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尤喜欢他。2005年在医院，杜轩送来一张Michael Jackson的盘。子尤对我说过他的评论，可惜我跟不上他，是个后知之人，记不得他说了什么。我试图在他的电脑文档中搜索，看有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有。但是，他的倾向和态度我敢肯定。前几天给杜轩打电话询问。他和我一样，知道子尤对Michael Jackson有很好的评价，话是怎么说的却不记得了。是因为爱和想念，才想一丝不漏地拾起他丢下的。

直到Michael Jackson死，我才去听他看他走近他，除了无限的热爱，还有无限的怜惜。这个世界，给了他天堂的荣耀，也给了他地狱的折磨。

                                          子尤

                                       2005年5月5日开始写

    我这是在哪儿？眼前是一片漆黑。一种不知从哪儿来的吼声从我嘴里发出，且越来越急促，妈妈焦急的呼唤就在耳边，但我无法回答，身体如上弦般震动地越来越快，而我控制不了一切。接着就是往护士站摁铃，大灯开开，惟一的一个值班大夫和护士进来，只见我在激烈地吼与抖动，嘴角流血，目光呆滞，冰凉，四肢僵硬，浑身已抽成虾米状，手蜷如鸡爪子，忙抢救。

    其实我心里什么都知道，但我已经不会出声了，后来等慢慢恢复了，才从嗓子眼里憋出几声，大家具体想知道那时我什么样，可参照《驱魔人》里最经典的魔鬼俯体场面以及《我的左脚》里残疾画家的样子，一模一样，毫不夸张，你们一看就知道了。

    接着我稍微能吐字不清的说话，我让妈妈抓住我的手来回动，妈妈一开始不明白什么意思，我痛苦地告诉她我丧失了一部分功能，得恢复。我呼吸困难，要吸氧。

    后来发现，我的一头有趣的卷发抽直了，成爆炸状，跟吹过头以后又用了发胶一样。可谓抽发冲冠！

    现在真是不愿意用说笑的语气来讲它，这在我生病以来还是第一次，我真是被吓住了，那种什么都明白什么都清楚但什么都做不了的滋味太难受。

   抽搐的时间大概是10分钟，他们给我吸上氧，我的功能逐一恢复，我不断说话，不断想运动，我凝视着自己的双手，它已如此陌生。大夫拿棉签棍刮我脚，想测试我的神经反应，因为所有的人，我妈妈和大夫们，听到我抽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颅内出血。

   大夫马上给我输上葡萄糖酸钙，因为我吃了一段激素，导致钙流失厉害，个子太高，长期卧床，接受不到阳光，吸收也不好，所以他们认为我是低钙，我称其为钙抽疯。输完葡萄糖酸钙，大夫希望不拔针，因为要是再抽起来，扎针就不容易了。我浑身累得不行，抽就等于跑了一千米而且吼了一路。

   小丹大姨和天儿妈被妈妈急切的电话紧急召唤来，她们从电话里都听见我的吼了。

   等人都走光了，我还不敢睡觉，就口述让妈妈记下很多话：

   “我的害怕之处在于意识极其清楚什么都做不了。

   我的手还不能动，心里就想小鸡鸡来着。

   想抽的原因，是加湿器吹的？是滴鼻子滴的？是睡觉前练了10分钟气功练的？

   你就不能想象，在疯狂的外表底下有颗正常的心，这多可怕！

   当时我想相信这些都是梦。后来才越来越觉得不是。

   不知道吼是什么意思？任何表现都应该是有意思的。

   要是没有发生这事，一晚上好好过去了，明天醒来又是一天。可是发生了这事，就不一样了。

   平时老听范伟他们说抽，我跟王钊说了三年抽！抽！抽！这回真抽了。

   我抽的时候，听见妈妈喊，觉得自己是旁观者，他们不是在说我。

   怎么抽完这次，我的世界都变了？我都不敢在黑夜里了。

   我的求生欲望多强呀！让你帮我弄手。

   抽时我不敢相信这声儿是我出的，我开始记得我的声和你的叫。一种停不下来的动。目前这个感觉是我有生以来最糟糕的。人能健康一会儿真不容易。

   其实死在五四挺好的（抽和抢救的时候，我根本没功夫想死，我当时就想着怎样能说出话，这是事后在想），我当时有意识，还编了一个对子，六四之子，五四归魂。（我刚才打出了一个五四鬼魂，笑疯了）”

    大概是每天不干事光想事，想得无边无际，而眼前的空间又太小，导致心理落差比较大，长期不出门憋出毛病来了。我的思绪远可以远到美国大姨家；远到欧洲的音乐厅，咖啡屋；远到台湾李敖住的阳明山的一屋子书，这只是地理位置的不同。我还去遍历史的每一个年代，每一个角落，观望每一个人物，感受众人与我，众神与我，众魂与我。我怀念着过去，思索着未来。我在做什么？我应该做什么？

    由这次梦境般的经历，我想到人濒死时的感受，他们肯定心里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能表达，但家人从表面上看来已是一派死状，家人亲切地哭与呼唤在这些人听来明明白白，由近到远，由清楚到模糊，然后他们的灵魂就从身体里出来了。肯定有灵魂，这是能证明的！我还想到植物人，或中风等无法言语表达的人，他们表面上看来脑袋呆滞，但我相信他们什么都知道，人们从他们眼中的一点迹象，都应该能读出感情。

   抽的那天（5月4日）晚上，我开始尝试下地，那时我因为腿部出血，已经小心翼翼地在床上躺了2个月，腿站不起来了，后来慢慢能走一会儿，直觉得脚腕子疼，两个膝盖疼，腰疼。6日，我和妈妈对坐在阳台晒太阳——我已经开始补钙的运动，吃钙片、一天两袋牛奶和晒太阳——我又开始阐述最近的所思所想，让妈妈记：

   “宗教是人们对大自然好奇的应运而生的结果，有了科学，一切顿时变得都那么没劲。我很喜欢过去人死了的那种仪式，与自然挨得近，不是指现在的追悼会，我最近在很认真地考虑这个问题，得出以下几点：

   1,人死的是肉体，他的灵魂依然存在。我举了《上帝也疯狂》里那个原始人的扮演者历苏，他最近被发现在打猎时死在野外，死得多好！自然的死就应该死在地上，我怀疑火化就不会有灵魂了，如果装在棺材里埋在土里，灵魂就出不去。大自然是有这么一个循环的圈子的，现代化破坏了这个循环圈，建了那么多高楼大厦，砍了那么多树，人类肯定有代价，他的代价就是灵魂不能升天。我选择可能快死时去西藏，到雪山，赤身裸体迎接死亡。西藏挺好的，西部大开发就完了。

   2, 肯定没有天堂和地狱，为什么？人总是以一种造简单东西的想法想自然界，造宇宙和造房子箱子不一样，光想想宇宙无边你就瘫在那儿了，太奇怪了！宇宙决不是长宽高就可以解决的。所以天堂地狱是人以自己的是非来造的，自然界是没有是非的！

  3, 那么灵魂跑哪儿去了呢？宇宙无边，无边的外边是什么呢？人觉得死亡的可怕之处在于他会没，无躯体无思想，在一段旅程中从此没有了他。我现在在思想，当意识到我将不再思想那是很恐怖的。还是说我刚才提到的循环圈的问题，万物生而复死，死而复生，生生不息，这样可以解决无限的问题。人要想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看看其它的生物植物就知道了，花春天开，秋冬败，人就可以由此想象自己。接下来，是我的初步想象:

  4,人死了以后，灵魂漂浮在虚无的世界里头，眼前是一片亮光，你意识到自己将要依附在另一个人的身上，你就朝一个大肚子母亲扑去（这时我妈妈说，大肚子？那不已经有孩子了？你还扑什么呀？）对呀！孩子是从精子和卵子那儿来的，那怎么办呀？那就没有来世之说了？算了！想不出来了，我已经想得头疼了。”

