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大约是个懒于接受新事物的家伙，懒得始乱终弃，关于搬家的原因，简叙如下：

第一，新狼博客上的坏人太多，乱七八糟，留言的，访问的，广告，外挂，删着太累；

第二，新狼博客在完全不靠谱的情况下，恣意删除我完全绿色无害的博文，且在发表三个月后才删；

第三，新狼博客对于改进意见漠视，有用的功能删除，无聊的功能增加一堆。

基于以上三点，以及平时点点滴滴积累下来的不快因素，决定搬家，

乌鸦都黑，但是有略微不黑一点的，况且纵然一样黑，也总有不扯着嗓子乱嚷嚷的。总有对比。

现在搬到使用起来同样不怎么顺手的BUS去了，新家地址如下：

http://bian3jiao4.blogbus.com/

欢迎新老靠谱的不靠谱的朋友和不怎么称得上朋友绕道来访，顺便BS脑袋进了臭豆腐的新狼。

新翠依稀斗晚霜，

不随桃李怨天长。

东风拂乱紫云裳。

遥祭南蛮徒敬鬼，

空忧北魏恨勤王。

谁传诸葛遗良方。

夫诸葛菜者，盖蔓菁是也，今人讹为二月蓝。

烹食之法，并诸葛故事，不复传也。

戊子年腊月十五于京

或可谓之植物和爱情翻来覆去车轱辘话说个没完的那点破事

苹果爱上梨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当这句诗词被奉为爱情经典名言，人们似乎忘了白居易笔下的唐明皇和杨贵妃，正在上演一出“人鬼情未了”的好戏。活在人世不能为人所容的情感，到了阴阳永隔，终于成就了可歌可泣的爱情传奇。

　　我们先来感受一下李隆基和杨玉寰的心情好了：人鬼殊途，纵然说句悄悄话，也要等到七夕节的南瓜架子下头，才能听见彼此的声音，如此看来，若是能牵手相伴，简直抵得上三十年一遇大赦的恩赐。——于是，应这要求，白居易搬出了连理枝来：树枝碰树枝，树枝和树枝长在一起，如同502胶粘住一般，分也分不开。自此，怀抱浪漫情愫的文人墨客，将连理枝当作了牢不可破的爱情象征，而和浪漫有仇的科学家们——这里当然是植物学家——则对此表示了恰到好处的不屑。“什么连理枝？不是嫁接么！”

　　好吧，那就先带上浪漫情怀，来看看连理枝的由来——物理课本说，摩擦生热，摩擦生电，我好热，我被电到了，所以，摩擦能够生出爱情火花，连理枝这东西，就是树枝相互蹭出来的。把两根树枝锯开看看，表皮之下，细胞分裂旺盛的“形成层”倘若相互接触，那么恭喜，这两根树枝便有了变成连理枝的可能性。植物学家利用“连理枝理论”搞嫁接，比起天然摩擦掉了表皮的树枝而言，当然更为讲究：受到损伤的形成层细胞增生，这仅仅是嫁接的开始，而是否能够成活，要看最终两根枝条的维管组织能否互通。

　　于是植物学家创造出了满街遍布的“连理枝”——北方人大都知道，柿子要嫁接在黑枣上，果实才能甜美丰硕；而南方作为香港特区象征的紫荆花，大都是把红花羊蹄甲嫁接在洋紫荆的砧木上；其中最知名的，想必当属以梨和楸子梨嫁接出来的水果，苹果梨，以及野柿和黑枣嫁接出来的柿子。这些“连理枝”似乎称之为“连理枝干”更合适，不过反正天然造就的连理枝，简直和果树花木嫁接毫无二致，若说连理枝就是植物界中爱情的象征，那么柿子和黑枣的爱情，梨和苹果的爱情，也都应当值得歌颂。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苹果梨。

人人都爱变态美

　　倘若封建君王的爱情不足以代表人民大众的心愿，那么把连理枝仅仅看作是自然界中“偶然”造就的非常规事物好了——这种因为“偶然”导致的植物“变态”，自古倒是总为人们所爱。想想花瓣纷繁复杂、层层叠叠的牡丹和菊花，与它们的野生亲戚相比，重瓣花卉就是基因突变加上人为选择的结果。所以，在爱情遭受压抑的年代里头，喜爱变态之美的人们，也选择了变态植物，当作爱情的象征。

　　于是，并蒂莲闪亮出场。

　　一个花梗一朵花——正常的荷花严格奉行“一个萝卜一个坑”的铁律，而变态的荷花，双花同梗，便被当作了歌颂的对象。夫妻双双把家还，形单影只的荷花顶多让人想到清廉的风骨；并蒂莲好花成双，非但象征爱情，同时也象征的祥瑞。但凡超越“理应如何如何”的现象，总会被人大肆宣扬，因此并蒂莲、双胞胎、乃至三头六臂的哪咤，都是令人兴奋的看点所在。

　　天然就是两朵花双双开放的植物并非没有——因此古人偏偏以双头荷花来象征爱情，想必或多或少是为了歌颂变态美。还是来看看天生双花的植物好了，其中最知名的，莫过于忍冬：藤本植物，花朵双生，花起初为白色，开得久了，渐渐变为金黄色，说到底，这家伙就是能够用来泡水去火、老百姓俗称的“金银花”。开花成双成对的忍冬，象征意义倒是与爱情有点瓜葛——象征爱情的反复无常。实在怨不得别人，谁叫您的花色变来变去呢。

　　如今花市上象征爱情的，还有来自美洲的鸳鸯茉莉。顾名思义，鸳鸯加上茉莉，想必是招人喜爱的花卉——在鸳鸯茉莉的枝头，通常开有紫白两色的花朵；一些花贩会大张旗鼓地跟你说，紫色指代男性，白色指代女性，故而以此象征相伴永久之爱。草率将鸳鸯茉莉当作爱情象征的人们恐怕错打了算盘，鸳鸯茉莉的花，初开时是紫色，开得久了，渐渐变白，和忍冬简直异曲同工——变来变去，反复无常。况且这件事情尤其禁不住深究：紫色为男，白色为女，莫非鸳鸯茉莉是变性者代表花？莫非枝头开的都是人妖不成？

　　看来自古至今，为人所推崇的，果然还是变态美和变态的爱情。

关于二的传说

　　好吧，变态之美的并蒂莲暂且不提，变色的忍冬也放在一边，若说象征爱情的植物里头，真正含有“成双成对”之意的，那么首推自然当属合欢。

　　“虞舜南巡去不归，二妃相誓死江湄。空留万古得魂在，结作双葩合一枝。”唐朝诗人韦庄的作品，将合欢与不世之爱的纠葛，描绘的淋漓尽致。话说舜帝南巡仓梧而死，娥皇、女英两个妃子遍寻未果，终日以泪洗面，泪竭而滴血，血尽而亡；娥皇、女英死后化为神灵，终于寻觅到了舜帝的魂魄，二个妃子将意志寄托于合欢树上，其树叶片昼分夜合，喻意舜帝与二妃夜夜相见相亲——仔细想想“合欢”二字，明明就是在说交欢好合之意。

　　合欢叶片夜间小叶双双闭合，自然并非因为寄宿了什么魂魄，依旧和浪漫有仇的植物学家，总会说出些诸如“夜间防卫机制”之类的条条框框。然而倘若作为爱情植物而言，合欢只能作为夜间的媾合产物，无法登上大雅之堂，那么令人感觉沧桑伟岸的银杏，则象征了实实在在的爱情，不舍昼夜之爱。把银杏和爱情扯上关系的，是浪漫而又多少神经兮兮的诗人歌德——此君在《二裂银杏叶》一诗中写道：“它是一个有生命的物体，在自己体内一分为二？还是两个生命合在一起，被我们看成了一体？”银杏扇形叶片先端微微二叉分裂，歌德因此写下了饱含哲理的诗篇，又被后人解释为爱情不分彼此的特质。我国倒是没人把银杏当作爱情植物，扁平而分叉的叶子，我国自古称之为“鸭脚”——在此郑重建议囊中羞涩心中思春的男士，不妨带上女友去吃一顿芥末鸭掌，席上郑重宣告，鸭脚，古代指银杏，是爱情的象征，让我们的爱情，以芥末的浓烈来见证吧！

　　和“二”有关的爱情植物，自然不能忽略了桃。桃子一掰两瓣，切面都是心形，合在一起，是个整体——简直就是天生的爱情象征。诗经·周南·桃夭》中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妖艳的桃花，是出嫁女子的象征；累累的桃果，是多子多孙于家兴旺的吉庆。唐朝崔护写下了“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的诗句，将桃花和美女类比，后人也以此为由，编造了个“桃花运”的说法出来。只可惜桃花也罢，桃果也罢，作为爱情植物，终究晚节不保——宋朝以降，桃在人们的眼中逐渐“堕落”为低贱妖娆之物，素有“妖客”之称，在明朝更有“桃价不堪与牡丹作奴”的说法，并以桃比喻娼妓。“桃之夭夭”后来也被写作了“桃之妖妖”，妖精的“妖”，妖媚的“妖”，不知如今是否有人一边狠狠啃上一口桃子，一边在默默念叨，“小妖精，我啃我啃”，心中大悦，此中乐，难与君言。

寄生的幸福

　　西方流传而来的爱情大都豪迈奔放，而中国自古以来，爱情总是内敛而深沉的。“与君为新婿，菟丝附女萝”——我国古人总是以为，新婚燕尔的爱情，更需要夫妻之间的相互扶植，相信相依。这么着，以寄生植物来比喻爱情，也就并不值得如何大惊小怪了。

　　菟丝，即指菟丝子，女萝，则是南方菟丝子，两种植物的特性如出一辙：藤本，攀爬，自己不产叶绿体，不能光合作用，依靠寄生根插入寄主体内，吸取其他植物的养分过活。寄生的爱情，在于“没你不行”的依赖感，此时的男子自当回答一句“舍我其谁”，而不是同样寻找可以依赖的对象。“菟丝附女萝”——男女双方都不乐意为这爱情负责，都想慵懒着享受爱情的实惠，如此看来，古人的诗句倒是颇似如今80-90后的爱情写真。

　　同样作为寄生植物，相比之下，槲寄生的爱情就要霸气许多。槲寄生是西方装点圣诞树的必备之物，干枯的鸟巢一般，并不耀眼夺目，但传在槲寄生下的亲吻，任谁也不能拒绝，而被槲寄生祝福的亲吻则会带来幸福——据说希特勒也曾在槲寄生下，被人无可奈何地强吻过。

　　追溯到传说产生伊始，槲寄生的爱情，与其寄生特性多少也有一点关联。北欧神话中，和平之神伯德被邪恶之神罗奇射杀，杀死伯德箭便是槲寄生所制，只有天性寄生、吸取他人养分的槲寄生，才是唯一可以伤害伯德的东西；伯德的母亲、爱神傅丽佳请求众神，并最终救活了伯德；心存感激的爱神于是承诺，无论谁站在槲寄生下，便赐予那个人一个亲吻，和永远的幸福。曾经的邪恶之剑，最终在爱神的承诺中，变为了美好的事物。

　　其实非但寄生，连同藤本植物的攀爬本身，也被看作是一种依附，和爱情不无瓜葛的依附。在云南西双版纳植物园里头，总有小导游向游客讲述“藤缠树”的话题——“在热带雨林里，藤缠树的现象随处可见，我们把‘藤缠树’看作傍大款。藤只要靠着大树，就能往上爬，跟傍大款一样。不过有的树会被藤缠死，这就是傍大款没有成功。”解说词源于何处自然不得而知，但热带尤其雨林里头，藤本植物为了追求阳光，倒是无不借助大树，拼命上爬；至于把树缠死的藤，大多是榕属的藤本植物所为，藤条形成网状，树木无法加粗生长，最终落得枯萎——这便是雨林里头经典的“绞杀现象”，用在傍大款的说辞上，对于收留“小三儿”的大款们，至少具备告诫警醒的寓意。

诗词中传唱的爱情故事

　　更多的爱情植物本身，或许最初和爱情并无瓜葛，而是被知名诗人抑或经典作品，硬生生地打造成了爱情的象征。如此实力可谓比比皆是，若要挑选一个作为起始，不妨从木棉讲起好了。

　　“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舒婷的《致橡树》或许影响了夹缝中的一代人，于是橡树和木棉，想不作为爱情象征都不成。然而可发一叹的是，舒婷当初或许应该找个和浪漫有仇到底的植物学家，略作咨询——想必她不知道，木棉有别称叫做“攀枝花”，否则诗歌的第一句也不会说“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好在号称英雄树的木棉毕竟不是藤条，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今人谓之斑枝花，讹为攀枝花”，终究是为木棉洗刷了攀龙附凤的罪过。

　　同样被人为打上爱情烙印的，还有梧桐和柳树。梧桐本是凤凰独一无二的栖息场所，后来因为树叶多少貌似心形，于是也和爱情扯上了关系：《孔雀东南飞》的末尾，刘兰芝、焦仲卿终于死了，“两家求合葬，合葬华山傍。东西植松柏，左右种梧桐。枝枝相覆盖，叶叶相交通。中有双飞鸟，自名为鸳鸯。仰头相向鸣，夜夜达五更”，梧桐大有形成连理枝的架势，加上鸳鸯出马，又是爱情名篇，于是梧桐和爱情的纠葛，便甩也甩不开了。更为冤枉的是柳树，《诗经·小雅》本就有了充满旖旎柔情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加上“柳”与“留”的谐音，唐朝长安灞桥折柳送别之风大盛，后人将送别之意，以及依依不舍的女子，加以充分联想融合，说柳树是爱情植物，也便多少有些顺理成章的味道。

　　错进错出的典范应是红豆——植物学家称之为相思子，想来想去，也是出自“红豆生南过，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的诗句。至于是这名句诞生在先，还是以红豆寄寓相思的风尚在先，如今已不可考，反正红豆及其近亲，都成了相思之物。

捎带之一：气味中的爱情

　　“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丁香用来比喻爱情，而豆蔻则比喻处女，两味芳香植物，带起了爱情的气味。大凡具有香辛气味的植物，无论作为花卉，还是作为食品，都有引发情欲之效，只不过不同人对于不同气味，反应不一而足。西方学者研究显示，茉莉精油的催情效果较为明显而普遍，同时相比男性，女性对气味更为挑剔，甘草、丁香等香味会令女性感到兴奋，而樱桃的气味则会抑制情欲。

捎带之二：将错就错的爱情

　　玫瑰终于闪亮出场了——相传在希腊神话中，爱神阿佛洛狄特为了追寻情人，从玫瑰花丛中奔跑而过，被玫瑰刺破的皮肤渗出了血色，将白玫瑰染成了鲜红。象征爱情的玫瑰从西方进入我国时，Rose被翻译为“玫瑰”，而所见的实物，则是红色的月季花——月季和玫瑰，都属于蔷薇科蔷薇属（蔷薇属植物的拉丁名就是Rosa），由于翻译的差池，月季被就错就错，当成了爱情的象征。同样的问题也出在勿忘我上，自英文名Forget-me-not直译过来，“勿忘我”这名称本身，就和爱情不无干系，但植物学家则把这花称为“翅茎补血草”，至于20世纪初的昆明，这花则干脆叫做“狗屎花”。想必“补血”也罢，“狗屎”也罢，倘若当初按照科学翻译或者民间俗语，勿忘我无论如何，也当不成爱情植物的吧。

喝多了红酒，走路似蹦高，路过家属区楼群北侧，忽然心生感慨，

平生头一次进入吃大，就是自这里走过去的，困惑：吃大的教学楼可真破。

后来才知道是家属楼，以致在后来，若干关于在校园当中蝇营狗苟的小说情节，无不以此处为原型，

印象里头，是几座老楼，高大的树木，浓郁的树阴，树阴下头飘忽着小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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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到一天前，和摇光说起这个那个，说到了吃大，提到了关于鸟语考试的勾当。

那些年头，酷爱打油诗，写得似模似样，而且喜欢张贴于众，比如，在鸟语的试卷上。

先说假模假式的，读研的头一年，碰上找抽的鸟语老师，于是乎在冬天学期的试卷上头作诗曰：

四壁辉煌日月昏，风寒雪冷暖气春。

遍野苍凉皆俯首，飘忽傀儡枉逡巡。

疾书款款无点墨，诳语咿咿有番人。

无论星光耀州府，我自寻花入山深。

署名的时间，是2004年初，鸟语考试中，这个还算温和，

而在一周之前，即，2003年年底，邻近元旦的时候，六级，写在卷子上的就没这么客气。

写到卷面作文部分空间的文字，诗曰：

林公烈火焚洋烟，郑氏逐倭定台南；

谁知数载徒抗战，却使英杰入西番。

而且这诗还起了个名字，唤作《西洋论》。写罢，心满意足，交了卷子，扬长而去。

那一阵子，成天琢磨这点知之甚少的典故，某次在河北出差，碰上个自诩为专家的家伙，

满最跑火车，还是磁悬浮的，舔不知齿，连假牙也不知。于是在火车上头，写了个东西编排那厮。

呕哑嘲咂遍地蛙，螳螂臂短代车闸，

笑谈夜郎尊武大，蚍蜉树下撼落花。

还是说鸟语考。最高兴的一回，是在若干年前，依旧是六级的卷子，写了两首，马少爷说，卵生的。

附带小贴士，鸟语四级一次性通过，六级考了无数回，终于没过，最高58.5，最低32，总之没过，

最后一次考罢六级，出了公共外语楼，抬头看看乌鸦栖息的悬铃木树枝，

想想，不必再理会什么鸟语抑或洋鬼子语，不禁喜从中来，恨不得和乌鸦们弹冠相庆一番。

继续说卵生，两首诗，作于遥远的2002年，同样写在卷子上。

蔡瑁被斩作内奸，许攸丧命冀州淹，

刘封闭门尸首烂，哪个媚外肯升天？

鹦鹉或能言人语，刮舌痛彻非自取；

若得笼外无羁绊，何必贪恋小糠米？

最后，摇光说，赶紧搜搜，这些那些的，或许已经在网络上流传，

我说，那是不可能的，因为我是吃饭专业出身，知道判卷子的规矩，纵然在卷子上画小王八也没用，

诸如什么小严霜单打独根草、挂大扁甩籽在荞麦梗儿上也的句子，注定被无聊的教育制度淹没。

————————————————鸟语考与树阴下相互转换的分割线————————————————

由于红酒之故，脑袋里头浮现出了许多吃大往事，以及许多英雄人物的形象。

我没能成为白卷英雄，也没能成为抗击西方帝国主义侵略者的先烈，我什么都没能够成为，

倘若时光倒流，我一定不能够再重新去上鸟语课，去考鸟语试，

反正无论如何挣扎，结果也会趋于近似，反正我终究不是鹩哥儿，不会说大舌头味儿的你好再见。

我还是看家属楼的阴翳，阳光照射下来，楼前一片明快，柏树瑟瑟，不高且不宽大，

我暗自纳闷儿，印象里头的树阴哪里去了呢，能够藏匿小妹子的浓郁树阴在何时消失的呢？

吃大不再是吃大了，与我等无关，而成为了别人的吃大，

这一事实早晚要承认的，只不过，何苦在红酒熏熏的假日末尾，必须面对这一事实不可？

我提出了今天造访吃大所能提出的最为严峻的问题：树呢？

继而，如同明白六级考试不可能通过，或者如同明白昔日不可能重来一般，我终于明白了，

树还在那里，还在能够藏匿小妹子的应有位置，只不过大冬天的，叶子落光了，木有树阴。

看来我确实喝高了——倘若再写一首打油诗，此时此刻，

一定妙笔生花、杂花生树、老树生根，一定山花烂漫、星汉灿烂、光华璀璨，

正如藏匿在树阴之下蝇营狗苟的小妹子们，一定能生大胖小子，长得不像我，但不妨像福娃京京。

以致于在很久以后，才把大栅栏和某种特殊水果的特殊形态，做了等量代换。

如今前门也罢，大栅栏也罢，终归弄得如同北京的特质，国际化，

也就是说，无特质，满世界都一样，都能看见洋妞，都能吃到薯条，都能在污染的空气里头骂街。

整修过的前门大街，连同大栅栏，纵然还有老字号，然而贩卖的商品，终究少了北京味道，

每个大城市里头，都有这么一条或者几条街道，有老房子，有步行街，有食物和小商品。

去过的城市有限，约莫数了数，天津的劝业场，杭州的高银街，西安的书院门，广州的上下九，

拎着相机，在齁冷齁冷的空气里头，听着满街服务员小姑娘的南腔北调，忽然想起了这么一句话：

每个城市都有一座大栅栏。

图01．前门岁末·鸟笼状路灯

图02．前门岁末·城楼和牌楼

图03．前门岁末·正阳门门洞

图04．前门岁末·彩漆的冰激凌形柱 

路灯的形状是鸟笼和拨浪鼓，垃圾筒的形状带有古典花纹，算是前门大街上头最可称赞的摆设。

除此之外，冷清的门脸也罢，空旷的有轨电车也罢，实在找不到热闹的气氛，

最傻缺的是塑料假花，将北京装点得五彩缤纷，如同脑筋溃烂的二级城市政府接待大厅。 

图05．前门岁末·远端的遥望

图06．前门岁末·中国邮政小白楼

图07．前门岁末·墙头的老照片

四周冷清得要命，游人如漏，抽水马桶遗漏的漏。

火爆的唯独都一处烧卖门口，排队，不发号，出来一桌，放进去一桌，守门的小妹子河南口音，

说，我们没有号，说什么也不许进去。

没有号，可以写啊！小妹子一龇黄板牙，牙上写着，兼职保安。

改革开放三十年，很多东西诞生了，很多东西消亡了，很多东西诞生然后消亡了，

前者如我，如我的朋友，以及相好的小妹子们，后者如BP机，如饭岛爱，如五讲四美和童花团，

而居于二者之间的代表，则是我们曾经怀有的一颗纯洁无瑕的心灵，已经纯洁无污染的天空，

当然还有恰好在这期间流逝而去的青春，

期许、信赖、守望和扯淡，都如烧卖一般，一口吃掉，拉出来也恢复不成原样。

图08．前门岁末·老字号之瑞蚨祥

图09．前门岁末·老字号之同仁堂

图10．前门岁末·老字号之瑞蚨祥分店

图11．前门岁末·大观楼电影海报

图12．前门岁末·全球一体化旅游商品

大栅栏的小窄街道里头，终究还有那么几家老字号，权且充充门面。

想在瑞蚨祥门口唱卖布头，去两毛让两毛您给两块四，去一毛让一毛您给两块六，

想在同仁堂门口唱数来宝，打竹板儿，迈大步，同仁堂开的本是老药铺，

想必当街闲逛的人，十有八九不明所以，这地界，并非给北京人开的，旅游景区而已。

至于所谓的一体化，则是无论在哪个城市的旅游街上，贩卖的商品统统大同小异，

总有闪光的陀螺、摔不烂史莱姆猪、宾馆拉客员以及特务接头一般低声问“看跳舞吗”的皮条客。

至于镀金的项链、不锈钢戒指、刻着姓氏的石头以及过气的卡通形象，则更令旅客脑袋发晕，

明明坐了半天飞机火车长途大巴狗骑兔子骆驼毛驴拖拉机，怎么一转眼，就像回到了俺家后街。

莫急莫急，眼下所在地，确是前门大栅栏无疑，所经历的困惑，是全球一体化的必然阶段，

因而一定要坚信，每个城市都有一座大栅栏，无论它叫大橘酸、大梨甜、大香蕉软抑或大葡萄嘟噜。

　　老人在峡谷的岔口与女孩相遇。

　　在这之前，老人始终独自一人来的——背一只黄焦焦的帆布背包，里头鼓囊囊地塞满物件，身穿鼠蓝抑或鼠灰色衣裤，配以廉价的胶底球鞋，随手捡起一枝不晓得名字的树的树枝当作登山杖，而后如同蜗牛一般，慢吞吞、然而坚毅地向着某处，吭哧吭哧地走个不停。当下如此行径的老人可谓数不胜数，因而最初老人进山的时候，丝毫未曾引起人们的注意。

