霸占了这么长时间。老天爷呀！我以后可怎么再活下去呀！呜——呜——呜——呜——”昊角老婆哭得痛不欲生。
    “你看，不是我诬陷他吧？事实就是这样，卓然不仅是个资产阶级自由化分子，还是个强奸犯，我们的刊物是宣传无产阶级思想的阵地，怎么能够让一个强奸犯在这儿当编辑呢！”昊角义愤填鹰地说。
    “好啦好啦，你也不要哭了，昊角，你劝劝你爱人，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应该相信组织上一定会严肃处理的，好不好？对啦，好有，你们不是说他是强奸犯吗？如果你们能够拿出确凿的证据来，你们还可以到法院去起诉他嘛。”苗细风很原则地说。
    这件事情虽然是现在才闹出来，但是苗细风早就听到过昊角老婆这方面的风言风语了，当然不光是卓然一个人，其中还包括文学艺术界的个别领导同志。别人也就罢了，但是她当时怎么也不相信卓然会干出这种没出息的事儿来，因为卓然毕竟是她的大女儿的好朋友，是她一手借调到北京来的，刚到北京的时候他还是个小男孩儿呢，完全可以说是她看着成熟起来的，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会做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丑事来呀！但是，现在昊角的两口子又说什么强奸不强奸的，显然是在生拉硬扯，无非是想把自己的丑事多遮掩一点，给自己多留点面子罢了。如果真是强奸的话，他们早就到执法机关去告了，还用到这里来唠叨什么。
    果然，听苗细风这样一说，昊角赶紧说：“我们当然是相信组织了，我们相信组织上一定会对卓然做出严肃的处理，对不对？”他转头问他老婆。
    昊角老婆委屈无限地点点头，表示也完全相信组织。
    除了昊角这两口子没完没了地来缠苗细风以外，文联领导也多次给他打来电话，其中也包括传言中那位与昊角老婆有暧昧关系的领导同志，督促苗细风尽快严肃处理这件事，不要拖延，以免造成更坏的影响。
    上下两方面的压力，再加上苗细风这一时期实在没有心情把过多的精力放在这件事情上面，另外卓然的这种行为也的确太让她伤心，于是就采取了一种最为简单的处理方式，请卓然立即离开编辑部。由于卓然既没有正式的北京户口，又没有正式的工作关系，因为这些虽然批下来了，却还没有来得及办理，所以叫他立即离开编辑部，也就等于把他开除了。
    向卓然本人宣布这个决定，苗细风没有在场，她再也不想见到这个让她伤心失望的男孩子了。因为，几乎文联机关的同志都知道，这个才华横溢的青年诗人曾经是她未来女婿的人选，虽然这种可能早就成为过去了，但毕竟存在过这种说法，于是人们说起刚刚发生的这件丑事来，就不仅仅提到卓然的名字，而是说：苗主编女儿的男朋友跟昊角的老婆如何如何了。这实在是让苗细风觉得自己在文联大院里丢透了人！
    叫他赶快走了就完了，时间长了，大家也就都把这事儿忘掉了，也就一了百了啦。她想。
    但是，她绝对没有想到，事情的发展会让她陷入更加难堪和痛苦的境地。
    那是刚过了春节不久的一天，碧蓝没有回家吃晚饭，晚上很晚才回来，在苗细风卧室门口问道：“妈妈，你睡了吗？”
    “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今天妈煮了鸡呢，给你在沙锅里留着呢，去热热吃了吧。”苗细风说。
    碧蓝推门进来，很认真地说：“妈，我想给您谈谈。”
    苗细风正在审读一篇报告文学。今年以来，上边对发表作品的要求越来越严了，这不准那不准的，而且已经有几家刊物因为发表作品不符合上边的要求被停刊整顿，有一家甚至被吊销了刊号。所以，现在苗细风肩上担子越来越重，正式发稿之前，每一篇稿子都要亲自审读，否则出了问题就来不及了。后天就是发稿的日期，明天还要出席一个会，所以苗细风在抓紧一切时间突击审读稿子。
    “过两天再说好吗？妈妈这两天特别忙，你看，妈妈今天又要熬夜了。”苗细风说。
    对于小女儿提出的要求，苗细风几乎是从来都不拒绝的，因为小女儿很少向她提什么要求，即使提，也都是一些合情合理的事情。小女儿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所以，当苗细风说出上面这句话来的时候，毕竟有些不忍心，于是又补充说：“如果你觉得非得今天跟我说不可，那你就说吧。”说这话的时候，苗细风从桌子上抬起头来，并且摘掉了老花镜。
    “那，我就等两天吧。”碧蓝说。
    “就两天，”苗细风强调说，“两天以后，妈妈就有时间了，妈妈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办呢。”
    说这话的时候，苗细风想的是为小女儿结婚做准备的很多事情，但是碧蓝却理解为妈妈工作上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办呢，于是就赶紧说：“那我回房去了。”
    苗细风欣慰地一笑，戴上老花镜，继续她的审读稿件的工作。
    过了一会儿，碧蓝又推门进来，为苗细风送来了一碗用蜂蜜调好的银耳羹。
    “妈，你喝一点这个再工作吧。”碧蓝说。
    “好。”苗细风答应着，在小女儿的手上轻轻拍了拍，“快去睡吧。”她说。
    啜着银耳羹，苗细风想，即使亲生的大女儿在家，可能也不会这么细心地照顾我的。她实在为有碧蓝这样一个女儿而感到欣慰。
    两天过去了，发完了这一期的稿子，别的事情又接连不断地赶了上来，总之是忙得昏天黑地的，等到苗细风想到小女儿还有话跟自己说的时候，转眼间已经十几天过去了。而且，苗细风注意到，小女儿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晚饭经常不在家里吃，在家里的时间也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以前即使是谈恋爱也不是这样的，小女儿这是怎么啦？要不是小女儿的变化引起了苗细风的注意，她可能还不会想起来小女儿那天晚上要找她谈话的事儿。
    苗细风是在办公室里突然想起这事儿来的，想起来之后她就立刻给女儿的学校打了个电话，女儿不在，她就托接电话的人转告女儿，今天晚上务必把男朋友带回家吃饭。这一天，苗细风特意早一点赶回家来，多做了两个女儿喜欢吃的菜，等着女儿回来。女儿按时回来了，但是女儿的男朋友，那个身材高大的排球主攻手却没有一块来，苗细风问了一句，女儿只是顺着答了一句，苗细风也就没有接着问下去，她想，这样也好，女儿不是有话要跟自己说嘛，有个外人在场说起来也不方便。本来苗细风是等着女儿看到桌上摆了这么多喜欢吃的菜会惊喜一下的，但令她失望的是，女儿什么表示也没有，只是机械地吃着，依然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看来，这孩子真的有什么心事了，会是什么心事呢？莫非跟男朋友闹矛盾啦？
    “对啦，你不是要跟我谈什么吗？”苗细风说。
    “我？谈什么？”碧蓝反而有些惊诧地问。
    苗细风心里想，这孩子是怎么啦？她从来也没有像现在这样呀，才刚刚过去十几天的事儿呀，她怎么就忘了？“那天晚上你不是有什么话要跟妈妈说吗？”苗细风提醒女儿说，“那天妈妈实在没有时间，今天妈妈把别的事情都推掉了，专门来听你说话。”苗细风略带歉意地解释说。
    “噢，我想起来了，不过已经都过去了。”碧蓝说。
    “什么事情？都过去啦？什么事情都过去啦？”苗细风没有听明白。
    “妈——”碧蓝显然很犹豫、很为难的样子。
    “说呀，告诉妈妈。”
    碧蓝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脸上开始有点充血，突然果决地抬起头，说：“妈，你得答应听了不生气。”
    “行，我不生气。”苗细风很痛快地答应着。她心里想，小碧蓝还能做出什么让我生气的事情来呢？不会的。
    “我登记了。”碧蓝说。
    “登记了？什么登记了？”苗细风还是没听明白。
    “结婚登记，我们已经领了结婚证了。”碧蓝说。
    “好呀，这是好事呀！妈妈为什么要生气？”苗细风说。
    “真的，你真的不生气？”碧蓝显然很紧张，因为她说话的语气很急促。
    “不过妈妈还是要生气的，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不先跟妈妈说一声，妈妈好给你庆祝一下呀。再说，结婚用的东西还没给你准备齐呢，你这个丫头，这么着急干吗？”苗细风愉快地责怪着小女儿。
    “不用准备什么，我们简简单单的就行了。”小碧蓝低下了头说。
    她有点害羞起来，但脸上的红潮却开始减退了。
    “那你今天为什么不把大金一块带来，一起跟妈妈说嘛，连结婚证都领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苗细风用轻微的责怪语气说。
    一下子，碧蓝的脸又开始充血了，比刚才充血充得还要厉害，但是她却很坚决地昂起头来，对母亲说：“妈，我跟金志成已经分开了。”
    “什么？跟金志成分开了？”苗细风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吹了。”碧蓝毫不含糊地证实了这一点。
    “那你登的什么记？跟谁登的记？”苗细风问。
    她隐隐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语气不由得严厉起来。
“卓然哥哥。”小碧蓝依然昂着头，眼睛毫不退缩地迎着母亲的目光。

 

]]> 刘方炜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rk.html#comment Mon, 18 Jun 2007 01:11:33 GMT+8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rk.html 《放逐》连载110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p9.html 116、