   于是，这场史无前例的谈话就结束了！

   但我的想是无时无刻，无穷无尽的。

           2005年5月7日，在病房阳台，和姥姥下棋。姥姥晒得戴草帽，被宝子一直拿来说笑。

           这样的病中日子是多么让人怀念啊！

［柳红记］奇怪，我用右键点在子尤电脑这篇名叫《生死间的随想》之上，显示的是《5月5日十周年》，莫非这是他最初起的名，可是为什么是十周年呢？

    往事不堪回首。可每每回首，都是那么深刻、启发、震惊，和比这丰富得多的感觉。

    四年时间，天人相隔，漫长而短促。悠悠地，匆匆地。

                            《梦中的子尤》，作者：卉

［柳红记］将子尤将近13岁生日时的诗歌，敬献在此：

生日诗歌

子尤

2003年4月3日

（现在是4月3号，晚上6点35分，明天老师要给在4月出生的6名同学祝贺，中午大家在班里吃蛋糕，我很感动，特写此诗）

时间消磨了青春的激情，

光阴射下了童年的雄鹰。

可不变的友谊，

仍送你远行。

甜美的老酒，

酝酿出纯洁的心灵。

金色的歌谣，

让你我变得透明。

愿我们化做一片云，

洗刷洁白的镜。

环抱我们的蓝天，

宽广地把我们照映。

回忆美好的日子，

演奏欢乐的繁星。

42道风和雨，

岂能简简单单的安宁？

翻开初一的作业本，

顺着幼稚的笔记追寻。

你真美呀！时光！

我恳求你暂停！

不要沉睡了！光阴！

让我把心里话吐清。

发黄的作业纸不再允许我的回味，

把静静的低语倾听。

抹不去笑意里的忧伤，

脑海已经冻结成冰。

打碎积淀在回忆上的灰尘，

重摇起春天的银铃！

     因为我们走路不便背东西，是小姨为你买的蛋糕和各种吃的东西。还有菊花包裹着的十九朵玫瑰花束。何冬阿姨带了牵牛花种，薄荷，和两朵娇艳的菊花。她说，两朵菊花一朵是你，一朵是我。我们把她们全部栽种在地里了。我还给你带了两本《看电影》，和影碟《贫民窟的百万富翁》、《朗读者》，这是今年获奥斯卡奖的片子。

    点蜡烛，吃蛋糕，唱歌，唠家常。何冬阿姨一个劲儿笑姥爷，说他太幽默了。姥爷身体还行，姥姥除了腿不好，精力充沛。她开始教书法了，隶书《曹全碑》。她的教案做得特别好，用四尺宣，双钩的大字。姥爷说，每堂下课，学员都给她鼓掌。你看，欢欢长高了。他挺独立，学习不费劲儿，也不额外的上各种班儿，轻松的玩儿，每天打球，今年就要小学毕业升初中了。

    临走时，我和何冬阿姨展示瑜伽。她真的很捧，是我的榜样。我们总在互相勉励。这样欢乐的聚会，是因为你--我们亲爱的宝子。此前，付艳霞阿姨，肖瑞阿姨都让我给你带好呢。还有壮壮妈也想来看你，可是时间不凑巧。

    完后，他们去看大姨姥，把蛋糕也带给赓赓。我和何冬步行出山，走得好爽！

    晚上，一家人又来咱家吃晚饭，说了很多话。在我们心里，你总是在的。

    爱你。想你。

                                   十九朵玫瑰给十九岁的你

                                       欢欢给哥哥蛋糕

人家是小辈看老辈，我家是老辈看小辈。我们相搀相扶，有爱有子尤

                  “今天我们全家来看子尤。何冬也来了。我们提前给子尤过了生日。

                      子尤今年十九岁了”--- 子尤姥姥，二零零九年四月六日

           “子尤永远在我心中”--子尤姥爷

      我把这个本子留在了陵园办公室。来看望子尤的朋友如果愿意，可以向他们要来，留言，留名。

      有朋友多次问去凤凰山陵园的路线，我答复过，被淹没了。写在这里：

      凤凰山陵园在北京昌平南口镇。

      每周六、日陵园有班车前往。可以打电话预约订座：84977743

      自驾车：走八达岭高速陈庄、南口出口，沿凤凰山陵园指示牌走。

    一年里的大部分时间，园子里好像只有我或零星几人。在我心里，每一天都是纪念，每一时都有思念。习惯呆在这儿，因为子尤在的地方，就是我的家园。

    有一捧菊花，里面有一张卡，写着永远飞翔，爱子尤的话。这是哪一位？亲爱的朋友。

    知道常常有人来看子尤。有一次我妈妈说，建立一个本子吧，来看子尤的朋友可以留下他们的话和姓名。这是个不错的建议。以后，我放在办公室里，请工作人员代管。

    宝子，张师傅前几天打电话说要来看你。去年七月十五他就来过。从你上中学就是他送你们；咱们在医院那些年，也是他载着咱们风里来雨里去。他还去看过姥姥姥爷，真是一个深情的人。

    今天，一位来给母亲扫墓的女士走过来告诉我，她喜欢你，买了你的书。她说，“我妈妈就在上面，她陪着子尤。”这样的事常有。我们很感激，很感激。

    愿大家都好！

        重新描了金字，看上去舒服了。

［2005-6-1］李敖一生不出台湾，别人替他遗憾，而实际上他已经将自己的舞台定位在历史之中，不局限在力所能及，所以他的思想已经使他对于生死看得很轻了。他死了，仍然活着

［2005-9-7］晚上我读了一段李敖文字给正在吃饭的妈妈听，问她好不好，虽然这些我们过去都看过，我说写得太好，李敖就是这样既让人恨又招人爱。我说，种种事情表明李敖的不好，甚至形容他为：乱咬人的小疯狗，比如，指出他曾拿望远镜看对面楼施工，想找出破绽以便勒索让人家给钱这种荒唐事情；还有，很多人也对李敖追着萧孟能不放，最后把他折磨的晚景凄凉表示不满。但，李敖毕竟想“咬人”也得有证据呀！他毕竟也得看出施工错误才能勒索呀！萧孟能这种道貌岸然的人，做了错事又不够判刑，正是因为有李敖这样的人，才可以逮出其虚伪。

    看看李敖在他的书里，写出了多少虚伪面具下的荒唐，多大快人心呀！没有他的揭露，这些事情将被掩盖。

    李敖都说自己是文化流氓。对，这就好，他有什么表现他都承认。但重要的是他把这些看作自己的好来炫耀。

［柳红记］宝子，《鲁豫有约》昨天是《走进李敖书房》，今天是《我死诸君思我狂》，特逗。他睡在小阁楼上，三面环书，下楼梯倒着下，怕摔。因为摔了没人知道。而住在附近的惟有陈文茜。李敖说，“能救我的只有陈文茜，还不知是救我来，还是害我来”。“当只有陈文茜是救命恩人时，离死也不远了”。他又讲他那个强势妈妈的逗事儿，受西式教育，英文都忘了，还记得个NO.她把梨一个个用纸包上，写上NO，放在冰箱里，不让菲傭吃。所以，打开冰箱只见全是NO，NO，NO。还有，和连战同住台湾60年，只说过一次话，是2000年选总统时，有一次连战给他鞠了一躬：“借光”，原来，他站在男厕所门口挡着道儿了。他还是带着点坏，带着得意笑着说笑话。他说：“我惟一的缺点就是太爱吹捧自己，因为别人不吹捧，要是吹捧了，我听了也很不自在，因为吹得不够。”他时不时地说：“只有我知道自己多伟大，你们都不知道”，“我有很多美德，胆大心细”，......。你要是看了，肯定特喜欢他那一屋子天上地下的书，也会笑翻。其实，笑过之后，想一想他这个人真是了不起，就凭着单打独斗这一点就无人能敌。更不要说他的饱读书。而且，他非常自律，吃东西极节制，花生三粒，葡萄干三粒，枣一颗......，非常整洁，随时清理。他说，平静不算成功，快乐才算成功。而他讲的他崇拜撒切尔夫人的一点，其实可以看到他的人性。是说：宴会上，服务女生送热汤给一位部长时，撒到人家西服上，撒切尔夫人见状，跑过去抱住女孩，安慰她：“这样的错误，我们谁者会犯”。因为，这种时刻，最窘的是这个女孩子。

    不过，比起三年前，李敖还是呈现了老态，对此，他也很有自知之明。所以啊，“尊前作剧莫相笑，我死诸君思我狂。”