　　“喏，又一个登山的家伙，”路边零售店的店员百无聊赖地说道，“说到底，岁数怕是不小了。”惟其如此，即，唯独“岁数怕也不小”这一状况，老人才得以生活得愈发节俭，水也好食物也好，统统塞在背包里头，纵然渴得不成，也会始终忍耐——相比之下，郊游的年轻人才是零售店刻意关照的对象，这么着，对于老人进山一事，店员简直如同看到天空飞过的喷气式飞机一般，视而不见罢了。

　　山谷倒是并非开发为旅游线路，并非不想开发，而是那山谷实在乏善可陈。除却随处可见的灌木之外，就是时而裸露出来的青森森的岩石——溪流没有，瀑布之类更是无从谈起，连像样的树阴也没有，有的唯独一条通向深处的小路。况且和城市相距也着实远了些，通常的游客何至于专程跑那么远的路，来此看什么灌木和岩石！这么着，山谷仅仅作为一道普通的山谷而已，作为山谷本身而存在，怕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不至于整天忍受游客们的抱怨，也不至于满是垃圾和遗弃物。

　　至于老人何苦偏偏选择这么一道山谷，他人自然不得而知。——倒是有学校在此春游来的，毕竟无人开发，随意出入，全然免费，且相当深入的地段里头路仅有一条，没有水塘，没有沟壑，不会发生迷失事件。此外也有户外爱好者，由山谷进入，自山梁爬出，历时两天一夜，其间在道路的平坦处露营。靠近公路的零售店即是面向这些人们来的，至于单独行进的老人，出现也罢，未出现也罢，真可谓毫无影响。

　　直至一周之后的某个午后，镇上的治安人员跑来询问——“喂喂，几天前可有个老人单独进山了不成？”这么着，店员好歹想起了老人的事情，相貌固然毫无印象，但有老人进山这事，多少还能想起。“始终不见踪迹啊，”治安人员不无困扰地说道，“莫非迷失了不成？管辖区域里头发生这样的事情，恐怕是要忙碌好一阵子，彻彻底底。”

　　治安人员也罢，店员也罢，其间的对话内容，老人自然毫不知情，只顾低头向前走路即可。天黑时分，寻找避风处堆以干草，裹起大衣——蓝黝黝的棉衣，就露宿而言怕是算不上暖和，但终究能够挡风——闭上眼睛呼呼睡去，天亮自然醒来，闹钟什么的全然不用。吃喝相当节省，倒不是刻意节省来的，或许由于上了年纪之故，新陈代谢变得缓慢，也未可知。

　　进山的第三日，老人遇到了羊倌。“嚯，能到这么深入的地方来，怕是一年也没有两三个人哟。”羊倌感叹道，“不过么，倘若能听我的，眼下掉头回去就好。再往里去，山谷就会变成峡谷。能明白？”

　　“两壁高耸起来的峡谷吧？”

　　“唔，那是，两壁高耸起来，阴森森的，只正午的两三个钟头晒得到太阳，风吹起来也全然不同，远比这里尖利。”羊倌若有所思地说道，“那地方，前前后后，我也唯独进去过一次而已——为了找寻丢失的羊，不得以进去来的。说是说不好，反正大凡去过的人，怕是再也不想进去第二回。”

　　“那峡谷有多长，可知道？”

　　“不清楚啊，”羊倌感叹道，“长度不清楚，然而听说峡谷远端有个岔口，一条岔路能够通过山脊绕回公路上，另一岔路继续深入。——里头有什么不清楚，就连哪条岔路通向什么方位也不清楚。终究是听说而已，就我认识的人，没有一个走到那个深度。”

　　老人道过谢，准备继续前行。

　　“喂喂，真个要进峡谷不成？”羊倌问道。

　　“峡谷什么的不清楚，总之向前走就是。”

　　羊倌凝视老人许久——自老人的眼神里头，羊倌怕是看出了什么东西来的，非去不可，向前行进——而后喟叹一声，赶起羊群，向着路旁的山梁而去。“倘若是你，怕是能够到达某个地方，倒也不无可能。”

　　老人在峡谷的岔口过夜，第二天一早，女孩出现在老人面前。

　　女孩面带倦意——不不，与其说是倦意，莫不如说是零落之感，怕是在山里头跋涉所致。女孩孤身一人，没有行装，背囊也好，提包也好，这个那个统统没有，唯独孤身一人罢了。想必未曾想到在这地方能够碰上什么人来的，因为见到老人的时候，女孩难免惊诧起来。

　　“喂，何以在这种地方！”女孩问道。

　　“倘若不介意，一同前行可好？”老人向女孩发出邀请，“唔，若是打算回头，倒也由得你吧。不过，是打算继续前行来的，可有错？”

　　女孩站立在阴森森的峡谷出口处，以沉默换取考虑的时间。凌厉的风扯乱了女孩的短发，卷起衣衫上的尘土——大约是和衣而眠时沾染上的尘土，或者在途中跌倒来着，也未可知，就这么沉默了许久，女孩终究未曾答复。

　　老人独自起身，向着岔路的某个方向而去。女孩终究还是追了上去。

　　二人谁也不曾开口，只顾埋头走路。道路渐渐变为缓坡，向着更高处的什么位置而去——峡谷即将终结，这一点任老人也好，女孩也好，在心里头怕是都能够知晓的。临近中午时分，老人停了下来，将水和食物分给女孩——二人依旧沉默着吃完午餐，坐在得以晒到阳光的位置，略作休息。

　　“背包丢掉了。”女孩终究开口说道。

　　“唔。”

　　“那个，水和吃的，总要为之致谢。玉米饼的味道倒是不坏，委实不坏。”

　　“委实不坏。”老人重复道，“若论年岁——倒不是倚老卖老，若有什么不妥，请别见怪——我这年纪怕是和你父辈相当来的。倘若是普通的郊游，普普通通的那种，准备食物什么的，想来是父母应做之事的吧。”

　　提及父母什么的，女孩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或可谓之心怀不满。而后二人再不搭话，继续前行。路终究通向了山坡，二人穿越草丛，绕过山头，向着日落的方位缓缓而行。天黑时分，老人在平坦的山坳中停下了脚步。

　　“前头有湖水的。”老人说道——女孩自然惊讶起来，无论如何，老人看去也不过是平常的老人罢了，何以知道湖水的存在，实在无从理解。“先前也不知道，”老人解释道，“不过听声音，湖水怕是就在不远处。”

　　月光照耀在湖面上，色泽如同十七世纪建筑起来的宫殿屋顶一般，亮闪闪金灿灿，令人无不赞叹。湖水温暖而恬静，女孩褪去衣衫，裸身步入湖中，水温柔地舔噬着女孩的身体——二十岁女孩最可骄傲的身体，细腻，润滑，散发生机。女孩长久地浸泡在湖水之中，低垂着头，望着月光照耀的水面，望着水中的倒影，怔怔地落下了眼泪。

　　“我嘛，本是没打算回去的。”女孩向老人说道，“这么说，怕是给您添麻烦了。”

　　“这个看得出。”老人答道，“没打算回去。”

　　“何以看得出来的？”

　　“看眼睛。眼睛说明一切。最初遇到的那一刻，你的眼睛里头业已标明：再也不想回去了，在这山谷里头，能走多远便走多远好了，这便是最后想要做的事情。”

　　女孩沉默下来，怕是被老人说中了心事。

　　“年岁大了，这点东西自然看得出来——说话倒是冒昧，请别见怪。”老人抬头看了看天空的月光，继而说道，“想必心里也有疑惑来的吧？‘唔，这老家伙是做什么的，何以一直走个不停。’是这么想的吧？真想知道？”

　　女孩点了点头。或许并未点头，而只是在心里头作了认同而已。

　　“说实在的，就我而言，实在不值一说。”老人仿佛早已决定一般，以并无抑扬顿挫的平淡语调，开始讲述起来，“无非平常那样的老头子罢了，任凭什么地方都能见到。在工厂里头做工，住在职工宿舍，既无学问，也无后台，可有可无的工人而已，积蓄什么的固然有，但和没有实在毫无差别。倒是并非抱怨，总之就这么做了一辈子工人，退休下来，宿舍依旧住着，退休金固然不多，但如此活下去倒是绰绰有余。”

　　“由于某种缘故，年轻时并非成家——眼下就亲属而言，可谓唯独剩我一人而已。彻彻底底独自一人。如此说来，我这个人，在宿舍里头也罢，山谷里头也罢，怕是对于其他什么人，可谓毫无影响。这么着，到这山谷里来，怕也不怀。”

　　“即是说无所牵挂？”女孩问道。

　　“唔，无所牵挂，说来怕是这么回事。”老人回答，“但又并非全然那样。喏，倘若真个无所牵挂，何苦跑到山谷里头来？总有什么目的可言的嘛。”

　　二人再度沉默下来。女孩想要继续发问来着，然而终究没能说出口。

　　“在这山坳里头有一片花园。”停顿了许久，老人开口说道，“为了去那花园来的。”

　　“花园？”

　　“说是花园，想必也并非有什么修剪齐整的草坪，喷泉没有，雕塑也没有，至于园丁啦斑点狗啦，这个那个统统没有——并非什么欧洲影片里的花园。什么样子说不好，毕竟没见过嘛，但想来应当是值得一看的花园。这么着，决定独自走进山谷里头。”

　　“没听说有花园的嘛。”女孩困惑道，“倘若真有这东西，怕是早已被媒体铺天盖地的报道了，没觉得？说什么花园，怕是空中楼阁什么的吧。并非存在之物。”

　　老人眯起眼睛，淡淡地笑起来。“那东西，有时候只消相信即可。于我而言，那花园注定存在于山谷中的某处。”

　　“得得。”女孩终究摇了摇头。

　　深夜里头，女孩被噩梦惊醒。衣衫业已被汗水浸，头发贴在侧脸，鼻子下头依旧渗出汗水来。女孩转过头去，看了看睡在不远处的老人——睡得依旧甜滋滋的，仿佛绘画中才能出现的慈祥长者。“唔，想必睡也睡不着了。”女孩暗自叹息一声，站起身来，再度来到湖畔。

　　月光已然西沉，略带阴冷之意，湖面上吹起微风，女孩在风里打了个冷战。略作犹豫，女孩终究咬起牙来，再度脱去衣物，步入水中。湖水不再温暖，刺骨的凉意如同针刺，扎如女孩的肌肤之中。实在冷得可以。

　　约莫两个星期之前，女孩和其男友——同所高校的男孩，比女孩大上两岁，即将毕业的样子——前往市郊一所公寓，男友同学家的公寓，说是毕业前的狂欢来的。就毕业而言，此类狂欢委实多得过头，每一次莫不以喝个烂醉收场。就女孩而言，无论如何对这狂欢的勾当也喜欢不来。“自己过去可好？”女孩问男友到，“我就留在学校里头好了，这个那个的事情，多得忙不过来。况且又并非是我毕业。”然而终究，在男友的软硬兼施之下，女孩被拉去了公寓里头。

　　公寓固然是不错的公寓，宴会之初，也进行的似模似样，菜品堪称美味，播放着古典音乐当作背景，想来公寓的主人对于生活而言，怕是有一套来的。因而当眩目的高脚杯里装入宝石般的红葡萄酒，女孩甚至找不出拒绝的理由——况且也有人带了女伴过来，想来不会出什么乱子。

　　这么着，等待女孩意识到时，已然醉到了相当程度。“唔，我怕是下去休息的好。”女孩向男友说道。一群男孩正自聊得火热，谁也不曾在意女孩离席，于是女孩找了一间空屋，倒在床头睡去。

　　大约睡到半夜的模样——具体时间固然不得而知，反正天色黑得一塌糊涂——女孩被嘈杂声音吵醒。三个男子进入了屋子里头，除男友之外，女孩勉强辨认得出，另外两人应当是男友的同学无疑。“喂，和我们一共做那个吧！”其中一人开口道。屋子里头弥漫起了浓重的酒精气味。

　　“莫非是认真的不成？”女孩看向男友。——如此说来，交往的将近一年时间里头，男友这人概无劣迹，虽也并非什么值得称赞之人，然而不地道的事情从未做过。怕是开玩笑的吧？女孩在心里头想着。

　　然而并非什么玩笑。男友与另一男子继而扑了上来，把女孩死死抓住，按在床上，继而最初开口说话的男子开始撕扯女孩的衣物。不是玩笑，这群家伙怕是认真来的！意识到此，女孩开始呼喊起来，然而越是呼喊，对方越是干得起劲。一人完事，继而更换另一人上场，连同男友在内。

　　此后的记忆模糊一片，何以从那公寓里头回到学校，女孩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事后再也没有男友的消息来的，电话不接，手机关闭，宿舍里头也找不到人——怕是刻意躲避的吧？如此一来，上课什么的全然没了心思，女孩决定回家修整一段。

　　“喂，这东西是干什么来的！”

　　回到家里头的第二天清晨，父亲的叫喊将女孩惊醒。藏在背包里头的口服避孕药，不知何故正处于父亲的手里头。然而不容分说，即，毫无解释的时机，父亲的皮带已然迎头打了下去。这么着，女孩在殴打与屈辱之中，已然下定决心，不再返回这个家里。

　　然而再度回到学校，总能感觉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作为女孩而言，这点敏感总还是有的。“喏，她就是那个人吧？”仿佛人在这么说来的。“和三个男人同时做那个？平时看真看不出的嘛。”至于何以出现这一状况，女孩全然无从知晓，本想来个置之不理，然而当天晚上，女孩便被训导员叫去，说什么注意生活作风之类的话来的。

　　这么着，女孩开始筹划离开——至于向何处去，自然毫无想法，但离开则势在必行，因而女孩带了少量的食物、水和衣物，走进山谷之中。独自一人走的，之前谁也不曾告诉，就那么在空无一人的山谷里头，走啊走个不停，边走边想着前前后后发生的事情，越是想来，越是感觉委屈，继而边走边哭。哭够了，于是发现再怎么哭也无济于事。

　　“不如就到此处好了。”这一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女孩自身也着实吓了一跳。——这是女孩第一次想到死亡，然而仔细想来，如此死法怕也不坏，招人厌恶的家伙周遭一个也没有来的，或许纵然死后，也不至于和那些家伙见面。然而说到底，死亡终究算是大事，需要慎重选择，于是女孩一边继续前行，一边考虑就此死掉的利弊，并加以权衡。活着固然值得期待，毕竟年轻，顶好顶好的时光刚刚开端而已，但是只消想想眼下的遭遇，所谓的美好之物，便如台风来袭的城镇一般，任凭什么都在刹那之间灰飞烟灭。

　　一觉醒来，女孩业已下定决心，于是将背包放在原处，食物也罢，水也罢，统统扔下，继而孤身一人——倘若衣物也能脱个干净，怕是更加彻底的孤身一人，然而想来赤身裸体这么个死法，终究不大体面——向着山谷里头走去。“唔，走到毫无力气，便原地等死好了。”

　　遇到老人全然出于意料之外，何以在此地出现这么个老人，这一存在又具有何等意义，女孩委实想不清楚。至于为何跟着老人一路走到湖畔，女孩更是难以理解——怕是那老人身上有什么特殊之处的吧？眼下自然也可以就此向湖中多走几步，所谓死亡，也并非遥不可及，然而女孩犹豫再三，终究湿淋淋地爬上岸来。

　　心里头仿佛塞进去了什么值得牵挂之物。女孩着实思索了一阵子——“想来应当是值得一看的花园”，老人如是说过。倘若就此死掉的话，怕是没机会看那花园的吧。

　　女孩醒来时，太阳已然升起老高。老人悠闲地坐在旁边，远望着湖畔的景致。

　　“喏，怕是睡得不错。”老人打招呼道。

　　怕是睡得不错？女孩在脑袋里头细细搜寻了每一角落，诚然，离开湖畔后终究感觉到了倦意，因而再度睡了下去，往后噩梦什么的一概不曾出现，安安稳稳地睡到此时此刻来的。“那是，睡得不错。”女孩应道，“不过，话说回来，耽误您的行程了吧？”

　　“哪有。”老人指向湖的彼岸，“那花园怕是就在不远处——何以知道固然解释不清，反正知道就是。用不着赶路的。”

　　女孩和老人抵达湖的彼岸时，恰好是在黄昏。自岸边登上山坳的缺口，对面的山坡之上，放眼望去，竟是一片血红色——漫山遍野，无不布满盛开的罂粟花，花瓣娇柔轻逸，色泽鲜红欲滴，在夕阳的照射之下，连同影子在内，无不带有血腥的味道。

　　女孩在心里头隐隐察觉到了不安。花园固然是花园，这个毋庸置疑，然而何以遍布罂粟——况且是带有血腥气味的罂粟——这里头怕是终究藏有什么尚未觉察之物。

　　“该回去了吧？”老人忽然开口问女孩道，“倘若死于此处，怕是心下不安的吧？”

　　女孩无言以对。老人何以知晓自己抱着将死的信念，这点自不清楚，或许如老人自身所说，年岁大了，这点东西总能看得出来的。本以为抵达花园，即可安心死去，然而眼下的状况怕是正如老人所说，倘若死于此地，怕是心里头总有什么惦念来的。

　　“若说你嘛，尚未到考虑死亡的年纪。”老人自顾自地说道，“死亡并非什么血淋淋的场面，也并非需求什么血淋淋的理由。这么说能明白？倒是有说教的味道了，委实抱歉。不过说到底，毕竟是年轻女孩的嘛，死亡什么的，往后再说不迟。”

　　说罢，老人摘下背包，清点了其中所剩的水和食物，继而将身披的棉衣兀自脱下，连同背包一起，交付给女孩。“喏，大凡反方向的路，任意一条都能回去。”

　　女孩穿上棉衣，拎起背包，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夕阳将女孩的身影拉长，长得如同返回的路途一般。就在女孩转身的刹那，满是血色的罂粟花倏忽消融在日暮的柔光里头，取而代之，山坡上开起了色彩斑斓的奇异花朵，恬淡宁静的碧草之间，鲜花堆积成了柔和的毯，老人的身形继而消失在花丛之间。

　　然而一如天堂般绚烂而宁静的花园，女孩终究不曾看见。占据女孩视野的，唯独如血色一般残红的狭路而已。

2008年12月30日 晚7时25分

于 北京 新源里 菊花茶及冰糖

十字形交叉

　　野花野草中，也有值得端上餐桌的种类——提到吃野菜，往往人们首先想到的就是荠菜了。郑板桥曾作诗曰：“三春荠菜饶有味。”民间的谚语也说：“三月三，荠菜当灵丹。”阴历三月，草长莺飞，是收获荠菜的好时节，鲜嫩的荠菜破土未久，正好挖将出来洗净了做馅，包制馄饨或者饺子。大诗人陆游也喜欢这个口味，作诗说“春来荠菜勿忘归”。如今荠菜已经批量生产，不用如陆游一般，面向黄土，躬身驼背，亲自动手挖掘，直挖到忘了回家。

　　食用的荠菜当然不能等到开花，否则难免咀嚼不烂。人们顾忌城市中的野菜遭受污染，少有人采摘，因此荠菜得以幸免，得以蓬勃生长，开花结果。爱吃荠菜的人在野外，难免目不识荠菜，不知道路旁晃悠悠、果子三角形的小草，竟然就是味美食品。荠菜花小而白，四片花瓣，分列四方，仿佛十字形交叉，交点就是中间的雌蕊雄蕊——像荠菜这般拥有十字形花冠的植物，很多都被划分在十字花科，其中有我们熟知的白菜、油菜、萝卜，和观赏花卉紫罗兰，它们统统有四片花瓣，十字交叉着，易于辨认。

　　当然除了荠菜之外，还有一些十字花科的小花，时常会蹦到人们面前。喜爱阴湿、树下、墙角背阴处的碎米荠，花和荠菜十分相似，只是荠菜果实三角形，碎米荠则细长。常见的野生十字花科植物，还有开黄色小花的葶苈，和紫色花的诸葛菜——前者植株与荠菜近似，只是花的颜色完全不同，后者又叫二月蓝，常常在春天大片生长，在一些地区被用作天然的观赏植物。十字花科常见的野花野草中，还有个另类的家伙——独行菜。说它另类，是因为它开花很不明显，不是那么轻易就能看到十字形交叉的特征；不开花之前，独行菜的叶子与荠菜有几分相似，常被当作野菜误采，虽然不至于吃死人，但味道一般，不如荠菜香甜。

——————————————————亲近野花野草的分割线——————————————————

荠菜，小花白色，四片花瓣，十字形交叉，果实三角形。分布于我国南北各地。生于山坡、田野、路旁，在城市中生于草坪、墙根、荒地，极其常见。是一种美味的野菜，如今已有栽种。

——————————————————亲近野花野草的分割线——————————————————

荠菜的小花四片花瓣，正是十字花科植物的重要特征之一。除去花瓣之外，可以看到荠菜的雄蕊——六枚雄蕊，四长二短，归属于十字花科的植物，大多数也拥有这一特征。

——————————————————亲近野花野草的分割线——————————————————

碎米荠，小花白色，叶片分裂，果实细长如小棒状。分布于全国各地。生于草丛、树下、墙角背阴处，喜欢潮湿，不耐暴晒，常出现于苗圃、花盆中。碎米荠也被当作野菜食用，味道与荠菜近似。

——————————————————亲近野花野草的分割线——————————————————

葶苈，小花黄色，叶片被毛。分布于我国东北、华北、西北，及华东、西南部分省区。生于草丛中。早春开花，花期、生长环境都于荠菜相似。

——————————————————亲近野花野草的分割线——————————————————

诸葛菜，又名二月蓝，花较大，蓝紫色。分布于我国华北、华中、西北，及东北、华东、西南部分省区。生于草丛、荒地、树下，在一些地区已经被用于春季绿化，是园林造景采用本土物种的成功范例。

——————————————————亲近野花野草的分割线——————————————————

独行菜，花不明显，果实扁球形。分布于我国东北、华北、华东、西北、西南等省区。生于荒地、草丛。独行菜也可作为野菜食用，但味道一般，因为幼苗与荠菜相似，经常被当作荠菜采摘。

　　镇子以西唯独一条渐入荒漠的公路而已，作为交通枢纽而言，车辆也罢，行人也罢，大都经由镇子的中转，向东抑或向北行进——我站在面向荒漠的路口，不禁心生喟叹，何苦非要来这地方不可呢！

　　“喏，路可认清楚了？”朋友问道。

　　我点头应答。喟叹什么的，总不至于开口说出来的，所谓工作便是如此，纵然心怀不满，也无非独自一人合盘吞下罢了。抱怨不得。况且所谓朋友，也不过仅有一面之交而已，倘若不来这镇子，怕是永远想不起来世间还有这么一个人。“大忙是帮不上，打点行程总还绰绰有余。”——电话打过去，对方应允道。也罢也罢，反正非去那镇子不可，有人接应总好过单独一人。这么着，来到镇上，和朋友见了面，对方出乎意料地热情，非但介绍了道路状况、招待了晚餐，甚至连公寓也已安排妥当。