    经过了多年的磨难和奋斗，卓然终于迎来了他的事业和生活的美好前景。
    只说是前景，是因为这种美好毕竟还没有结结实实地落在地上，但是，卓然已经丝毫不怀疑这种美好的前景马上化为结结实实的现实了，因为这种美好已经不是计划和梦想，而是已经白纸黑字地印在纸上的东西。
    首先，他的诗集的二校已经校完了，就等着三校再看一遍，就可以开机付印了。
    诗集的名字叫做《黄河的咏叹》，封面设计也很令人满意，图案是从一位搞木刻的朋友那里找来的，在这幅木刻中，黄河的基色是用黑色来处理的，而汹涌的波涛则用白色而有力的光斑表现出来，闪着白色光斑的黑色黄河之上是一位船工躬身摇橹的剪影，整幅画面给人的感觉既简洁又充满了生命的力量。
    当然，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昊角副主编或者叫做昊角副秘书长已经很郑重地通知卓然，他的这本《黄河的咏叹》已经正式被列为已经来临的这个年度的全国诗歌评奖侯选名单的前列了，而且，昊角副秘书长强调说，“根据往年的经验，像这样排在侯选名单前列的诗集，获奖的机率是百分之百！”昊角副秘书长坚定不移地说。
    所以，虽然自己的第一本诗集还没有印出来，卓然就已经可以毫不夸张地向自己的朋友们以及自己的妹妹还有远在家乡的母亲宣布：卓然，男，汉族，现年二十九岁，全国获奖诗人！
    另外一件事情，虽然不值得这么张扬，但对于卓然来说好像可以说更为重要一些，那就是，自己的工作关系和进京户口问题终于可以解决了！这个消息虽然是苗阿姨正式通知他的，并给他看了文联人事部门的文件，但却是昊角副主编最先告诉他的，而且，昊角副主编说，为了这件事情，他先后找过文联的所有领导，并且还给分管人事工作的领导送了一幅范曾的亲笔画。谁都知道，范曾的画是很难求到的。
    所以，卓然真是从心里特别的感激昊角副主编以及昊角副秘书长，自己的这两件大事，都是人家昊角帮的忙呀！要不是人家昊角，自己别说获什么全国诗歌大奖了，连个正式工作关系都落实不下来呀！
    由于这种内心对昊角的由衷的感激，卓然内心也就对昊角生出了重重的歉疚之情，这当然是因为卓然与昊角老婆的那种不正当的男女关系引发出来的。
    卓然在本质上是一位诗人，一位在中国的传统伦理氛围下成长起来的诗人，虽然这几年他接触了很多西方新鲜的哲学思想和行为准则，虽然他在浮华世风的引诱下加入了追名逐臭之徒的行列，但是，他依然是一个道德感很重的人。如果说以前不小心在昊角的老婆的引诱下做了性的俘虏，还勉强说得过去的话，那么，现在昊角成了他的恩人，如果今后再去偷偷摸摸地睡自己恩人的老婆，那自己还能算是个人吗？当然，即使自己心里的歉疚感再重，也不能主动去找昊角道歉，反正以后再不沾他老婆就是了，无论她怎么引诱，也不再动摇了，关键时刻一定得把握住！无论她的那张床再有吸引力，无论她的肉体多么馥郁迷人，决不再往上爬了！就是把鸡巴割下来也不再往上爬了！做人，总不能没有良心吧。
    但是，事情并没有卓然想象的那么简单，他大概忘记了，昊角固然成了他的恩人，昊角的老婆同样也是他的恩人哪！如果没有昊角的老婆在出版社那么拼命地为他使劲，全国那么多诗人，哪里能够轮着他出版诗集呢？大家都知道，这年头虽然诗人比苍蝇都多，但是出版诗集依然是赔钱赚吆喝的买卖，现在各个出版社都在实行成本核算、自负盈亏，谁还愿意干这赔本的买卖呀！所以，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昊角的老婆甚至比昊角对卓然的帮助更大一些，你想呀，如果连一本诗集都没出来，你还算是个什么诗人呀？谁还会去给你评奖呀？
    卓然暂时没有想到这些，在他心中，他认定了昊角是他的恩人，他本能地把昊角的老婆与昊角算在一起了，这是中国大男子主义的典型作风，在卓然的下意识里，那位迷人的并且床上本领极其高超的女人不过是作为她的丈夫昊角的一个附属品，而并不是一个有着独立人格和权利的人，正因为如此，当初上了她的床，感觉之中是上了昊角的床，是占了昊角的便宜，是实现了对昊角的某种隐隐的报复的欲望。也是从这一点出发，卓然现在拿定了主意，决心从昊角老婆那令人迷醉的肉欲之中抽身出来，不再占已经成为自己恩人的昊角的便宜啦。
    但是，事情的结局决不像卓然想的这么简单。
    他忽视了昊角老婆作为一个独立人的存在，是犯了一个错误，他也就必定要为这个错误付出代价。
    诗集的最后校样出来了，作为责任编辑的昊角老婆打电话来，叫卓然去取。她打电话来的时候卓然刚刚吃过了中午饭，正在走廊里跟几位同事打康乐棋，卓然在电话里问：“你现在在哪儿呢？”他是想确定一下昊角的老婆是不是在出版社，因为自从决心从这个女人的怀抱里脱身出来以后，他就尽量避免再到她家里去，他不愿意再给自己一个犯错误的机会了。
    “你到家里来就行了，我现在马上就回去。”女人在电话的另一端柔情百转地说。
    显然，她把卓然的意思领会错了，她以为卓然这样问是想借取校样的机会到她的家里来跟她幽会。
    也许，她根本就没把卓然的意思领会错，她就是不给卓然一个借口，因为卓然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去她家了，虽然在这期间她屡次趁昊角不在家的时候邀请过他，但都被卓然以种种借口推掉了，现在，你的诗集校样就在我手里，我把它带回家去，看你来不来见老娘！
    透过电话听筒里传出来的丝丝杂音，卓然仿佛看到了在电话另一端的昊角老婆的嘴角上浮现出的狡猾的笑容。
    “啊——不，你就在办公室等我一下，我马上就过去！”卓然赶紧说。
    “喂——喂——你在说什么呀？我怎么一点也听不见。”电话里的女人说。
    “喂，喂！我是说，我到你的办公室去取就行了！喂，喂！你听见了吗？要不这样，你要是急着走，就把校样留在传达室就行了！”卓然大声地喊着。
    如果这时候有个人在傍边看到他打电话，准会吃上一惊，他的这副神态哪像是在打电话呀？活活就像一个溺水的人，脑袋在水面上拼命地挣扎着，不想再重新沉下去。好在几个同事都在走廊上为一盘康乐棋的输赢争得你死我活，谁也顾不上来琢磨他。
    “喂——喂——这鬼电话是怎么回事？怎么一点声音也没有呀？”电话那边的女人不慌不忙地对电话做着谴责，接着，便是“卡塔”一声，电话挂断了。
    “真他妈要命！”卓然也愤怒地把手中的电话摔掉，颓唐地坐在椅子上。
    但是，紧接着，他便疑惑起来，这电话出毛病怎么这么巧呀？刚开始还说得好好的，一说到我去她的办公室她就听不见了，别是她故意装神弄鬼吧？对！肯定是她在装神弄鬼！卓然记起来，有一次自己与这女人正在高潮的当口，昊角从外地打来了长途电话，刚一听出是昊角的声音，女人就来了她刚才来的这一手，电话里昊角的声音明明很清楚，女人偏说听不见声音了，也是这样装模做样地把电话谴责了两句，就把电话挂上了。哼，今天她给我也用起这一手来了！
    想到这里，卓然马上拿起电话，往她的办公室拨，可是，拨了半天，就是拨不进去，等到拨进去的时候，电话又没人接了。
    没有办法，最后卓然只好乖乖地骑上车往她家来了。一路上，卓然总是很气愤地看到眼前出现一张女人的胖脸，脸上堆满了得意的笑容。
    但是，当他推开虚掩着的房门，走进屋子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个幽怨已极的女人，穿着一件低领羊绒衫，头发蓬松着，泪水不停地顺着脸颊流下来。
    见卓然进来，女人并不搭理他，还是继续歪在沙发上，无声地淌着眼泪。
    “你——这是何必呢？你这又是何必呢？”看到她这么一副样子，卓然原来在路上准备的那些话全部派不上用场了，手足无措地站在那儿，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女人还是不说话，只是无言地流着泪水。
    “你——这倒是为什么呀？”卓然还是站在那儿，嘴里问道。
    其实，他当然知道女人为什么会这个样子，但是他只能做出一副不知道的样子来，只有这样才能跟面前这个女人拉开距离，否则，什么决心呀，誓言呀，就统统泡了汤了。
    但是，女人固执地沉默着，用连绵不断的泪水表达着自己的幽怨和抗议。
    卓然终于沉不住气了，一弯腰在女人旁边坐了下来，想掏自己的手绢，掏了半天也没有掏出来，最后只好用手帮着女人擦了擦挂在腮上的眼泪。
    “你别哭了好不好，有话你就说嘛，干吗非得哭不行呀？啊，别哭了，把人都哭烦了！”卓然说。
    虽然他还想竭力与这个女人拉开距离，但是，对他来说，与这个曾经极其亲近女人在一起，拉开距离比重新亲近她要困难得多！所以，一坐到她的身边，口气就不由自主地变得亲昵起来，并且，往常的那种小男人在大女人跟前的任性劲都不自觉地恢复了一些。
    听到卓然恢复了往常的亲昵口吻，女人好像得到了某种承诺，变得更委屈了，一头扎进卓然的怀里，索性放声大哭起来。
    “喂——喂——你小声点好不好呀？你这么大的声音，叫人家在外面都听见了！”卓然担心地说。
    “听见就听见吧，我不怕，你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来看我？你不来看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好呢！呜——呜——”女人一边说，一边痛心地哭泣着。
    “我这不是来了吗？真是的，我这不是在这儿吗？你还哭什么？别哭了，呵！”卓然只好暂时把他的决心收起来，柔声柔气地哄她。
     “哼，你人来了，可你的心没来！不知道是哪个小狐狸精把你的心给抓走了！你给我说，是谁？我怎么就不如她了？她能像我这样疼你吗？啊？你说！”女人在卓然的怀里把头抬起来，泪眼模糊地问道。
    “哪里来的什么狐狸精呀！莫名其妙！”卓然烦躁地说。他心里想，有他妈的你这一个狐狸精我都对付不了啦，我还敢再去招惹别人？你饶了我吧你！
    “那你为什么不来看我了？从那次在班上送来二校样子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你，我又不方便给你打电话，谁叫那个老东西跟你在一个屋办公呢！你算算，从那会儿到现在，多长时间了？今天要不是来取校样，你还不来见我对不对？”女人不哭了，坐起身来跟卓然算帐。她嘴里的那个“老东西”，自然是指她的丈夫昊角了。
    “哪有多长时间呀？”卓然说。
    其实，也确实没有女人说得那么夸张，从校完二校到三校出来，中间也就是隔了两个星期左右。
    今天无论如何也要把话跟她说清楚，否则她今后还会这样缠我，那就没完没了啦。卓然心里想。
    “怎么没有多长时间，整整半个月呢！还没有多长时间？你还想要多长时间？你知道不知道，人家有多想你！”女人娇嗔地说，说着，便开始为卓然解外衣的扣子。
    卓然慌忙站起身来，说：“别，别，我今天还有别的事儿呢！校样呢？我得赶快回去了。”
    今天看来没法给她说清楚了，那就不说了，反正不能再干那事儿了！卓然使劲在心里下着决心。
    “哎哟！看你哟，我变成老虎了是不是？能吃了你是不是？还说没有别人把你给迷住了，要是没有别人迷去了你的魂儿，怎么今天突然跟我保持起距离来了？”女人疑心又起来了。
    “我给你说没有就是没有嘛！我今天真的有事儿，不骗你，快把校样给我吧！”卓然催促她说。
    “哼，你还想要你的校样呀？你今天不给我把话说清楚，就别想把校样拿走！”女人寸步不让。
    卓然心一横，心想，反正早说也是说，晚说也是说，不如今天把话都说明白了，大家以后就干净了。
    “我想了好久，觉得我们以后还是别再这么下去了。”卓然说。
    他想接着往下说，但是马上就被女人尖声打断了，“好啊！还说没有别人！没有别人就想甩掉我了？我不如她好是不是？我不如她年轻是不是？”
    “你听我说嘛！”
    “你说呀！你说呀！你怎么不说啦？那个骚狐狸精是谁？你告诉我她是谁，我倒要看一看我哪个地方不如她了！”女人尖声叫喊着。
    “你让我说完行不行！”卓然也大吼了起来。
    这样大吼一声果然管事儿，女人暂时沉默下来，丰满的胸脯一鼓一鼓的，显然还是积郁着满腔的悲愤。
    “我给你说没有别的女人就是没有别的女人！”卓然强调说，看女人又想说话，赶忙伸手拦住说，“你听我说完，好不好？你听我把话说完！”看女人不再说话，他便把话继续说下去，“我不是想甩到你，你听我把话说完嘛！我是觉得对不起你们两口子，你想呀，这算怎么回子事儿呀！你，还有昊主编，都这么帮我，可我呢，还偷偷地跟人家的老婆睡觉！你说我还算是个人不算了？一想起这事儿来，我心里就特别堵得慌，不管怎么说，我不能老去做这种对不起良心的事儿呀！你说对不对？你从我的立场上想想，是不是这么个理？所以，我已经决定了，以后咱们还是别再那样了，咱们就做一般的朋友，好不好？”
    女人还没听完他的话，就哈哈大笑起来，笑到最后把眼泪都笑出来啦。
    好不容易笑完了，女人说：“噢，我的床你也上了，我的奶你也吃了，想走提上裤子你就走，去做你的正人君子，老娘我呢？我怎么办？老娘的奶就让你白吃了？”
    “我——我会记着你对我的好处的，我今后一定会好好地报答你。”卓然说。
    显然，他也觉得自己有些理亏，所以说出话来有些气短。
    “你能怎么报答我？你说呀，你究竟打算怎么报答我？”女人问。
    “我——”卓然语塞了，他的确还没有来得及考虑这个问题，因为他没有想到今天会遇到这个问题。
    是呀？除了跟她睡觉以外，我还能用什么方式报答她呢？卓然问自己。
    见卓然红头涨脑地答不出，女人便又大笑了起来。
    “反正我会想办法报答你的，反正我不能再继续对不起人家昊主编了！”卓然被女人笑的有些恼怒，便冲口这样说道。
    “你光想着对不起你那个昊主编，你怎么就不想想对得对不起我？那个老东西到底给你做了什么？啊？值得你这么对他忠心耿耿？你别忘了，你的诗集是老娘我给你出的，跟那个老东西一点关系都没有！你报答我了吗？”女人毫不给他留情地说。
    “人家——人家昊主编说啦，今年全国诗歌评奖他要帮我的。”卓然说。
    “得了吧他个老白毛！他帮你？你不去问问谁帮得他！要不是我帮他说好话，他能当上那个什么副秘书长吗？他帮你评奖？你不想想，他得过全国诗歌奖没有？他还求着老娘我给他去说好话呢！”女人叉起腰，神气十足地说。
    “还有，我调动的事儿，还有户口什么的，都是人家——”卓然显然底气有些不足了。
    “得了吧，你别听他瞎胡勒，他对你能有那份好心？也就是蒙你这样的小傻帽儿吧，我跟着他做了这么多年的老婆，我还不知道他那副德行？”女人毫不客气地把她丈夫的老底都揭出来了。
    “怎么？你是说？他没——”卓然惊愕地问。
    “我什么都没说，他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女人打断了卓然的问话，“不过，我告诉你吧，咱俩的事情他可是清楚得很！你别怕，他不会怎么着你，他感谢你还来不及呢！他没那本事，还不许我另找一个？他的那么多事儿都是我帮他办成的，要不是我，凭他那点本事、那副模样，谁搭理他呀！”
    卓然目瞪口呆，他绝对没有料想到大名鼎鼎的著名政治抒情诗人昊角同志会是这样一个靠老婆吃饭的人！他绝对没有料想到那么起劲地批判资产阶级自由化的昊角同志会容忍自己的老婆跟别的男人搞这种自由化！这一切太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之外了。
    也许，正因为他的老婆总是热衷于跟别的男人搞这种自由化，昊角批评起自由化来才那么容易冲动、那么容易动感情吧？卓然转念又想。
    “怎么着？我的小男孩，明白了吧？你甭老是去想着对得起他对不起他，他算老几呀？咱俩好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只有我才真心真意地帮你，别人那都是假的，谁能像我这样疼你呀！来吧，咱不去说那些事儿啦，你真狠心，人家这几天想你想的都要发疯了！不信你摸摸这儿，你摸摸呀！”女人收起了刚才那一副母夜叉的面目，开始撒起娇来。
    她的一只手把卓然的手引导到那个自己敏感的地方，另一只手则贴着卓然的肚皮滑进了卓然的下部……
    在女人的耐心引导下，卓然的身体开始膨胀起来，那种由于犯罪的意念而增强的欲火逐渐炽烈了起来，但是在内心深处，他却隐隐地有一种被这个女人强奸的感觉，特别是女人翻身骑到了他的身上之后，被强奸的感觉就更强烈了，这种感觉令他感到恶心，也使他久久地不能进入高潮，但越是这样，身上的这个女人越是兴致盎然，像一名跨栏运动员一样在他身上很夸张地上下起伏着，无声的呻吟随着兴奋的加剧开始演化成“咝咝”的尖叫。
    无论如何，这都是最后一次了，卓然一边与女人配合着，心里一边想着，无论是不是对得起昊角，那都是次要的啦，我不能再跟这个女人这样胡搞下去了，我不能再做她的泄欲工具了，她爱找谁就找谁去吧，反正我是不干了，以后，我就是一位有身份的人啦，我马上就要成为全国获奖诗人啦！我不能再做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就是做，也不再跟这个老太婆做啦！
    卓然这一次是真的下定了决心。
    但是，他马上就顾不得再去想这个决心了，一种终极的快感正在地平线的尽头向他淹没过来，他吼叫着，把女人翻到了身下……
    就在这时，门开了，昊角，还有另外几个人，突然出现在这一对光着身子在客厅的地板正进行到死去活来关口上的男女面前。