    今天早上刚醒，我就捏着妈妈的脸，表情痛苦而夸张地大喊：“妈妈，你丑得厉害呀！”
    俗话说儿不嫌母丑，当然，妈妈才不丑呢，但我这不是高标准严要求吗。每天晚上，我和妈妈相对而眠时，都会摆弄她的脸,手指从额头，向下滑到眼睛，到脸颊，最后到嘴巴和下巴。每一处，都仔细观察有没有皱纹，稍有不是，就会使劲用手扶平。她脸上没皱纹，可我总不满足。今天早上，我又开始挑妈妈脸上的毛病了。
    “哎呀，皱纹太多呀！额头太秃了！”
    “额头秃显得精神！”妈妈在反驳，“宋庆龄一辈子都是把头发梳到后面整整齐齐的。”可无论怎么说，我都还是滔滔不绝地指出自己不满的地方。每天在床上安逸的时光，成了我挑剔妈妈的专用时间。
    老天爷是最富有童心的人，他的编剧能力让人叹为观止。一颗长在我胸腔的纵隔肿瘤，13年来一直安安稳稳，怎么就突然在某一天上学的时候，发出了“一语清脆的啼声”，将我险些拉进鬼门关，在生死的钢丝上舞蹈了半年多，中间曲曲折折，这艰辛谁人能知？直到现在身体虽仍时常险情不断，却总算可以白天在医院，晚上在家里，大难已成往事。
    期间妈妈的辛苦不用说也能想象，但我们俩坚持不让治病的日子在人生旅程中显得暗淡，相反异常耀眼。我们把化疗病房布置得让护士流连忘返；有月全食的时候虽然身体虚弱仍在凌晨的时候跑到医院外看，眼见着胖黄的圆月逐渐消隐于黑色的夜空，心里说不出的兴趣与惊奇。从化疗到手术，一路惊心动魄却兴致盎然，写作读书，精神享受从来没断过，直把我那班同学羡慕得死去活来。
    不知怎么的，从发病以后，越来越开始观察和挑剔妈妈的长相与打扮，现在回家休养，我也整天唠叨这个事情。
    今天上午，我又开始说妈妈额头的事情，说它太空阔，应该有头发遮着，妈妈不同意却又微笑接受着。我老说自己不是病人，要求妈妈在任何时候都得美丽，她也是最懂这句话的，从来都这么做。那天在家为了省事，她穿了姥姥一件紫色粗线毛衣，跑进我的“病室”， “哎呀，我还以为姥姥进来了呢！” 我惊呼。 “101岁的宋美龄都显得比你年轻！” “我丑那就别看我。”妈妈说，可我不看妈妈看谁呀？
    我坚持让妈妈每天都打扮得最好看，穿最美丽的衣服，记得在医院我要去做胸腔穿刺的那天，她的衣服宛若桂林的山水，裙子上染出的一色碧湖好象在为我壮行。我手术那天，妈妈穿的是上次去德国买的花布裙子，妈妈的朋友后来看到照片说是“盛装”。我心目中的妈妈就应该是这样，时刻光彩照人，无论在我发病的学校，化疗的病房，手术等候室，做骨穿的时候，输血的时候，我妈妈都是所有人中最美丽的。
    下午一觉醒来，妈妈笑盈盈地进了屋子，问：“你没觉得我有什么变化？”
    我一看，才知道，赶上三姨姥来做客，妈妈让她帮忙，剪了一排流海，原以为我会高兴，谁知道新的批评又来了：“怎么那么像洪金宝的盖儿头啊？！”妈妈的努力又白费了。无论怎么改，她都不会达到我的要求。而我也在这无休止的挑剔中，默默享受着，感动着。

                  看！妈妈的头发。2009年3月7日上午在肿瘤医院                                       

                             昨天，3月8日，阳光之下的我们
                    
［柳红记］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想起几年前的今天和儿子在一起的很多事儿和对话。找出宝子这篇文章来。这时，他刚刚化疗完回姥姥家。某日，偶然看到一个《爱的教育》征文。他写了这篇，放在邮箱里发出去。这在子尤生命中，是惟一一次为“征文”而写，从来都是自己写着玩儿。同时，他还发出去《鸟的迁徙》一文。结果怎么样呢？子尤在给李敖的信里，提了这一段儿：

     “生病后，我偶然参加了一次题名为“爱的教育”的作文比赛，那时我身体极差，心想自己写作这么好，没参加过比赛怪可惜，也不知道别人的写作程度怎样，抱着这种态度，我往他们的邮箱里石沉大海地发了两篇，有一篇得了个三等奖，奖品是获奖作文集成的一本书。遍视全书，那些作文是怎样表现“爱的教育”的呢？多数都是些发现一只病猫，带回家养，最后猫死了的故事。这就是我们的爱！没得奖的那篇与我的得病经历有关，我猜想它没被选上的原因是，考官们看了太多虚假编造的作文（据说高考作文会出许多死了爹妈，自己有病的内容），这回看见我一个真的，还不太相信。”

   子尤 2004-2-14 晚上12：00

某天吃晚饭，妈妈给我讲她新结识的上海朋友的女儿怡劼的故事。那个女孩兴趣广泛，学习不错，弹钢琴已经没法用级别衡量，据说长得还挺好看。但最重要的，她排演改编自鲁迅《药》的话剧，本应是撒纸钱的场面被她改成撒扑克牌。如此潇洒的改编让我吃不下饭，只想啸歌庆贺，当即写下诗作《寻觅》，边写边对妈妈说：“中国有救了！”

后来之间通信越来越多，而且也看到了怡劼的照片，直让我心潮澎湃，不时翻看。她的文学才华是我所不及的。寒假期间我们曾相约翻译一首英文诗《I had a dream》，结果她文字之成熟洒脱令我自愧不如。怡劼是那种非常阳光的女孩，谁看见她都会愿意与之交往的。她把自己的随笔发给我，里面有一篇叫《诱惑是什么》，将诱惑比喻成妖艳的玫瑰。我回信说，你的文章又何尝不是呢？又一次回信说，我已经被你这枝妖艳的玫瑰“诱惑”住了。

今天是情人节，我妈妈为了好玩，就想让我给怡劼打电话，确实，通信已经有一个月，对方的声音还真不知道，怡劼妈妈曾说她的声音不像上海话，是很纯正的普通话。这使得我妈妈和我都对怡劼的声音更有了兴趣。

妈妈的这个建议让我激动异常，可还是不敢打，心里挣扎着，甜蜜蜜的，高兴死了。情人节对我来说遥远异常，我还从没在这个时候给女生打过电话。

打就打吧！大概是在上午10点多的时候，我拿着IP卡，在听了妈妈的指导程序后开始打电话，因为手笨，连拨几次号码，那一眼望不到边的幽长卡号都被我拨得一塌糊涂，没一次拨对的，或许因为太兴奋了。

拨的过程中，妈妈还告诉我和人家通话要大方。这当然没问题！我连变换几次声音，从澎湃的男高音到雄浑的男低音，最后选定了清新自然的声音。

终于拨通了，我兴奋地蹦蹦跳跳，随时准备吐露我那清朗的声音，突然有人接电话，是个老人。我忙站直身子，像个酒店服务员，仿佛电话对方能把自己看见，略微思想过后，我把在脑海里已背了上万次的话说出来。

“喂，请问段怡劼在吗？”

“她不在，你是谁呀？”

我心里陡然一震，忙说：“我是从北京打来的电话。”

对方也是一惊，说：“北京的谁呀？”

“我是她的朋友。”

 “她要在外面上课，很晚才能回来。”我又追问，对方说：“她要8点才能回来。”

这时，我心思沉静，但觉房内明澈之极，阳光如水。

谢过之后，挂了电话。我妈妈热烈庆祝我之礼貌，两人相约晚上再打电话。

直至晚上，期间我和妈妈也都没提起这事。到了8点，妈妈说起，我就准备9点再打电话。

9点已到，我重新调整嗓音，照着IP卡开始打电话，谁知电话不通，很是气恼。放下电话，没等几秒又拿起电话，来来回回打出了惯性，停不下来，要是那电话有生命早给我累死了。