　　“尽管住好了，临走时大致打扫一下，权且当作房租。——如此可好？终归比旅馆自由嘛！住在此处的家伙恰好出门，这个那个，尽管使用就是。”说罢，朋友把钥匙交付于我，起身告辞，“安排妥当之后不妨来找我。想喝什么尽管开口，毕竟从老远的地方过来，大道理是说不好，总之想要诚心招待。”

　　道谢之后，我问明了朋友工作的酒吧所在——非但不远，简直可谓近在咫尺，和公寓仅一街之隔罢了，临窗看去，即可见到酒吧的招牌。“我嘛，改行作了调酒师，从前并不知晓，发现身怀此类天赋时，就连自己也委实吃了一惊。”自从当上调酒师后，这个那个地方着实去了不少，无非眼下在这镇子停留而已，或许明天一早醒来，突然决定要去阿拉木图或者海参崴，也未可知。

　　我将行李清点一遍，洗过澡，换了衣服，看看时间，刚过九点。对酒吧那地方倒是毫无兴致，况且明天一旦工作开展起来，怕是要从早忙到天黑，即刻闭上眼睛倒头大睡，恐怕才可谓明智之举。然而横竖睡不着，出于礼节也罢，好奇心也罢，想来想去，总该到朋友工作的酒吧去看一眼才好。

　　这么着，在酒吧里我得以看到了跳舞女孩。女孩身高一百六十公分的模样，短发，蓝灰色牛仔短裤，裤脚带有细碎流苏，如同珊瑚礁里头腔肠动物伸出的触手一般；女孩上身穿宽大T恤，暗褐色，作为装饰印有几道不明所以的抽象条纹。作为跳舞女孩而言，如此装扮显然太过简略，如同女孩自身——既未上浓妆，亦无任何饰品，连同眼线、睫毛或指甲也统统未予装扮——或可谓之素面朝天，也不为过。对于跳舞女孩我自然知之甚少，然而想来总要刻意打扮一番的嘛！何以非这个样子不可，实在无从猜度。

　　然而女孩跳起舞来，诚然是把好手。无论音乐以何等节奏表现出来，女孩总能以步伐及肢体动作，与节奏交相呼应——不不，如此说来并不妥当，表述不好，那情形若非亲眼所见，怕是终归想像不出，即，并非女孩跟随节奏舞动，而是女孩便是节奏本身。既非夸张，亦非做作，女孩与节奏可谓搭配得恰到好处，简直不是跳舞，而是与节奏共生。

　　“喏，那女孩，”朋友凑上前来，搭话道，“跳得着实够可以吧？”

　　“唔，相当不坏。”

　　“那是那是。跟你说，那女孩可并非酒吧里头雇来的，不知哪一天起出现在这酒吧里头，论穿着或长相，怕是难以引人注目，然而一旦音乐响起来，即刻便会成为焦点所在。”

　　“不是酒吧的经营策略么？莫非真个是顾客不成？”

　　“千真万确。”朋友点头道，“从哪来的不清楚，总之每晚必到。舞跳得好，渐渐也有了名气，喏，想来倒有一半的人是为了看她跳舞来的。也有随之一起跳舞的人，然而所谓相形见绌，甚至连陪衬都谈不上。大多数人只是看着而已。自她出现之后，酒吧的生意可谓日渐红火，这么着，大凡女孩跳舞，老板便为之免单。——音乐终了的时候，也会有人递上小费，或可谓之酬劳，这个那个，女孩一概收下，既未推辞，也未主动开口要什么。”

　　“说来怕是够奇特的。”我由衷地感叹。

　　此刻女孩正在台上尽情舞动不已，整个肢体如同海底的八爪鱼一般，枝枝杈杈，伸张向不同方位。女孩身上的暗褐色T恤已然湿透，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勾画出身体柔美的曲线；汗水通过反光，将女孩的面庞装点得晶莹透亮，如此说来，化妆倒真个显得多此一举来的。

　　“下头打着拍子的人，怕是心怀不轨的吧？”一开口，我便即后悔不已——坐在下头一边看女孩跳舞、一边打着节拍的人，大致算来，也有二十人左右。何况所谓什么“心怀不轨”，在酒吧这地方义正词严地提出来，无非招致嘲笑罢了。

　　“唔，那怕也是有的。”就回答而言，朋友答得倒是相当认真，“跳舞的酬劳纵然来者不拒，然而从未见那女孩跟谁过夜——说来倒也奇特，酒吧打烊，女孩便告辞而去，无论来或离开，总是独自一人。主动示好者也是有的，态度强硬的也有，不知何故，统统未能得手。酒吧这地方可谓消息灵通，饶是如此，也未听说那女孩住在哪里，与谁相处，白天在镇子里头，也从未见过女孩的身影。”

　　“莫不是妖精不成？”

　　“怕是比妖精更隐秘的生物。”朋友笑道，“不瞒你说，大凡在这酒吧里头出入的男性，对那女孩多少都有好感来的。这个那个，想来委实不可思议。”

　　然而就我而言，实在无暇考虑什么跳舞女孩的事，去酒吧也唯独来到镇上的第一晚而已。工作一旦开展起来，实可谓忙得忘乎所以，简直如同上紧发条的啄木鸟一般，所能做的唯独在林子里头飞来飞去，从一棵大树飞到另一棵大树，嘎嗒嘎嗒，用尖利的长喙敲击树干，一刻不停。

　　就工作内容来说，实在无可夸耀，非但费神费力，而且报酬也实在少得可怜。几次想过索性辞职不干的事情来的，然而一来由于金融危机之故，工作什么的，怕是想换也一个也并非那么容易，二来毕竟做得久了，可谓得心应手，累固然累，但只消尽职尽责，倒也不至于出什么差错。

　　这么着，我在镇子住了约莫一个星期的时间，这期间里去超市采购两次，此外再无任何活动，饭自己做，衣服自己洗好晾晒，每天除了最低限度的生活必须劳作，便是蒙头大睡。毕竟累得够呛，每天都能睡得好觉，连梦也统统没有，一旦闭上眼睛，便能睡到闹钟大作。

　　朋友来过两次，第一次是帮忙从超市将货物搬回，第二次则是上班之前，顺路过来看上两眼。大约这样的生活委实无聊——既无娱乐，又没有值得窥探的隐秘，因而朋友唯独落得对我的工作本身抱怨两声而已。“收工回来，脑袋里头所能想到的事便是呼呼大睡，仅此一件。”——证实了此言确凿无误之后，朋友便不再打扰，或者可谓丧失兴趣，也未可知，总之放任我自生自灭就是。

　　第二次见到跳舞女孩是在凌晨。约莫四点钟的模样，我离开公寓，准备前往工作地点，途径酒吧的时候，听见有人在打招呼。

　　“嗳，能停下来说两句话？”

　　于是我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跳舞女孩正站在酒吧门口。

　　“委实抱歉，急于去工作的。”我向女孩解释道，“否则定然奉陪，说多少话都成。”

　　“唔，你是来这镇子做什么的吧？”女孩如同未能明白我的意思一般，自顾自地问道。

　　“是啊，工作嘛。”我老实回答，“若非工作，怕是一辈子也不至于来这里的。”

　　“那是，镇子本身倒没什么不好，然而毕竟风沙大，冬天冷得可以，夏天又热得够呛。——想必不是什么适宜生存的地方。然而挑剔不得。没觉得？”

　　“挑剔什么的，倒是从未想过。”

　　“你这人说话有点意思的嘛！‘倒是从未想过’——如此说话的人，怕是不多见的。”女孩模仿着我的口气道，“你和酒吧里头的什么人认识的吧？见你和谁搭话来的，这个周三的时候。”

　　“认识调酒师。”我如实相告。

　　“那家伙啊，”女孩略带轻蔑地笑起来，“酒倒是调得不坏，唯独嘴巴如同一个空洞，有什么话，统统漏个精光。想必听他说过我的这个那个吧？那家伙，不说才是怪事。”

　　“唔，说是说过，倒也并非什么坏话。”

　　女孩再度面带嘲讽的表情，微笑起来。——何以认定别人非说女孩的坏话不可？我问自己道，然而答案不得而知。想必女孩是在嘲笑这个。

　　“不不，恕我冒昧，倒是没有其他意思。”我辩解道。

　　“那个不去管他。”女孩挥了挥手，问道，“说是工作，何以凌晨出发？”

　　“追赶太阳的嘛。”我答道。

　　“追赶太阳？”

　　“那是，赶在太阳出升之前，沿西行公路走出去不远，爬上山坡，一边记录数据，一边拍摄照片。自太阳升起开始，直至落下去为止。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工作，乏味得要命。”我尽量简练而通俗地解释道，“至于数据和照片作何用途，于我则不得而知，无非有人出钱，我便为之工作，如此而已。”

　　“所谓的追赶太阳是么？”女孩重复道，“拍摄照片的话，莫不是艺术家的勾当？”

　　“和摄影师的照片不同的嘛。毫无美感可言，干巴巴的照片而已，如同在炎热的沙漠里头，啃食暴晒过的馒头一样，非但干巴巴，而且简直索然无味。”

　　“唔，如此说来，倒是距离天亮不远来的。”女孩仿佛想起什么一般，抬头看了看东方的天空，“突然说这说那的，请别介意。”

　　“哪有，不碍事的。”我向女孩点了点头，以示分别。走出了两步，我又骤然停了下来，有什么地方存在差池。我屏息凝神，尽量搜寻问题所在，然而那个什么差池犹如水草之中的钩虾一般，非但隐蔽得当，而且逃窜起来也是一把好手——这么着，我在脑袋里头整整兜了一个偌大的圈子，方才抓住了一些枝节。　　“嗳，那个，”我对渐行渐远的女孩说道，“冒昧地问一句，莫非每天都这么晚离开不成？”

　　女孩停下脚步，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我看着女孩的背影——依旧是跳舞时的装扮，牛仔短裤，湿得沉甸甸的T恤，汗水将头发浸得湿漉漉的，一丝一缕低垂下来，由于热气蒸腾的缘故，女孩身边略微飘着白雾，想来是由于水蒸汽凝固所致。“嗳，倒也并非什么大事，”我对女孩说道，“不过倘若每天都在这个时候离开，纵然是夏天，也足够冷，下次还是记着披件外套的好。”

　　女孩背向着我，沉默片刻，而后继续迈开脚步，与我渐行渐远。

　　此后跳舞女孩也好，朋友也好，这个那个人一概再没见过，谈论也无从说起。如此又过了一周时间，我的工作得以顺利完成——除了因为阴雨天气耽搁了两天之外，数据采集也罢，拍摄照片也罢，一切进展得可谓异乎寻常的顺利。收工回来，我在酒吧门口碰上朋友，告知了工作的进展状况。“说来实在唐突，如若可能，想买明天一早的车票回去。”我对朋友说道，“工作算是告一段落，晚上就给公寓来个大扫除，如若不添麻烦，明天早上便即告辞——自然也想多待两天来的，然而因为下雨耽搁，已然无法再拖下去。”

　　和朋友交代妥当，我回到公寓里头，收拾好了行李，继而开始对房间进行清理。由于日常打理得当，衣服适时洗好晾晒，厨具也未堆积，因而只消略微清理一番，整个公寓看来就如同刻意清扫过，可谓整洁清新。打扫完毕，洗过澡，检查过数据和照片，我躺倒在床上，希冀尽快睡去。

　　然而无论如何也睡不着。失眠这东西委实怪异，来得非但不明不白，而且效力相当强大。累了一整天的嘛，何来的什么失眠！然而无论如何，就是睡不着，脑袋里头总有什么东西挥之不去。我闭上眼，试图将那挥之不去的东西寻找出来，几度尝试，却终究以失败告终。

　　如此躺着，或可谓之边躺着边胡思乱想，夜色已渐渐浓郁起来。怕是够晚。如若失眠继续下去，怕是要一直等到天亮，也未可知。

　　跳舞女孩便在此刻按响了门铃，叮当叮当。

　　“说你明天就要离开来的？”女孩直截了当地问道。

　　“唔，是那么打算。”

　　“何以招呼也不打上一个就走？”女孩责怪道，“这么一走，怕是不会再回来的吧？”

　　“回不回来呢。”我犹豫了一番，“倘若工作需要，再回来倒也不无可能。”

　　“哦，好个‘不无可能’。”说罢女孩沉默起来，我便陪同女孩一道沉默着。

　　“喂喂，总不至于站在门口说话的吧？”终究女孩先开了口，“或者房间里头没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不成？”

　　“哪有那种东西！”我将女孩让进了屋子里头。

　　“工作统统完成了？”女孩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头问道，“追逐太阳什么的，统统完成了？太阳可是每天都有的哟，莫非不继续追下去了？”

　　“又不是我自身想追的嘛！无非说得冠冕堂皇而已，追逐太阳什么的。”

　　“倒是冠冕堂皇。”

　　“那是，本来已经足够凄惨的了——独自一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每天早早起床，比叽叽喳喳的鸟儿还要勤奋，晚上回来天已经黑个彻底，中途休息不得，非但枯燥，而且累人。能明白？委实算不得什么好工作，凄惨得不成。因而若不说些冠冕堂皇的话鼓励自己，怕是唯独落个甩手不干而已。”

　　“这么说来，倒也足够辛苦的嘛。”女孩赞叹道，“详细说说可好？纵然枯燥也罢，什么也罢，毕竟之前从未听说过么。详细讲讲如何记录，如何拍摄，这些那些的，若能演示一番自然更好。”

　　纵然累了一天，然而想来想去，也找不出拒绝女孩的理由，因而我将工作详细解释了一遍，原原本本。如何观测啦，如何记录数据啦，注意事项啦，如何拍照啦，突发状况的应对措施啦——如此向别人说来还是第一次，说着说着，乏味之物也渐渐变得绘声绘色起来，仿佛工作本身当真是件了不得的工程。

　　如此说了半个小时之久，其间女孩几乎未曾开口，只微笑着聆听而已。全然说完之后，我感觉口渴得不行，毕竟两周时间也没说过那么多话来的，因而我起身去找水喝。一边咕咚咕咚地大口喝水，我一边暗自赞叹，何以将这工作本身说得如此富丽堂皇呢？或者和那女孩不无关系，也未可知。

　　“喂，有个请求啊。”再度回到客厅来，女孩已然站起了身，对我说道。

　　“何来的请求？”我不禁诧异。

　　“也并非什么难事，不过不想带来困扰而已。”女孩说罢，突然将我牢牢抱紧，“请求啊，能抱着我么？什么也不问，抱着就好。”

　　于我而言，委实不知所措，诚如女孩所言，抱着本身固然并非什么难事，然而在这其中究竟有何意义，却无论如何难以想个明白。正在我左右为难之际，女孩趴在我的胸口，无声地哭了起来。

　　“喂喂。”我唯独落得徒呼奈何而已。对于哭泣的女孩，在我脑袋里头尚自缺失行之有效的应对策略。

　　女孩一边哭泣，一边将我的左手放在自己身后——如此一来，纵然我心存疑惑，抱着女孩这一事实反正业已构成。继而女孩抓住我的右手，缓缓地——然而毫无退缩——将之塞进自己的T恤里头。我的手指触碰到了女孩的肌肤，光溜溜冷冰冰，略带着未能全然退去的汗水痕迹。女孩始终牵引着我的右手，将之准确无误地安放在自己的乳房上头。

　　“嗳，能吻我？”继而女孩问道。

　　如此状况之下，想来后头的事情无非水到渠成而已。之前早已说过，纵然并非如何漂亮的女孩，但好感总是有的，这点不成问题。即将离开——往后恐怕再也不至于前往——的镇子里头，纵然和女孩大干一场，想来也不至于麻烦缠身。然而我却始终无法下定决心，总有什么东西飞来飞去，如同滋啦啦的苍蝇一般，令人心神不安。

　　女孩闭上眼睛，扬起头来等待了许久，然而我却最终未曾亲吻上去。到头来女孩终于丧失了耐心，长叹一声，眼角继续流出泪来。

　　“可知道那些男人如何疯狂来的？”女孩问道，“可知道他们开出来的价码有多少？怕是足够一个小分队来追逐什么太阳的！我加倍给你也不成么？莫非厌恶我本身不成？”说到后来，女孩的声音近乎于哭喊。音量始终并不高亢，但听来令人着实心存不忍。

　　我犹豫再三，终于决定将女孩再度抱在怀里。女孩顺从地依偎过来，不再言语，只顾哭泣而已。“何来厌恶什么的，”我对女孩说道，“说实在的，非但没有厌恶，怕是确实想要你来的。——不过不成啊，自最开始便心存疑虑，如今终于搞清楚了。有个问题怕是不该问，然而不问的话，想必始终不能下定决心。”

　　女孩并不答话，唯独以眼神替代言语而已。

　　“还是问出来的好，”我轻声说道，“唔，就是，何以非我不可？”

　　我依旧心存疑惑，而女孩已然开始亲吻我的胸口，一边亲吻，一边将手伸向我的下身。“喏，真想知道不成？”最终女孩开口道，“‘还是记着披件外套的好’——自始至终，你是第一个说这话的，能明白？”

　　我喟叹一声，继而与女孩绞缠在一处。说到头来，追逐太阳也好，什么也好，于我而言，无非工作罢了，然而对女孩而言，那里头怕是包含什么超越工作本身的意义，惟其如此，女孩才得以在每个夜晚，踏着旋律舞动不停，永无休止。

2008年12月28日 凌晨4时57分

于 北京 新源里 暖冬

　　“冒昧打扰，委实抱歉。”我对坐在窗边的独身女孩说道，“可否坐下详谈？总之事出有因，并非什么心怀不轨之辈，能相信？”

　　“唔。”女孩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若说酒吧本身，怕是着实怪异——饮酒区与非饮酒区以过道相隔，即，我们聚集于过道此侧，而女孩位于过道彼侧，出于某种原因，我不得以而穿越过道，站在女孩面前。酒吧这东西实在无从评价，毕竟没有去过几个像样的酒吧——不像样的自然也没去过几个，总之对这东西，如同对于澳大利亚浅海区的小丑鱼，或者非洲大草原上的金合欢树，无非道听途说，不得要领罢了——就连何以刻意划分出来什么非饮酒区也不晓得。至于何以陷入当下的境地，连我自己也不明所以，即，出离常规地现身于酒吧内，出离常规地向陌生女孩搭话，恐怕实属情非得以。

　　“原因稍后解释，”既然未遭拒绝，我便自作主张地拉过椅子，坐在了女孩对面，“总之面临麻烦，这么说能明白？即，麻烦这东西，突然如同雨后的蘑菇一般钻出来也罢，坐下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也罢，统统出于麻烦所致。——非但麻烦，而且解释不得，规则如此。总之若能帮忙，实在感激不尽。如何感激倒是尚未想过。”

　　“嗳，帮忙什么的啊——”女孩犹豫道。

　　“不不，也并非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解释道，“所谓帮忙，仅仅需要耗费十分钟时间而已。喏，这么坐着也罢，说点什么也罢，要喝什么尽管开口。总之，十分钟一过，解释什么的定然详尽奉上。”

　　“坐着即可？”

　　“那是，坐着就好，就能帮上大忙。”

　　“唔，若说帮忙，倒也并非不可。”女孩沉吟道，“不过作为交换条件，能听着我说话？”

　　我自然乐得点头应允。

　　女孩想必未到二十五岁的年纪——就年龄而言，是否达到二十五岁，被我用以区分女孩及女人，实则并非在二十五岁上注定有什么事情发生，然而对于这个年龄标准，在我心里头不知何故，总能够清晰区分。表面看去自然毫无特质，然而心里总会有那么个想法，“唔，这女孩怕是未满二十五岁的吧”，或可谓之直感，反正每猜必中就是。——以如今对面的女孩为例，正是二十四岁的年纪。

　　对话开始，我得以细细打量女孩本身。长相固然不坏，但实在算不得漂亮一类，身材也不够丰满，然而只消多看上两眼，自女孩身上不难发现一种引人入胜的味道，具体感觉形容不出，总之令人心生好感。如同上过彩釉的陶瓷品，无论从何种角度看去，都会反射光亮——女孩本身给人感觉便是如此。纵然之前素不相识，然而不由得不喜欢。

　　“我嘛，身上发生过一件怪事来的。”女孩略作思考，而后直截了当地开场，“说说那怪事好了，算不得什么精彩的故事，能听得下去？”

　　“那个自然。”我点头应道，“如若想说，尽管讲就是了。”

　　“这么一说，倒不知从何谈起。”女孩作出竭力思考的模样，约莫过了半分钟时间，方才开口说道，“就从大学时代开始好了——倘若跟你说，我这个人，到如今仅仅谈过一次恋爱，可能相信？前前后后，唯独一次而已。”

　　“大学上了大半年的样子，心里想着，‘唔，眼下这个状况，谈一场恋爱怕也不坏’。不瞒你说，就我而言，如若想要找个恋人，简直可谓易如反掌——非我自夸，大学里头，觊觎我的男孩怕是不在少数，怕是足够塞满一间语音教室。从前统统巧妙拒绝掉了，那些家伙，无论如何看去，实在不够地道。然而自某一时刻开始，整个脑袋都被‘急于谈上一场恋爱’的念头占据，上课也罢，社团活动也罢，无时无刻不被这念头困扰。这么着，有个男孩约我出去，我竟爽快地答应了下来——怕是连那男孩自身也感觉不可思议。自然也不是什么十分地道的货色，无非想要谈一场恋爱罢了，地道什么的暂且不提，来不及精挑细选。总之约会过三五次的样子，那男孩开口问道，是否愿意成为恋人关系——于我而言，委实求之不得。

　　“这么着，戒指也到手了——便宜货是便宜货，不过总算生平第一个戒指，如同第一个男友一般，作为开始，自有其里程碑式的意义可言。‘恋爱就是这么一回事啊！’我在心里感叹，至于那感叹究竟出于何种心态，此刻实在说不清楚。男友那人，地道固然不够地道——大学里头，耍些自以为是的小手段，为了一点无可捉摸的成就沾沾自喜，这样的男孩无论何时看去，怕是都能找出一大群来的——但终究算是足够呵护，因而在我看来，恋爱这东西倒也感觉不坏。相当不坏，直到那件事情发生。

　　“就是那件怪事。”女孩停顿了一下，梳理一番思绪，而后继续道，“男友提出做爱的请求，在我也委实找不出拒绝的理由，于是去了学校附近的小旅馆里头。对于这个，我是委实没有什么经验——甚至从前也未考虑过多少——然而男友那人，则如同驾轻就熟一般，轻而易举脱去我的衣服，如同用水果刀削去苹果皮，刷拉刷拉刷拉，毫不费力，顺理成章。我突然感觉到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那感觉令人心生不快，彻头彻尾的厌恶之感。‘喂喂，可否停下来？’我询问道，然而男友所做的事，唯独按照某一程式继续进行罢了。继而疼痛的感觉铺天盖地袭来，快感什么的全然没有，所能记得的事情，仅此一件，疼得可以。我开始呼喊，或可谓之哀告更为妥当——可想而知，无济于事的嘛。在疼痛和呼喊中，我的身体里头有某种东西被疏忽剥离了出去，这一感觉如此强烈，甚至超越了现实中的痛感。”

　　“自此，在我身体里头，注定将要发生某种变化。”女孩停下来，喝着杯里所剩无几的柠檬水，不再言语。

　　我叫来侍者，为女孩加要了一杯柠檬水来，而后一边装作思考的模样，一边字斟句酌地说：“因为性别所限，实在不好评论来的，不过，若说某种变化，怕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吧——作为女孩而言，初次的时候大约都有这种感觉不是？”