  ]]> 刘方炜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p9.html#comment Thu, 14 Jun 2007 05:03:25 GMT+8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p9.html 《放逐》连载109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p8.html     不过，什么事情都不会是绝对的，人与人在一起呆的时间长了总会产生感情，这种感情再向前发展一步或者两步就会融进亲密的成分，再往前发展也许就会催开爱的花朵。碧蓝在燕京医科大学五年的本科学习生活中，感情的轨迹就是循着这样一条规律向前发展的。
    不过，就现在这个阶段，爱的花朵在碧蓝的心里还没有开放，但是，起码她不再像刚刚得知卓然有了新的女朋友、感到自己被伤透了心的时候那样，从根本上拒绝爱情的到来了。
    在她内心的天平上，有三个男孩子都占有一定的分量，但是她现在与他们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并没有拿定主意最后接受谁或者拒绝谁。她也实在拿不定主意，因为这三个男孩子都太优秀了，而且都对她一往情深，她不忍心拒绝其中的任何一个，所以也就不能决定接受其中的任何一个，因为接受任何一个都意味着对其他两个的拒绝呀！
    在这三个小伙子中，有一个是她所在班级的班长，另外一个是医疗系高她一个年级的校排球队的主攻手，还有一个是正在语言学院读汉语的老外，一个金发碧眼的瑞典男孩儿。
    从前，她总是以读书太忙考试临近为名，推脱他们的邀请，谨慎地与每一个人都保持着相等的距离，她把他们都作为自己的朋友，却从来也没有把他们之中的任何人作为自己的男朋友，虽然在假期或者是星期天，他们总是能够找到足够的理由到她家里来找她，并且还都得到了妈妈的好感。妈妈不止一次地对碧蓝说：“小丫头，我看这几个小伙子都挺好的，这真是奇怪了，现在社会上让人放心的男孩子越来越少了，可到咱们家来的这些男孩子却是一个比一个的优秀，你今年也不小了，妈妈批准你谈恋爱，你就在他们之中选上一个吧，别再折磨人家啦！”碧蓝却对妈妈撒娇说：“哟，妈，怎么是我折磨他们呀？明明是他们在折磨我嘛！你怎么偏心偏到外人身上去啦！”妈妈就笑着说：“我看呐，他们三个中间早晚有一个会是咱们家的人的，那个时候你就不会再说我偏心了。”
    碧蓝知道，妈妈最中意的是她们班的班长，妈妈觉得这个小伙子无论是人品还是才学在现在的青年人当中都是第一流的，况且，他的身上还具备一种很优雅的风度，这是妈妈最为欣赏的，妈妈觉得他的这种风度跟年轻时代的爸爸很相似，一看就是书香世家门第里面培养出来的孩子。关于这种看法，妈妈平时没少跟碧蓝念叨。但是，如果说碧蓝心中的天平并不是完全一偏不倚的话，那么，她心中的天平则是稍稍向那位过去校排球队的主攻手、现在西城一家医院外科当实习医生的小伙子身上倾斜的，他叫金志成，是鲜族人，他的气质和风度虽然没有班长那么优雅，但是在他身上你总能感觉到一种特别有吸引力的东西的存在，虽然这种东西不大容易用语言总结出来，但那种东西的确是存在的。至于那个可爱的瑞典小伙子，碧蓝一直是把他作为自己的一个小弟弟来对待的，虽然他的年龄比碧蓝要大上好几岁，而且身材比校排球队主攻手还要高大，但是他的那种天真纯洁的样子以及性格真的很适合做一个小弟弟，凡是见到过他的碧蓝的同学还有朋友们没有一个不说他很可爱的，但是碧蓝却一直对他爱不起来。他们是在劳动人民文化宫里面举办的书市上认识的，当时他们都在那里买书，开始碧蓝并没有注意他，但是后来你不注意他已经不行了，因为碧蓝走到哪里，这个比普通的中国人要高出一头来的金发碧眼的老外就跟到哪里，一步也不离开，最后弄得碧蓝一点买书的心思都没有了，便趁他在很专心地翻看一本书的时候迅速抽身走开了，虽然这家出版社的书摊上有好几本书都是她很感兴趣的。一个人匆匆地走出了劳动人民文化宫的东门，才松了一口气。第一次被一个外国人那么明目张胆地追赶，碧蓝心里的确是很紧张的，当她放慢脚步，拿出手绢来擦了一擦额头上的汗，正在为今天的买书计划被破坏掉感到沮丧的时候，她赫然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紧紧贴在她的身后了。
    “我叫韩德森。”高大的金发碧眼的满脸孩子气的老外伸出一只毛茸茸的大手，用怪里怪气的汉语说。
    “哦，我叫碧蓝。”碧蓝很不得已地跟他握了握手。
    “噢——我看见你很高兴，我想继续看见你，可以吗？”韩德森用他那似通非通的汉语直截了当地表达着。
    “对不起，恐怕不行。”碧蓝开始从容起来了，“我还有别的事情呢。”
    “你有别的事情，我没有别的事情，正好！”韩德森兴高采烈地说。
    然后，他便心安理得的像一条高大而忠实的狗一样屁颠屁颠地跟在碧蓝的身后走起来，走了几步，又伸出手来，说：“我可以帮你拿着书吗？书是很沉重的。”他的态度极其认真。
    就这样，碧蓝的身后多了一个追求者。
    在这三个追求者里面比较起来，最体贴人的，最勤快的，也最能讨人喜欢的，就数这位韩德森了，碧蓝也很高兴有这样一位朋友，但不知为什么，碧蓝对他就是产生不了朋友以外的那种感觉，而且，一旦想到他们之间关系可能会向那个方向发展，就有点生理上的反感，她不能想象这个满身是黄色茸毛的大猴子似的年轻人作为自己的丈夫会是个什么样子，那不是很可怕的一件事么？实际上，这种感觉是不应该在碧蓝身上产生的，因为碧蓝并不是一个生长在中原地区的汉族家庭里面的那种小家碧玉型的女孩子，她是天山脚下哈萨克牧人的后代，在她的身上流淌的是哈萨克民族的那种热情奔放的血液。但是，不知怎么回事，在选择男朋友这一点上，她竟然与汉族家庭里成长起来的小家碧玉持有同样的一种保守的带有明显民族偏见的态度。
    看来，源远流长的汉文化，的确是有着一种极为强大的同化力的，出生于天山脚下，天性淳朴自然的小碧蓝在进京之后的十年当中，已经完全被这种汉文化所同化了。在这种强大的汉文化所具有的种族偏见里面，再好的老外也不过是一些只可交朋友，不可与之通婚混血的夷人，即使在中国人普遍羡慕西方生活方式和生活水平的今天，这种中国人所特有的种族优越感在大多数中国人心里还是占有相当强大的统治地位的。那种以嫁给老外的方式改变自己生活环境的女孩子，虽然在大城市里很受到人们的羡慕，但是，在这种羡慕之中，还混杂着更多的鄙夷和轻蔑的因素，这是只有中国人自己才能够体会得出来的，天真的老外们是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的这其中的根由的。
    正像毕业前的日子一样，总觉得过得很慢，但回过头去一看，一个学期一个学年仿佛眨巴眨巴眼睛的工夫就遛过去了，毕业之后还没觉得怎么着，就到了这一年的年底了。这是一个很不平静的年底，学校里的学生们都忙着打着各种各样标语牌喊着各种各样的口号上街游行，而官方偏又不让他们游行，还制定了游行法规什么的，反正闹得很热闹的。碧蓝已经不是学生了，所以也就没有义务也没有心思再跟着学生们去凑这个热闹。正像妈妈说的那样，她也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而且已经走上工作岗位了，该认真地考虑一下自己的婚姻大事了，而且，一个留校任教的女教师身边总是围绕着好几个男孩子的确也不太好，已经成为为人师表的人了嘛，这样下去会给学生们一个什么印象呢？她决心在三个与她的关系最密切的男孩子中间正式选择一个作为她的男朋友，至于其他的两个会怎样伤心，那就是没办法的事情了，谁叫他们明明知道自己没有希望还不主动退却呢？再说，碧蓝只有一个，总不能像孙猴子那样使出分身法来，让他们三个人都如愿吧。
    碧蓝经过反复的思考，最后决定选择前校排球队主攻手金志成作为自己的男朋友。
    决定明确之后，外科实习医生金志成当然是大喜过望，他本来以为自己是最没有希望当选的，但是鲜族人所特有的那种坚韧不拔的不服输的精神使他咬着牙坚持了下来，但是，当他知道自己被选中了的时候，他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了，以为是碧蓝拿他开玩笑呢。等他的腮部被碧蓝轻柔地吻了一下，证实了他的确是三人当中的那个幸运者的时候，他立即兴奋地大喊了起来，并且一下子便把碧蓝像托排球一样高高地举到了空中。碧蓝闭着眼睛享受着这种被抛向空中的眩晕感，这正是她憧憬的在这位前校排球队主攻手这儿能够享受到的幸福呀！
    本来总是文质彬彬的班长却一下子就丢掉了原来那种高雅的风度和教养，变得有些恶狠狠并且歇斯底里起来，但是紧接着他又恢复了自己的风度，并且从碧蓝的面前彻底的消失了。他毕竟是个很聪明的人。
    最可爱的当然还是韩德森，当得知自己成为失败者之后，韩德森竟然当众流下了眼泪，但还是上前跟金志成握了握手，祝贺金志成最后取得了胜利。这还不算完，第二天他又分别给碧蓝和金志成打来了电话，问碧蓝和金志成结婚的时候能不能请他来当新郎的伴郎。“否则我是不会最后死心的，直到我亲眼看到你们一起走进你们结婚的房间为止。”当然，他的这番话也可视为向当选者金志成的一种挑战，讲明了他不会因为暂时的失败就放弃对碧蓝的追求，除非亲眼看到他们举行了婚礼。
    小碧蓝终于长大了，开始谈恋爱了，作为妈妈的苗细风心里非常的高兴。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她悄悄地为小女儿做着结婚前的各项准备工作，同时，她还写信把这一喜讯通知了碧蓝的亲生父母，并准备在碧蓝正式成婚的时候把天山脚下的这一对哈萨克夫妇接到北京来，让他们亲手把自己的女儿送进新婚的洞房。苗细风觉得，只有这样，才能对得起小碧蓝，也对得起把这么一个好女儿送到自己的膝下的那一对哈萨克夫妇。是呀，这些年来，如果没有小碧蓝陪伴着她，照顾着她，苗细风可能早就坚持不下去了，丈夫和亲生的女儿都去了美国，并且一去不复返，自己父亲前两年虽说每年回来一次，可这两年年纪大了，身体情况也不是太好，已经不方便万里迢迢地坐二十多个小时的飞机往回飞了，多次打电话要求她办了退休手续到美国去，说自己晚年不想再这样骨肉分离下去了，自己的晚年需要女儿的陪伴。但是，苗细风怎么能够离开她的事业呢？怎么能够离开她一手创办的《清秋》杂志呢？作为一个共产党员，她又怎么能够离开她在年轻的时候就宣誓要为之奋斗终身的共产主义理想呢？但是，无论你持有什么样的理想，什么样的信仰，如果你完全失去了家庭和亲人为你提供的那种温暖，特别是在进入老年的时候，最后都是坚持不下去的，亲人的感情和家庭的温暖在人年轻的时候也许算不上什么，但是到了老年就不一样了，老年人对于亲情和家庭温暖的需求甚至比幼小的孩子对于母爱的需求还要迫切呀！对于苗细风来说，在丈夫和女儿离开自己远赴美国之后，能够给她以亲情的关怀和家庭的温暖的，只有可爱的小碧蓝了，虽然这种亲情和温暖往往是以苗细风由于忙于工作忽略了关心照顾女儿而产生的歉疚之情的方式表现出来的，在对女儿的歉疚中，苗细风体验不到孤独，体验不到亲人远隔重洋的思念与痛苦，她所能够体验到的，是一份来自于小女儿的善解人意的浓浓的爱心和体贴。
    现在，在小女儿确定了自己的男朋友，并且把结婚纳入生活日程之后，苗细风感觉到一种只有母亲才能体会到的那种欣慰，而且是那种往常对女儿怀有歉疚之情的母亲所产生出来的欣慰，所以这种欣慰也就来得越发的甘馥与珍贵。
    说来也奇怪，苗细风一直没有在自己的亲生女儿身上体验到做母亲的这种无可替代的感觉，也许是一直没有机会与自己的女儿长期在一起生活吧？本来，在结束了长达二十多年的右派生涯之后，他们一家人是可以团团圆圆地生活在一起的，可是对于生活和理想的不同的理解又拆散他们一家人，先是社会主义不让他们一家人生活在一起，然后又是资本主义抢走了她的丈夫和亲生女儿，看来，无论是社会主义还是资本主义，都不打算让她的一家享受真正意义上的天伦之乐了。实际上，对于自己的亲生女儿的感情，无论如何也是割舍不掉的，虽然从小就把她放到了她姨妈那里，虽然团聚没有几天又天各一方了，但是亲骨肉就是亲骨肉，就是做梦也总是梦见与亲生女儿徐清杨在一起。有时候，苗细风想，要是自己亲生女儿在自己的身边，自己也许就不会总是那么忙于工作而忽略了对女儿的关怀和体贴了。每当这个时候，对碧蓝的歉疚之情也就更加浓烈起来。
    也正是因为亲生女儿的关系，苗细风对于卓然是一直很照顾的，虽然总是听到编辑部的同志对他有这样那样的反应，但是苗细风还是坚持认为这只不过是年轻人通常的一些缺点和毛病，以后年龄大上一些，政治上和性格上也就会慢慢地成熟起来的，再说，这个年轻人的才华还是大家公认的嘛，工作上也还是很努力的，这几年给编辑部还是组来不少好的稿子，有的还获了奖嘛。所以，苗细这几年没断了为他工作和户口的事情向上级打报告，还好，文联人事部门终于答应今年——也就是一九八七年——给编辑部一个指标，这样，卓然的户口和工作关系拖了这么多年，算是终于得以解决了。这着实叫苗细风放下了压在心头好几年的一块大石头。无论如何，一开始也是自己拿主意把人家借调来的，当然，那会儿是为了他好才这样做的，同时也是为了自己的女儿徐清杨，那时，她的确是把卓然当作自己未来的女婿来看待的。后来，虽然成不了自己的女婿了，总要对人家孩子负责任吧？再说，他毕竟也是自己女儿一块下乡的好朋友嘛，如果不把他的问题解决好，以后女儿回来，也的确不好向女儿解释呀！实际上，苗细风是把一部分对亲生女儿的关怀放到卓然身上了，虽然她作为编辑部的领导，从来没有向他说明过这一点，但是在这些年来，她心里一直是把卓然作为自己的孩子来看待的。
    一九八七年的开端，碧蓝婚事的确定和卓然工作关系与户口的解决，这两件事情对于苗细风来说真可谓是双喜临门。
    但是，还没等她得以从容地享受作为一个母亲的喜悦，一个重大的精神打击就降临到了。
    在这一年的一月中旬，苗细风最为尊敬的一位领导人——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帮在一次特殊的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辞去了他所担负的党内最高领导职务。
    对于坚定地保持着共产主义信仰的苗细风来说，这是一个极为重大的打击。这件突如其来的消息，使她几乎瘫倒在地，她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但是又没法不相信这是真的。胡耀帮这个名字对于中国知识分子群体来说，在很大的程度上，就是执政党良心的代表。毛泽东时代结束之后，正是作为中共中央组织部长的胡耀帮主持了全国数以百万计的冤假错案的平凡昭雪工作，也正是他最坚定地支持了由《光明日报》率先开展的真理标准的讨论，从而在经过几十年的准宗教思想统治的中国艰难地拉开了思想解放的序幕，同样也是在他的倡导和主持下，在党内凡是派的一片反对声中为几万被打成右派分子的爱国知识分子摘下了帽子，为全国几十万“四类分子”以及他们的家属和子女卸掉了带有种姓压迫色彩的阶级斗争紧箍咒，使他们得以享受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够享受的生存和发展的权利。胡耀帮的工作作风是以严谨、正派著称的，他对人民的利益极为负责任，对追求和捍卫真理表现出了一种极为可贵的不计个人私利、勇敢无畏的精神，他那善良、随和、热情和坦诚的天性，使他成为共产党高级领导人中与知识分子和下层人民最为亲密的真正朋友。这样一位优秀的领导人，而且是党内最高领导人，突然被宣布辞去了总书记的职务，怎么不让人，特别是对这个国家具有极强的责任感和爱国心的知识分子群体，感到震惊、惶惑和痛苦呢？
    在得知这个消息的当天，苗细风彻夜不眠，她不能理解这个国家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事情，而这件事情的发生又将会意味着什么。
    当她还沉浸在总书记辞职带来心灵震荡和痛苦之中是时候，她绝对没有想到，另一件将会把她个人的生活和感情深深地拖入泥潭的事情也随之发生了。
    前一件事情给她带了痛苦和疑惑虽然巨大，但还是能够忍受下去和并且慢慢消解的，因为这件事情毕竟不是属于她一个人，而是属于整个国家，她的很多知识界的老同事老朋友互相之间还都能够通通消息，谈谈各人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以及预测一下这件事情对以后的国家发展前途的影响，这样也就起到了互相安慰和支撑的作用。而随之发生的这件事情对苗细风个人的打击就要更加严酷和更加难以消解，因为这件事情几乎纯粹属于个人感情和生活的范畴，没有人能够与她共同分担痛苦和忧烦。