就这样趴在卧室地上，打不通电话，又跑到客厅沙发上。左手拿卡，右手拿电话，反复拨打，可老天爷偏跟我过不去。只得放弃，先把电话放在一边，坐在沙发上开始唱《射雕英雄传》主题曲：千秋霸业，百战成功，边声四起唱大风！唱得一句，停下来开始拨电话，不通，便又唱：一马奔腾，射雕引弓，天地都在我心中。唱得一句又拨，电话不通就又唱：狂沙路万里，关山月朦胧。寂寞高手一时去无踪！如此这般来来回回，像上了弦的发条，疯得停不下来了。

看妈妈坐在一旁，面色沉静看着书，心想这时候打不通可以一会儿在打，紧张感稍稍放下一些，于是瘫坐在沙发上开始唱《射雕英雄传》主题曲，声音飘渺，妈妈这辈子就没听我唱过一次完整歌，听我如此唱得动情，不禁鼓掌叫好一番。但我歌不忘本，赶忙又拿起电话，仔细拨号，发现电话还真通了，嘟嘟的零声仿佛重锤一般打得我情绪亢奋，在沙发上乱蹦嫌地方不够，就在客厅里乱转。突然有人接电话，我忙朗声问：“请问段怡劼在家吗？”

对方说了声在，便再无声音，电话这头的我，感觉像是等待砍头的犯人，不知道刀子什么时候砍过来，万般情感早归为一线。又像蚂蚁，而且是热锅上的，浑身如长满跳蚤一样跑进卧室在床上乱爬，能量似乎用都用不完。

突然电话那边出了声音，一个女孩说了声：“喂？”之后听筒里游出清音万缕，让我心跳加速，不知道怎么回事，舌头又硬又大动不了了。闭眼平息了一下，可适才发出的那清澈的声音怎么也出不来了，只能粗声粗气说了声：“你知道我是谁吗？”

“子尤吧！”对方不假思索地说。如此一语道中，我又开始退化成爬行动物在床上翻滚，瞬间大脑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场面一度宁静得空气冻结，时间停止。

我只急得满头大汗，听筒在耳边都湿乎乎的。没话找话吧！我说了声：“你怎么一天都不在家呀？”这纯属废话，但不能不说。我从床上滚下来又跑进书房走路不止。我妈妈在书房里看我那样，想笑又不能笑，怕也惹得我笑得停不下来，只得装作沉静读书的样子。

我们之后又说了不少话，谈到了文学、学习，主要是她在那边像大姐姐一样地讲，我在这边像小白兔一样地蹦，几分钟的谈话具体讲了什么我紧张得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只是一气在来回乱转。不知道当时她是否紧张，兴奋，反正我是走得连裤子都走掉了，滑到我的脚那儿，皮带也都飞出去了。

怡劼告诉我，她也是第一次在情人节接到男生电话，她说此话时声如冰雪，我听了也吐出些微笑给她，心里却复杂异常。

转眼间，我这么激动得连跑带说地都喘不过气了，于是将电话给妈妈，让妈妈和怡劼说话，说过几句后，就都放了电话。

打完电话，如释重负，妈妈对我桃花一样地笑，而我则像刚搬完几百斤白菜，瘫在地上。

2004年2月14日情人节的晚上，皮带没了，裤子在腿下，只穿了一条小裤衩的我在自己家里，兴奋地连滚带爬地给女生打了一个电话。

［柳红记］这是子尤13岁时。每一次读子尤的文字都禁不住笑出来。活灵活现。就是这个活灵活现的人儿不见了，留下这些活灵活现的文字让我看见他，摸到他。

正月十五      

正月十四

腊月里来

中国春节的时刻呆在海外，有助于明白这样的道理：只要你心里有，它（他）就有。按中国时间，大年三十午夜，是维也纳时间下午五点。那个时刻，这座城市和往常一样转动，没有炮竹声声，没有“过年了”，“拜年了”的喊声。但是，在我们心里可是郑重其事地记数着这个过年的时刻。所以说，宝子，你一直都在，是因为你住在我们心里。

子尤酷爱电影，在他所爱的电影中，《第三个人（The Third Man）》是排在前面位置的；

子尤不仅欣赏莫扎特，对莫扎特也有颇为独到的理解。他还熟读过话剧《莫扎特》剧本，饰演萨烈瑞，喜欢同名电影；

子尤最想往的城市是维也纳，早知道这里有一座比迪斯尼更古老、更有影响力的摩天轮。

和子尤在2002夏天的维也纳之行，终于把这三点连成了一线，感受了《第三个人》的整个历史背景和人文环境。那时，是子尤讲给我听，这一次，他在我心里，我怀想着他来探访，寻找和理解子尤当年的理解和感受。

《第三个人》是1949年的电影，在电影史上相当有地位。维也纳有一家影院，几十年来，每周在固定的时间里放映。 1月30日，星期五下午4：20，我怀着期待已久的心情看了《第三个人》。其实，我们家里有这个影碟，但是，以前，我并没有和子尤一同看过。有一次，偶然看到子尤构思自己的一部电影时，为人物设计了《第三个人》中的一个眼神。放映厅里只有三个观众。我想，即使只有一个观众，电影也一定会放。因为，连放映本身都已经成为一种纪念、一种仪式了。故事并不复杂。复杂的是，它有一个不寻常的结局，留了一个悬念，与其说是故事的悬念，不如说是一个价值观选择的悬念。在现实生活中，在亲情、友情、爱情、善恶、公正、社会利益间永远存在矛盾，过去、现在、将来，它们都势必继续困扰着人们，然而这些矛盾，在这部电影中被激烈地演出来了。它以战后维也特殊的政治环境为背景，这是个一分为四的国家，被四个国家占领。为什么这个电影选择维也纳，可能是，维也纳是二战前后各种历史情节的集合地。谁不知道希特勒曾经是维也纳的一个流浪汉；谁不知道维也纳曾经有过莫扎特和贝多芬。这里有深厚的文化土壤。偏偏是维也纳，战后几乎一片废墟，故事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的，我想像着子尤当时理解的基础。他不仅仔细阅读过关于维也纳的历史，还有高超的思维力。

莫扎特咖啡馆坐落在1区，与其他咖啡馆相比，至少有三个不寻常：其一，在莫扎特死后不久，就以他的名字命名了咖啡馆。而《第三个人》给了增添了很大的色彩；至今这里维系着高质量和高服务。特意选在大年初一，去莫札特咖啡馆。还坐在老位置上，那是子尤坐过，说过诗的座位。墙上悬挂着莫扎特的肖像和曲谱。要了一个加奶的咖啡，慢慢品尝。没有研究过莫札特对咖啡的爱好，但是，电影中有一个惊险场景就发生在这里。这家建立在康熙年间的咖啡馆，几易其主，却日复一日的经营着。这又是一件有趣的事情。在众多咖啡客中，谁会知道，我，我们坐在这里，心里和身上带来了一个中国男孩儿，宝子，你就在那儿，他们谁也看不到。而，在我们心里和眼中，你分明在。因为我们时时可以感到。说它是一件有趣的事情，不如说它是一个深刻的命题，甚至于说它是真理。

那一次，我和子尤乘地铁，经多瑙河到Prater公园，看这座摩天轮。它可能是继1893年芝加哥摩天轮之后，世界上第二座摩天轮，建于1897年。这一次，我就住在附近，甚至于每天都向张望或走近摩天轮，而那一片草地上，曾经是我们欢笑和拍照的地方。以不同的距离、角度、时间，观察和拍照摩天轮，确实可以发现它的魅力。它独立、它显著、它古朴、它多样。作为维也纳的象征之一，摩天轮融合了十九世纪的现代和当时的历史，今天看十九世纪的现代，又成了一种古典的现代。而《第三个人》中将人性冲突的极致场景，放在了摩天轮上。有一段发人深省的对白。

试图把子尤曾经热衷和追逐过的三样--《第三个人》、莫扎特咖啡馆、古老的摩天轮，重新连接在一起，加入理解，是我对儿子一种精神上的追随，更是在心里面的纪念。

       柳红记于已丑年春节期间

       宝子，刚刚收到何冬阿姨发来她和肖瑞阿姨今天去看你的图片。好亲切啊！

    她们俩真有创意，肖瑞阿姨带去昨天出版的《经济观察报》，展开的一页是妈妈的文章。从12月起我在这儿写专栏，专栏名叫《那些人与事》，讲二十世纪80年代改革的故事。我想，她一方面想让你知道妈妈在努力工作着，同时也表示妈妈来了；何冬阿姨带了一盘《非诚勿扰》的牒，冯小刚的电影，肯定特别逗。（我猜是她带的。）这样是不是很好啊？我喜欢，你也喜欢吧？