　　“起初我也这么想过来的，况且变化那东西，委实轻微得令人难以察觉。”女孩应道，“以致于往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自身也好谁也好，都把那变化忽略掉了。发现有所改变是在分手之后——和男友那家伙自然落得分手而已，做爱之后不久的事，说什么‘床上的感觉着实低劣’之类的鬼话——那种感觉越来越清晰起来，即，在我身体里头，某种东西被剥离了出去。”

　　“和男友厮混在一起之前，曾经有过出国交流的机会来的——对我而言，那机会简直如同囊中之物，我的专业是国际传媒，想来总要出国学习一番才好。本已做好了出国的打算，申请也早已获得批准，然而那一阵子，男友始终软磨硬泡，说什么出国的事，再等等也不迟，这么着暂且答应下来。待到分手之后，出国什么的再也无从谈起，每年里头，只有那么一次机会的嘛！那阵子委实伤心过一场。不由得不伤心。

　　“伤心什么的，偶尔也会和人说起——之前结识的男孩里头，总有那么三两个乐意聆听这些那些的。其中一个男孩曾经对我表白过来的。‘唔，难办啊，并非是你的问题，而是我已然答应别人了嘛。’说罢，我将戒指给那男孩看。‘明白了，’男孩点头道，‘不再打扰就是。’——直到分手为止，那男孩真个从未打扰过。说来那人倒也不坏，至少比宣称什么‘床上感觉着实低劣’的男友地道许多，这么着，决定找那男孩出来，说说伤心的事。一吐为快。

　　“‘唔，实在抱歉，’那男孩说道，‘眼下不想谈这个。’——想想倒也不难理解，毕竟拒绝过人家，如今又来说这说那，这事做得实在不够漂亮。‘也罢也罢，’我喟叹道，‘这些那些的，不说也罢，不过事到如今，你莫不是依旧对我心怀好感不成？’自己也不知道何以问了这么一句，对方沉默了好一阵子，而后予以确认。‘喜欢自然喜欢，’那男孩答道，‘然而喜欢什么的，怕也无济于事。你是终究要出国的吧？在那之前，喜欢什么的，可谓毫无意义，没觉得？’——诚哉斯言，这么着，我总算想起来了应该去做的事。专心申请出国就是，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令人心生厌恶，必须离开。

　　“去美国的机会错过，然而又实在等不到一年之后，于是辗转去了巴西。何苦非去巴西不可，倒是并无缘由，或许唯独想要尽快离去而已。巴西你可去过？怕是没去过的吧，那地方，除了热带水果和足球，实在乏善可陈。”

　　“亚马逊河可是在巴西不成？”

　　“那是，还有亚马逊，除了热带水果、足球和亚马逊，巴西的感觉简直如同不发达城镇。街道尘土飞扬，房屋破败不堪，偏偏食物和生活必需物品又贵得出格！无论从哪一点而言，都实在毫无称道之处。就那么一个国家。切身感受之后才明白，在这地方，所谓国际传媒，怕是压根儿什么也学不到——能够学的唯独葡萄牙语而已。最初的一个月时间里头，大凡有空，总会想着：‘何苦在这地方待着？不如回去算了！’然而静下心来想个清楚，倒也并非最坏，葡萄牙语也罢，什么语也罢，终究算是一技之长，况且当初闹着要离开的，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怕是自此之后再也抬不起头的。这么着，我得以安心学习外语，男友也好，做爱也好，剥离也好，这个那个，统统扔在脑后就是。

　　“如此平静地度过了三个月，一天接到巴西移民局的通知，勒令在十天之内离境。那时候葡萄牙语尚未应用自如，连来函的内容也难于理解，勉强查了字典，终于搞清楚了移民局的意思，大致是说我所上的课程和申报的不相吻合。简直是笑话嘛！不相吻合什么的，问问学校不就一切明了？找学校开具了证明，再访移民局，然而由于语言所限，对方似乎认定我的课程存在问题。必须离境不可。

　　“和那个男子就在移民局里相识。男子四十五岁，恰好是我年龄的两倍。那天男子正在移民局里头处理事务，了解情况之后，主动帮我办妥了相关事宜。毕竟出门在外，来自同一国家的人总乐于互助来的——我大约如此认为，总之那人看上去举止优雅，葡萄牙语也说得似模似样，加之和移民局的头头脑脑打过交道，相处得算是融洽，因而关于离境之类的状况，稍作解释，对方便松下口来。手续处理完毕，我和男子闲聊起来，得知对方即在我所就读的大学里头，出任客座教授——所研究的课题是什么‘疟疾的传染性与季风强度的关联’。

　　“回到学校之后，又和男子见过几次，其间听说了男子的家庭状况：离过婚，而后两年与女研究生再婚，然而再婚不久便即再度离婚，‘理由谈不上，并非哪里不好，而是不适合结婚这一状态罢了。’这样的男子世间总还是有的，在我看来也并非什么丢脸之事，况且由对方亲口说来，语气也罢，表情也罢，总令人难以责备，或许应当安慰两句才算妥当。

　　“‘喂，跟你说哟，’也有朋友善意规劝过来的，‘那家伙可不是什么心怀善意之辈，可他相处太多，怕是对你自身没什么好处。’然而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在我尚未来得及考虑清楚之前，传言之中我已成为男子的诽闻女友——‘喂喂，她就是和那教授在一起的女孩不成？’时常被人如此指点，委实气愤得可以，明明什么都没做的嘛！‘何苦在意来的？’男子劝慰道，‘何苦在意他人的议论？况且毫无凭据。我这个人，仿佛被波浪拍打的海带一般，任凭什么人说出什么，统统来个置之不理就是。喏，这不也好好的？’如此说话的时间里头，我做了一个决定——草率到令自己都大吃一惊——我决定要将那男子搞到手不可，反正已然无从解释，与其背负莫须有的评论，不如实实在在地大干一场。‘况且被剥离的东西，能够找回也说不定。’我在心里想道，‘或许这男子便是关键所在，为这专程来的巴西嘛。’

　　“往后的事情便简单易行起来。我与男子一拍即合，当即确立了情人关系。男子的亲友统统远在地球彼端，而我亦可免于承担本不属于我的压力。男子时常带我去南美各国旅行，就这一点而言倒是相当不坏来的。秘鲁去了，智利去了，阿根廷去了，巴拉圭因为签证问题未能去成，遗憾得不得了。总之和男子相处，感觉倒也令人舒心，唯独做爱之时，依旧丝毫感觉不到快感——痛感也没有，什么感觉都仿佛缩头的鼹鼠，钻回了地下，无从找寻。做爱如同义务一般，或许正如学校里头的学生在背后议论的那样，我以此义务来换取在巴西的惬意生活——恬不知耻的女孩。”

　　“剥离的东西可找到了？”见女孩再度停下，我不禁问道。

　　“难办啊，”女孩摇头，“究竟是什么东西还不知道嘛，何来找到来的？”

　　“即是说，剥离的状态始终未变？”

　　“如此说来，怕是始终未变。”女孩点头，“直至男子回国为止，剥离掉的东西依旧没找回来。——其实纵然时至今日，那东西究竟在哪里，如何抓住，于我而言依旧毫不知情。”

　　“那怕是够头疼的啊。”

　　“想来如此。”女孩应道，“回国之后，葡萄牙语也忘得差不多了，能够记得的仅那男子而已。‘可想过和我一起生活来的？’那男子曾经问过，然则被我断然否决。所谓一起生活，并非我想要的东西嘛！纵然被人误解也好，被当作坏女孩指指点点也好，这些那些，于我已然毫不在乎——然而想要的东西却始终无从得到。”

　　“究竟想要什么，自己怕也难以说个清楚吧。”

　　“那是。所谓想要的东西，但凡出现，总会感觉得出，‘喏，就是这个了嘛！’——那样的感觉总是有的，然而出现之前，纵然想破脑袋，也无法描绘那东西的模样。”女孩喝下一大口柠檬水，继而说道，“当初并不确实那男子能够带来什么，无非隐隐有所察觉罢了。可惜就剥离感而言，终究无济于事。然而纵然在今天看来，就我和那男子的交易——即，我遵守作为情人的义务，而男子提供生活便利——反悔什么的也无从谈起。被人议论总是有的，就连国内的同学朋友之类，也不曾想过隐瞒。总有人因为听到风声，于是发来邮件询问。有问必答，统统承认——‘是啊是啊，是和一个教授勾搭不清来的。’唯独一人不想令其知晓，可知道是谁？”

　　“唔，如此说来，就是向你表白过的那男孩嘛。”

　　“嚯，你这家伙还满聪明的！脑袋够好。”女孩夸赞到，“如你所言，唯独不想被他知道，原因说不出，总之一直刻意回避来的。然而这件事情本身终究瞒不住的，那家伙发邮件来询问过几次，令人横竖无从答复——于是我索性对他来个置之不理，任凭什么邮件也罢，留言也罢，统统视而不见。”

　　“这么做怕是伤人的吧？”

　　“怕是那么回事。定然伤人。连我自己都时常犹豫，‘莫不是太绝情了？倘若设身处地想来，总不应该这样的嘛。’然而越是思考，越是不知所措，脑袋里头如同爬满了黏糊糊的水蛭，混乱得一塌糊涂。最终那男孩在邮件里说道，‘大约不想和我说话的吧？如此说来，乖乖闭嘴就是，自此不再纠缠。’说到做到，自那以后，真个一丁点儿消息也没发来。”

　　“不失落么？”我问道——无非作为礼节性的提问而已，答案本身早已写在女孩的表情上头，谈论自始至终，唯独这一时刻，在女孩眼睛里头闪现出了落寞之情。

　　“说不好啊，失落这东西。”女孩逞强般地不置可否道，“唯独剥离感越来越清晰。那个什么东西，至今仍旧消失于某处，无从找回。”

　　说罢女孩也好我也好，一并陷入沉默之中。或许女孩和我同样在想着“消失于某处无从找回”的那个什么东西。说到底，那东西或许曾经触手可及来着——在我心里不无遗憾地叹息，然而女孩终究将那东西放任而过，所谓剥离感，唯独落得越来越清晰罢了。

　　我低头看了看时间：三十六分钟业已过去。

　　“嗳，我说，”我将女孩的思绪打断，“时间已然足够——感激不尽之类的话，想必也说了不少。可否容我解释一下么？不解释不安的嘛。”

　　“解释就好。”

　　于是我向女孩谈起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被朋友拉来酒吧，本就并非什么自愿的事情，心里头也实在提不起好感，于是唯独默默喝个不停而已。“喏，不妨做个游戏好了，”同行之中有人提议道，“可看见对面那女孩？过去和那女孩搭话，以此作为游戏输者的惩罚可好？”朋友极力拉我参与进去，委实推托不开，只得参与。

　　“游戏倒也简单，即，盒子里头装有数量不明的方糖——为咖啡配备的方糖，算不得什么高档产品——由四个人轮流向外取出，直至盒子里头没有方糖可取为止。”我向女孩坦白道，“如此说来，恰好轮到我无糖可取。四选一，能明白？并非怀有什么不良初衷。”

　　“哟，倒是够坦诚来的。”

　　“坦诚谈不上，不速之客嘛。”我摇了摇头道，“如此说来，也该回到那边去了。”

　　“那是，回去就好。”

　　“有个建议，能听？”

　　“说来就是。”女孩喝干了杯里的柠檬水，答道，“毕竟也麻烦你听我讲了这么多。最开始就说了，算不得什么好故事。想必够乏味的。一直想找个人统统讲出来，然而大凡周遭的家伙，没有一个足以信任。如此说来，不速之客倒是正合我意。”

　　“乏味什么的实在谈不上，听得津津有味的嘛。”我应承一句，继而略微整理了思路，开口说道，“问个问题能行？对于那个曾经向你表白过的男孩，事到如今，你怕是依旧恋着他的吧？”

　　“唔，事到如今吗？”

　　“仅仅推测罢了——在这酒吧里头，莫不是约他前来的？”

　　“你这人啊。”女孩长叹一声，“约他也罢，约谁也罢，终究谁也没来不是？喏，如你所见，是我独自一人待在这里，被人当作什么游戏惩罚的道具——会讲葡萄牙语的道具，在这酒吧里头可不是随处都有的吧。”

　　“不是道过歉的么。”

　　“那是，道过歉的。”女孩说罢，目光渐次迷离起来，仿佛沉浸在睡梦中的草原鼠兔。大约是我应该离去的时候了。必须离去。因而我向女孩打个招呼，站起身来，向着饮酒区里朋友的所在位置走了过去。

　　“喂，”女孩在身后将我叫住，“跟你说，确实约了人，那家伙说要结婚来的。”

　　我停下脚步，想要转头说上两句什么，然而终究没能开口。而后的事情我全然不曾记得，朋友那头如何被戏谑一番，如何找的借口脱身，如何在卫生间的水池边上长叹不已，如何坐上的出租车——统统不曾记得，或可谓之一如通过卷云密布的天空观看月亮一般，记忆那东西，唯独一片模糊而已。

　　“这歌曲的名字可知道？”我问出租车司机道。

　　可惜司机并不知晓。我认真聆听了电台广播良久，适才播放的歌曲名字始终不得而知，然而那旋律却始终在耳畔回转，如同反复播放的唱片，听着听着，我竟坐在出租车的后座上，听得流出了眼泪。

2008年12月27日 凌晨4时15分

于 北京 新源里 饥饿、眩晕以及黑巧克力的甜味弥漫

戴巫师帽的堇菜

　　若说堇菜，似乎令人略感陌生，但提起早春草丛间形状怪异的小花，大概很多人都依稀有个印象：几乎是不会挑剔生长环境的小花，草丛里，墙根处，路边，花坛中，甚至砖与砖的缝隙之间，都可以令它们茁壮生长；花的颜色大多是紫色，或者有些白色、粉色的种类；特殊之处，在于它们花朵的形状——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样子，若必须形容一番，那么大约可以说，这花多少有点像是巫师的帽子，一端尖筒状的，另一端张开，如同电影《哈利·波特》中的道具。

　　无论在我国的南方北方，总会有几种常见的堇菜，它们花色不同，叶形各异，唯独那巫师帽的样子，以及选择春天成群结队开花的习性，算是它们的统一特征。春天是堇菜最为活跃的季节，春末夏初，堇菜花落，成熟的果实分成三瓣，每一瓣裂开，都有两列褐色的球形种子。有人中意堇菜春天开花的特性，收集那些种子，撒在花盆里，几乎不用特殊关照，来年自会破土而出，比花卉市场上购买的精贵花草顽强得多。堇菜家族里，也有跻身栽培花卉行列者，最知名的要算三色堇（又名蝴蝶花、鬼脸花、猫脸花）。

　　所有的堇菜们都隶属于堇菜科，其中最常见的种类，要数紫花地丁——紫色花，箭头一样的狭长叶子，几乎成为了堇菜的典型模样。我国堇菜有几百种之多，分布于东南西北各种环境中，不同地区的常见堇菜种类，也略有不同，比如叶子心形的心叶堇菜，比如叶子窄而长的戟叶堇菜，比如花两色、叶子带毛的蔓茎堇菜……区分那些具体种类可能不甚简单，但将堇菜这一类植物识别出来却非难事，在春季的草坪上，一边留心观看，一边念叨着口诀“巫师帽，堇菜”，总能找到这些形状怪异的野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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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花地丁，花紫色，叶子箭头状。分布于我国东北、华北、西北、华中、华东、西南等省区。是最为常见的一种堇菜，春天的草坪、荒地、房前屋后都可见到。另有一种早开堇菜，与之十分相似，叶子比紫花地丁略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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堇菜的果实成熟后大都开裂，其中生有两列种子。在一些地区，春末种子成熟落地，到秋季就会发芽、生长，直至开花，因此有时秋天也能看到少许堇菜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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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叶堇菜，花淡紫色，叶子心形。分布于我国华中、西南，以及华东部分省区。常见于花坛、草坪，以及树阴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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戟叶堇菜，花白色或淡紫色，叶子狭长。分布于我国华中、华东、华南、西南。生于田野、路边、草丛，在向阳草地上常会大片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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蔓茎堇菜，花淡紫色，叶子长圆形，有毛。分布于我国华中、华东、华南、西南，以及西北部分省区。喜欢生长于阴湿的环境中，不喜暴晒，常见于树下、溪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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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色堇，又名蝴蝶花、鬼脸花、猫脸花，不是我国野生种类，是从欧洲引进过来的栽培花卉。花瓣大，颜色多样，几片花瓣拼凑起来，很像一副带有五官图案的面具。

飞扬的蒲公英

　　蒲公英大概在很多人的童年记忆中，长期占据一席之地。田野或草丛之间，蒲公英的果实如同白色的毛球，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着；蹲下身凑上前去，用力吹气，“毛球”就会分开，变成一支一支细小的“降落伞”——蒲公英的每个种子上，都带着形如伞状的精巧白毛，借着风力，可以轻易飞向天空。当然作为植物而言，蒲公英希望借此装置，让种子尽力飞向远方，将自己的后代传播到他乡，但对于孩子们而言，在草丛里吹蒲公英，是悠闲的午后阳光下，永远乐此不疲的游戏。

　　大约是因为蒲公英那带着“降落伞”的种子太过知名，以致于它们金黄色花朵反而遭遇冷落——蒲公英的花朵迎着太阳开放，阳光照射，它们便绽放开来，日落之后重新合拢。据《本草纲目》记载，蒲公英又名黄花地丁、金簪草，“花如金簪头，独脚如丁，故以名之”。民间又把蒲公英称之为婆婆丁，电视剧《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有个插曲，反复唱着，“婆婆丁黄，婆婆丁黄，婆婆丁在墙外面静静的黄”，电视剧以北京城展开故事的场景，因而这插曲，似也在诉说着蒲公英在我国北方的普遍。

　　当然没人怀疑蒲公英是一种菊花——我们印象里的菊花，就是如此黄澄澄金灿灿的模样。科学家将植物们分门别类，归属到不同等级的类群中，同一类群中的植物，拥有一定的相似之处，作为毋庸置疑的一种菊花，蒲公英被归为菊科、蒲公英属，这里的“科”、“属”相当于等级的单位。同样，除了蒲公英之外，很多我们印象中与蒲公英相似的“野菊花”，也是隶属于菊科的植物。

　　那些菊科植物同样生于房前屋后，都市草坪上抑或田野中，它们和蒲公英相似的特点在于：同样开出金色或者黄色的小花，成熟的种子上面也同样生有白毛，微风起处，种子在白毛的带动下，也会飘向远方。这些黄色的菊科小花中，分布最为广泛的是黄鹌菜，它们的花比蒲公英小许多，自华北以南，全国都可见到。另外还有苦菜和苦荬菜，前者略显柔弱，后者叶子围绕着茎生长，称之为“抱茎”。此类常见的黄色小花里，最“凶狠”的或许是苦苣菜，它的植株大都强壮，叶片边缘常为刺状，不过花朵就不如蒲公英那般精致可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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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公英，花金黄色，叶子贴地生长，边缘不规则分裂。分布于我国东北、华北、华中、华东、西南，及西北部分省区。常见于房前屋后、草丛，是春季草丛中的鲜亮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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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公英的种子上带有白毛，形如降落伞状。种子成熟后经风吹动，就会飘入空中，飞向远方。植物用这个办法来传播后代，而这些白色的“降落伞”则成了孩子们的天然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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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鹌菜，花小，黄色，植株常细长。分布于我国华中、华东、华南、西南，及华北、西北部分省区。常见于树下、路旁、房前屋后，以及比较阴湿的草丛中，不喜欢被太阳暴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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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菜，又名剪刀股，花黄色或淡黄色，植株纤悉，有时会卧倒。分布于我国华北、华东、华中，以及西南、西北部分省区。喜欢生活在人类活动影响不太严重的地方，对它而言，公园的草坪是个不错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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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荬菜，又名抱茎苦荬菜，顾名思义，它的叶子包围着茎生长，因此被称为“抱茎”，花黄色，种子上的“降落伞”比蒲公英小一号。分布于我国华北、华中、华东、西南，以及西北、东北部分省区。是草坪、荒地、房前屋后的常见植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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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苣菜，花浅黄色，植株粗壮，叶子抱茎，叶边缘常为刺状。分布于我国华北、西北、华中、华东、西南等地。常见于草地、荒野、空旷处或树下。

　　想吃泡菜的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如同流感或者结膜炎一般，一觉醒来，不知何故，那东西已然悄然爬进脑袋里头，任凭如何驱赶也无济于事。总之睁开眼睛的时候，涌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无论如何也要吃上泡菜不可——说到底，泡菜什么的也并非稀有之物，无非软塌塌的白菜经由辣椒、盐和其他什么材料共同腌制而成，即，无非辣滋滋的腌制白菜罢了。然而就是想吃，想吃得不行。

　　我翻身看了看床头的时钟，正午十二点三十六分，略作考虑，我决定给女友打个电话，毕竟是午休时间，想来不会造成什么困扰。

　　“喂喂，想吃泡菜啊，不知怎么的，总之想吃得不行。”

　　“嗳，莫不是睡过了头，脑袋还没清醒过来？”女友不无责怪地答道，“何苦特意打电话来，说什么泡菜的事。”

　　“唔，醒是醒了，泡菜可是认真说的。相当认真，能明白？”

　　“那东西，去买就是，还用说？”

　　诚然，泡菜这东西去买就是，自然用不着说这说那。然而在我心里头终究感觉有所不妥——究竟那个不妥之处如何表述，说是说不好，总之能够感觉罢了。特意打去电话说什么泡菜，女友纵然心存不满，怕也可以理解来的，然而眼下的状况，恐怕并非“去买就是”那么简单，即，想吃泡菜或许仅是一个开端而已。

　　“唔，那么下班之后买泡菜回去好了。”女友想来无从理解什么不妥，就其个人而言，下班之后买回泡菜，与买回青鳉鱼抑或榴莲软糖，怕是没有本质区别。“总之别再为这事而喋喋不休可好？泡菜什么的。”

　　于是我唯独落得把电话挂断而已。

　　岂料整个下午，想吃泡菜的念头如同盘旋的秃鹫一样出现与眼前，非但无从驱赶，倘若稍有疏忽，或许带来什么麻烦，也未可知。工作无从下手，书和影碟也提不起兴致，脑袋里头仿佛盘踞着一群满是吸盘的八爪鱼，正用那些黏糊糊的触手四处拍打——总之一塌糊涂！我暗自喟叹一声。恐怕吃不到泡菜之前，焦躁不安的症状将一直持续。

　　傍晚时分，女友买了泡菜回来——就这一点而言，女友倒是十分招人喜爱来的，即，大凡应承的事物，向来如约完成，泡菜也罢，什么也罢，就此说来，怕是相当地道的做法。

　　“喏，是这个东西吧？”女友将塑料袋装的泡菜扔在桌上，“何苦突然想要这个来的。”

　　“想不通啊。”

　　“自然想不通。在这世上，想抽烟想得不行的人怕是有的，咖啡亦然，唯独泡菜，从来没听说过那么想要泡菜来的。”

　　“跟你说，”我边费力地拆开泡菜的包装边说道，“在这世上，人也罢，事情本身也罢，什么状况都有其存在的可能性。种种样样，没有什么注定无从发生。黑洞存在，金黄色葡萄球菌存在，何况想吃泡菜。”

　　女友不再理会我的言语，独自脱在外套，钻进卧室里头更换衣服。剩下的唯独我和泡菜而已。塑料袋包装固然已经撕开，但那种不妥感却骤然清晰起来：恐怕我想要的并非泡菜本身，至少并非眼前这个泡菜本身——泡菜自然是泡菜无疑，但和我想吃的泡菜却又存在微妙差别。