  ]]> 刘方炜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p8.html#comment Thu, 14 Jun 2007 05:02:14 GMT+8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p8.html 《放逐》连载108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nd.html
    回到北京，正赶上确定每个人下去挂职锻炼的具体单位，李阜荃选择了家乡省份离仙源县不远的一个县。这一年的九月份，就来到这个县上任了，职务是县委副书记，分工抓文教方面的工作。
    春天就交了稿的张汉承传记一直到李阜荃当了两个多月的县委副书记之后才印出来，又耽误了将近一个月才到了李阜荃手里，这个时候，已经接近一九八六年的年底了。
    过了元旦，李阜荃抽空回了一趟家乡仙源县，拜访了仙源县的县委书记和县长以及班子里的其他领导，顺便捎来一些礼品，无非是些酒呀烟呀之类的，烟当然是“红塔山”，酒则是他任副书记的这个县自己生产的，一方面代表自己任职的这个县的领导对仙源县的领导表示新年的问候，大家都在相邻的县里任职，有什么事情免不了要互相照应一下，工作上有时候也需要互相协调，过年过节互相看望一下已经成为一种惯例了；另一方面，则是代表自己对上一次回家的时候仙源县领导的盛情款待表示感谢。当然，礼品是县上准备的，不用李阜荃自己掏腰包，再说，就是让他掏也掏不起呀。不过，李阜荃还是带了自己的礼物的，那就是新近出版的张汉承传记《一个革命者的回想与思考》。实际上，送这一份礼物才是李阜荃这一次回仙源县来的真正目的，而且送的也极有面子，因为这毕竟是自己的著作呀！当然，真正的目的还不是让自己家乡的这些父母官认识到自己的写作才能和写作成就，让他们认识这个有什么用，真正的目的是让他们认真地读一读张汉承在狱中写下的那一篇回忆文章，读一读作为仙源县革命事业的开创者的张汉承是怎么评价自己的爷爷李善堂的，是怎么描述作为革命民主人士的李善堂为仙源县的革命事业做出的不可抹杀的巨大贡献的。
    对于这一次送书，李阜荃做了充分的准备，他在送给仙源县领导的每一本书的扉页上都恭恭整整地写上了“敬请批评指正”这样一行字，然后在外面用红绸子包起来，第一天送其他礼品的时候并没有把书拿出来，因为第一天见面后肯定要喝酒，而且一喝注定要喝个天昏地暗，喝得把天大的事情都会丢到太平洋里面去啦。所以，这本书他是选择在最后告别的时候才拿出来，很郑重地双手捧着交到每一位领导的手上，说：“这是在仙源县工作过的张汉承同志的传记，各位都是仙源县的现任领导，对张汉承同志在仙源县的工作，比我更有发言权，请各位读过之后一定提出批评修改意见，再版的时候我们一定把各位的意见考虑进去。”
    仙源县的领导们本来都在互相嘲笑着昨天各人的醉态，见李阜荃这样郑重，也都一下子严肃起来，纷纷表示：一定好好向革命老前辈学习，继承仙源县的老领导张县长的革命精神，努力做好仙源县的工作。
    回到之后，李阜荃又写了一封信，派县委办公室的副主任亲自送到仙源县，亲手交给仙源县的书记，说明了张汉承传记中对已故仙源县民主人士李善堂先生的评价，最后才说明自己就是李善堂先生的亲孙子，希望仙源县的领导能够研究一下，本着历史唯物主义的态度，对李善堂先生为革命所做的贡献做出一个恰如其分的评价。
    仙源县的书记接到李阜荃的这封亲笔信之后非常重视，立即召开了县委常委会，在会宣读了李阜荃同志的信，并且宣读了李阜荃信中提示的张汉承同志传记中有关李善堂先生的段落，与会县委常委一致认为这是一起应该立即予以纠正的冤假错案，应该为李善堂先生平反，在全县范围内为李善堂先生恢复名誉，并且当场形成了会议纪要。最后，县委书记提议，为了郑重起见，县委的这个决定要等到县人民代表大会召开的时候在人大会议上通过才正式生效。当然，书记的提议得到了与会的县委常委们的一致同意，因为大家心里都明白，书记之所以这样提议，并不是县委常委没有做出这样一个决定的权力，别说这么一件小事情，就是再大的事情，只要是在仙源县的管辖范围之内，县委常委会都是有权决定的，其实说白了，县委书记自己就有权决定，这种事情拿到县人大会议通过一下，虽说有点“脱了裤子放屁——找麻烦”，但是对人家北京的李组长来说，不是显得咱仙源县的领导对人家提出来的要求更尊重一些嘛！这就叫做工作艺术。