    她们都是极爱的你人，也是对妈妈帮助极大的人。那年，你刚下手术台，在监护室里见过肖瑞阿姨的女儿，你说她长的漂亮，而你当时全身缠着绑带，接着管子，觉着是自己最不好看的样儿。你一直张罗着想见她，可是再也没有见到。何冬阿姨是优美的瑜伽教练，她活得极自然。我第一次走着来看你，就是她陪我的。她为你采花种，撒在地里。我们还在合计来年为你种什么。我们俩一起走过好多次。她是妈妈最好的朋友之一，我们是瑜伽健身的伴儿。

    知道姥姥姥爷周末也要来看你，北京天很冷。快过年了，他们是一定要来的。

    多好啊，大家都爱你，都想着你。

                                             妈妈写自维也纳时间2009年1月13日下午6点

在2008年的最后几天，我一直在想用什么方式，在远离中国的维也纳，纪念子尤或者说，和子尤一起度过。JM提议，再访贝多芬故居和贝多芬小道。我当然赞同了，因为，贝多芬在子尤心目中的位置太大了。2002年，我们来维也纳，只有一个地方去了三次，就是贝多芬故居和贝多芬小道。

我们不是以一个寻常的旅游者的心境再次造访贝多芬故居，而是心里装着子尤，想在这次造访中寻求一些过去没有的发现。

我们发现什么了呢？

首先，这里事实上有一个没有贝多芬的贝多芬王国。这里的居民依然是这个王国的臣民。怎么讲呢？因为不熟悉路，又不想耽误时间，所以沿途先后问了四位中老年Gentlemen,也问了四位姑娘，他们有的是在回家的路上，有的是访问朋友，有的在遛狗，他们都可以讲英文（这是德语国家），都一样地和蔼耐心，显现出教养，充满了对贝多芬难以想像的崇敬之情，为自己是贝多芬的邻居而自豪。其实，贝多芬故居和贝多芬小道方圆多少里，实实在在地笼罩在贝多芬的音符之下，包括小店的装饰，旧建筑斑驳的墙皮，几百年没有更改过的瓦片，都告诉我们，贝多芬创造的近200年的王国还存在着，而且还将继续下去。

不仅这个地区，再扩大言之，维也纳，奥地利，没有贝多芬是不可想像的。世界上哪一个音乐家可以有贝多芬那样的知名度。人们可以没听过他的音乐，不懂他的音乐，但是都知道他的名字。感谢中国的什么人，把他的名字三个字翻译得那样贴切。

其次，我们感到了贝多芬创作的自然力量。今天是寒冷的严冬，还有一片一片的蓝天。可以看到远处的阿尔卑斯山和葡萄园，这里不仅有灌木丛，也有参天大树，根深叶茂，遮天蔽日，不远处是多瑙河河谷，还有小溪。今天的自然力量尚且如此，200年前贝多芬时代，会是多么的和谐和震撼，从春天的鸟语花香，到冬天的漫天大雪，只有这片风水宝地，这些自然元素，才能使贝多芬创造出他的田园交响曲。相比之下，人们熟知的《蓝色的多瑙河》就显得相当单纯了。

如果说，还有什么新的发现，就是这里的宁静。至今没有被现代化骚扰，至今没有受现代污染的侵袭，这里依然维持着自然大于人口的格局。走到这儿，你会身不由已地平静下来。如果说有什么声音的话，那就是教堂钟声。听起来，真像来自天籁的呼唤。他带来的与其是一种声响，不如说是一种心灵的召唤。让你须臾不能忘记生命中最根本的东西。

在这样宁静的环境中，失聪的贝多芬无疑可以听到一般人没有办法听到的声音。而他把这种声音化成了交响曲，暴风骤雨式的，激动人心的。所以宁静和激烈之间是有桥梁的。

我们最后在纪念贝多芬的小广场停留。在冬天的阳光下，从不同的角度拍照他的雕像。可以看到，贝多芬的力量和来自力量背后的阳光。

总之，贝多芬不是寻常的作曲家，他是用心、用灵魂、用血液作曲的人。所以，还是子尤说的好：“他用自己的生命谱写了一曲一曲的颂歌”。

顺便说，去往贝多芬故居惟一的交通路线是，乘坐D线有轨电车。它既无污染，声音又小，永远是那么古典，是再合适不过的交通工具了。估计从马车进化到有轨电车之后，它就再也没有往前迈进过。

离这里不远处有一个庞大的建筑群，今天看来还是那么有震撼力，没有想到，这座建筑是为穷人建的，命名是卡尔·马克思。这座楼的建造时间是1929年。身为中国人，看到这个名字和这个年代还是有一些伤感的。1929年，是世界经济箫条的年代，是中国正是你争我夺血流成河民不聊生的岁月。还有一个伤感是，人家那个时候就把马克思和福利精神联在一起了。而我们在经典的社会主义时期，不要讲农村中小城市，即使北京上海，也没有这么辉煌的建筑，且不讲用卡尔·马克思命名了。

                        柳红写于维也纳时间2009年1月1日

放上2002年子尤所写与贝多芬故居相关片断:

拜访贝多芬/子尤

写于2002年7月28日

摘自子尤《欧洲之旅》第六回：看宠儿的死亡悲影  听天才之诞生乐魂

我和妈妈三次去贝多芬故居，感受贝多芬的亡魂。贝多芬故居，面积很小，象一口井，四周是房子，只有一条窄窄的楼梯通向二楼，屋子里面陈列着贝多芬的书信和曲谱手稿，以及他的头像。还有一架巨大的钢琴，人去椅空，再没有人能够坐在这里弹这架钢琴了。 

贝多芬在这个屋子里居住的时候恰是他精神将要崩溃的时候，他当时的心情用三个字可以概括，那就是悲多愤。耳聋和各种各样的疾病困绕着他，他准备自杀。就是在那所看似普通的房子里，他写下了《海利根施塔特》遗书。我现在能背诵遗书的前几段。失聪对我来说，是疾病，也是顽疾，这件事情直到1804年我才告诉我亲密的朋友魏格勒，失聪几乎了结了我的生命，没了它我能干什么？没了它，我一无是处。我现在就象鲜花一样正在枯萎凋零，上帝呀！什么时候才能带我到音乐的殿堂！但贝多芬永远都是男子汉，他克服了自己的疾病，用自己的生命谱写了一曲一曲的颂歌。

在他的故居旁边有条小路，贝多芬经常在那里散步，构思了许名著名的交响曲，如《田园交响曲》，结果人们就称他为贝多芬小道。小道旁有条小溪，和数不清的树丛，阳光一照，都变成金黄色的，小道的地上吹动着叶片的光影，再来一陈风，送着清新的空气，走在古老的尖顶屋子旁，感觉可真舒服啊！

    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走出几百步之后，贝多芬的头像出现在一片空地里，站在他冷峻的面孔下，我想起了这样一句对话：曾有人问贝多芬他聋了怎么能写曲子呢？回答者说，他没有全聋。

发白细长的手指

在月光铺洒的琴键上

流水般滑过

带给我多少相思

一张平凡的白纸

带出几千年来最永恒的音乐

一副愤怒的面孔

像一头与上帝作斗争的雄狮

在雷神的霹雳下

他

用一双神奇的手

卷起浪花绘出了红色的太阳。

                               摄于2002年7月28日

     宝子，从上周四，北京骤冷。早上，全副武装地来你这儿。想着郊区还要冷些，在外面呆的时间久。可是，今天是个晴朗的天，没那么冷。

     这两次来，这儿都特干净。玻璃长凳用干的白手巾擦，只有薄薄的土，一定是有人来看你，擦过了。上周请师傅把枯萎的菊花剪去，今天见，根用土埋起来了，后面的芦荟也用土埋起来了。冬藏了。光秃秃地，也是一种样子。玻璃和印章透亮又夺目。