　　“不是这个泡菜，想要的不是这个。”我对女友说道，“这个自然也是泡菜。作为泡菜毫无问题，问题既非出在泡菜身上，也非出在你身上。特意买泡菜回来，我也心存感激来的，然而并非任何泡菜都能解决问题。能明白？”

　　面对我的论调，女友选择了沉默不语。我们面对面——我坐在桌子旁，距离右手三十公分的位置是袋装泡菜，而女友则站立在我对面——相互凝视了约莫三分钟，在这期间彼此全都一言不发，仿佛正在考虑讲稿的结构。需要考虑的时间。

　　“自然不是什么泡菜的问题，”终究女友先开口道，“如若换成鳗鱼或者意大利式香肠，就结果而言恐怕并无差别。唯独恰巧选择了泡菜而已。至于问题，想必出在你自己身上。说的可有错么？你自己莫非从未反思过？这么些年以来，从来是你凭空制造这样那样的事端，且仿佛从未满意过。‘并非任何泡菜都能解决问题’——在我看来，应该改作‘任何泡菜也无从解决问题’，更为妥当。说什么想吃泡菜，无非借口罢了！”

　　“自然是想吃泡菜来的，何至于谈到什么反思。”我反驳道，“单纯地想吃泡菜，而想吃的泡菜又并非桌上这样的泡菜——自然没到吃不上泡菜就会昏厥的份上，但想吃泡菜莫非也有错不成？”

　　“唔，你怕是还未搞清楚问题的焦点所在。如今的问题并非泡菜，而是在于，你这家伙从来都爱制造事端，即，从来见不得别人安安稳稳，总要给周遭的人带来麻烦，挑起争执，并从中攫取争执本身的快感——你就是这么一个状况，原原本本。”

　　近来女友情绪不佳倒是有迹可循。连续几天，女友都在谈论合适结婚的事宜，就我而言，自然并不着急结婚来的，然而就结婚本身来说，怕是结也未尝不可——于是女友继而开始谈论房子本身，婚后的住所，家庭收入的规划，以及责任的核准和落实细则。无愧在公司里头做账目来的，就女孩而言，这些那些，实可谓处理得井井有条，逻辑丝毫未见混乱。

　　“没人说过务必买房不可的吧？自始至终。”女友诘责道，“就经济状况而言，购买房子，怕是相当沉重的负担，没觉得？”

　　“觉得自然觉得，”我辩解道，“所以说何苦急于结婚。房子总是麻烦事嘛。”

　　“喂，你这家伙，思维怕是和寄居蟹有所关联？”女友气急败坏之时，总会做出无可意料的类比，“从来没人规定什么买房才可结婚的吧？倘若如此，怕是总有那么一大群人，干脆选择单身了事的。”

　　“那是，说来怕也不坏。”

　　“真个不坏的话，那你就单身到底好了，做一株营养不良的银杏树即可，何苦跟我在这里谈论这个那个？银杏树不需什么房子，如此岂不更为简单易行？”

　　“那东西，做不来的嘛，银杏树什么的。”我耐心辩解道，“眼下的问题在于，我们正在谈论结婚的可行性。就结婚而言，在我看来，总要自己购买房屋来的。不能始终如一住在这里，可明白？”

　　眼下居住的房屋划在女友父母的名下——女友在家里是独生，若说将来总有继承房屋那一天，怕也没什么差错，然而就我看来，倘若毋需承受寄人篱下的事实，并因此而丧失生活中的主导权，如此说来，倒真个不如做一株银杏树更为惬意，纵然营养不良也罢，什么也罢。“总之这是我的生活态度，”我对女友说道，“自然我这个家伙眼下一钱不值，并无固定工作，积蓄也少得可怜，但也不想落得因为贪图什么房产而结婚。就是这个意思。”

　　女友听罢，怔怔地站立在原地，毫无预兆地哭了起来。

　　“从来没人说你贪图什么的，这话说出来相当伤人，可能明白？”

　　明白自然是能明白，然而明白终究有何实际效用，则实在无从考证。

　　争吵之后的第三天中午，即发生了泡菜事件。

　　“若说挑起争执——你当真如此以为的话——那么就算挑起争执好了。”

　　说罢我披上外套，独自出门而去。就眼下的争执而言，实在不值一提来的，若要解决地更为圆满，怕是一百二十种选择也是有的，然而既然选择离开——即，某个时刻脑袋里头突然“噼啪”一声，冒出那么一个念头，说道，“喂喂，何苦在这里争论不休？逃离就好了嘛，从这地方。”于是可选择的解决方式唯独离开而已——那么往后的事统统暂且扔在一边好了。就泡菜而言——这里怕是罪魁祸首——倒是依然想吃得不行。

　　“原因不清楚，但实实在在想吃泡菜。这点说出来怕是没人理解。想来任凭是谁，都会以为泡菜不过是个借口罢了。相当拙劣的借口。唯独我自己清楚，只是单纯想吃泡菜。”我解释过事情的来龙去脉，而后做了个手势，示意故事已然完结。

　　此刻我正坐在略显喧闹的咖啡厅里头——上学时常去的咖啡厅，气氛自然无从谈起，但价格便宜，就咖啡而言，味道还算纯正。因为邻近学校之故，无论何时，屋子里头都少不了学生的身影。大多是恋人，也有小圈子的聚会，因为价格实在便宜，就学生而言，实在是个不可多得的去处。至于何以离家之后特意来这咖啡厅里，想必总有缘由来的。

　　“是学长吧，没认错？”刚刚迈进咖啡厅里头，即有人打招呼道。

　　靠近窗口的位子上，有个身着短裙和黑色吊带服的女孩。大约是半年之前，因故回到学校处理相关适宜时，在学生处负责接待的女孩——由于校方迟迟无法出具加盖公章的证明，一周时间里头，我前后跑去学生处四次，因而和那女孩算是点头之交。在校外碰到则是头一次，老实说，就我个人而言，并不如何喜欢在学生处承担职责的女孩来的，若说偏激倒也不无可能，总之认定学生处的女孩，怕都是存有什么居心，故而热火朝天工作个不停。然而此刻看去，那女孩诚然不带丝毫和学生处有所牵连的模样——无非普普通通的女孩罢了，化了淡妆，看上去或者勉强可以称之为漂亮一类。

　　“莫不是独自一人来的？等人不成？”女孩问道。

　　“哪里，没等什么人。无非心血来潮而已，从前时常造访，因而来此追忆一番，想来倒也不错。”我如实回答道。说实在的，也确实想不出何以到这咖啡厅来。离家出走什么的，或许总该找个酒吧更为妥当，然而酒吧那东西，横竖喜欢不来，这么着，才得以和这女孩不期而遇。

　　“要说我嘛，倒是确实等人来的，”女孩邀我坐到对面，“不过想必不能如愿。恐怕空等一场，因而这个那个，不必在意。恕我直言，看学长你的样子，怕是碰上什么不顺心的事情来的。若不介意，说说可好？”

　　于是我在女孩对面坐下，讲述了离家的前因后果。“说出来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此前从未如此蛮横地离家出走来的，思前想后也是头一遭。——若说是因为什么泡菜，理由委实太过怪异。”

　　“唔，发表意见能行？”女孩问道。

　　“那是，请讲。”我点头，“自然决定全盘托出，毫无隐瞒，那么意见什么的，随你发表。责怪也罢，什么也罢，尽管说出来就是。”

　　“责怪什么的实不敢当，”女孩略一沉吟，继而说道，“自然也无从评判什么对错。毕竟对于家庭这东西，就我而言，怕是理解不好。然而就事情本身而言，这里恐怕存在什么尚未明朗之物。能明白？或可谓之不妥之处。”

　　“那东西，恐怕切实存在。”

　　“提个问题好了，不介意？”

　　“那是，不介意的。”

　　“喏，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问题，”女孩一边摆弄着手里头的陶瓷咖啡杯，一边说道，“就是想问，在此之前，可有过和泡菜密切相关的状况么？即，可有什么重要事件，和泡菜有所瓜葛？”

　　经女孩这么一问，在我脑袋里头，倒是想起了一出和泡菜相关的事件。诚如女孩提问本身，“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问题”，因而此前从未想到，即，从未把那事情和泡菜牵扯到一起。

　　“那是在五年前了，”我对女孩讲道，“说起来倒是乏味得可以，但确实和泡菜相关来的。大致想来，尽管和泡菜相关，但恐怕和眼下的状况难以划归在一起。还想听？”

　　女孩轻轻点头。于是我在入夜的咖啡厅里头，和尚且不知名姓的女孩，讲起了五年前发生的事情——和泡菜有关。

　　五年之前我刚刚大学毕业，工作固然是有工作，但就收入而言实在微乎其微，工作本身也乏善可陈。然而那一阵子与大多数毕业生类似，工作也罢，生活也罢，无非坚持下去的勾当，若说出路之类，实在无从展望。

　　接到电话是在周五傍晚，陌生的电话号码，不由得人不起疑心，因而我走出办公室门外，找了个无人的拐角，方才接通手机。

　　“喂，今晚可有空么？”对方说道，“如此说来确实突兀，不过刚刚回来的嘛。”

　　从前交往过的一个女孩子打来的电话。——不不，交往过什么的怕是不够妥当，若说单恋恐怕更为准确。从前喜欢过的一个女孩子。那女孩想必也喜欢我来的，惟其如此，有那么一段时间，我们才得以出双入对，约会也有过，一起吃饭或看电影，周末购物或者野游，无论如何看去，都是恋人该做的勾当，然而实质则未发展到那一地步。向女孩表白之时，得知对方另有心仪之人，于是彼此的交往适时终止，说来甚至不曾抱过那女孩来的。

　　电话来的确实突兀。已经有约莫一年的时间，再没和那女孩联络过，彼此的状况互不知晓。何以毫无征兆地打电话过来，缘由无论如何猜不出来。

　　“慢慢解释嘛，这个那个的。”女孩在电话里说道，“晚上可有时间？想要见一面的。”

　　这么着，我和女孩约在学校附近的咖啡厅里见面——即是眼下我所位于的咖啡厅。倒是算不得巧合，毕竟学校附近，称得上地道的咖啡厅仅此一家。女孩一如往日的装束，即未刻意装扮，也非毫不讲究，总之看上去恰到好处，令人不得不倾心的模样。说来倒是惭愧，纵然遭到明确拒绝，也无论如何怨恨不起来，纠缠什么的固然没有，但实在还是喜欢那女孩来的。

　　“我嘛，前一阵子回了老家，”女孩开口道，“需要处理的事情多而又多，不过总算告一段落。上午刚刚返回的，想要见你一面，因此临时打来电话，请别介意。”

　　“哪里的话，”我应道，“何至于介意什么的。想见面尽管见面好了。”

　　继而我和女孩就毕业前后的事情闲聊了起来。无关痛痒的闲聊而已。彼此都在小心翼翼，避免触及感情之类的话题，因而对话在微妙的氛围之中，倒也进展得颇为愉悦。毕竟和这么一个为之倾心的女孩闲聊，总不至于心生不快来着。

　　“嗳，这个礼物送你。”女孩递过一个玻璃筒——约莫二十五公分高的圆柱形玻璃筒，包以淡紫色的无图案礼品纸，里头装的物品不得而知，若说是礼物，怕又不够精致，然而女孩口口声声说是礼物来的。“算不得礼物，不是说了么，前一阵子回的老家，这个嘛，是老家自己酿制的泡菜。唔，之前也总想着要带给你，拖拖拉拉，委实抱歉。”

　　如此说来，从前和女孩交往时，倒是听说过泡菜来的。“我们家乡么，泡菜是出了名的。跟你说，泡菜这东西可是大有讲究。用料、火候乃至容器本身，都对味道有所影响。”印象里头，女孩不无自豪地说过，“那可算是相当纯正的泡菜，辣滋滋脆爽爽，实在值得一尝。”

　　我将泡菜收下，而后继续和女孩闲聊，直至临近晚上九点半为止。

　　“怕是该回去了啊。”我对女孩说道。

　　那阵子正和业务合作伙伴公司里头的女孩交往——或可谓之正式的恋人。女友做的是电话接线的活计，自上午十点至晚间十点，因而就时间而言，该是去公司门口等着女友下班的时候。——说来那一阵子甚是了得，大凡晚上十点，总要在对方公司门口守候来的，若说多喜欢那女孩倒也未必，只不过是感觉应当如此罢了。倘若恋爱这一勾当，就其表现形式而言五花八门的话，得以逐一尝试一番，倒也落得乐在其中。总之那阵子可谓风雨无阻——自交往至分手的三个月零二十八天的时间里头。

　　“说来倒是抱歉，想要多聊一阵子来的，”我辩解道，“然而总有必须做的事。”

　　“唔，是关于女孩的吧？莫不是正在热恋之中？”

　　“有没有呢？”我犹豫道，“如此说来倒也未尝不可。”

　　“不是说过了么，本就是唐突相约，占用了这么多时间，倒是不好意思。”女孩微笑起来，“往后若有机会，再聊不迟。”

　　“那是，总有机会，想必。”

　　说罢我和女孩道别，收起泡菜，继而出发去公司门口等待女友下班。

　　“那泡菜味道可好？”学生处的女孩问道，“想知道啊。”

　　“好不好呢？这个实在无可奋告。”我如实答道，“说来倒是不无遗憾，那天离开咖啡厅，乘坐地下铁，脑袋里头想着什么不晓得，总之把泡菜忘在了地下铁的车厢里头。匆忙下车，等到想起来的时候，列车已然咣当咣当远去了——和相关部门联系也未尝不可，但想想无非一筒泡菜而已，因而最终放弃了那念头。味道不得而知。”

　　“遗憾哪！”女孩感叹道，“那泡菜的味道——就想像而言——怕是相当可口的吧？”

　　“想来味道不坏。”

　　“唔，那就是了，没能吃到的泡菜，总是味道最好的来着。”女孩说着低下头来，不无郑重地紧盯着咖啡杯，“问题的根源怕是就在于此。终究没能吃到那泡菜的嘛，因而才会突然想吃泡菜来的。这么说想来合情合理的吧？”

　　“合情合理，确实。”

　　“喏，既然如此，做个假设可好？”女孩咬着下唇，轻声发问，“假设眼下糟糕的状况——想吃泡菜也罢，和人争执也罢——是因那筒泡菜而起，那么可有品尝到同样泡菜的方法么？如此说来或许令学长你觉得天真，然而我所能想到的解决方法，怕是仅限于此。”

　　“哪来的什么天真。若说方法，听起来倒是值得一试。”我应道，“然而问题在于，自此之后，我便再没联系得到那女孩。电话号码拨过去，说对方已停机。后来辗转托人打听，才知道对方已然出国。怕是在国外定居了——是否结婚无从知晓，总之失去联络，电子邮件也罢，通讯软件也罢，消息什么的统统不曾回复过。”

　　“难办啊。”女孩皱起眉头来，“越是联系不上，越是想要尝尝那泡菜的吧？”

　　我默然点头。想必问题并非泡菜本身——泡菜什么的，无非借由某种载体，从而显现出的外在表象，即，倘若不能够吃到那泡菜，怕是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挣扎不得。

2008年12月21日 凌晨4时05分

于 北京 新源里 降温之夜

然后，十二月的十渡河沟里头，俺家的大眼菜还没冻死，依然溺水女的头发一般蓬勃生长，

水里还有其他水草，水毛茛，狐尾藻，豆瓣菜，水苦荬，以及轮藻，

至于水面，多少见了些浮萍，以及满江红。就这么多，折腾一整天所看见的依然绿色的植物。

图01．浮萍与满江红的俯视版

图02．浮萍与满江红的侧视版

带了鱼缸，本是要拍大眼菜来着，要拍沉水的水草们，然而大眼菜无不蔫头搭脑，没花没果，

于是鱼缸改为拍浮水植物，然而真是不好拍啊！对于构图和用光，一直想不清楚。

想要表现的结果，似乎根本不是拿个小鱼缸能够解决的，于是拍了猪多废片，

和老徐琢磨了半天，不得要领，最后想到的，是应该拿一只超大的扁平培养皿，以及带光源的架子。

总之拍摄手段这东西，还可以慢慢考虑，时候还长，非但考虑，还要摸索，还要尝试，

就想对于小妹子，用于摸索和尝试，总是好的，总在某时某地，能够发现某些机遇。

图03．秃山壁和秃树枝

图04．河滩、山崖和蓝色人

图05．露背石以及溺水头发草

秃山还是秃山，黄焦焦的色彩。令人疯狂的冬天，照相机生锈，拍摄技术退化。

晚上跟猛士见了面，说，北京的冬天，实在不怎么令人愉快，没有花草，没有雪和雾凇。

而后想起郁冬，北京的冬天，嘴唇变得干裂的时候，有人开始忧愁，

跳跃，再然后，冰冷的早上，街上停留着寂寞的阳光，拥挤着的人们，里面有让我伤心的姑娘，

所以就是这么回事，北京的冬天，就算什么都不曾有过，也足以令人伤怀。

图06．冰花以及山峰的倒影

图07．冰面之上的工作照

图08．酸枣刺尖又尖·钩镰枪弯又弯

后来拍过冰。冰花确实有点感觉，枝棱八叉，不规则几何图形。

拍冰之后，老徐陷入了冰与烂泥的混合物中，满鞋都是黑色黏糊物，如同掉进沼泽，

再然后，一群人抽风，把石头子高抛，砸冰窟窿玩儿，弄得遛弯儿农民一脑袋加减乘除。

最后拍的酸枣，有某个科普作家说，酸枣刺，就像钩镰枪，

果真看到了大小两种刺，因为没见过钩镰枪，所以觉得，说这东西神奇也不为过，

唯独置疑的是黄河大合唱，为什么不唱，酸枣刺，弯又弯，敌人推进了太平间。

图09．长途跋涉之后的讲座片断

老徐除了早上不出所料起晚了之外，总体而言还算靠谱。来回开车，然后再去讲座。

依旧是生态摄影的那套词儿，加了些新照片，与时俱进，

一群大象研究者或者原大象研究者，师兄，师弟，师妹，以及非大象研究者师弟师妹，纷纷出现，

师大终究算是主场，扯上瓜葛总有法子，尽管并不怎么喜欢高校这地方，

某种意义而言，尚不如中学进化，尤其师大，这一点，想来身在其中之人，必定有所体验。

废话说多了，回到讲座本身。老徐说，摄影要有创意，于是俺就创意了一把，贴一张糊片收尾。

冻不死的十二月，最后是累死的，大冬天，鸭嘴兽想必也不喜欢。

或可谓之并非故弄的玄虚

　　你当然可以在毫不知情的前提之下——即，对于卡夫卡其人毫不知情，正如毛乎乎的北极熊对于世间存有企鹅这一美味毫不知情，且往后恐怕也将继续毫不知情——的前提下，放心阅读《海边的卡夫卡》。不碍事的。卡夫卡也罢，乌鸦也罢，那玩意儿知道不知道，都不碍事，碍事的唯独思考。

　　思考这东西，总还是必要的。大凡不搀杂思考的阅读，怕是无法融入村上春树的陷阱之中。融入，而非陷落，这一点极其关键，且顺理成章。需要思考，然而制造混乱的，也是思考本身。

　　倘若细细读过《海边的卡夫卡》一文，想必总有些令人印象深刻的片断。为人所谈论不休的——简直如同松毛虫啃食树叶一般无休无止——片断，大多存于无从解释的灵异之中。“喂喂，人何以能同猫君说话来的？”“中田的特异功能，天上掉下小鱼也罢，掉下蚂蟥也罢，怕是无论如何，解释不通的吧？”“还有什么琼尼·沃克和山德士上校，究竟是什么家伙弄出来的？到头来也没给个合理解答的嘛。”谈论大多集中于此，毕竟是令人疑惑的情节，总归值得谈论。

　　大凡无从解释之处，统统当作村上式的霸道好了！解释这东西，在村上的小说里头，有时怕是行不通的哟！——或许有人得出如此结论。不不，并非或许，而是切实。想必有人实实在在这么想的来着，那数量恐怕并非少数。“统统当作村上的霸道好了！”——这么想怕也不坏，如此一来，思考这东西即便失去效用。无需思考，但凡无从解释之处，即被归为什么霸道。因而什么科幻杂志，才得以刊登村上的小说上去来的——解释不通的霸道嘛，灵异也好，什么也好，莫不是科幻的路数么？

　　诚然是科幻的路数，然而那并非就是村上的路数。并非始终如一。难以解释的东西，在村上的小说里头——或多或少——总还是有的，然而如同《海边的卡夫卡》一般，从头至尾无不充满“村上式的霸道”，可并非什么村上的风格。如此的作品总还是有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正是其间代表之作——亦有将《海边的卡夫卡》视为此作后续者，毕竟都是两条主线相互穿插的嘛，现实世界的无力性与挣扎——不得不挣扎——的本性，以及虚幻世界柯立芝繁荣一般的美妙，两篇作品里头也是不无映衬。

　　然而还是回来说村上，村上春树本身。最初的《且听风吟》也好，蔚为知名的《挪威的森林》也好，可都是同那些“村上式的霸道”并无干系来的。以普通人的普通生活为背景，构件起来的小说，在村上的长篇作品里头，终究占据了主流。普通得甚至令人略感乏味——自然是指小说中的整体背景而言，令人乏味的，唯独太过写实的社会，情节自是和乏味毫不相干——的作品，怕是首推《国境以南，太阳以西》或者《斯普特尼克恋人》。说什么故弄玄虚，或许并非村上自一而终追求的什么。这么说，是仅就长篇小说而言的。

　　好吧，转过头来说《海边的卡夫卡》。若说村上并非无时无刻追求难以解释之物，并非追求“村上式的霸道”，那么倘若有什么贯彻始终的东西，这个那个小说里头，总需贯彻始终的所在，恐怕归结起来，姑且妄说，当是所谓的“隐喻”。想必是隐喻。

　　世界充满隐喻——村上强调这句话来的。《海边的卡夫卡》即是隐喻的集合体，大凡无从解释之处，总和隐喻有所关联，或多或少。这隐喻本身，怕是总有无穷无尽的导读，穷其气力发掘不已，就《海边的卡夫卡》而言，猫也罢，入口也罢，叫乌鸦的少年也罢，肯德基上校也罢，无不是隐喻所藏匿的躯壳。自有人去说这些那些隐喻的指代，即，一边剖析隐喻所指向的实情，如同实验室里头解剖蟾蜍时，依次剥开皮肤、肌肉、内脏，直至骨骼，一边揣测村上四下埋藏隐喻的实质目的。

　　不不，非但错误，而且大错特错。隐喻这东西固然需要澄清，否则阅读中的思考便也无从谈起。然而阅读村上的作品，可并非什么面对两幅近似图画寻找不同的游戏那般。不是游戏——自己的作品沦为寻找隐喻的游戏，并且有人玩得乐此不疲，倘若村上本人得知，恐怕唯独落得喟叹一声而已。自然不是寻找不同的游戏，终究不能盯住细节不放。

　　因而倘若初读村上的作品，恐怕《海边的卡夫卡》并非十分适宜。或可谓之简直并不适宜。太多的隐喻，太多的难以解释之物，太多的“村上式的霸道”，将作品本身之中蕴藏的——亦即是村上在长篇小说之中贯彻始终的——什么东西冲淡了，即是说，形式的东西太过强韧，将形式背后隐藏之物遮盖得严严实实。初读者选择《海边的卡夫卡》，想必会陷入这样那样的麻烦之中，无可逃脱。