    一九八七年四月五日，清明节，仙源县河套村的老少爷们儿又迎来了一个很庞大的车队，车队没有进村，而是直接开到了村外的李家林就停下来了。
    在这之前，李家林里就已经修起了一座墓，立起了一块青石碑，上书：“爱国民主人士李先生善堂之墓”，下面的落款是：“中共仙源县委员会、仙源县人民政府敬立”。
    从车上鱼贯走下来了仙源县的各位领导以及李阜荃挂职锻炼的那个县的县委和县政府的代表，还有县里各个部、局的领导，等等，浩浩荡荡的来到新修好的李善堂先生的墓前，很多的花圈簇拥在墓碑的周围，上面写着许多单位和许多人的名字，县委书记和县长送的花圈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其次是县委和县政府的花圈，再其次是李阜荃做副书记的那个县的县委和县政府送的花圈，再其次就县人大和县政协送的花圈……花圈一直排到了李家林的外面，无数绚烂的纸花把李家林打扮成了一个虚假的花的海洋。
    追悼会由县长主持。
    县长宣布向爱国民主人士李善堂先生三鞠躬。
    哀乐响起来了。
    人们在哀乐声中向墓中的这位已经死去多年的陌生的老人肃立默哀。
    哀乐之后是县委书记致悼词，悼词对李善堂先生的一生给予了极高的评价。
    本来就有很多河套村的老少爷们儿来参加这个追悼会了，在哀乐声的召唤下，河套村在家的男女老少纷纷又从村里向李家林奔来，从四周把李家林围了个水泄不通，他们的脚步声和嘈杂声使得县委书记不得不一再提高自己的嗓门，讲到最后，嗓子竟然有些嘶哑了，这越加显出了县委书记对爱国民主人士李善堂先生所怀的一片真诚的敬意，也使得河套村的老少爷们儿听了之后心里深为感动。
    这是整个河套村的荣光呀！人家县委书记这么大的官，为了咱河套村的一个死人，使这么大的劲儿讲话，把嗓子都喊哑了，可见人家上级领导对咱们河套村多么重视呀！河套村的女人们纷纷抹着眼泪议论着。
    自打听到哀乐，她们就开始流泪了，控制不住地流泪，她们的眼泪又传染了一些上了年纪的男人，于是人群纷纷流起泪来。只有孩子们觉得好玩同时也觉得有些害怕，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使得大人们变得这样反常，但是他们总体上还是觉得很高兴，自从去年欢迎过北京来的那个老头以后，村里好长时间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上了些年纪的男人们开始怀念起这位死去的老人生前的种种好处，念叨起民国的时候、日本鬼子的时候还有还乡团的时候李大善人在村里做的种种善行，这些事情已经很久远了，久远的年代使事情本身变得很清晰却也使得事情发生的过程和发生的年代变得众说纷纭，于是老人们之间便开始发生争执，每个人都固执地坚持只有自己的说法是准确的，因为只有自己与故去的李大善人关系最为密切。他们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以至于主持会议的同志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出面制止他们。
    追悼会就在这样一片女人们的唏嘘声和男人们的嗡嗡声中结束了。
    追悼会后，李阜荃没有随着县里的同志们一起坐车回去，送走了大家之后，他留了下来。
    当天夜里，他一个人带着铁锨再一次来到李家林，在母亲埋骨灰的地方堆起了一个不太显眼的坟包，然后，分别在爷爷和母亲的坟前烧化了一包火纸，跪下来磕了几个头。
    “爷爷，请您老人家安息吧！你的孙子把咱们李家的脸面给您老人家争回来了！”他对着新立起来的爷爷的墓碑说。
    这一瞬间，在他的眼前，那不是一块墓碑，那分明是爷爷坐在那里，含着欣慰的笑容，把手伸过来，抚在他的肩上。
    他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再睁眼看去，分明又是墓碑了，而肩上却依然感觉到有一只手抚在那里！
    回过头来，见是父亲站在那里。
    父子俩相跟着走回家去，父亲一路上低着头，只顾抽他的旱烟，但是李阜荃觉出来父亲有话要跟自己说，却一直没有开口。
    跟自己的儿子一样，李文焕也是一个闷葫芦，有什么心事都憋在自个儿的肚子里，只是他没有儿子这样有心计罢了。
    进了家门，父亲才说：“明儿逢集，我到东关集上把这两头牛卖了去。”
    “为什么？”李阜荃实在搞不明白父亲在这个时候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再说，他也知道，家里的这两头牛是父亲最心爱的东西。
    “今儿为你爷爷开这个会，去了不少人，把人家大旺家的麦地都给踩了，麦子快要拔节了，得糟蹋人家多少收成？人家冲着你的面子也说不出什么来，咱不给人家补上，谁给人家补呀？”父亲从屋角的大瓮里抓出一大把碎豆饼来，给牛撒在槽里。


                               115

    一九八六年的夏天，碧蓝从燕京医科大学毕业后，留校任教。
    这并不是她最喜欢的一个工作选择，她不是太愿意教书，她觉得能到一个科研单位去工作最好了。这里面还有她的一个私心，那就是到了科研单位，相对来讲自己能够支配的时间要多一些，可以把外语再强化一下，有机会的话，考考“托福”，到美国去读几年书，那样，能够使自己更有能力面对这个飞速前进的科学世界，否则，自己教给学生的也只能是些在世界上已经落后的东西。在学校学习的这几年使她了解到，中国在分子生物学的研究方面太落后了，起码要比西方同行落后四到五年，一位老师告诉她，国内一些搞科研的人承担了国家“六五”计划，拿了经费之后，根本就没有做什么实验，而是到美国转了一圈，把人家已经过了保密期的科研产品直接买了带回来，就算是完成了国家的“六五”计划了，而且还得了奖，这不是自己糊弄自己吗？所以，搞自然科学的，特别是搞二十世纪的前沿科学生物化学和免疫学的，一定要走出国门，才会真正有点出息。协和基础所搞微循环研究的修瑞娟老师不就是在国外才发明了“修氏定理”吗？另一方面，也许是更重要的一方面，可以跟分别了好几年的爸爸和姐姐相聚在一起。当然，这要等妈妈退休之后才行，妈妈不退休是绝对不会离开自己的工作岗位的，不过，妈妈也到了应该退休的年龄了。
    所以，在学校学习的最后一年，碧蓝一直在做着出国梦，她甚至都计划好了出国之前要做的几件事情，首先，要回一趟新疆，看望一下新疆的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给弟弟妹妹他们买一些北京好吃的东西带回去。以后，如果有可能，还要把他们接到国外去玩一玩呢！其次，给卓然哥哥买一件有意义的纪念品，这一分别，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见面呢！想到这里，碧蓝禁不住很伤感，但伤感是没用的，世界上的很多事情都不是能够用情感来代替的。不管怎样，临行之前见上一面，祝他平平安安万事如意吧！
    但是，分配方案公布之后，碧蓝被宣布留校任教，这真是让她有点丧气，因为留校就意味着五年之内不能离开学校，这一点学校是有明文规定的。为什么非要让我留校呢？碧蓝真的想不明白，因为在填志愿的时候，她根本就没有填这个志愿呀！
    不过，这种丧气也就是存在了几天，很快也就过去了，她还是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个分配现实。实际上，你不接受也是没用的，如果你不服从分配，那就意味着你自愿放弃了分配资格，也就等于你自己把自己的工作给辞掉了，而且，你的档案往哪里放，你今后很多需要办的手续哪里给你出证明盖公章，便都成了问题。比如你想出国，你总得办护照吧？办护照就需要把有关材料上报到公安局去，你连个单位都没有，谁负责为你上报呢？好在碧蓝是个很随和的姑娘，对什么事情都很想得开，虽然有短时间的沮丧，很快就平静下来了。
    一个人的命运更多的时候并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碧蓝想，天山脚下有那么多像我一样的小姑娘，为什么就我一个人跟着妈妈来到了北京，并且上了燕京医科大学呢？这不就是命运的安排吗？还有姐姐和卓然哥哥的事情，还有卓然哥哥和他现在的这个女朋友的事情，那不都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安排着这一切吗？
    碧蓝并不知道卓然早就跟他的女朋友武英英分手了，当然更不知道他又跟另外一个女人好上了，自从武英英不再需要碧蓝帮助联系医生做流产之后，碧蓝已经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没有见到卓然了，她觉得自己几乎已经把卓然忘记了，除了告别之外，她不想再见到他了。
    在感情的问题上，碧蓝已经开始在悄悄地做另外的选择了。
    不错，她曾经是很爱她的卓然大哥哥的，非常的爱！至于为什么非常爱他，是根本说不清楚的，的确是一点理由也没有。但是，自从见到他之后，碧蓝就觉得自己爱上他了。那个时候碧蓝还是一个很小的小姑娘，而卓然却是这个小姑娘的姐姐的男朋友，但是这并没有成为小碧蓝爱上卓然的障碍。小碧蓝当时想的是很单纯的，她并不想把姐姐的男朋友抢走，她只是爱上了他，偷偷地爱上了他，她的这种爱并不需要得到什么回报，她甚至根本就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内心里所怀有的这种爱，她认为这爱只是她个人的私事，并不妨碍谁，所以也就没有必要让别人知道。后来，随着姐姐与卓然哥哥分手并出了国之后，她才把埋藏在心底的对卓然大哥哥的爱重新拿出来，做着一种新的准备。但是那个时候她却还是那么小，以至于连她自己都觉得如果那时就把自己的感情表达出来会是很不妥当的，起码会伤害妈妈的心，所以她依然把卓然作为自己的亲哥哥一样，把爱压抑在自己的内心深处。这种自己对自己感情的压抑后来多少次地令她觉得悔恨和不能原谅自己呀！带着卓然哥哥女朋友去找认识的医生做人工流产手术，碧蓝每一次都在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擦去自己眼角的泪痕。她并不埋怨卓然哥哥，这怎么能够怨他呢？他什么也不知道的呀！他是有权利去爱他想爱的人的呀！他并没有做一点对不起我的事呀！但是，她却觉得自己的心已经伤透了，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再也不会却爱什么人了，绝对不会去爱了！
    但是，碧蓝是一位美得非常出众的姑娘，而且无论到了哪儿都是一位人缘很好的女孩儿，她的周围总是有很多的朋友，男的和女的都有，因为她总是不忍心冷落别人，总是不会拒绝别人，并且还总是在别人需要的时候很热心地帮助别人。这样一位心地善良且又美丽动人的女孩儿，无论到了什么地方，怎么能够逃避得了众多的追求者呢？只是，追求者是多种多样的，有大胆的追求，有暗地里的眷恋，对于碧蓝来说，暗恋者的人数比明追者要多得多。这是因为碧蓝太美丽了，她的美是那种惊世骇俗的美，这种美丽本身对于追求者就构成了一种巨大的心理障碍，使得很多优秀的小伙子不由自主地在她面前生出了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有的甚至根本还没有走到她面前，所有的勇气便被内心的自卑感吞噬掉了，哪里还敢表达自己胸中滚滚沸腾着的那种爱慕之情呢？这倒不是因为碧蓝表现出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美人的风度，绝对不是，碧蓝不是那种总是自以为自己美得了不得的那种高傲的女孩子，不，她一点也不高傲，在这方面她与她的姐姐徐清杨一点也不一样，徐清杨是高傲的，那种凛然不可侵犯的高傲，但是碧蓝却不是这样的，她是一个很随和的女孩子，她甚至根本认识不到自己的美丽，她总是认为只有自己的姐姐徐清杨还有肖婷婷大姐才称得上“美丽”这两个字，而自己，不过是从新疆的大山里走出来的一个丑小鸭罢了，所以，自己是没有资格像姐姐或者是肖婷婷大姐那样去以一种高傲的态度对待男孩子们的。当然，这些都是一些潜意识的活动，碧蓝从来也没有这些东西当作一件正儿八经的事儿在心里好好地想过，但是，在现实生活中，正是人的潜意识决定了人的性格。所以，碧蓝对人总是热诚的，也很平和，总之是一位交往起来令人非常愉快的女孩子，但是她的美丽却总是给众多爱慕她的人造成很大的误解。在这些男孩子的眼中，她就像一位偶然飞临人间的仙女，美丽、圣洁、高雅，让人刻骨铭心地爱恋却又不敢产生一点非分之想。
    但即使是这样，也总有一些禀性异常勇敢的小伙子怀着一种大无畏的献身精神走上前去，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向碧蓝表达他们的爱慕之情，而碧蓝呢，总是对此缺少精神准备并且也缺少应对的办法，拒绝别人对她来说是十分困难的事情，但她却又不能不拒绝，因为这些向她表达爱慕之情的小伙子几乎都是些别的系或是别的年级的同学，她根本就不认识也不了解，于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来，就先向对方道了好几个歉，好像并不是自己受了对方的打扰，而是自己给对方添了麻烦一样。奇怪的是，她自己班级的男同学竟然没有一个敢于明确地向她表达爱慕之情，甚至在背后也避免去谈论她，虽然在睡觉之前谈论女生几乎已经是这些男孩子每天晚上的必修课了。
    也许，平和的性格与美丽的外貌结合起来就构成了一种不容亵渎的圣洁，而人们对于圣洁的态度总是爱慕与尊敬混合在一起的，还有一种轻微的畏惧吧？