    我在这儿缓缓地擦擦弄弄，一个穿大衣的小保安走过来对我说：“看见您来了，我从上面下来。您每周都来吧？我才来这儿工作两周，见过您三次。你上次好像也是穿的这身衣服。”今天我穿了一件长羽绒服，我还没来得及说上次穿的不是这身，他就开口了：“我记得，您上次穿的是这条裤子。”他管我叫大妈。

    真是个细心的小伙子。因为穿的是长大衣，我里面的裤子只露出了不长的一截。这是条什么裤子呢，是条黑棉裤，有点像咱过去在电影里看的农村老太太穿的免档裤。昨天，姥姥见我，说太难看了。我问欢欢怎么样啊？欢欢说还行。反正是挺有意思的。好看不好看，各人有各人的眼光，舒服，怎么动都成。你肯定喜欢。我知道你喜欢奇装异服。

    小伙子说：“您别太伤心了”

    “您就这一个孩子？”

   “我看了，我跟他一样大。”他是1989年生人。比你大一岁。

     我们聊了一会儿。他家在保定农村。上到初二，就开始打工。

    “都打过什么工啊？”

     “什么都干过。”

    金融危机了，那里80%的工人下岗。有一天他和朋友在街上看见一个广告，凤凰山陵园招保安，他们俩就来了。

    我说，你出远门，父母会挂念的。他说，我们农村的没事儿。家里有个姐姐，23岁，孩子已经100天了。说到这儿，他笑了。我说真早啊！“在农村都早，还有18岁当爹的呢。我现在19，再过几年，人家都要说话了。”我问爸爸妈妈多大年纪？他们一定很年轻，比我年轻。他说不上来年纪，知道爸爸属牛。看着他的身体挺好，他说昨天干活，别人都受不了了，就他们俩个农村的干得好，经理都表扬了。

    我告诉他以后要读读书报，学学电脑。

    后来他去忙。

    该走了，我提着桶起身，只听有人喊：“阿姨，您走了。”我回过头，还是他，站在坡上。刚才叫我大妈，现在叫我阿姨。我们远远地挥手。

    宝子，这个小伙子多好啊，跟人这么亲。

    下午，看了电影《梅兰芳》，很动人，很好看。这是陈凯歌的新片。你若看，一定喜欢，一定有好评。我看的时候，就想着你呢。里面的小梅兰芳美极了。怎么有这么美的人啊！

    这些笑话除了让我笑，还让我觉得亲切。宝子，你听了看了会怎么笑啊？抄几则在这儿：

    生物课，有人提问如果植物的精子进入人类的卵子会如何，未及老师回答，G坚定地大喝一声：“植物人！”

    周五就要开家长会了，某同学逢人便问：“我的棺材板刨好了，白桦木的。你的呢？”

    大约是感冒病菌肆虐，圣诞节这天有几个人没来上学。数学课上，唐老师看着那几个空位置，突然问：“今天怎么有几个人回家过节去了呀？”

    下午英语统练，历史老师监考。快结束时，一直默不作声观察考场形势的陈旭开口了：“大家别左顾右盼啊，抄串了行可影响成绩！”

    下午第一节数学课，不知S是太困了还是怎么抽疯了，上了一半课，突然对唐妥老师大喊了一声：“妥妥！”

    S的歌声实在难听，可他自己还偏偏欣赏的不行，因此S在化学课上为了维持班级纪律，一定会说的话是：“同学们别说了，再说我就要唱歌了！”

    下午开中考动员大会，刘校长是主持人。当谈论到关于上课睡觉的问题时，刘校长语出惊人：“有些同学是贫困潦倒了啊！”

    L伏在桌上哭泣，据说钱老师说她了。W在一旁扫地，听到这里马上站起身说：“钱老师说我的时候我就从来不哭，钱老师说我很英俊......”

   Y的额头中央长了一颗痘，我曰：“佛祖。”后来她鼻子上又来一个，又曰：“鼻祖。”

   中考最后的大会，讲话的徐老师提出一个问题：“中考路上堵车怎么办？”全场讨论，就听徐老师大喝一声：“有困难，找民警！”又说道答题不要写错位置，写错后更不要“拿箭头指点江山”，考试的笔一定要准备好，不要“一到用时方恨少”。

    去年九月，在为子尤编纪念文集时，雨侬也写了一篇，记了他们之间的好玩儿事。那时她上初三。现在已经是高中生了。

回忆我和子尤的片段/雨侬

 2007年9月

（一）我教子尤挑花线

     我第一次见子尤的时候，是2004年的1月28号。那次是子尤和柳红阿姨还有几个人在一起吃晚饭，我们一家都在。那时对于子尤的印象就是不太说话，但说话声音很特别，至于他说了些什么我早就不记得了。对于那次见面，我最清晰的记忆就是教子尤挑花线。那段时间我对花线特别着迷，活的死的真的假的，一眼就能看出来，并且还练就了一手没事的时候能和自己挑的功夫。但是两个人玩终究要比一个人过瘾，于是见到子尤时，我就热情洋溢地想拉子尤一块和我玩，结果他居然告诉我从来没有玩过这种东西。于是我只好教他怎么翻，结果极其震惊地得出一个结论：他的手很笨，而且笨得令人发笑。

    后来再教子尤挑花线的时候，他已经住院并在解放军301医院做过手术了。在和柳红阿姨约好的日子里，我和妈妈去看了他。记得他当时躺在病床上，脸色略微有些苍白，很虚弱的样子，但他精神尚好。非常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据柳红阿姨说，病床上的子尤经常听马季等人的相声，医生不让他大笑，他实在忍不住了，就只好捂住刀口。再一个是他的个子。一段时间没见，他的个子居然一下子窜到了一米七几，这让只有一米四几的我倍受打击，也不得不感叹他的海拔变化实在是来得忒快了点。那时我依旧是个花线迷，一看见他，我就兴高采烈地拿出了一段从家里带的彩色的花绳，一是准备送给他，二是想把自己琢磨出的一套翻绳魔术教给他，结果没想到他连上一次我教他的都忘了，只好从头来起。我很痛心，不过子尤倒是很有耐心。虽然我教他半天没教会，自己也被他弄得晕晕乎乎的，但到底他还是把我教的魔术给捣腾出来了，这让我感到他的手原来不笨呐。

（二）在中日医院感受子尤

    子尤住在中日友好医院的时候，由于离我家较近，妈妈就经常给子尤送饭，周末回家的我便也由此经常得以见到子尤了。以前妈妈在做包子的时候，我喜欢用面做刺猬。就是把面搓出刺猬形状，然后用剪刀在它身上剪出满身刺，接着用花椒子一边一粒地嵌在它头上当眼睛，这样，经过十五钟的高温蒸制，一只调皮可爱、憨态可掬的刺猬就活灵活现了。记得第一次去见子尤的时候，我把一只“奔式头型”的稍大一些的刺猬送给了子尤，还送给了他一只小的，他非常喜欢，把它们放在手上仔细端详了好半天，然后他问我是怎么做的，我就一一告诉了他。子尤像个大哥哥那样夸我的手是多么巧，然后他也把他写的一些诗作给我看或给我读，有时候是柳红阿姨给我们诵读。那是我第一次接触到子尤的诗，如《童话房间》、《夜幕下的天安门》等等，想不到眼前这个包着花花绿绿头巾的大高个男生，虽只比我大三岁，可他的诗却足有八十岁老人的睿智、大气、豪迈、深邃和富有哲理。也是从那时候起我开始真正关注起子尤的诗及其他作品，成为子尤的铁杆粉丝，同时还在我们班培养了一小批粉丝。

    和子尤接触多了熟悉了，我发现子尤的话并不少，而且还发现他是个非常幽默、生动、有趣的人，同时恶作剧也不少。他甚至拿佐拉的《在莫波桑葬礼上的讲话》、琼瑶的小说名、《三国演义》里的古文、《红楼梦》里的诗、《幻城》的片断以及各种各样的歌词，写了好多版本的《入团申请书》，什么“苍天有泪，月满西楼，聚散两依依，彩霞满天飞”、“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还有“天降奇祸，呜呼我兄。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花谢花飞花满天，阿晖儿得病发了癫。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说到开心和得意处，他嘴里滔滔不绝，然后前仰后合地哈哈大笑，同时伸展了他的长胳膊和长腿像只大鸟一样手舞足蹈起来，常常让我妈妈眼泪笑出来，让我笑疼肚子。受他的感染，我也把我在某个杂志上看到的别人歪解徐志摩的《再别康桥》背给他听：