　　至于那被隐藏起来，遮盖的严严实实之物究竟是个什么，倘若读罢村上的五部小说，或许即可感觉得出来。边思考边读的话，想必能够感受得到。村上的作品，这个那个，隐喻也罢，活脱脱赤裸裸地表现出来也罢，终究在某个状态里头徘徊。这一状态，是隐喻的根源所在，亦是村上创作的基准出发地所在——这么说怕是多少有些言过其实，毕竟我亦非村上本人，无非这么觉得而已——那东西，即是对于现实生活的无奈感，无从左右，任凭摆布的无奈感。

　　一切美好——完美之物尤是如此——注定流逝，流逝殆尽，唯独抱有缺憾的世界存留下来。我们无不在这世界里头爬行，你也好，我也好，村上也好，什么人也好。惟其如此，唯独遗憾和残缺大行其道，作为对立面而言，对于美妙世界的向往才会油然而生，《海边的卡夫卡》也罢，《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也罢，才终究得以打动得了读者。纵然与隐喻无关，打动总还得能够打动的。

　　对于无力感，村上自《且听风吟》起便即确立。作品林林总总，然而所谓结局则无不相近——就感觉而言的相近。唯独《奇鸟行状录》的结尾，终究奋起反击来的，然而反击也罢，什么也罢，最终无从逃脱现实社会的约束——作为遭受侵蚀的对象，久美子注定为那反击付出了牢狱的代价，于“我”则唯独落得苦苦等候罢了，并非童话故事，王子与公主过着幸福生活，一只恶魔的消亡远远不够。

　　最后再说一句，关于《海边的卡夫卡》。发掘隐喻所在，有时诚然乐在其中，即，将“村上式的霸道”一一破解，相比什么寻找不同之处的游戏而言，着实更有意味。然而小说并非益智游戏，就小说本身而言，读者总会希求一些什么。——寻找值得希求之物，怕是比谈论什么“村上式的霸道”更为地道，说到底，我们并非在做语文试卷，多年来的教育强加给我们的阅读模式，终将告一段落。

　　阅读之中，作为读者而言，或许你希求佐伯切实是田村君的母亲来的，或许希求中田务必把那任务完成，或许希求别的什么，然而那些希求，自然不能一一实现。村上的小说世界，若说经由读者的希求构筑起来的，倒也不无可能。

2008年12月14日 午后 于北京

因为自己本来就不明白，不那么明白，说起来繁琐得要命，所以不提也罢。

总之，在一个月亮尚未完全变圆但是阴历恰好十五的夜晚，天空出现了薄薄的层状云，

吃饭的时候，摇光发来短信，说，准备相机，拍月华，没有相机，只有玉米馅的饺子，

回家，一抬头，月华依旧，上楼，撒了泡寒尿，拿上机器和脚架，狂奔下去，怕红蓝色的光圈消失。

图01．追逐月华之一·横片规整版

终于体验到了所谓天文图片拍摄的艰难。月亮还是月亮，光圈还是光圈，拍不好看。

月亮丧失了纹路，地景依然死黑死黑，实在没法夸。打电话给摇光，商量，仅仅商量而已。

继续拍。尝试了这个那个的数值，顺便尝试了不同对焦模式，还是不成，不满意。

就连变焦镜头也不争气。镜头仰面朝天，拉远，只要手不动，受地球重力，镜头自己缩回来。

什么镜头啊，跟乌龟一个臭毛病，牵着不走，打着倒退。这款镜头恐怕应该改叫龟头。

图02．追逐月华之二·放大粗糙版

放大了绝对粗糙，没的挑。月亮还是看不见纹路。用200焦距，拍出来的月亮有纹路，太大，没华。

于是开始琢磨，月华这东西，该用什么法子，把月亮的纹路拍清楚，同时拍到周围的光晕。

想了半天，得出结论，估计除非后期制作，不是简单PS，而是制作。否则纯属扯淡。

图03．追逐月华之三·竖片蒙胧版

就是那个毛病，无论怎么对焦，天上的月亮天上的云，也觉得是失去焦点的。糊的。

不远处，有大妈一闪而过，有夜归的年轻女性，有拉开窗帘一道缝看热闹的居民，有流浪猫。

开始后悔没有更广角的镜头，否则把猫猫和月亮拍在一起，当我下一本言情小说的封面，

那小说里，一定要有哥哥妹妹，一定要有春花秋雨，结局要华丽丽地死人，名字叫，月蒙胧，猫蒙胧。

拍完月亮收工，小T发来短信，问，月亮那边上的是晕么？答，那是月华啊。

小T说，这个时候，万分羡慕数码单反。我把话咽回了肚子里头，单反拍得也头疼脑热，一塌糊涂。

回来传照片，摇光说，终于忍不住，出去拍了，漂亮啊。确实漂亮。

人眼永远优于乱七八糟的摄影器材，比不上，照片比不上眼睛看到的景致。不是一个档次。

终究，还是没讨论出天上的云，造成月华抑或月晕的云。或者是薄暮卷层云，也未可知。

最后，终于想起了幼年时下的苦功，卷层云一节，有谚语，曰：日晕三更雨，月晕午时风。

天气预报早就说了，明天刮风，五级。感情天气预报也有靠谱的时候。

　　女孩发现独角兽，是在周四的午后。

　　大凡每年入冬时分——即，正午阳光照射在镇子的钟楼上，投影短于围墙则意味着冬季来临，毕竟季节也罢、时间也罢，对这镇子而言，怕终究只能算是可有可无之物——图书馆总要例行公事一般，清理地下室的藏书。想必世间的图书馆自本质而言并无差别，有些书自从刊印之日起，便已确认了无人翻看的命运，地下室便是为这些书所预备。或许有人心存疑惑来着：“喂喂，莫非那书真个没人翻看么？自始至终，一个人也没有么？”诚然怀有疑惑并非什么罪过，但事实如此，但凡扔进地下室的书，确然从来无人问津，自始至终。

　　因而所谓清理地下室，也无非将沉重得足以挡住一头大象的铁门打开，在落满尘埃的过道里，一一清点书的数量和名目——想必总不至于缺少什么来的，然而清点这一工作本身，作为形式，终究缺少不得——继而将新一批无人翻看的书找个架子码放进去。说到底，地下室一年唯独开门一次。一次即可，若非什么缺少不得的形式，甚至一次也嫌多余。

　　总之这个冬季清理地下室的时间，选在周四午后。“喏，下午去把地下室清点一遍。”大约上午十点半左右，馆长边喝着味道怕是不怎么纯正的咖啡，边对女孩说道。

　　“何以必须今天不可呢？”女孩低声问。

　　“唔，‘何以必须今天不可’——这问题怕是难办啊！并非必须今天不可，不过恰恰选在今天罢了。”馆长沉思了一番，继而答道，“跟你说，在这镇子里头，还是少问这个那个为妙。否则非但工作不保，纵然被驱逐出去，也非毫无可能。这么说可明白？”

　　“唔，不问就是。”

　　女孩一边翻阅图书馆的工作规程——自然是在看清理地下室的章节——一边嚼着干巴巴的烤面包当作午餐。来这镇子怕有大半年的时间了，至于何时开始在图书馆工作，已然记不准确，莫非是在油桐花开的季节？唔，或许是合欢花开，也未可知。总之季节也罢，时间也罢，对这镇子而言，终究无非可有可无罢了。从前——即来此之前——时间怕是重要之物，或多或少，然而眼下若是问起关于时间的事，难免遭人鄙夷一番。正如馆长所言：“不过恰恰选在今天罢了。”总之在这镇子里头，还是少问这个那为妙。

　　于是自午后开始，女孩便独自来到地下室的铁门前头。钥匙固然有，但开那铁门则着实费了一番力气，毕竟足以阻挡一头大象，就那么坚固的铁门。地下室本身倒是并无特异之处，女孩依书架的编号顺序，核查书目，做起来倒也得心应手。

　　唯独墙角的书架存在问题。书架上空荡荡的，书没有，编号的标牌也没有，如同什么人刻意摆在那里一个空书架一般。细看下来，那书架上的尘土和其他书架也有差别——尘土自然还是有的，灰蒙蒙的尘土，但比起其他书架上厚厚的一层而言，怕是这个空书架上的尘土根本不值一提。“这个书架是后来才有的嘛。”女孩猜测道，“这东西，又何苦塞进地下室呢？”况且工作规程上写得清晰明了，地下室的铁门，一年仅仅开放一次而已。就尘土的厚度来看，怕是到不了一年时间——毕竟初来乍到，对于时间这东西，多少还是能够猜测得出，毕竟和常年居住于此的居民有所不同。

　　继而女孩发现了秘道。发现的过程可谓顺理成章，搬开空书架，即可看见秘道的入口——嵌在地面的方形入口，以木板覆盖，大小仅仅容得一人下去而已。于是女孩唯有下去一看究竟。至于为何非下去不可，反正发现入口的那一时刻，女孩心里头便冒出一个念头：“还是下去看看的好。”这么着，纵然秘道里头毫无光亮，女孩依旧深吸一口气，继而闭上双眼，仅凭手脚摸索着，钻进了秘道里头。

　　通道冗长而幽暗，脚下的台阶如同永无止境一般，所能感受到的，唯独一步一步走下台阶时，发出的吧嗒吧嗒的脚步声响。“这么走下去，怕是能到地球的另一端，也未可知。”女孩暗自思量。诚然，作为秘道而言，台阶的数量略显繁多，不知何故，修建秘道着似乎偏爱多而又多的台阶，或许惟其如此，唯独在不断下行时，完全忘掉可供估量的东西——下行的时间、距离、台阶数量，或者连同进入这秘道的初衷本身，统统忘记，遗忘一空，才能达到秘道的终点。

　　总之时间也罢，什么也罢，已然在女孩的脑袋里头产生了偏差，这点毋庸置疑。“唔，莫不是走了一夜吧？”——自然远没有一夜的时间，图书馆外头的天空，依然留有西沉太阳的光辉。然而作为女孩而言，不断重复走在黑漆漆的台阶上，终究难免失去判断力来的。“早知如此，何苦下什么秘道里头来呢！”女孩在心里头抱怨道，“想必天已黑了，馆长自然大发雷霆，工作怕是保不住的。”

　　想到此处，女孩无奈地喟叹了一声——即在叹气时分，远处似乎传来了什么动静。

　　哗啦哗啦。

　　女孩睁开眼，四下里依旧黑魆魆的，毫无光亮可言。然而那声音则确然存在——哗啦，哗啦，忧闷而低沉，如同金属摩擦的响动。女孩快步向前走去，有什么事情终将发生，然而但凡不是继续在那没完没了的楼梯上行走不已，怕是无论什么事情，在女孩看来都甚是值得期许。

　　永无止境一般的台阶终于走到了尽头。女孩在平坦的过道里静立了一阵子，如同为了适应不再下行的状况一般，一边静默，一边专心聆听那声音的源头。哗啦，哗啦。“就是前面不远了，”女孩暗自想着，“无论那地方有什么存在，总归即将现形。”

　　继而伴随着平坦而狭窄的过道，光亮开始出现。昏暗的光跳跃不止，将女孩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令其扭动不已。眼睛得以重新运转，于是女孩开始打量周遭的环境——过道由大块石板制成，无论脚下的路抑或两侧的墙壁，无不由石板搭建；石板相互交接的缝隙里头生以褐绿色苔藓，将空气之中潮湿而憋闷之感衬托得尤为强烈，脚下的路也越来越湿滑起来，水汽将石板涂为暗青色。为避免滑倒，女孩不得不放慢脚步，走得小心翼翼。“这地方何来的水汽呢！”女孩在心里不无抱怨，“莫非到了海洋底下不成？”

　　在狭窄的过道里头又走了一阵，女孩发现了光源。墙壁上形如灯座的凹槽里头，微弱的火光兀自闪耀不已。跳动的火焰无论如何，称不上令人感觉愉快——光亮微弱得仿佛任一时刻都会消散一般，劈啪劈啪，在女孩心里头，有什么东西随着火焰而抖动。“何以在图书馆的地下室里，会有这么一个过道来的！”女孩还想对自己说些什么，然而抬头之间，猛然发现了独角兽。

　　哗啦哗啦。

　　那声响便是自独角兽传来。过道的尽头是铁铸的栏杆，栏杆彼端，独角兽被困于囚室之中。定然是囚室无疑。方形的囚室同样由石板搭建而成，独角兽被铁栏囚于内侧，四肢也罢，脖颈也罢，无不缠绕着粗重的铁链；铁链固定在囚室四周的墙壁上，独角兽每一挪动，铁链便会发出忧闷而低沉的声响，哗啦，哗啦。至于何以知道那是一匹独角兽——在这之前女孩自然从来见过什么独角兽来的，人鱼也没见过，若说有所得知，也无非是从这个那个书籍描述里头罢了，连照片也不曾见过——怕是任意什么人也不会认错，第一看眼去，心里便会知道：“喏，这家伙，是独角兽的嘛！”

　　囚室中的兽有着马一般的身材，全身上下无不披有银白色的鬃毛，在幽暗的囚室里头，闪耀着微弱的光辉。纯净的银白色光辉。兽的头部——或者莫不如说面部之上——生有一支独角，约三十公分长短的模样，布有环绕花纹，同样发出亮闪闪的银色。听到声响，独角兽睁开了眼睛——那眼睛可谓透彻的纯黑色，深邃通明，令人不无爱怜的眼睛。

　　女孩端详了独角兽好一阵子，继而发出了哀叹。这么美妙的兽，何以必须囚禁在地下不可呢？何况还要兴师动众一般，被沉重的铁链和粗大的栏杆锁住。女孩低头去看独角兽的四肢——但凡被铁链锁住的部位，无不经由长期擦伤，渗出透明的血液来。“这家伙，总不至于有什么危害的吧？”女孩在心里默默问道，“何苦关在这里不可呢！”

　　“唔，总有关在这里的原因来的。”什么人回答道。

　　这一答复着实令女孩惊讶不已——不不，与其说是惊讶，莫不如说恐慌更为妥当，明明除了自己之外，再无其他人在场，然而答复的声音确然出现。女孩一边抱紧双臂——想必是因为恐慌所致——一边四下张望。自然没有他人存在的迹象。

　　“不必害怕的嘛，”那声音继续说道，“自然没有其他什么人。喏，唯独我和你。”

　　这下子女孩终于得以确认，声音来自独角兽——说是声音，怕不有所不妥，因为没见到独角兽开口，自然也找不到发出声音的器官。“用不着开口，”独角兽说，“和你说话，用不着借由什么声音这玩意儿。大凡所要表达的意思，就能够直接沟通来的。”

　　“莫非心灵感应不成？”女孩问道。

　　“唔，说是心灵感应，就算心灵感应好了。”兽回答。

　　“得得，全乱套了。”

　　“并非跟什么人都能这般对话，”女孩坐在铁栏外面——背靠铁栏的时候，着实感觉到了寒意，那粗大的铁栏传来了令人震颤的寒意——听着独角兽说话，“有些人再怎么说，也是无济于事，不能听懂。即，只能和特定的人交流。可明白？”

　　“我可不是什么‘特定的人’哟！”女孩说道。

　　“这可由不得你——你能听到我的话语，即说明你注定是什么‘特定的人’。大凡‘特定’这东西，既非由什么财富决定，亦非由什么才能决定，某种与生俱来之物罢了。承认也好，否认也好，反正这东西切实存在。”

　　“唔，存在就是。”女孩不无气馁地回答，“无非不想突然变成什么‘特定的人’罢了。”

　　“嗳，这么说来，又何苦到这地方的？”独角兽问道，“莫不是你出于自身的意志，来到此地的么？跟你说，在这镇子里头，能来到此处的人，怕是实在不多来的。”

　　女孩仿佛想起了什么，转向兽的侧脸，面对透彻的黑眼睛，问道：“这里可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吧？喂喂，想必你总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可有错？想必知道。直到现在为止，我可是一头雾水的哟。这地方究竟是哪里来的，你又是何方神圣，怎么落得被囚禁在此——统统这些那些，我可是完全摸不着头脑。能解释？”

　　兽凝视了女孩良久，继而答道：“唔，难怪你能找到此地。也罢也罢，解释自然能解释的，想听？解释起来可是要花费一点时间的哟。”

　　“瞧你，既然来到此处，莫非要我蒙在谷里，就这么回去不成？”女孩说道，“时间什么的不在话下，解释就好。想听，想听得不行。”

　　“这么说来，你不是这镇上的人吧？”兽问道，问得怕是相当突兀。

　　“我嘛，约莫大半年前来到这镇子里的。”

　　“想必如此。”

　　“跟你说，”兽开始讲了起来，“这镇子，房屋也罢，街道也罢，这个那个，连同镇上的人，从前统统不存在的。能明白？这地方简直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的。唯独存在的便是独角兽。”

　　说到此处，兽把头低下，让女孩看了看头顶的独角。

　　“那还是老早的事了——几个年轻人来到此处，‘喂喂，我说，可能帮我们建一座城市么？’不知何故，年轻人仿佛知道什么，径直问独角兽道，‘你能听懂我们的言语的吧？建一座城市，能行？’兽凝视着年轻人——并非凝视作为人而言的年轻人，而是凝视其内心——继而答道：‘城市终究太过庞大繁杂，那东西，无能为力。若说镇子，恐怕倒是值得一试。’

　　“年轻人嘁嘁嚓嚓讨论了一番，而后回答：‘如此说来，镇子就是。’这么着，兽协助年轻人建立起了镇子。首先是街道和房屋，而后是屋子里头的家具、电器、装饰，连同书和音乐光碟。镇子里头划分出了市场、交通设施、公园、钟楼、电影院和图书馆，镇子外围有农场和机械加工场，有森林和水塘，总之，是个完美无缺的镇子。

　　“接下来是居民。在这之前，问一句，可知道镇子是由什么建造出来的？——说道这镇子嘛，当初的年轻人何苦非要央求独角兽不可？因为镇子依靠独角兽的内心作为基础。即，年轻人所构想的一切，通过独角兽的内心将之具化。比方说，想要一个气球制造场，那么经由独角兽的内心，气球制造场就那么吧嗒一声，凭空出现于某处——自然是打比方，何苦特意要什么气球制造场来的？当然烤得滋啦滋啦的香喷喷猪排也罢，印刷精美的成人杂志也罢，大凡能够想到，都可通过独角兽制造。——唯独人类无从制造，制造不出人心。

　　“年轻人拥有了镇子，成为了镇子的统治者，然而镇子里头空无他人。纵然独角兽可以制造动物，但制造人类，终究无可奈何。某个夜晚，最初和兽开口交易的年轻人找到兽，‘想想法子嘛，这镇子总不能没人的吧？’然而法子这东西，可不是说想就想的。‘跟你说，’年轻人开口道，‘这话对谁也没提起过来的，唯独跟你说。可知道我这人为什么来到此处？何以非要求助于独角兽不可？当初生活的那个城市里头，我爱上了一个女孩来的，爱得死去活来，然而那女孩终究嫁给了别的什么人——有钱有势的嘛，这种事，简直如同蟑螂一样平常。这么着，我发誓要拥有一座自己的城市，因而才来找兽。能明白？’停顿片刻，年轻人继续说道：‘如今纵然没有城市，但镇子有了。大同小异。我理所当然，成了这镇子的统治者，然而面对一座空镇子，又有何意义呢？况且那女孩也终究一去不返。这么说来，岂不白忙一场？’

　　“兽凝视着年轻人的内心，自然从那里头，看见了那女孩的模样。于是年轻人的身旁，切实地出现了女孩——漂亮，身材撩人，然而终究死气沉沉。‘空壳罢了，’兽叹息道，‘人心这东西，无从制造。’年轻人沉默良久，抱着那女孩——或可谓之女孩的躯壳——漠然离去。

　　“‘也罢也罢，’第二天年轻人又来找兽，‘或许要求太高。终究不该为难你来的，委实抱歉。不过，可能提个问题么？那女孩——即昨晚造出的那女孩——如今算来，也当和我的年纪相仿。说来不怕笑话，昨夜一直没睡，端详那女孩来的，出乎意料的年轻嘛。’兽的眼中泛起了哀伤，答道：‘如此说来，可知道和独角兽交易的代价？’年轻人沉吟一番，终究无从答复。‘代价即是时间。’兽说道，‘在这镇子里头，时间无从谈起，纵然一天一天，和外界无异，但什么也不流逝。定格在此。可能明白？镇子里的物件，以及往后或许将会出现在镇子里的人，唯独选取某个时刻的状态，长存于此罢了。——既不衰亡，也无回忆可言。周而复始。’

　　“‘那女孩，唯独以这形式存在而已，年轻的某个时刻。然而内心并不能够存在于此，女孩的内心，伴随其本人，在某个其他地方老去，能明白？’年轻人再度沉默离去。这么着，往后的什么时候——时间毫无意义可言，因而往后多久，自是不好表述——镇子里开始有了居民。怎么来的不清楚，想必是那年轻人通过什么手段。然而大凡来此，终究要抛弃过往和未来——惟其如此，才能被这镇子接纳来的。

　　“镇子不断繁荣起来，然而作为兽而言，在我心里头却委实不安。终于有那么一天，年轻人——此刻早已成为镇子名副其实的统治者——带着女孩前来，自然是兽造出的那女孩，一看遍知，然而那女孩明明有心的，说话也罢，行走也罢，依偎在年轻人身边也罢，明明是个完好无缺的女孩。‘喂，可惊讶么？’年轻人向兽炫耀，‘这么着怕不坏吧？’‘何以弄成这样来的？’兽问。年轻人笑起来，胜利者一般的笑声：‘跟你说，这女孩，连同镇上的人，大都听不到你的声音哟！非但听不到，连你的存在也无从感知。能够感知的唯独这镇子本身罢了。说到底，这些人——躯体固然拜你所赐——其内心只有一半而已。一半，二分之一。另一半依旧在某个其他什么地方，随其自身老去，而这一半，则在镇上长存。这主意着实不坏的吧？’

　　“兽沉默不语。‘说来倒是一直有所隐瞒，抱歉抱歉，’年轻人说道，‘借助兽的内心，制造这个那个——这法子说来终究不是什么难事。喏喏，在你毫不知情的情况之下，不也造得出来么？如此一来，双方都简单的吧，再不用麻烦你什么。’问题在于，年轻人或许并不知晓，兽的内心终非无限。无止境的事，谁也做不来。超出承载的部分，但凡创造出新的事物，必然有旧的事物损毁。房屋也罢，人也罢，早晚终将损毁。”

　　故事委实太长——且太过不可思议。若非亲眼见到独角兽这东西，怕是无论如何，难以相信这故事本身。然而独角兽即在眼前，从兽的眼睛里头，女孩即可读出：前面所说的一切，都不是什么信口胡言，有些事情切切实实业已发生。

　　“那又何苦将你囚禁于此呢？”女孩仿佛想起了遗忘的细节，继而问道。

　　“这事暂且放在一旁，”兽轻轻挪动——伴随着铁链的哗啦哗啦声——摆了摆头顶的银色鬃毛说道，“这镇子，早晚终将损毁。避免损毁的方式唯独一条途径，即，独角兽死亡。兽死掉，经由兽的内心建筑起来的这个那个，便会开始侵蚀兽的躯体，通过这个法子，才能够长存。——说到底，兽的内心所能负荷的极限，就是躯体所能承担的极限。这一点最终年轻人也搞得明明白白——得知的途径自然不清楚，但作为其本身，自然希冀将兽杀死。然而不成，契约如此。制定契约者无法屠杀兽，也无从得知兽的死法，这么着，在找到将兽杀死的方法之前，唯独囚禁于此，以免惹是生非。能明白？”