  ]]> 刘方炜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nd.html#comment Mon, 11 Jun 2007 08:25:01 GMT+8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nd.html 《放逐》连载107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nc.html 　　
    “阜荃哥，你别怪罪我，我知道大嫂跟你一起回来了，也没有去看望你们，也没有给你们送点东西，我是怕去了不好，怕俺这庄户人家送的东西你们相不中，反而惹得你们不高兴。但是，打心眼儿里，我是真为你高兴，阜荃哥，我真的在菩萨跟前给你们烧了三柱香，求菩萨保佑你们，求菩萨早日给你们送一个大胖小子来。”二娣很真切地述说着。
    “你说什么？”李阜荃猛然问道。他真的什么都没有听清，因为他的心思都被重新勾起的对王国胜的仇恨占去了。
    “我说求菩萨保佑你们——”二娣说。
    “哈哈哈哈——”李阜荃大笑起来，把二娣笑得不知所措，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菩萨保佑？菩萨要是真的保佑我，你今天就不会这样跟我说话，你当初就不会嫁给王国胜这个老王八蛋的儿子！菩萨要是真的保佑我，我爷爷，还有我娘，就不会死的那么惨！菩萨保佑？哈哈哈哈——”李阜荃仰天大笑着。
    “阜荃哥——”二娣被李阜荃的样子吓坏了，畏惧地喊道。
    突然，李阜荃背对着的东边的那间里屋里传出了一声沉闷地重物摔在地下的声响，虽然外面的雨还是下得很大，但是这声响还是很清晰地传进了李阜荃和二娣的耳朵里。
    “谁？是谁在里面？”李阜荃厉声问道。
    本能地，他觉得这就是王国胜那个老王八蛋弄出来的声音。
    二娣没有来得及回答李阜荃的问话，她急忙走进去，“啊”地叫了一声，显然是很吃惊的声音。
    李阜荃跟在她后面也走了进去，在昏黄的灯光下，他看到地下有两只夹杂着仇恨和恐惧的目光在盯着自己，一股隐隐的令人恶心的腐臭味道直冲鼻孔而来。
    “你干什么你？不老老实实在床上躺着，折腾什么你！”二娣一边训斥着，一边俯下身去，把那肥胖的身躯从地上扶起来，然后努力地往床沿上拉。
    果然就是王国胜，他现在已经连话都说不清楚了，嘴里“咿里哇啦”地叫着，手臂向李阜荃站的方向拼命地挥舞着。
    二娣使劲往上拉了好几次，都没有把王国胜那肥胖的身躯拉上去，李阜荃压抑住自己的厌恶，上前抓住王国胜的腿，帮着她往上抬。王国胜看到李阜荃走上来，就更加拼命地挣扎着，嘴里“咿里哇啦”地叫得更急也更响了。但是这一切都没有用，他还是被二娣和李阜荃一起给抬上床去了。
    被抬上床去的王国胜安静了下来，但依然用那种目光盯视着李阜荃，他的头发已经完全脱落，脸上是那种又黑又囊的浮肿的虚胖，身上的那种剽悍之气再也不复存在了，即使从他那充满仇恨的眼神里，更多地看到的也只是一种恐惧，取代了当年的那种暴戾和霸道的目光。
    “二娣，你就整天在这儿伺候这个老王八蛋？你忘了当年他是怎么欺负你的了？”李阜荃说，他从心里为二娣感到委屈。
    “唉——我这辈子就是这个命了。”二娣说。
    她拿起一把扇子为王国胜扇了扇蚊帐，把里面可能有的蚊子轰出来，然后又为他把蚊帐掩上、掖好。
    看着自己心爱的人至今还这样受着王国胜的奴役，心甘情愿地伺候着王国胜，李阜荃觉得心里再也受不了啦，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当年在棉花地里王国胜强暴二娣的那件事情，王国胜被他从二娣身上揪起来，还恶狠狠地指着他的鼻子恐吓道：有种的你等着，我非得抓你个现行反革命不可！二娣赤裸着身子躺在棉花畦里，嘤嘤地哭着……二娣扑到他的怀里，说：阜荃哥，你要了我吧！你要了我吧！要不就来不及啦！自己当时还那么有信心地安慰二娣，允诺要好好地保护二娣，但是，最后还是让这个老王八蛋耍了个手腕把二娣给夺走了，给霸占了，到现在落到这个样子，还得整天伺候这个老王八蛋，给他擦屎擦尿，当年她是多么美丽呀！当年她是多么爱我呀！全都是因为这个老王八蛋！他至今还在纠缠着二娣，霸占着二娣！无论我在外面混得多好，混得多么出人头地，我的二娣也是被他给毁了！他先是霸占了我娘，后来又霸占了二娣，我连一点办法都没有呀！最后还是他这个老王八蛋胜利了，他毁坏了我一生中最美好的东西，他霸占了我一生中最亲的亲人，归根到底，最后还是他赢了！最后还是他把我打败了！他现在已经是这么一个熊样子，我还能把他怎么样呢？我即使骂他一顿，打他一顿，又还有什么意义呢？
    “你为什么非得要在这儿伺候他？！”李阜荃用一种绝望的腔调向二娣吼道。
    “我还能去哪里？我不伺候他谁来伺候他？”二娣用一种很平静的语气轻声说，“阜荃哥，你还是赶快出去擦擦身上，换件衣裳吧。”二娣又说，她用手往外推着李阜荃。
    她这样平静的声音反而把李阜荃彻底激怒了，李阜荃现在觉得是二娣与王国胜站到了一起联合起来在侮辱他，打击他，把他的自尊心、把他强烈的复仇愿望以及他要让王国胜感到他现在无比强大的目的，通通踩在了脚下，毫不吝惜地践踏着，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已经完全被点燃了，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炬在熊熊地燃烧着，他再也不能控制不住自己了，那个预谋久远的、多年来一直萦绕在他的心中复仇计划在他的头脑里一下子变得清晰而现实起来——他的眼睛里喷射出残忍的凶光，一把抓住二娣温柔地推在他的腰部的那只手，凶狠地把她扯到王国胜的床前，另一只手撕开王国胜床上的蚊帐，在王国胜的含混不清嚎叫声中，抓住他胸前的囊肉，把他的脑袋提到自己面前，眼睛紧紧盯住王国胜惊恐的眼睛，用由于过分用力而变得嘶哑的嗓音一字一字冲着他喊道：“王国胜！你这个老混蛋！你听着！我今天就是向你讨债来的！你踢死我爷爷，逼死我娘，抢走我的二娣，我今天就是要当着你的面操你们王家的人！我要你尝尝亲眼看看自己家里的人被别人操是什么滋味！”说完，他把王国胜摔在床上，空出手来抓住二娣的衣襟，猛地撕裂开来。二娣胸前两个雪白的圆圆的大奶子一下子从衣襟下面滚了出来，但嘴里却不发生一点声音，而是闭紧了眼睛，任由两串泪珠从脸颊上滑落，仿佛对李阜荃现在所做的一切早就预料到了，早就在等待着这一切的发生一样。
    随即，李阜荃便粗野地把二娣推倒在王国胜的床沿上，用手去撕扯她的腰带，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他的眼睛并不看二娣，而是紧紧盯着歪在床头上的王国胜，看着王国胜的手臂徒然地在空中挥舞着，惊恐的眼睛里越来越多放射出仇恨的光芒，嘴巴像癞蛤蟆一样上下翕张着，流出一些白色的黏液并且发出一些无意义的断断续续的单调的声响。李阜荃故意放慢了他的动作，手下用力在二娣的皮肉上揉搓着，试图迫使二娣发出几声痛苦呻吟，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加重对王国胜的刺激，但是二娣只是闭着眼睛，任凭李阜荃在她身上百般的搓磨，牙齿狠狠地咬在下嘴唇上，连一丝声音也不发出来。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除了窗外磅礴的暴雨声，就是李阜荃恶毒淫秽的辱骂声和王国胜挣扎着的单调的哼唧声与喘息声。
    “我就是要你亲眼看着我是怎么操你们王家的女人！我就是要你亲眼看看！我们李家的人操你们王家的女人！操你们王家的女人！”李阜荃凶狠地叫骂着。
    他没有受到任何的抵抗，无论他怎样故意把动作做的夸张、放慢，他还是顺利地把二娣的裤子扒下来了，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看到二娣的身体，两个大奶子直直地凸现在他的眼前，酱黑色的奶头无助地指向幽暗的屋顶，一片还没有撕掉的衣襟遮在她的肚脐上，下面就是她那须毛茂盛的女性隐秘的羞处以及两条由于常年的劳作而变得比城市女性粗壮得多的大腿……这是他的初恋呀！这是他一直不能忘怀的初恋的恋人呀！现在，却由他自己以这种侮辱性的方式来当着另一个男人的面扒光了衣裳！而当年正是他自己在棉花地里把二娣从这个男人的淫威下解救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做这种罪恶的事情？为什么？！
    他的脑袋里一个激烈的声音在厉声斥责着。
    但是，他却不能停下来，不能！除非——
    “噢——”一声混沌的、被宰杀的猪一样的绝望的嗥叫。
    歪在床角的王国胜竟然猛地坐了起来，眼睛瞪得极大极大，向外凸出着，像是要喷射出来。李阜荃不由得一下子立起了身子，把手臂从二娣的身上抬起来，举在自己的胸前，但是二娣依然靠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继续闭着她的眼睛。
    “呼塌——”王国胜的半截肥胖的躯体重新倒了下去，却依然睁着他那硕大的凸出的眼睛。
    “你别给我装死！你装死也没用！你装死我也不会饶你！”李阜荃对着王国胜的那双死鱼般的眼睛大声呵斥着。
    但是，王国胜却真的一点动静也没有了。
    这倒使李阜荃惊慌了起来，因为他虽然恨不能生吃了王国胜，虽然他的目的就是要把王国胜给气死，羞死，但真的出现了这种情况，他却一下子手足无措了，因为他毕竟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
    “喂——喂——他死了！这个老王八蛋他死了！他真的死了！”李阜荃对依然闭着眼睛歪在床沿上的二娣喊道。
    但是二娣却没有任何反应，还是那样裸露着身体歪在那里。
    “喂——你听见没有？他死了！王国胜死了！”李阜荃双手抓住二娣的肩膀，使劲摇晃着喊道。
    二娣的眼睛缓缓睁开了，眼睛里面包着的泪水跟着滑落了下来，看着李阜荃，说：“阜荃哥，你解气了吧？”
    面对二娣的这种镇静，李阜荃一下子怔住了，不知说什么好，不由得松开了自己的抓着二娣肩膀的双手，向后倒退了一步。
    “他——死了！”李阜荃说。
    二娣还是赤裸着一动不动地靠在那里，甚至是微笑着向李阜荃问道：“你解气了吗，阜荃哥？”
    “我——我——”李阜荃回答不出来。
    二娣站起来，一声不吭地把被李阜荃扒下来的裤子提上，又从地下找着腰带系上，把被撕烂的上衣拉上来，遮在裸露的胸脯上，平静地对李阜荃说：“你要是觉得解了气，你就走吧，你要是觉得还没解气，你就留在这儿，你想怎么着都行，都随你。”
    李阜荃怔怔地站在那儿，说不出一句话来。
    二娣回头往床上看了看，说：“他没死，他死不了，他的命大着哪，他还得活着让我伺候他呢！”说着，就往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我去换件衣裳，你要是不走，就到外间屋来擦擦身上，把身上的湿衣裳替换一下吧。”
    李阜荃不想再继续留下来了，他跟在二娣身后走出王国胜住的这间充满了腐臭气味的里屋，又接着向门外的暴雨中走去。
    二娣看着他走出去，却并没有拦他。
    暴雨铺天盖地的浇在他的头上、脸上，但是他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了，他的脑袋里是一片空白，既没有了刚才猛然看到死亡的那种恐惧，也没有复仇之后的快感。