轻轻的我走了，（高手！不想别人发现他走掉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蹑手蹑脚，还不说是贼？）　
我轻轻的招手，（还有望风的同伙。）　
作别西天的云彩。（天不黑不出来。）

那河畔的金柳，（注意，大体地点是河边柳树旁。）　
是夕阳中的新娘；（有人办喜事？）　
波光里的艳影，（新娘也许在船上。）　
在我的心头荡漾。（莫非是采花大盗？）

软泥上的青荇，（河边难免有这些东西。）　
油油的在水底招摇；（对作案环境观察得相当仔细。）　
在康河的柔波里，（跳下水了。）　
我甘心做一条水草！（利用水草做掩护。）

那榆荫下的一潭，（游啊游游啊游游到一个潭子里。）　
不是清泉，（水很脏，正好遮掩一下。）　
是天上虹；（水性不行，喝了脏水而产生了错觉。）　
揉碎在浮藻间，（倒霉，被水草缠住了。）　
沉淀着彩虹似的梦。（差点沉下去。）　

寻梦？（还不忘寻找目标。）　
撑一支长篙，（抄家伙了。）　
向青草更青处漫溯；（目标已经接近。）　
满载一船星辉，（更加肯定是夜里，可能还有钻石。）　
在星辉斑斓里放歌。（船上人在唱歌，用声音掩护同伙。）　

但我不能放歌，（肯定的，忍不住也不行。）　
悄悄是别离的笙萧；（场景有点悲凉，看来人家人很多。）　
夏虫也为我沉默，（虫子也吓得不敢吭声了。）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康桥下哥儿几个沉默了，干还是不干？）　

悄悄的我走了，（高手！知道取舍！）　
正如我悄悄的来；（全身而退。）　
我挥一挥衣袖，（给兄弟们打个暗号——风紧，撤！）　
不带走一片云彩。（好习惯！不留蛛丝马迹。）　

这一回是轮到子尤边听边笑、边笑边咳了。

（三） “低眉顺眼”的鹅与《我爱我班》

   2005年11月27日，我和妈妈一起去了子尤家。那次我学习我的小学同学叠了一只巨大的纸天鹅送给他。那是我第一次用纸做这样的东西，做得不太好，我怀疑我有可能把鹅头安到了鹅“腚”上。我和子尤还和鹅一块儿合了个影，结果不但被鹅抢尽了风头，而且两人脸上的痘在闪光灯的照耀下还显得格外生辉。不过我折纸的技术实在是不怎么样，后来子尤在给我发邮件的时候也提到那只鹅老是“低眉顺眼”的，“浮绿水的白毛也掉了一地”。

   那时候子尤的新书《谁的青春有我狂》已经出版了。我看到书里有子尤记录的《六班笑话录》，觉得挺好玩的，后来就开始记录我们班的笑话了，到现在已记了一百五十三条了，班里同学也老是向我借笑话本看。我从来没想过给笑话本起名，只是时间长了，同学们叫的《十四班语录》也就流传开来了。

   子尤的书里面还有个剧本叫《我爱我班》。那天和子尤聊着聊着，他就问元旦快到了，我们班里有没有组织什么活动。我说我们元旦的时候会有一个元旦联欢会，主要是学生演节目。于是他就问我可不可以把他的小剧演一下。我属于参加联欢会需要有人逼迫的那种，从小到大就在小学六年级的联欢会上半主动地表演过一次节目，那次还是因为班里没节目了才上的，其他从来都是老师同学把我揪着“威逼利诱”才行。这次要我去组织人，在全班面前演一个节目，听得我都紧张，但我也只好说我去试试看。结果他当场就开始给我策划起来，比如到时候可以把他也叫去看，还有什么什么小活动等，最后还不忘说一句指不定我这次活动策划下来还能当上宣传委员。

   回到学校以后，我就先把登有李敖到北京去看望子尤的报纸、介绍子尤的报纸、文章，还有子尤的书一股脑儿搬到班主任面前，然后将子尤现在的身体状况说明清楚，并且以我不咋样的口才尽力把子尤宣传了一番，最后才问可不可以让非本校的人来参加联欢会，结果老师告诉我她先考虑一下，征求一下班里同学的意见，最后还要征求年级组长的意见。听上去我好像正在策划一件前无古人后也不一定有来者的事情。但不管这边行不行，我还得先去张罗小剧的演员。于是我开始满班跑，游说这个游说那个，终于把演员凑齐。为了让班里同学能够更加了解子尤，我还在班里宣传他的书，让我特别感动的是后来有一位同学还专程去买了这本书，另外还有两位同学读了这本书，并且都向我感叹子尤很天才。

   在这期间我还给子尤发过两封邮件，报告事情的进展情况。我隔一段时间就去向班主任老师打听一下情况，并每次向老师报告子尤的身体状况。那段时间子尤也好了一些，都可以下地了。后来事情又有了些进展，至少老师说她是同意的，但是就要征求年级组长和同学们的意见。不过，就在离晚会还有一个多星期的时候，宣传委员从老师那传话给我，说老师认为期末考试即将来临，大家复习都很紧张，联欢会主要是大家放松放松，要是班里放个外人未免有些拘束，意思是我还是不要把子尤叫来。我赶紧问宣传委员她认为如何，我想如果她认为这是个好主意的话，或许我们还可以一起把老师说服，结果宣传委员说她也不想让自己班的联欢会上有其他人在。最后一点希望彻底是破灭了，我惭愧得自己都没敢和子尤说，还是拜托我妈告诉他和柳红阿姨的。

   不过还好，小剧还是可以演的，因为整个剧太长，一次演不完，所以我只选了其中的两集。我让我妈把台词给每个演员复印了一份，又订好，让演员回家背，一到学校还唠唠叨叨地让他们背词。每天下午刚统练完，就把所有人揪到学校食堂对面抓紧时间对词，还坚决地把演瓜皮的同学从足球场上守门员的位置上揪了下来。从此以后的排练时间，在剧中演戏的所有的男生们都被我剥夺了放学踢球的权利。据说那段时间我快把各路好汉们逼上梁山了，不过我自己倒一点也没察觉到。

    我最终还是没能说服老师同意子尤来参加我们的联欢会，于是元旦那天，我们就在全班同学面前表演了子尤的小剧，然后录下来刻了盘由我妈找快递交给子尤。本来的理想状态是全部演员脱稿上台表演，我在一边躲着当旁白，剧中尤子同学的一段话有背景音乐，广播是之前录音录下来的，结果到最后还是台上一片翻台词的景象，给尤子同学当背景的的音乐声太小，而且没有适时地响起来，广播更是到该播的时候却没有了声音，最后还是我旁白直接加上去的。还有几个演员的声音比较小，加上台下的笑声此起彼伏，时不时还闯进来几个别的班的同学道声“元旦快乐”，最后让我觉得录下来的整个剧都支离破碎了。我极其沮丧地把盘交给了我妈，自己早已经晕头转向了。不过这些事情事后回忆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被演员逼疯的导演和被导演逼疯的演员… …

    不过，至少我们演的那在我看来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得到了子尤和柳红阿姨的充分肯定，还赞扬了一下演钊子的那位同学的演技和我选演员的眼光。钊子也的确演得好，该摔的时候就摔，还摔得挺到位，是最逗的一个。演瓜皮同学的演员选得比较好，有些胖，据说和原型很一致。可能是某些导演从来就不会对自己的导的东西满意吧，我看的时候只注意到了台上满是纷飞的台词，可子尤就注意到了我们的老师还有宣传委员在一边疯笑。当时子尤看完后还决定为我们再写几集呢。