　　“喂喂，看你说的！”女孩不无气愤地叫喊起来，“好像把你囚禁在这阴森森的地下理所应当一般！跟你说啊，那是不成的，你帮那家伙——镇子的统治者吧——做了这么多，这个那个的东西，这些那些的人，最终唯独落得锁在地牢里头，等待着什么时候被杀死。没有这样的道理的吧！”

　　“契约如此，怕也抱怨不得。”

　　“契约？何来的契约。”

　　“最初答应帮那年轻人建造镇子的时候，契约即以成立。并非以什么形式表现出来，实际上谁也看不见摸不着，不知道那契约究竟有何意义——唯独兽自身知晓。契约切实存在。说实在的，每匹独角兽，无不希冀签订契约之人的到来，惟其如此，作为兽而言，存在的意义才得以完整。”

　　“全然听不明白的嘛！”

　　“那是，听不明白。表达不好。”兽温柔地答道，“那东西忘掉算了，总之业已存在，无从更改，就是那么个东西。总之眼下固然被囚禁着，倒也算不得多坏。与其担心我嘛，不如担心你自身——这么说怕是不大合适，不过，可想过往后如何是好么？”

　　经由独角兽这么一问，女孩才切实考虑起来自身的处境。诚然，私自来到地下室的秘道里头，和独角兽说这说那，工作什么的怕是无从谈起，何止工作，或许真个要被逐出镇子，也未可知。

　　“那倒是不坏，逐出镇子。着实不坏。”兽搭话道——自然是从女孩的内心里头把某种想法阅读出来来着，“大凡来这镇子上的人，便无法离开。契约如此。若说离开的途径，唯独遭受驱逐而已。”

　　“这个可不行哟！”女孩争辩道，“好不容易才来的嘛！”

　　“唔，之前也问过来的，你不是这镇上的人吧？——何苦非要来此不可？”

　　“我嘛，”下面轮到女孩讲述——花费的时间相比于兽而言，可谓简短得多，“听你说起这个那个之前，对这镇子倒是一无所知。无非普通之极的女孩罢了。上普通的高校，成绩普通，相貌普通，普通到被人遗忘也无所谓。上学期间有个普通的恋人，毕业后由于普通理由分手。进了普通的公司，做普通的工作，收入普通，也没什么了不得的理想。”

　　“喂喂，不是说了么，你是‘特定的人’哟，可不能妄自菲薄。”

　　“说实在的，这么多年来，说是什么‘特定的人’，算来算去你的第一个。恐怕终将令你失望。说到来这镇子，缘由也普通得实在不值一提：见到招聘启示，说这镇子的图书馆招聘管理员来的，这么着，来到这镇子。——实在没什么特别之处。”

　　“说是大半年前？”

　　“唔，大半年前的吧。约莫油桐开花时分来的。这么算来，再过四个月就满一年，在这镇子上。不过擅自来这地方和你说话，怕是终究待不下去了。”

　　女孩说到此处不无沮丧，兽却似毫无发觉一般，自顾自地说道：“喏喏，跟你说，说你‘特定’，怕是你自身也未能感觉得到吧？不是说了么，契约规定，大凡在这镇子上的人，无不必定舍弃时间——能明白？时间这东西，对这镇子，仿佛空气一般，从没有人在意来的。唯独是你，唯独你能记着，大半年前也罢，四个月也罢，唯独你依然保有精确的时间观念。——这还不够特别么？”

　　“这个算什么特别！”女孩辩解道，“况且在这地方，对于时间敏感也罢，怎么也罢，怕是终究毫无意义的吧。”

　　兽温柔地笑而不答——何以知道兽在笑，又何以知道温柔，连女孩也大为惊诧。然而“温柔地笑而不答”这一举动，女孩着实感觉得到。“慢着，这里头莫非有什么尚未发现的隐喻不成？”女孩思量道。然而终究来不及了，困倦之感如同迁徙的蝗虫，铺天盖地而来，女孩尚未进行下一步骤的思索，即已被困倦捕获。

　　独角兽艰难地向前靠近栏杆——终究被铁链锁住，若要动弹，实属费力——把头低下，银白色的鬃毛轻触着女孩的脸颊，独角在女孩的侧面闪烁着光辉。女孩包容于温柔的光亮之中，甜滋滋地睡了过去。

　　女孩醒来时身处于宿舍里头——确是自身的宿舍无疑，狭小而凌乱的空间，衣服也罢书也罢，无不胡乱堆放在地。“喂喂，究竟怎么搞的来着？”女孩一边思索，一边翻看日历。然而日历那东西早已不知去向。清理地下室固然记得，那是周四下午的事情，然而之后发生的状况，终究太过难以置信。是有什么长长的秘道的吧？是有什么阴暗的囚室的吧？是有什么独角兽的吧？然而自身何以最终出现在宿舍里头呢？

　　女孩拉开窗帘，街道上一片静寂，清晨的阳光和煦地散落下来。“唔，看样子怕是周末，街上毫无忙碌气息的嘛。”女孩一边思索，一边尝试着做出判断，“如此说来，怕是终究旷工一天了？”工作的丧失还在其次，倘若被人发现，私自和独角兽交谈，或许真个要被驱逐，不得不回到曾经的生活里头。——想到此处，委屈之感即刻蔓延开来。又不是非要去见什么独角兽的！何以注定要将责任什么的，推卸到自己头上的呢？“特定的人”之类实在没想过，莫非连普普通通的生活也无从延续了么？想到委屈之极，女孩终于哭了起来。

　　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哗啦哗啦。

　　那感觉令女孩不安起来——哗啦哗啦，如同锁住独角兽的铁链发出的声响——此刻兽还在那地下的囚室里头么？那地方，纵然是独角兽，待得久了怕也熬不住的吧？况且在兽的四肢，伤口实实在在地存在来的，渗出透明的血液。

　　胡思乱想之际，有什么人敲响了女孩宿舍的门。砰砰砰！女孩急忙擦去眼泪，胡乱穿上什么衣服，跑去开门。

　　门外站着图书馆馆长以及政府工作人员。出乎意料的，馆长也罢政府工作人员也罢，面容无不和蔼可亲。“干得不错！”馆长开口道，“托你之福，图书馆也受到嘉奖。委实感谢啊！”

　　嘉奖什么的自然无从谈起。女孩一脸迷茫地看看馆长，继而看看政府工作人员。

　　“这是勋章，这是奖金，这是荣誉市民证书，这是邀请函。”政府工作人员递上了种种样样的物件，然而无一不是令女孩疑惑之物，“届时请务必参加庆典——邀请函上写得清楚明了。”例行公事完毕，政府工作人员犹豫片刻，终究感叹起来：“羡慕得不得了啊！能够受邀出席。”

　　“唔，谢谢。”含糊着送走来客——毕竟刚刚睡醒，屋子里头也乱糟糟的，脸没洗，牙齿没刷，衣服也是胡乱穿的，这些那些，作为政府工作人员自然看在眼里，总不好要求进门坐坐，即刻道别实乃明智之举——女孩回到宿舍里头，兀自迷惑不已。勋章也罢，奖金也罢，究竟是从何而来的。不得而知。

　　荣誉市民证书上也未曾详加说明。除了自身的名字，以及荣誉市民的头衔之外，实在难以找到有价值的文字。只剩下邀请函而已。女孩打开邀请函，略去客套的言辞，寻找能够称之为真相的东西。

　　“作为镇子的庆典，”邀请函上写道，“同时为表彰您的英勇之举，镇政府决定举行盛大晚宴。烦请出席。毕竟您是晚宴的主角，杀死独角兽，保障镇子的存在不被损毁，可是了不得的功勋哟。”

　　如此说来，女孩在心里头默念，独角兽终究还是死了。

2008年12月11日 晚7时12分

于 北京 新源里 夜色初上

　　我相当喜欢看那些傻乎乎的博士们打球——或者莫不如说，简直到了痴迷的程度，大凡博士们开始打球的时候，必定要在旁边看上一阵子，倘若因为什么紧急事务，错过了博士们的打球时间，那么晚饭定然食欲全无，失眠之类的状况，多少也有发生。

　　这么着，观看博士们打球成了我生活的某个构件。当然并非是博士就可以的，必须要看特定的博士们打球才成——研究所的球场建在气派的综合楼四层，淡淡蓝色的落地玻璃窗，每逢午后，阳光必定亮晃晃地照射进来；打过蜡的木地板散发出甜滋滋的气味，踩在上头，无不传来嘎吱嘎吱的声响。我总是赶在博士们到来之前即已到场，躲在角落里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博士们自进场开始，直至结束后退场为止。

　　我所关注的——或者应当称为不得不关注的，更为妥当——博士们，想必从属于这个研究所来的。定然是在研究所的某个部门。不是吹嘘，博士这东西，但凡观察久了即可得知，此种动物怕是和南美栗鼠并无差别，即，栗鼠不至于跑到其他同类的地盘里头，啃食坚果或者在火山灰里打滚，博士亦然。因而博士们只能从属于这家研究所而已。

　　几个博士之中，年龄最大的怕是将近四十岁的年纪——何以这把年纪依然在读博士，倒是无从考证，反正确是博士无疑，此君牙齿黄焦焦的，如同邮票锯齿一般参差不齐，眼窝深陷，呈灰黑色，大约总是一副神情委顿的模样，走起路来，初看上去并无特意之处，但细细看来，便可发现此君的步调多少有失协调性，即，左腿迈出步子之后，到右腿迈出步子之前，存在一个转换的停顿间隙。然而想来人们十有八九无从注意此人的走路细节，若说对其有什么深刻印象，那么必定是浓重的香烟味道——劣质烟草长期熏燎所致。纵然在运动场里，此君也是一支接一支地不停吸烟，烟灰直接弹在打过蜡的木地板，留下焦黑的印记。“嗳，这地方可是禁止吸烟的哟！”自然有人这么提醒来的，边说边指着墙壁上头的醒目标牌。然而此君的反应，唯独木讷讷地深深吸上一口——想必一直吸到肺叶的末端分支来的，继而以灰黑色眼眶面对发问者，倘若心情不好，或许回上一句：“喏，吸便吸了，又不是什么老大的罪过。”——心情不好的时候居多。

　　年龄最大的博士被同伴称之为“烟哥”，缘由不清楚，不过恐怕和吸烟不无干系。烟哥打球的时候，对手大都无法看清他的表情，所能见的，唯独烟雾缭绕的一团灰白色而已。除了吸烟和打球之外，烟哥大都少言寡语，与其他博士的夸夸其谈形成明显反差。“唔，毕竟岁数大了些，终究明白更多的事理来的。”我暗自思量，“或许也曾夸夸其谈过来的，怕是什么事件的发生，令其得知，夸夸其谈也罢，什么也罢，终究无济于事。”

　　烟哥的唯一一次反常，是在星期四的午后。博士们照例来此打球，烟哥照例吸烟吸个不停，一支烟吸罢，掏出另一支，然而点了几次都为成功——或许廉价打火机终于寿终正寝，也未可知。总之烟哥将那不争气的打火机狠狠摔在了地板上，爆炸般嘭的一声，继而人们的目光汇聚于此。烟哥抬头环顾四周，片刻，又无奈地坐了回去。

　　“嗳，莫不是有什么烦心事来的？”其他博士上前问道。

　　“烦心啊，确实烦心。”

　　“可能说说么？”

　　“明天老婆要来。”

　　“呃？可没听你提起过嫂子的噢？嫂子来，岂非好事么？何苦烦心什么的。”

　　烟哥并未作答，独自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不语之中。发问的博士见状，也唯独落得自讨无趣而已。岂料就在他人继续打球的时候，不知何故，烟哥骤然凶巴巴地说了一句：“那个娘儿们！什么东西！”

　　“喂喂，何至于来的？”

　　“那个娘儿们！”烟哥跺了跺脚，长叹口气，说道，“说到底，说是老婆，其实从未登记什么的。无非村子里头早先订下的婚约罢了。每次回去，女方家人都会说三道四，什么当上了博士，就想悔婚，是要遭报应的之类。我是不怕什么报应，和那女人一点情感也谈不上，如何能结婚来的？谁料再次回家的时候，那女人已经在我家里头了——自然以儿媳的身份。其间的勾当可想而知，这么着，平白无故多了个老婆出来，活脱脱的村妇，这也不懂，那也没见过，以为博士就是天底下除了玉皇大帝和文曲星外，顶大顶大的官了！”

　　“这么说来，怕也无可奈何的吧。”

　　“所以么，我就干脆不回家了，眼不见心不烦的。”烟哥拿起一支烟来，然而打火机已然摔坏，于是只得把烟收了起来。“岂料昨天家里突然打来电话，说那女人要来找我，明天就到——也不知怎么探听到的地址，总之躲她还躲不及，竟然找上了门来，那个娘儿们！”

　　说到此处，烟哥再度沉寂下来——死地一般的沉寂，任他人再说什么，问什么话，统统不予答复。第二天的运动场上，没见烟哥的身影。

　　“喂，那家伙该不会出事的吧？把那女人打个半死，怕也是下得去手。”博士们如此议论道，“总不是什么光彩的事，说来确实够烦心的。”

　　“何至于，打人什么的。那家伙哟，别看一脸阴沉沉的样子，怕是从来没打过驾，也未可知。”

　　总之当烟哥再度返回运动场时，一切如同未曾发生一般。再没人提起什么嫂子的事情，烟哥依旧一支接一支地吸烟，不在乎什么禁止这个那个的标牌。唯独的转变在于，每个星期，总有那么一两天，烟哥不打球时，总是站在场边——烟是照例吸的——而非坐着。“痔疮。”烟哥曾为此解释道。然而这一行径的寓意，我也罢，博士们也罢，怕是终究不得而知。

　　唯独一次烟哥吸烟不止的时候，上来两个青年男子，二十四五岁的模样，径直走到烟哥面前说道：“喂，没看见禁止吸烟的么？说了多少次，你这家伙从来也不当回事的吧？”

　　“喏，吸便吸了，又不是什么老大的罪过。”烟哥照例答道。

　　“听听看——‘吸便吸了”！跟你说，这可是运动场哟，大凡在此运动之人，莫非都要陪你吸烟不成？”青年男子之一说道，“若要吸烟，倒是无从干涉，不过请到外头。”

　　“那是那是，尽快出去。”另一个附和。

　　“噢。”烟哥照例木讷地回应一声，既不熄灭烟头，也毫无起身出去之意。

　　“你这家伙，脑袋莫非是蚂蟥做的不成！”青年男子走近一步，举起右手的拳头道，“这可不是你家的运动场哟！缺乏管教的话，不妨试试。”

　　恰在此时，举起拳头的青年男子感到了背后的动静——后面的衣领已被什么人抓住。“快给我滚开，多管闲事！”什么人边说着边把青年男子拉扯到一旁，“还轮不到你们说三道四！”

　　青年男子和上前出头的博士着实对视了一番——约莫有五分钟的样子。“喂喂，他们可是博士哟。”有人提醒道，这么着，青年男子不无愤恨地转身离开，自此，运动场里再没见过青年男子的身影来的。至于和那博士的对视，倒是令人想起赞比亚稀树草原上的雄性犀牛——打斗是从来不打斗的，无非面对着面，比较犀角的长短粗细，胜者不战而胜，获得和雌性的交配权，败者则再也不见踪影。

　　为烟哥出头者是年轻博士，想必不超过三十岁的样子。此君头发无不乱蓬蓬的，如同疏于打理的鸟巢，但凡出现于运动场，必定穿无袖背心——且必定相当破旧，洗到发黄的颜色，松垮垮的，自其开口处能够露出此人并不强健的单薄胸部。除却背心，此人一成不变装束，还有同样松垮垮的肥大短裤，以及花样无时无刻不在变换的拖鞋。今天是深绿色塑料拖鞋，明天是厚纸板底棉毛拖鞋，再过一天，或许则是木质拖鞋——而且想必是先端具有塑料连接的那种，将塑料连接卡在大脚趾与食趾之间，走起路来呱嗒呱嗒，如同木屐的声响。这么着，我决定以“木屐”称呼此人。

　　其实纵然木屐未曾穿什么木质拖鞋——毕竟塑料拖鞋的出场率要高出许多——仅从声响，也可轻易判断出此人的所在。喏，若是不信，那么闭上眼睛听听好了：球场里头，固然满是打球的声响，脚步声，对话声，然而不消等待多久，便可听到一声刺耳的“喝”音，随之支气管分泌物从咽部汇聚于口腔中，继而便是响亮的“啪啦”一声——自此一口浓痰被吐在地面。木屐的本事在于，无论何时何地，但凡想要吐痰之时，必定吐个痛快。至于此人究竟从何处搞来这么多痰，况且还是黄滋滋黏糊糊的，因为并非医生，于我而言，怕是不得而知。

　　至于作为博士，为何非要穿着无袖背心和拖鞋，一边吐痰一边打球，木屐对此倒是从未做过解释。然而就其本身而言，纵然拖鞋吧嗒吧嗒作响也罢，吐痰什么的也罢，倒是从未透露出来什么羞愧之情，或者莫不如说，此人吐痰吐得实在理所应当。泰然自若得不成。

　　或许如同赞比亚稀树草原上的雄性犀牛一样——犀牛的出场倒是出乎意料的频繁——木屐总会给人以不可侵犯之感。纵然身形瘦弱，但总算身高还是有的，加之流露出来的满不在乎的气质，总会令人感觉“还是少惹此人为妙”。自然从未见过木屐和人动手，但装模作样总还是多少有过：有一天博士们来得异常之晚，晚到我以为他们或许不来、因而正打算离去之时。博士们走进球场，因为来得太晚，场地早已被人占满。“唔，莫不是要返回不成？”有人问道，“没有场地了嘛。”木屐看了那人一眼，继而一言不发，环顾一番，向着一块场地走去。

　　“喂喂，快把此地让出来，你们！”木屐对着场地里头的年轻人——看模样应当是研究所里的学生，年轻学生——说道，语气之中无不含有命令之意。

　　“嗳，说这话是怎么来的？何来让给你们。”对方答道。

　　“这块场地是我们的固定场地嘛！”木屐凝视对方，“可不是你们说糟蹋就能随便糟蹋的，还未让你们道歉，说来真个够宽容的。”

　　“你这家伙，莫非吃了狗獾屎么？脑子没坏掉么？”对方亦是寸步不让。

　　“喂，你是哪个部门的？你们头头没有教过你要敬重博士来的么？”木屐边问，边自眼角露出凶光来——自然有些装模作样之嫌，但就紧握的拳头和咬得咯嘣咯嘣的牙齿而言，多少倒是足以吓唬人来的。

　　“他们莫非真个是博士不成？”对方心虚地问同伴道。

　　这么着，年轻人得以在三分钟内撤出场地。博士们开始了周而复始一般的打球活动，木屐则坐在一旁，一边抠去脚趾缝隙里的污垢，一边得益地回想自己强硬的气势和英姿。

　　被怀疑博士的身份，在木屐看来不无苦恼——说也难怪，倘若在大街上看到穿着破旧无袖背心、肥大短裤和廉价拖鞋者，怕是谁也不能确认此人定然是博士无疑来的。若说打球的博士之中，看上去最可符合博士身份者，大约当算“树莓”来的。这名字自然又是我妄自所取，所谓“树莓”，全因此君面部遍布凸起，由是姑且称之——至于那凸起究竟因为内分泌失调所致，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反正就结果而言，总之满脸凸起就是。

　　树莓总会穿戴整齐，鼠青色西裤，乳白色衬衫，梯形头皮鞋——总是如此装扮地出现在运动场上。若说这装扮是否影响打球时的动作，作为树莓本人似乎并不十分在意。若说可同龄的木屐相比，树莓的穿着打扮显然更为地道，说是博士什么的，多少总会有些说服力来的。然而树莓终究不得开口说话，但凡开口，注定滔滔不绝，然而所谈所论，却又和学问之流毫不相干。

　　偏偏此人如同上了发条的布谷鸟形挂钟，始终聒噪个没完没了。停不下来。

　　“喂喂，可知道眼下网络最为流行什么来的？”树莓边打球边问对方道，“跟你说，当下最为流行的，自然是超清晰自拍视频。只要在那上头随便点两下子鼠标，哗啦哗啦，想看什么都随你挑选。可不是吹牛哟，我嘛，昨天夜里头就看到凌晨三点来着。内容嘛，喂，可别告诉别人，自然是看美女的喽！香喷喷的美女哟——喂喂，可不是什么色情网站，别想偏了，是正儿八经的网站上头的美女，穿着衣服来的。不过说是穿了衣服，想必穿与不穿，总难以划分界线的吧？跟你说，眼下便是如此，网络这东西，可谓无所不有。回去把那网站告诉你可好？里头的美女可不是一般的值得一看哟。”

　　与其说是对话，莫不如说是自言自语，更为妥当。总之大凡树莓出现的场所，总能絮絮叨叨，听其对于网络也罢美女也罢，自顾自地叙说一番。至于话题为何长久以来一成不变，倒是从未有人问起，或者早已习惯此人的言语，权当闷热夏夜里头永不停歇鸣唱不已的水生蟾蜍，倒也不无可能。

　　唯独一次树莓说话吞吐，是在打球之后。博士们陆续退场，剩下的唯有树莓和烟哥两人而已。“嗳，那个，有个事情，想请教一下来的。”树莓叫住烟哥说道——从此君嘴里头说出“请教”二字，怕是博物馆里头的恐龙骨架悉数复活过来，也不是什么惊骇之事。

　　“什么事情来的？”烟哥被树莓拉到场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照例木讷讷地问道。

　　“唔，这个嘛，倒是不好开口。”树莓犹豫了一番，脸色多少红了起来，充血的缘故。“想必就你而言，怕不是什么问题的吧。然而想来想去，这事，怕是向你请教最为恰当。”

　　“究竟是什么呢？”

　　“呃，那个，是这样来的。”树莓终于下定了开口的决心，“那个，就是说，跟女孩子搞那个——呃，就是那个啦，想必你是有经验来的。因此想要请教一下，可有什么注意事项？不蛮你说，我这个人，总没有那个机会。唔，所以想要请教的嘛。”

　　“那个是什么来的？”

　　“那个就是那个嘛！”树莓的头上泛起了细碎的汗珠，或者此刻已然后悔找烟哥请教，也未可知。但话题业已展开，能够做的，唯独继续下去而已。“唔，我是说，网络上头，这个那个的建议诚然不少，但网络这东西，大都信任不得的吧？况且有些实际状况，网络总不至于手把手地一一教你来的。没觉得？这么说吧，唔，我是打算，傍晚时分，到研究所的售货部去，唔，去买两个安全套回来研究一番的。问题在于，买这东西，究竟有何规则？总不能说，喂喂，给我两个博士专用安全套——总不能这么说的吧？况且是否卖给博士，尚且不知。不是说鼓励优生来的么？安全套什么的，博士莫非禁止使用？喂喂，你总该给点建议的吧？好歹是前辈嘛，又是有老婆的人，做那事，总有经验的吧？”

　　“唔。”烟哥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而后——仿佛雨后蜗牛出壳一般，慢吞吞地，开口说道，“不急的吧，你？这么着，晚上回去，问问我那婆娘，这事。”

　　当然作为观察者而言，博士们的对话也罢，事件也罢，无非是临时插播的花絮片断罢了。博士自然各有各的不同，然而相同之处，在于他们打球的时候，无不奋力挥动早已萎缩僵化的肌肉，装腔作势一番。——就球技而言，倒是不分伯仲，统统难登大雅之堂。