                                第二十五章

114、
    第二天的下午，县里的赵秘书带着小车到河套村来接走了李阜荃。他要坐的那一趟火车要到晚上才路过仙源县，赵秘书这么早把他接去，是因为县里的领导要为他饯行。
    头天夜里在暴雨中回到家里，李阜荃就开始发烧了。早上起来也吃不下饭，妹妹给他熬了一大碗姜汤，放进了许多红糖，喝下去之后就蒙头大睡，出了一身透汗，下午已经好了些，但是从床上起来之后，还是觉得脚底下有些发飘。
    勉强上了车，突然又想起什么来，便从车里探出头来问一直送到胡同口的妹妹和妹夫，“村里今天没有死人吧？”
    他这一下问的这样突然，使得妹妹和妹夫都有点莫名其妙，心想大哥可能发烧把脑袋都给烧糊涂了，好好地怎么问起这样的话来了？看到妹妹和妹夫那样一种发傻的样子，李阜荃意识到自己这一句话问得太突兀了，同时也证实了昨天晚上二娣的那种判断，二娣连仔细看一眼都没有就果断地说王国胜死不了，大概以前王国胜也这样死过去过，二娣有过类似的经验，所以判断的那样有信心。
    向妹妹和妹夫以及路过这儿站住看热闹的乡亲们招了招手，李阜荃就摇上了车窗玻璃，由着小车沿着村里的大街向前开去。
    父亲没有来送他，吃过下午饭他老人家已经赶着他的牛羊到河滩上去了。河套村的老少爷们儿一天吃两顿饭，上午九点钟吃一顿，下午二点多钟吃一顿，晚上就不正式做饭了，谁饿了谁就随便找块干粮啃上两口，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今天整整一上午，李阜荃喝了发汗的姜汤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听着父亲一直在窗户前面走来走去的，当时还纳闷，心想平时父亲上午都是出去放牧的嘛，怎么今天到这会儿了还老是在家里转悠呀？那头老母牛和那几只羊在院子里饿的直叫唤。直到吃饭的时候，他靠在床头上喝下了一碗鸡蛋面条，父亲才停止了在窗前的转悠，吃过饭就急匆匆地赶上他的那些宝贝牛羊出门去了。这个时候，李阜荃才明白过来，父亲是一直在为自己生病担着心哪。
    小车并没有按照最近的路向村外开，而是拐了一个弯，先向村子的另一头开去，李阜荃正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开始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从昨天夜里回到家里一直到刚才，虽然脑袋烧得很厉害，但是他还是在惦念着王国胜的生死问题。虽然二娣那么肯定地说王国胜死不了，他却实在担心王国胜就那么一下子憋过去活不过来了。可是，刚才从妹妹和妹夫那里证实了今天村里并没有传出来王国胜死了的消息之后，他并不是像应该的那样松了一口气，而是隐隐有些后悔起来，并且这种后悔竟然越来越强烈，在心里很深地扎下去，扎得心底很疼很疼。我为什么不把他弄死呢？多么好的一个机会就这么浪费掉了！他可是爷爷和母亲惨死的罪魁祸首呀！我为什么这么没有胆量呢？我为什么到了关键时刻就这么熊包呢！
    他在心里狠狠地责骂着自己。
    就在这个时候他发现了车子开动的方向不对，急忙说：“哎，怎么回事？怎么往这个方向开呢？”
    司机根本就不搭理他，头也不回地往前开着。
    “刚才进村的时候那条路上停着辆马车在卸砖呢，挡着路过不去，所以得绕一下。”赵秘书赶忙解释说。
    这样一绕，就绕到了王国胜家的大门前，透过车窗，李阜荃看到王国胜家的大门敞开着，一个小姑娘正蹲在门前的石头上做着一种叫作“撒仔儿仔儿”的游戏。她大概就是二娣的女儿大妞吧？李阜荃想。门前没有挂起白布，已经褪了色的春联也没有用白纸糊起来，显然，家里并没有死人，如果死了人，门前是一定要挂白布以及要用白纸把春联盖起来的。
    李阜荃盼望着二娣能够在门口出现一下，昨天夜里虽然见了面，但不知为什么，现在想起来二娣的样子是很模糊的，不知是昨天晚上她家的光线太昏暗还是自己发烧发的记忆出了问题，反正现在回忆二娣的模样已经不能清晰地回忆起来了。但是，二娣并没有出现，只是那个小女孩见到汽车就跳了起来，大声喊叫着什么。就那么一闪，小车就开过去了，李阜荃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清了这个小女孩的模样，但是他觉得这个小女孩长的一点也不像二娣，当年的二娣是多么可爱呀！
    小车绕了一圈，又绕回了村头的场院，老槐树底下还是蹲着一些人在那里乘凉。李阜荃叫司机把车停下来，走下车去跟乡亲们告别，赵秘书也跟着下了车，在李阜荃与乡亲们说话的时候，在后面悄悄地连声催促李阜荃说：“书记和县长他们都在宾馆等着呢，能不能快一点，少在这里耽误些时间？”人家在后面这么催，李阜荃也就不好多耽搁下去，虽然他心里想，我跟你们书记县长有什么好说的呀？但是他还是尽快结束了与乡亲们的告别寒暄。当他的一条腿已经迈进赵秘书为他拉开的车门的时候，突然，那天进村的时候在这棵老槐树底下碰到的那个躬着腰的华发鸡皮的老女人不知从哪里走出来，站在车门旁边，用手指着李阜荃大声喊道：“我认得你！你是荃子！你是荃子！”
    李阜荃不由得愣住了，这是谁呢？他想，那天就没有认出她来，现在还是想不起她究竟是谁家的人。河套村就没有这么一个老太婆呀？他纳闷地想。
    “哈哈，你不认得我啦？哈哈哈哈，他不认得我啦！”老女人手舞足蹈地说。
    乡亲们都在旁边看西洋景一样的看热闹，张着嘴笑着。看来，他们是经常拿这个女人来取笑的。
    “她是谁呀？”李阜荃问站的离自己最近大旺说。
    “她是谁你都不认得啦？她就是‘三大’呀，王国发家里的。”大旺说。
    “王国发的老婆？！”李阜荃着实惊愕了，这个女人与他有着很深的渊源，这个女人曾经在他精神上最痛苦的时候安抚过他，给他提供了发泄痛苦的渠道，正是这个女人教会了他如何体验男女之间那种以别的任何方式都无法替代的性的快乐。但是她怎么会这么快地就苍老成这样一个样子了？！这是不可能的呀！
    “疯了，好几年了，王国发死了之后她就疯了。”大旺很轻松地带着一种取笑的口吻介绍说。
    李阜荃木然。原来王国发早就死了，他想，那么她的日子一定过得很艰辛，不知道她的儿子儿媳孝顺不孝顺，看她现在这个样子大概是不怎么孝顺吧？李阜荃有些心酸地想。
    “哈哈哈哈，你不认得我啦？我跟你睡过觉你都不认得我啦！哈哈哈哈——”老女人大声笑着，喊着。
    “不要胡说八道！”大旺呵斥她说。
    李阜荃很尴尬地进到了车里，虽然表面上他的脸上一点异样的表情都没有，但是他觉得人们已经看出他的尴尬来了。小车穿过人群向前开去，人们在车窗两侧迅速向后滑行着，哄笑着，老女人继续喊着笑着，却听不清她在喊什么了。

  ]]> 刘方炜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nc.html#comment Mon, 11 Jun 2007 08:22:51 GMT+8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nc.html 《放逐》连载106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lp.html 113、

    决定要走了，而且已经让二老鸹给县里那个赵秘书捎去了信，让他给买一张明天返京的火车票，并且到时候派车来送他一下。安排好了这一切，把自己的东西稍微收拾一下，主要是过去自己作为地主崽子在村里劳动的时候留下的一些文字的东西，并不是日记，只是一些表达的很暧昧的零星的感受，因为那个时候以他的身份，只能写一些这种样子的东西，这些东西即使当时叫王国胜还有他的爪牙吴二喜他们翻出来他们也看不明白，只能骂他几句“不老实”完事。幸运的是，这些东西并没有被他们翻出来，甚至连察觉也没有被他们察觉到，这些东西被他们翻去不过是些无用的废纸，而对于李阜荃来说，这可是过去那个噩梦般的年代最为真实的心灵记录呀！在这一点上，他是很感谢妹妹的，细心的妹妹把它们都装在了一个纸箱子里，挂在了房梁上，这样，一方面小孩子够不着，另一方面老鼠也上不去，虽然妹妹并不知道这些东西对于哥哥来说有多么重要，但是她本能地认为应该把哥哥留在家里的东西替哥哥保存起来，万一哥哥想起来，回来取这些东西怎么办呢？
    除了这些以外，妹妹又给他准备了一些吃的东西，比如粉条粉皮大枣花生什么的，还有春天腌下的香椿芽，装了满满的一大包，好说歹说，妹妹也不肯丝毫把东西减少一些，说到最后，妹妹红了眼圈说：“要是娘还在的话，你就不会只住这么两天就走的，要是娘还在的话，她也会给装更多一些东西的。”
    这样，李阜荃也就不再坚持让妹妹把已经装好的东西从包里拿出去了。
    爹还是不说话，一个人蹲在院子里默默地抽着烟，面对着他的那些牛和羊，不知在想什么。
    李阜荃觉得这个小院子里的空气很压抑，就一个人走出来透透气，他也想再看看从小在这上面长大的这一片土地。同时，他老觉得有什么事儿还没有办似的，什么事儿呢？一时又想不起来。
    但是，肯定是有什么事儿还没有办，否则心里不会这么老是悬着什么似的。
    是什么事情呢？
    这是鲁西南平原上夏季里的一个闷热的夜晚，在他回来的这几天里，一直没有下过雨，天空中好几次云积云散，却都没有把雨下下来，天总是垂得很低，压迫的燕子和蜻蜓在白天飞行的时候总是紧紧地贴着地面，让人感觉一伸手就能把它们其中的一只抓住，引得村里的孩子们大呼小叫跟在这些飞行物的后面乱跑。
    村头的场院里照例聚集了很多的人，放了板凳铺了凉席在那里乘凉，如果说往常在场院里还能比在家里要凉爽一些的话，那今天无论在那里几乎都没有区别，人们恨不能把自己全身都脱光了，再把皮肤扒下来，好使这闷热的天气在自己身上减轻一些。一些大胆年轻人实在按捺不住，不顾村后的漏沙河里那些神秘的旋涡还有比那些旋涡更为可怕的关于蛟龙吃人的传说以及落水鬼拉人下水的传说，结了伴下河洗澡去了。
    李阜荃避开了经过场院的那条路，悄悄地出了村子，一直向西走去。
    他这样走，几乎是无意识的，虽然他知道场院里有一些人在等着他去聊天，因为接连这几天的夜晚他都是在那里跟乡亲们在一起聊天的，但是今天不知为什么他却下意识地避开了通向场院的那一条路，沿着干燥的由于浮土的原因踩上去显得特别柔软的道路向西大洼走去。这是他以前推着小车常走的一条路，回来好几天了，他一直还都没有找到机会重新踏上这条田间小路。现在，他终于走上这条路了，在这条小路上经历过的那些往事便汹涌地涌了上来。
    好像是与他的心事相配合一样，这时候突然起风了，天空又一次积聚起云海，大片大片的乌云像无数的战车携带着天边沉闷的轰隆隆的雷声向李阜荃头顶的这一块天空压过来，远方不断爆裂的电闪时时用它那转瞬即逝的光翼照耀着天空中正在进行中的大规模的战阵集结。看来，积聚了好几天之后，一场大雨马上就要倾倒下来了。
    虽然已经走出村子一大截路了，李阜荃还是能够听到村头的场院里传来的那种兴奋而又惊慌的嘈杂人声。乡亲们这是收拾乘凉的物件往家赶呢，李阜荃想。
    但是，他还是从容地往前走去，他并不想躲避这一场即将到来的大雨，对他来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淋过家乡的雨了，能够在离家之前的夜晚淋一场家乡的透雨，是一桩多么幸运的事情呀！再说，这些在四周的天边不断扯起的闪电的帷幕，也能够帮助他好好看一看脚下这一片他曾经为之流过汗也流过泪的庄稼地，而且现在田野里只有他一个人，这是多么好的机会呀！如果是在白天，他是不能像现在这样不受打扰的一个人来探望这一片土地的，那样就会破坏他时隔多年之后重新与这片土地进行心灵交流的纯洁性。所以，这样看来，这一阵大雨前的闪电帷幕，就是专门为他在四周的天边扯起的呢！
    其实，他既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看清什么，那些闪电只是在无数的秋庄稼的叶片上不停地跳着诡秘的舞蹈，而满地的秋庄稼的叶片在闪电的诱惑下则仿佛全都变成了昂着脑袋咝咝地吐出信子来的疯狂的小蛇。
    但是他感觉他自己借助着大雨前的闪电把田野里的一切都看清楚了，他甚至看到他自己推着小车走吃力地在雨中的路上，牙齿在下嘴唇上咬出了殷红鲜血……他还看见自己的身边走着一个秀美的身影，用手里的毛巾为他把额头上的汗水擦去，但是，这个秀美的身影仿佛根本就没有看见从他嘴唇上滴答滴答流下来的鲜血，只顾了去为他擦拭头上和身上的汗水了……
    这就是二娣呀！
    李阜荃突然醒悟过来，这个秀美的身影就是我最亲爱二娣呀！这几天一直悬在他心里的就是亲爱的二娣呀！
    这时候天空开始飘下雨滴来了，雷鸣电闪也从远方来到了脑袋的上方，随着一道照彻天地的剧烈光亮，他发现自己现在已经站在西大洼了，这儿就是那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二娣拥抱他的地方，接着，一声巨响，脚下的大地猛地震颤起来，天空好像在头顶的正上方断裂开来一样，雨，开始狂暴地倾泻下来。