    第一次演完小剧以后，所有演员在班中都多出了一个绰号，这就是他们所演的角色的名字，而我也多了一个亲切的称呼：焦导。至于“宣传委员”这个称号，还是没轮到我。

    2006年10月子尤去世以后的元旦，我们又演了两集。这次演就和上一次意义不同了。不过，对我们全体演员来说，用子尤的小剧来表达对他的追思，这也算是一种方式罢，相信子尤若在天有灵，也一定很愿意我们这样做的。这次演我们换了一位主要演员——尤子，他第一次看到剧本时边看边笑，还一边拍着腿说：“这人太逗了。”在上演小剧时，我们所有的人都被子尤的剧本逗疯了，台上台下笑声一片。子尤即便是不在了，还把那么多笑声留给我们，他真是一个传播快乐的天使，说不定他现在又把快乐的笑声带到天上去了。这次元旦晚会的小剧演出，本来我还是想请柳红阿姨来的，但是这次还是没能成功，所以我只好再次用摄像机记录下来并刻盘送给了柳红阿姨。

    现在子尤已经走了快一年了，但是子尤的故事还没有结束，也许很长时间以后都不会结束。我想，也许有时候离开这个世界不尽是一件坏事，有时我会想，对于子尤这样的人来说，死亡应该不过是又一次伟大的旅行罢了。

2004年5月2日 在中日友好医院

2005年11月26日在北大燕北园家中

片名连句/子尤

2002年

     从前，有位《乱世佳人》，叫《茜茜公主》，人称《埃及艳后》，她是个《漂亮女人》，很善良，有一颗《美丽心灵》，她来到岸边，看见了一番《码头风云》，便搭乘《泰坦尼克号》，进入了《摩登时代》，她带好行李和自己写的《公主的日记》，先迈出《我的左脚》，沿舷梯走下了《船》。

    一下船，眼前就出现了一道《城市之光》，公主叫了一辆车，让车上的《出租车司机》《为戴茜小姐开车》。公主坐车，来到了《霍华德庄园》，收敛住《理智与情感》，终于见到了自己的《继母》和《教父》《凡尔杜先生》，真是《母子情深》。今天，是《独立日》《缘分的天空》天气很好，只见空中《长日留痕》，在一汪无际的草原上，跑着几只《沉默的羔羊》和几头《愤怒的公牛》和几名《猎鹿人》。几个人坐在草地上，读了段《低俗小说》，读后，喝了《一碗茶》，接着，就准备吃饭，他们《猜猜谁来吃晚餐》，来的人令他们《尖声惊叫》，来者竟是《钢琴师》《洛奇》，他的父亲秘密被杀，所以他《以父亲的名义》，怀着一颗《勇敢的心》决定揭穿《真实的谎言》报仇雪恨，成为《幻影英雄》。几个人开始吃饭，一起回忆《美国往事》，公主对他说，《去年在马德里昂》两人曾有一段《广岛之恋》。

    要开始《复仇热舞》了，《朱尔和吉姆》驾车前往《得克萨斯州的巴黎》，开始《亡命天涯》，两人利用《黄金眼》看见了《明日帝国》，便向《西北偏北》部进发。先划船游过《金色池塘》，《离开赌城拉斯维加斯》。在《侏罗纪公园》玩到晚上后，两人又在《唐人街》上共舞了《雨中曲》和《巴黎最后的探戈》。接着就搭乘了《空军一号》《飞越疯人院》，冲过了《龙旋风》和《冰风暴》，到了《陆军野战医院》，钻进了《煤气灯下》的地道，看见了《歌剧魅影》，《异形》《怪物史莱克》，他大喊：“我要《剌杀钢琴师》，成为《救世主》！”话音未落，就变成了《蝙蝠侠》，打倒了《钢琴师》，公主让他《男孩别哭》自己去《大战金枪客》，《钢琴师》来了个《变脸》成了《终结者》，追赶《精神变态者》，三个人在跑道内展开《生死时速》，一直追到《黑客帝国》，终于完成了《不可能的任务》，杀死了他，流了《第一滴血》。

    《午夜凶铃》惊醒了公主，原来一切都是一埸《蝴蝶梦》，《爱德华大夫》来找她，说她是《知道太多事情的人》，老乱想，才做了《廊桥遗梦》。两个人《一夜风流》，开始了《罗马假日》。

                   ――调寄风入松/朱正琳

       青山怀抱铺张床  卧看凤求凰

        清风明月时相伴  更常见  那夜星光［注1］

        山雨自成一统［注2］  山花多有奇香

        故人欣羡夜奔忙  梦访少年郎

        谈锋不减当年锐  笑声起  依旧疏狂

        邀得邻家长者［注3］  共论天下文章

 注：1，2006年10月22日，子尤去世之夜，星光灿烂。我在《心疼子尤》一文中曾言“近些年北京已很少见到这样的天”，想来凤凰山中却应是另一番景象。

     2，2008年10月22日，子尤墓地云起雨来，顷又散去。子尤姥姥云：“这山里像是有自己的小气候。”

     3，子尤墓紧邻韦君宜、杨述伉俪墓。 

   [柳红记] 宝子，关电脑时看了一下信，收朱正琳伯伯寄来这首词，读起来真好听，而且写得多妙，你是不是也喜欢？你们都是有诗兴的人，说来就来，羡煞我也。

     你们老少忘年之交，在纸上过了不少招，你曾经想俩人笔谈，开个专栏，取名《朱子百家开心谈》。之所以这么叫，是因为你们都善用幽默笔调，会心地笑谈来往。记得，当年跟朱正琳伯伯说了这个意图，他也乐意，说是你先开头吧。你写了，我就接。一来一往岂不就成文章。

    你没顾上写，爱干的事儿太多，也罢。开心谈不是一直都在吗？

     朱正琳和夫人傅大姐心疼地爱子尤。他们曾想和我一起步行来此。

           子尤画册：《红》＋《蓝》

           又下了一阵大雨，以为不能久留，一会儿就停了，让我们呆了很久。

            楠昨天在火车上给宝子写了信，念给他听。我们哭了。

 写在两周年的话/柳红

亲爱的宝子，妈妈在这里等着这个时刻，从好几天前就在等,因为两年前的10月22日，是你生命中的最后两个小时。去年是这样，今年是这样，每年的今天都会是这样等，守。

其实，我们之间的交流从来没有中断过，这种交流是思念，是自言自语，是梦；有时用语言，有时用影像，有长有短。而此时此刻，我想写，我相信你会读到。

宝子，我最想告诉你的，是这一年我的进步。思想的进步，学习的进步，身体的进步。在我进步的每一个时刻，我都想着和你分享，也相信我们在分享。

对于环境、自然、生命、人的道理有了更深的了解和思考，力求知行合一。过简单自然的生活。不用冰箱、不用空调，减少消费。在身体上，严格要求，不懒不懈，磨炼自我控制力，吃尽可能新鲜的食物，素食，运动，深化对瑜伽的理解和练习。对有趣的知识和行当，依旧充满热情，不惧从头学起。

这些进步互相依存。说到进步的目的，是为了你，也是为了对得起自己的生命，其实也是想身体力行，证明生命的潜力。如果我的努力可以影响到身边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也好。

宝子，妈妈的身体很好，姥姥姥爷和家人也都好。在大家的心里和生活中，你一直在。

还有一件大事，妈妈和JM结婚了。结婚意味着什么呢？它意味着把本来的承诺变成现实。虽然生活中仍然有很多困难和无奈，但是，有俩个人，就可以同甘共苦了。JM说，是因为你，我们才走到一起。他爱你又赞赏你。在今天这个日子，我们会聚集在你身旁，JM来不了，这个原因和你在的时候一样。妈妈已经走熟了那条风光无限的山路，山上有你，也有我。一年以后重新看这个墓地，证明它还是一个很好的设计。这样说来，JM也在场。

人，都有忌日。很多人随着生命的延续和翻新，对于亲人的纪念会越来越形式化，妈妈和你永远不会。因为它永远不止于纪念。这是一个妈妈要向你报告的日子，是妈妈要得到鞭策、鼓励、压力的日子。当然想你，无穷无尽的思念；当然伤心，无穷无尽的眼泪。但是，还有更深的内容，因为我面对的是你，是你啊――我亲爱的子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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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想，子尤博客在他走后又能继续两年，是因为这里喜爱他的朋友们。不仅如此，你们也给了我太多太大的关爱和慰籍，陪伴了我，帮助了我。谢谢虽然很单薄，还只有说谢谢。

(这篇博文原发于2：50，在编辑中，网络中断，重新来过，颇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