    李阜荃在一直狂暴地向下倾泻着的暴雨中走回村子，他的腿把他带到了二娣家的门前，那一扇破旧的门板已经焕然一新了，门洞很深，站在门洞里，街上那肆虐的暴雨便不能再打到身上。李阜荃抹了一把头上和脸上的雨水，开始举手敲门，但是，敲了半天，也没有人来开门，里面连有人应答一声都没有，于是，他便高声喊起二娣的名字来。
    只喊了一声，他就停住不喊了，因为他突然想起来，二娣早就不在这儿住了，在他自己离开河套村之前二娣就不在这儿住了，她已经嫁到王国胜家，给王国胜去当儿媳妇了。而且，他还想起来，二娣的爹也早就死了，那也是他离家以前发生的事情，当时，这一所院子一直空着，没有人住，很破败的，现在这大门已经修得这么好了，肯定是搬进了别的人家。好在现在又是雷又是雨的，自己敲门里面的人也不会听得见，否则如果人家出来开门，事情就很尴尬了。
    他又走进了暴雨之中，他的意识这会儿已经完全恢复过来了，他告诉自己，自己是不能去见二娣的，即使见了又有什么用呢？她早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而自己也已经在京城结了婚，并且前两天还把妻子带了回来，给乡亲们散发了喜糖和喜烟。这一辈子，自己与二娣的缘分是彻底地断了！
    但是，虽然脑袋里想的这么清楚，他还是不由自主地顺着大街走下去，走到自己家所在的那个胡同的时候并没有拐进去，而是继续往前走，一直向王国胜家走去。一边走着，他的心里一边奇怪起来，河套村只是一个一千多口人的村子，即使这几年又生了很多孩子，也不会超过一千五百人吧，就是这么一个小村子，怎么自己回来的这几天，竟然没有见到二娣呢？不仅没有见到二娣，就连王国胜家的人也没有见到一个，这不是很奇怪么？二娣，还有她现在家里的人，是不会不知道自己回来的事情的，即使没有那个为刘三虎将军举行的欢迎仪式，自己回来的消息也会在一个时辰之内传遍全村的，事实上，在那个欢迎仪式举行前的头一天的晚上，村里的老少爷们儿就都知道自己回来啦，那天晚上自己家里那一小会儿就聚集了多少人哪！对了，她肯定是在故意躲避我，不仅是她，就连他们一家子都在故意躲避我！他们不愿意见到我，不愿意见到一个当年被他们骑在头上拉屎拉尿、现在却扬眉吐气起来的地主崽子。不行！我非得叫他们见到不行！我非得叫他们全家人都见到不行！
    李阜荃这样想着，脚下的步伐更坚定地向前走去。
    但是，不应该的呀，二娣是不应该像王国胜家的其他人一样对待我的呀！看到我今天的这个样子，她应该为我高兴才对呀！虽然她已经嫁给王国胜的儿子那个王八蛋这么多年啦，但是当初她是被迫才嫁给他的呀，在她的内心里面，她是一直爱着我的呀！那么，她为什么也不愿意见我呢？
    不管她愿意不愿意见我，我一定要见到她！只有见到了她，我这一趟回来才没有遗憾，否则，我会后悔的，会后悔一辈子的。
    磅礴的暴雨剧烈地敲击着地面，天地间是一片混混沌沌的黑暗，整个的世界仿佛都被这倾盆的暴雨给吞没了。
    顶着暴雨的敲击，李阜荃艰难地向前走着，由于视线的模糊，他已经很难辨别方向和物体了，不得不时时地举起双手来在前面摸索着，防备迎面撞到墙壁或者是树木上面。实际上，在这种情况下，他已经没有把握能够找到王国胜的家了，甚至要想摸回自己家去，也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坚持向前摸索着，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在临走之前，一定要见二娣一面，看看她现在过的如何，另外，最重要的，是要向她证实，李阜荃是河套村乃至整个仙源县最优秀的人，无论如何，她当时也不应该背叛他去嫁给王国胜的儿子那个王八蛋！这些话，要当着王国胜和他儿子的面告诉二娣，让他们全家人都听着，让他们全家人都无地自容。还有——还有——我要占有她，我要占有二娣，她本来就是我的，我要当着他们全家人的面占有她！我就是要占有她！
    他的内心正在咆哮着一场比外面的世界更加剧烈的狂风暴雨。
    由于暴雨的肆虐，他只能跌跌撞撞地往前走着，摸索着。
    他的内心发出比天空中的炸雷更加骇人的嚎叫。
    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听到了唤鸡的声音，“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咯——”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虽然很微弱，却在轰响的雷声的间隙透过重重的雨幕清晰地传来，这声音听起来是那样的熟悉和亲切，是那种以自己的全部爱心操持着维护着艰难的家庭生计的农村妇女所特有的声音，这不由得使李阜荃想起了自己的母亲，以前每逢下大雨的夜晚，母亲都要清点家里的鸡，如果少了，那就肯定是被风雨隔在了外面，于是不管雨下得多大，母亲都会出去呼唤它们，把它们一只一只地找回来。所以，他现在听到这唤鸡是声音，一时间真的产生了一种幻觉，仿佛真的是母亲在那里披着雨布往家里唤鸡呢！
    接着，他便看到了一个光亮，粗大的雨丝把这光亮切割得凌乱浑浊，让人一下子不能判断出它的距离是远还是近，又向前走了两步，这光亮就猛地迫到眼前了，那种唤鸡的声音也更加清晰地到了耳边，把雷雨声也压过去了。
    “哎哟，这是谁呀？吓了我一跳！”那女人在雨布底下说，手里的光亮从下面抬了上来，照在了李阜荃的脸上。
    “噢——对不起。”李阜荃说，并且本能的举起胳膊挡在了自己面前。
    那光亮正对着他的视线，虽然被他用胳膊挡住了一些，但他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了。他举着胳膊站在那儿，希望这光亮能够马上从他的脸上移开，但是这光亮却像在他的脸上生了根一样，牢牢地定在那儿了。
    “喂，你是谁呀？”他很奇怪地问道。
    他想这肯定一位跟他很熟的哪家的婶娘或者大嫂，跟他在开玩笑呢，否则干吗这样照着他不放呢？
    对方没有回答，还是那样一动不动地把那光亮直直地照在他的脸上。
    “喂，我说你能不能把手电从我脸上移开？你弄得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李阜荃有些不高兴了。他心里想，这位开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你照一会儿就行了，干吗还老照呀！
    他这样一说，光亮马上就从他的脸部耷拉了下去，垂直地照在了对方的脚下，可以看到对方没有穿鞋，一双薄薄的脚板赤裸地站在泥地里，不断地被上面落下来的雨水击打着。
    “阜荃哥！”赤裸的脚板的上方发出了一声受伤的动物一样的惊愕的声音。
    “二娣？”
    “阜荃哥——”声音开始抽泣了。
    “二娣！”李阜荃上前一步，抓住对方的肩膀。
    对方的手电无声地掉到了脚下的泥水里，迷茫着照射着纷纷倾泻的雨脚。
    “你——怎么到这里来啦？”二娣的肩膀在李阜荃的两手之间颤抖着，“这个时候你怎么到这里来啦？”由于暴雨的肆虐，即使站在对面她的声音听起来也是那样微弱。
    “我明天就要走啦，我要来看看你！”李阜荃大声说。
    二娣只是颤抖着，抽泣着，再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你知道我回来啦，对不对？”李阜荃大声喊着问。
    二娣只是颤抖着，抽泣着，什么也说不出来，但是李阜荃能感觉到她做了肯定的回答。
    “为什么一直躲着我，不让我见到你？”李阜荃又高喊着问。
    还是没有回答，只是颤抖着，抽泣着，暴雨决堤般地倾泻到两人的头上、肩上和脊背上。
    就这样过了很久，二娣的颤抖慢慢地减弱了，她挣开李阜荃的手，弯腰拣起了掉在泥水里的手电，然后说了一句什么，但是李阜荃却没有听清。
    “你说什么？”李阜荃大喊着问道。
    二娣却不再说话，把身上的雨布蒙在李阜荃的头上，抓住李阜荃的手，拉着他转身就走。
    “到哪里去？你拉着我到哪里去？”李阜荃大声地问。
    二娣还是不回答，只是攥紧了李阜荃的手，低着头在前面走。
    李阜荃只好跟着她，感觉上了台阶，门槛在脚底下绊了一下，进了一个大门，然后又走进了一所房子。
    雨，一下子被隔在外面了。
    二娣放开了李阜荃的手，把雨布从他的头上拉下来，说：“你先坐坐，我给你去倒点热水。”
    “哎，你不去找鸡了？”李阜荃问。
    话说出口来，他就觉得自己问得太傻了。
    “这不找回来了嘛，找回来一只落汤鸡。”二娣回过头来，粲然一笑。然后顶起雨布，重又钻进暴雨中去了。
    在二娣刚才那回眸一笑的一瞬间，李阜荃才第一次看清二娣的模样，他不由得大吃了一惊，时隔七年，二娣竟然这么老态了，原来浑圆的脸庞已经变得憔悴苍老，被雨水浇湿的衣服紧贴在粗大的腰身上，看上去已经完全是个中年女人了，可是她的年龄应该连三十岁还不到呀！怎么就会老成了这个样子？只有从那眼睛里闪烁着的笑容里还能找到当年那个美丽的二娣姑娘的影子，不过，即使那一双明眸里闪烁着的笑容，也透出了掩饰不住的疲倦和苍凉呀！
    李阜荃不由得想起自己的新婚妻子张思鲁来，并且把她和二娣比较起来，一个是自己曾经刻骨铭心地爱过即使现在也没有完全忘怀的恋人，一个是自己现在的妻子，如果让她们站在一起，她们两个人之间的差距该有多大呀！张思鲁虽然不算漂亮，并且还胖胖的，但是她是那样年轻鲜丽，像一只刚刚烤出来的小面包一样滋润而亮泽，可是二娣就大不一样了，在没有人预先介绍的情况下，张思鲁把二娣叫做“大婶”，是没有任何人会感到惊讶的。而实际上，二娣才比张思鲁大几岁呀？
    这样一边想着，一边坐下来，正在打量着屋里的陈设，二娣就端着一盆水进来了，说：“快，把褂子脱下来，擦擦身上，这么大的雨还往外跑，也不怕淋坏了！”
    “不用了，你不也是一样嘛。”李阜荃说。
    “那怎么能一样？俺这老农民整天风里雨里的惯了，你可是城里人呀！城里人比俺这乡下人娇贵多啦。”二娣说。
    “快脱呀，还客气什么？哪，这是毛巾，你擦着，我去给你找件干爽的衣裳。”二娣说着，便进到西边的里屋去了。
    面对二娣的这种热情，李阜荃感到很温暖，又感到有些不知所措，他的心中有很多的疑问，很多没有搞清楚的事情，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能贸然地在二娣家里脱下上衣来擦洗身上呢？
    二娣进去的里屋传出窸窸簌簌的声音，但很快就没有什么声音了，接着，二娣就拿着一身衣裳出来了，显然，她已经简单地把自己收拾了一下，脸上和头发上的水迹都擦干净了，身上的衣服也已经换过，不像刚才那样紧紧地裹在身上了。她见李阜荃还愣在那里，就说：“你怎么还没把身上擦一下，淋坏了可怎么办呀！”她的声音有些发急了，从她这种发急的口吻里可以听出她对李阜荃发自内心的关心和爱护。
    “呐，这是大妞他爹的，你穿可能要肥大一些，先凑合着吧。”二娣把手里的衣裳搭在靠近李阜荃的一张椅子的椅背上。
    “大妞他爹？”李阜荃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谁。
    “就是王建华嘛。”二娣低了头，轻轻地解释说。
    一股怒气腾地从李阜荃的心底蹿了上来，他说：“对，我想起来了，这是王建华的家。他呢？他干什么去了？”
    很奇怪，刚才身上还在发冷，要努力绷住才能够保持身体不发抖，可是一听到王建华这个名字，一意识到自己现在就在自己的仇人家里，身上竟然一点也不感觉到冷了，反而还觉得热烘烘的，体内有什么东西开始燃烧了。
    “他不在家，到省城的建筑队去了。”二娣还是低着头说。
    “行呀，当老板挣大钱了是不是？什么时候都是他们王家的人吃香。”李阜荃用一种带着明显讽刺意味的口气说。不过，就连他自己都能够觉得出来，在这讽刺里面，是有着一种掩饰不住的酸溜溜的味道的。
    “当什么老板呀，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他哪有那个本事，除了出大力他还能干什么？现在地里也没有什么活，不出去给人家搬砖和泥挣回点儿活钱来家里怎么办哪？大妞她爷爷一年吃药就得花销不少，大妞上学还得花钱，家里还有个吃奶的，这一家子好几张嘴总得吃饭吧。”二娣说。
    她说话的口气还是像以前一样，总是那么缓缓的、不紧不慢的，但是，现在她的这种不紧不慢的口气中，分明是包含着一种无可奈何的幽怨味道的。
    听到二娣这种幽怨的口吻，不知为什么，李阜荃觉得自己的心里又恢复了平衡，好受多了，而且身上的那团火燃烧得也没有刚才那么炽烈了。但是，一时间，他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奶奶好几年前就死了，”没用李阜荃再问什么，二娣又接着说，像是在向李阜荃做汇报一样，“她爹一年里倒有大半年在建筑队上，家里里里外外就是我一个人，拖着两个孩子不说，还得伺候那个瘫子，唉，这也是命中注定的，我这一辈子非得来受这份苦。”二娣说着说着，不由得又哽咽起来，急忙用手捂住了嘴巴。
    不用说，“那个瘫子”肯定是指王国胜了，李阜荃想。
    “听说大嫂这一回也跟着你一起回来啦？听说人家还是张县长家的闺女，人家多有福气呀。阜荃哥，我听说你娶回来这样一个好大嫂，心里可替你高兴了！也只有人家张县长家这样的闺女才能配得上你。”二娣控制住了自己的哽咽，抬起头来说。
　　李阜荃却没有听见她说的这句话，他的心思还停留在“那个瘫子”身上，心里想着，这个老王八蛋现在在哪儿呢？他做了那么多的屙血丧良心的事，怎么现在还没有下到地狱里去见阎王？他肯定就在这个院子里，这个老王八蛋肯定就在这个院子里！想到这里，李阜荃身上血液又开始沸腾起来，身体里面那一团刚才已经落下去的火焰又开始升腾起来，而且比刚才燃烧得更加昂扬和炽烈了。

  ]]> 刘方炜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lp.html#comment Fri, 08 Jun 2007 09:03:26 GMT+8 http://blog.sina.com.cn/s/blog_4aebbed1010008lp.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