　　非我自吹，仅就打球这一事物本身来说，想要赢下那些博士，纵然我在感冒之中，身体如同低等之极的腔肠动物僧帽水母一般，软绵绵的，酸溜溜的，全然发不出力道，但赢下那些博士，也实在不在话下。至于何以我不下场去打球么，说来说去，唯有一次，我也自角落里起身，到那场地里头来的。

　　“喂喂，你这家伙，是从哪里来的？”当我站在球场里的那一刻，嗖嗖嗖地蹿出几个彪形大汉，身穿相同的墨蓝色制服，不无凶狠地问道，“这地方可不是任谁都能来的，道理不明白？这球场本身，是为博士专属预备的！纵然其他学生，也只落得见缝插针偶一为之。像你这样的家伙，任凭什么时候，也被禁止入场的。还不快滚出去！”

　　说到底，博士才是值得保护的对象。像我这等家伙，唯独落得藏在角落里头，姑且充当什么旁观者的角色罢了。

2008年12月9日 晚6时54分

于 北京 新源里 感冒中

貌似语文课本里头有这么一篇，弄得相当肤浅，肤浅的全不靠谱，如同所有说明文，

如同景泰蓝的制作，以及中学生理卫生课教材，除了枯燥乏味，毫无可取之处。

如今寒流过境，感冒，且抑郁，冬天的常见毛病，就像职业病，具有高度正相关性，

就像编辑大都自以为是，而摄影师大都毫无组织纪律性，就像我大都时候自以为是且无组织纪律性，

正相关，就像透光高层云，不下雨，也不天晴，温吞吞的漫天铺着，灰蒙蒙的没完没了。

图01．透光高层云 Altostratus translucidus

若说这云即将导致的气候，想必除了夜温较高之外，也无法预测其他，

从看云识天气，到中国云图，对于云的知识，我就想是民科一样，沾沾自喜，到处扯淡，

岁数大了，害怕扯淡被人戳穿，于是需要用更多的扯淡，来掩饰可能被人戳穿的某一扯淡。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可以追溯到初冬这一节气的恶性循环，可以责怪大雪，

节气到了，山东积雪能够埋没拖鞋、马路崖子和流浪猫，而北京毫无下雪的可能性，

无雪导致空气干燥，空气干燥导致感冒，感冒导致工作效率低下，工作效率低下导致积压，

积压导致头疼，头疼导致狮子多了不养情结，狮子多了不养情结导致罢工看动画片，

罢工看动画片导致越看越无聊，越看越无聊导致拿着相机拍太阳，拿着相机拍太阳导致写博，

写博导致上传照片，上传照片导致发现免费相册只能上传两百张，看看，这就是冬季的抑郁。

没有巧克力的时候，可以上维基百科，查查透光高层云的正确写法，

然后，一边喝感冒清热颗粒，一边流着大清鼻涕，满网络寻找美女照片或者郭德纲的新段子，

正相关，感冒清热颗粒治疗风寒，巧克力、美女照片、郭德纲的新段子，可以治疗抑郁症。

　　女子提起了卡隆——说也奇怪，十年以来，前前后后，再没有人说起卡隆，我也不无默契一般，从没向任何人讲过关于卡隆的这个那个。因而女子提起卡隆之时，我的心里骤然地紧缩起来，有什么东西被切实地触动来着，记忆这玩意儿，如同亚马逊河里头闻到血腥的食人鱼群一样猛扑上来，以嘶碎一切的气势，令人实在不得不心头紧缩。

　　说到底，十年之前，即，上次提起卡隆的时候，我也罢女子也罢，不过是刚刚入学不久的大学新生而已，称之为女孩自无不可，想必尚未进入需要以化妆品掩饰身份的年纪，正如我在那时健壮得每逢晚餐都能吞得下一头水牛。

　　“这个嘛，就是冥王星，电脑制作的假想图——纵然科技飞速发展，对于冥王星那么遥远的地方，也实在无能为力的嘛，实地照片什么的，怕是不那么好搞来的。”十年之前的某个时刻，我在一边放着幻灯，一边就太阳系的成员滔滔不绝。那时何以热中于这种演讲，原因实在不得而知，如今看来，无非依靠某些事先预备的台词夸夸其谈罢了。想必乏味得可以。

　　至于演讲本身，派到头上实属无奈。高年纪的学生们无不忙于这个那个，所谓科学普及的演讲，实在提不起兴致。“喏，就是你吧！”负责演讲的前辈指着我的鼻子说道，“别摆出苦瓜脸嘛，想想看，或许听众之中能碰上美女，也未可知。”

　　“得得。”我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下来，作为天文系的代表，为文学院的学生去做什么“太阳系成员”的科普演讲。演讲过程实在乏善可陈，无非应付而已，想来台下的听众，恐怕对于水星的运行周期或者木星的卫星数量之类，也实在感觉索然乏味，毕竟对于文学院而言，神使赫尔墨斯的情事或者阿波罗的旺盛性欲，似乎更合胃口。

　　“至于冥王星嘛，”不过毕竟已经讲到边远的冥王星了，只消一步，就能将讲座应付完毕，如此一来，我也好台下的听众也好，方可获得解脱——想到此处，我不禁心绪澎湃，本来昏昏欲睡的平淡声调，也多少有了起伏：“冥王星这东西，怕是太阳系里头最为怪异的一个，此君的卫星——或者莫不如说是伴星更为妥当——实在大得惊人。喏，这便是冥王星的卫星了，卡隆，自然也是假想图。若说冥王星是太阳系的遍及，那么卡隆或许称之为，唔，在太阳系边缘徘徊的怨灵，这么说或许更为妥当。”

　　演讲完毕，大厅里头灯光亮起，周遭的掌声——倘若切实可以称为掌声的话——与其稀落响起，倒不如始终安静的好。“着实失败！”我暗自喟叹，“何苦讲什么太阳系来的。况且冥王星也罢，卡隆也罢，和什么怨灵又何至于扯上干系。”总之莫名其妙。

　　“喂喂，你莫不是刚才演讲的那个？”谁料独自在食堂吃饭的时候，背后突然有人问了这么一句，“演讲结尾的那句话，真是意味深长啊——‘在太阳系边缘徘徊的怨灵’，这一比喻实在妙不可言。唔，那个星叫什么来的？怨灵那个，记不清了。莫非是‘卡蒙’？”

　　“卡隆。”我无奈地回答道——怎么听来，这评价都不像是恭维，若说讽刺，倒是恰当之至。

　　“唔，卡隆啊，这名字，不怎么响亮的嘛。”女孩挪到我的面前——说来倒是个长相十分乖巧的女孩，看其表情，倒不像是可以讽刺来的——继续问道，“关于这个什么卫星，可能详细讲讲么？”

　　“真个想听？”

　　“那是，想听。”

　　这么着，我与女孩顺理成章地结识，若说那场讲座有何意义可言，如今看来，怕是唯独和女孩结实此事本身，对于日后多少有些关联。当时自然不曾料想，自那以后，即，自讲座之后向女孩讲起关于卡隆的种种样样之后，十年之间，我也好身边的其他人也好，竟再也没人提起过卡隆这颗星球本身。

　　说来多少有些奇妙。

　　暑假之中，我与女孩看过一场流星雨来的。

　　那时想必在不少人看来，我们理应是一对恋人无疑，这点在我心里怕也相当认同，无非尚未开口确认罢了——说来倒也不无奇妙，我和女孩单独相处的时间自然不少，称之约会倒也未尝不可，一同吃饭、看书或者无所顾忌地说这说那，电影看过几场，偶尔牵手，但拥抱也罢，亲吻也罢，尚未进展到那一阶段，上床之类自然更是无从提起。每次约会回来，总有同学问这问那，今天表现如何啦，采用何种姿势啦，起初兀自辩解两句，久而久之，辩解起来连自己也感觉有失真实性。干净而纯粹的情感，委实不可思议。

　　和女孩去看流星雨的那夜，女孩提起了感情这事——前后想来，唯独这么一次而已。原因不得而知，或许看流星雨这事本身，怕是总与感情那玩意儿有所干系，也未可知。

　　“嗳，说真的，可喜欢我么？”沉默良久，女孩突然如此问道。

　　“唔。”

　　“莫非不中意？”

　　“唔。”

　　“答案是‘唔’，倒也不坏。总算不是拒绝就好。”

　　“不不，不是那个意思，”我急于辩解道，“无非突然这么一问，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罢了。若说喜欢，那自然是有的，不然何苦一起来看什么流星雨这东西！也并非不中意。总之不是那个意思。表达不好。”

　　“也罢，慢慢表达就是。”

　　说罢女孩便不再言语。我们趟在公寓楼顶，隔着单衣，倾听彼此的心跳。我的掌心渗出细碎的汗珠，喉咙也开始焦躁不安。我把右手伸向女孩一侧，恰好抓住女孩的左手——或者此刻女孩也在希求什么，手指相碰的某个瞬间，我着实感到了心中的紧缩。

　　“可想好如何表达了么？”又过了许久——怕是流星也看了几十颗了，想必过了好久——女孩问道，“说真的，可喜欢我么？”

　　“那是，喜欢。”

　　谁知女孩长叹了一声——那长叹的时间，怕是足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不不，一个世界尚不足以正确表述，或许在那长叹的工夫里，恐龙进化成有翼飞鸟也绰绰有余了，就那么长的一声叹息来的。

　　“跟你说啊，”长叹完毕，女孩不无郑重地说，“听你这么说，我也着实高兴。高兴得不得了。我自然也是喜欢你的，这点毋庸置疑。问题在于，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没觉得太过轻易了么，这个？没觉得如同童话一般轻易么？这个世上可不存在什么童话的哟——这么说来委实抱歉，即，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情况，那并非是因为我不喜欢你而造成，记着这点就好。这么说可明白？”

　　自然不能明白。说什么往后什么状况，换作谁也不明白的吧。

　　“也罢也罢，”女孩沉吟片刻，转过身来，面对着我说道，“可想抱我么？喏，就在此时此地。”

　　于是我仔细抱了女孩——说来抱女孩子还是第一次，手放于何处，如何用力，应当说些什么，或者什么也不说，于我而言统统有待查证。信息不足。总之我长久地将女孩抱于怀中，女孩的呼气令我心里不无蠢动，然而到头来，那也无非是些许蠢动而已。

　　“你的心思怕是永远在那些星星上头。”终究女孩黯然地说道，“如此说来，去学什么天文学倒也着实不坏。”

　　“唔，不坏。”我应和着——至于往后的言语，如今早已无从记起。那一夜我们就在公寓楼顶一直仰望星空，间或抱在一起。仅有一次，女孩轻轻亲吻我的脖颈，我如发烧一般感觉体温上升，然而对于女孩这一举动，实在无从揣测其间的含义；我以右手轻抚女孩的头发，如同对待撒娇的宠物一般，那一刻恰好有鲜亮的火流星划落，我仿佛听到女孩的叹息声。若有似无。

　　此后女孩仿佛空气一般，骤然消失不见——不不，若说“仿佛空气一般”怕是有失科学的严禁性，毕竟空气这东西总还是切实存在来的，换作“仿佛真空一般”应当更为妥当。总之就那么彻彻底底地消失，全然无从找寻。多年以后——怕是直至重逢之前的这些年头里——大凡独自面对夜空，我不无思索那天女孩所给予的暗示。莫非那夜应当同她做爱不成？不不，纵然如此，想必也无从改变即将消失这一事实，无非落得感伤罢了。

　　此后间或传来关于女孩的消息——说其嫁入豪门者有之，说其继承遗产出国定居者有之，说其携同学术界名流私奔者有之，自然大都无所依凭，流言飞语罢了。不过怎么也罢，于我而言，女孩消失这一事实无可辩驳，业已发生。“喂喂，可是对你那能力不满意么？”当初有人这么说笑来的，然而明知说笑而已，那家伙却终究被我打得锁骨骨裂，我也因此背了不大不小的处分。好歹毕业之后，我是再也没什么心思琢磨太阳系的勾当，进入公司里头，从事乏味无聊的重复性工作，直至在街边的小餐厅再度和女孩相遇。

　　“可还记着卡隆么？”女孩——此刻自然称之为女子更为妥当——在我身后问道，一如当初学校食堂里头的情形。“真是意味深长啊——‘在太阳系边缘徘徊的怨灵’，这一比喻实在妙不可言。喏，总不至于忘了的吧？”

　　我回过头去，终究认出了女孩来的。——衣着自然业已变更，但总算外貌没有多大变化，无非衰老而已，不再年轻罢了。这么着，我匆匆吃掉晚餐，换至一间并不吵闹的酒吧中，和女子谈起了无关痛痒的话题来。曾经的同学如何如何啦，学校怎样怎样啦，眼下发生的大事小事啦——如此话题但凡不口渴，怕是说上一天一夜也说不完，然而双方唯独不提自身状况，仿佛默契一般。

　　“跟你说，卡隆。”我兀自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如同对于眼下不着边际的对话忍无可忍，女子突兀地插入了这么一句，想必终究有什么话非说不可。

　　“唔，卡隆。”我应和道。

　　“喂，那些毫无干系的东西，不提也罢的吧？何苦关心什么‘人均消费二氧化碳排放量指标’来的？说来倒是委实抱歉，不觉得无聊，这么着？”女子咄咄逼人地问道。

　　“怕是这么回事。”

　　“唉，你这个人啊，着实一点也没变的！”女子长叹一声，终于说起了卡隆来，“可还记得卡隆么？冥王星的卫星，或可谓之伴星。想必还记得吧。”

　　“那是，记是记得。”

　　“那么说下去好了——可知道卡隆何以非叫卡隆不可么？”女子问罢，停顿了几秒钟的时间，见我并无应答，于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卡隆，意为冥河的摆渡船。不觉得这名字，跟冥王星本身般配得不得了？跟你说，般配什么的，说来实属无奈。发现卡隆那个科学家——名字倒记不清了——本来打算用其妻子的名字为那星星命名的，然而天文学会那帮家伙，说什么也不乐意，那帮家伙一定要用个什么掌故，以期和冥王哈迪斯般配来的。不觉得无聊，般配什么的？那科学家想必为之苦恼不已，明明答应妻子的嘛！这么着，科学家决定不顾什么天文学会的勾当，将其妻子的名字——大约是叫凯瑟琳来的——加了拉丁化的天体词根，组合出了‘卡隆’这个名称。哪知这名字，实在巧合地意为冥河的摆渡船，惟其如此，天文学会那帮家伙才无话可说，这名字也得以顺顺当当，沿用至今。”

　　“可能明白其中的含义么？”讲完之后，女子问道，“即，卡隆这东西本身，其中的含义能明白？”

　　我则唯独落得摇头而已。

　　女子喟叹一声，不无爱怜地问道：“应当早些问这个来的——这些年来，过得可好么？”

　　“好不好呢。”我犹豫道，“若说不好，倒也实在找不出抱怨的理由。”

　　“唔，听起来怕是不怎么样。——恕我冒昧，可结婚了么？”

　　“何来的冒昧，结婚什么的，自然没有，连恋人也没有。”我老实回答道，“和两个女孩子交往过，然而无论如何，感觉有所偏差。即，怕是有什么东西遗失在了某处，自此再也不能去爱什么人了，死心塌地。若说结婚倒无不可，不过又何苦结哪门子婚呢！”

　　“你的心思，怕是永远在那些星星上头。”女子如此答道。

　　那夜我与女子顺理成章地来到宾馆里头，对于这个那个，双方都不再言语。唯独沉默而已。

　　“若说遗失，怕是实在抱歉，离开总有理由来的，解释什么的，怕也无济于事的吧。”女子说罢，转瞬之间将身上的衣物脱得精光，“倘若在这里头有我必须承担的责任，那么承担就是。以任意形式。”

　　“唔，以任意形式。”我重复道——面对女子的裸体，我是委实难以意志业已膨胀的性欲来的，然而此刻想必有什么更为重要的东西，倘若听之任之，恐怕机遇这东西自此一去不返，也未可知。因而我唯独强忍这个那个欲望，字斟句酌一般，开口说道：“如若可能，就那么抱着可好？”

　　“乐意奉陪。”女子说罢与我抱在一起，“何止抱着，任意形式都好。”

　　“不是不想做那个的。”我嚅咽道，“自然想要得不成。然而遗失的那东西，总要找回来的吧。否则岂非失去了重逢的意义不成？”

　　女子再度发出了长叹——如同当初在楼顶看流星雨时那般，长得惊人。“找回什么的，唯独找回，怕是再也无从实现。说什么抱歉之类，自然于事无补，但也仅此而已。不然何苦说什么‘以任意形式’来的。”

　　我终究未能理解女子所说的话。倘若我和女子之间，唯独欠缺做爱这一环节，那么何苦需要等到十年之后不可？想必在某个角落，存在缺失环节。说什么于事无补，那又何至于以某种形式重逢？况且还是一如往昔的重逢方式。

　　“嗳，跟你说，”女子在我怀里，散发出诱人的味道来，连同说话的声音本身，也变得暧昧不清，“卡隆，冥河的摆渡船，这东西，我可是切实见过的哟！说到底，你也罢，我也罢，什么也罢，统统这些那些，无非是卡隆上头的尘埃罢了。”

　　这么说来，我怕是把什么极其珍贵之物，终究遗失在了卡隆的某处，业已化作一缕尘埃，无从找寻。

2008年12月7日 晚6时57分

于 北京 新源里 向晚层积云笼罩的夜空之下

　　本想就森林砍伐与重建的相契性问题进行采访来的，然而按照约定时间来到办公室，却被助手告知，教授整个上午的时间都已被排满。“满当当的，简直如同塞得鼓囊囊的背袋，只消再多塞进去一点点东西，你猜怎么着，‘嘭’，定然胀破了不可。”助手——或可谓之教授的学生——如此说道，“确实闲不下来。一时半刻都空闲不得。”

　　“我可是提前预约的哟！”作为记者，采访乃是第一要务，自然不能轻易败下阵来，“况且是教授口口声声应承下来的，‘嗳，那就后天上午好了’，结果却说什么满当当之类的话。莫不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

　　“这么说来，委实抱歉，昨天临时接到通知，招收学生的面试时间提前。喏，恰好改在今天上午。可知道面试？这东西怕是一点也马虎不得，实在没办法的嘛。”助手不无遗憾地说道，“仿佛是说有个预约来访者来的。教授交代，若是能等，就请到教室里头等等好了。等到面试完毕即可。”

　　经由助手带领，我得以从教室后门进入。教室里头约莫坐有三十多人，教授及其他几位教师坐在前头，后面都是学生模样的家伙——说是招生面试现场，不如说是答辩会更为妥当。想来想去，随意旁听的面试还是头一次见到。

　　“这么说来，可是对森林学大有兴趣的了？”我找个位置坐下时，恰逢教授向站在前头的学生提问。“能够具体谈谈，对于森林学的兴致何在？”

　　“这个倒说不好，”站在台上的学生明显紧张得不成，说出话来也犹豫不堪，“森林学，莫不是关于树木的学问么？我是想要，学习树木学来的。”

　　“唔，那就谈谈对于树木的兴趣好了。”

　　“是，谈谈树木。”学生一边拉扯着衣角，一边下决心般地遣词造句，“说到树木，喏，我这个人，大约是能够和树木交谈来着，或多或少。和树木说话，能明白？”

　　场下稀稀落落发出了嬉笑和议论之声。在坐的学生大都交头接耳起来。

　　“是，是真的交谈哟！不是乱说的，这个。”

　　在坐的学生或许认为那是奇谈怪论，然而我却真真切切点头认同。“能够和树木交谈，或多或少”——这一点彻头彻尾地相信，不由得不信。因为我自身也曾——纵然前前后后仅有一次——和大树聊过好一阵子。

　　说起当初的情况，实在可谓相当遥远了——大约是上小学不久来的，具体年纪记不清，总之不超过十岁的样子。那时候居住在城市边缘，由家至学校的路上，无不栽种着高大树木——壮敦敦的老杨树，齐刷刷地站立在小路两侧，到得夏季，阳光一丝一毫也射不下来，走在下头凉飕飕的，舒服得不成。

　　一切都源自那年春天的暴风。着实刮了好一阵子的暴风，约莫有两三天的样子，带来沙尘不说，摧毁力也是前所未见。屋顶的防水板吹走了几处，小店的招牌无影无踪，而路旁的老杨树，也被吹倒了一棵。树倒塌是在深夜，直至清晨，人们才发现大树吹倒这一事实——“幸亏是在夜里来的，若是白天，伤人岂不危险？”街区工作人员如是说道，于是请来专家勘测了一番。

　　“这些树木怕是到了年头喽！”专家走后，街区工作人员宣布，“别看直挺挺的，树干内部无不软塌塌空荡荡，里头朽了，能明白？无怪被风吹倒，想不倒也不成啊。”

　　这么着，人们开始恐慌起来。老树怕是不成了，或许哪天倒下，就会把人砸伤的——这一消息迅速流传开去，因而无需街区工作人员动员，大凡周遭住户，无不想着如何将老树彻底清理掉来的。

　　清理日选择了周六午后。因为资金短缺的缘故，请不来什么砍树专家——“里头都朽掉了，卖不出价钱的嘛！”到得最后，只好由街区工作人员出面，号召住户共同动手。处理方法说来倒也简单：无非将褐色树皮环状剥下一层，这么着，因为水啊营养啊吸不上去，树木唯独落得枯死而已。

　　清理日当天，小路两侧满是男女老少，孩子们经由学校老师组织，也在处理老树的队伍之中。如今说来，读小学的孩子们能起多大效用来的！然而彼时彼刻，孩子们确然围拢在树木旁边，每一小组七人，分配两把铁锹头，用以铲下褐色树皮。相比居民而言，孩子们的效率自然不值一提，但学校这东西，自有其目的所在——老师临时编造了歌谣，或者莫不如说有节奏的口号，孩子们一边劳作，一边呼喊出来，气势倒是甚为了得。我自然也在铲除树木的行列之中，歌谣也记着——想必无论再过多久，成年也罢，衰老也罢，也无法彻彻底底将之遗忘——“大树惹麻烦，心里软绵绵，风吹树枝断，害人真不浅，大家齐动手，共建好家园。”

　　至于那天晚上为何独自出门，原因无论如何想不起来——若说是被什么东西召唤，倒也不无可能。总之铲除树木活动结束的当晚，我独自一人跑出门去。小路两侧黑魆魆的，密布压抑之感，侧耳听来，尚未枯死的树木枝头，无不回荡着悲鸣。怕是相当哀怨的悲鸣。

　　为何没有调头逃离，至今也已无从记起，总之面对着黑魆魆、悲鸣回荡的小路，我是径直走过去了来的。并非身怀勇气——勇气那东西，怕是跟我素来毫无相干——而是悲鸣不已的树木之中，确有什么在呼唤我。

　　那是白天被我亲手剥去褐色树皮的老树。“就是这个，”我暗自想到，“想必就是这个叫我务必过来的。”我停在老树前头，继而被眼前的场景吓到——不由得不害怕，借着星光，但凡树皮被铲除的部位，无不流出红艳艳黏糊糊的血液来！

　　“喂喂，不是白天挺有干劲来的？”树木问道——或者那并非声音，而是通过什么特殊途径，直接向我发问，但反正是树木提问，这点毋庸置疑，“这伤口不是你们齐心协力弄出来的么？何苦害怕来的？”

　　我自然落得哑口无言。诚如所言，对于这伤口，自然拖不了干系，如今面对着鲜血，心里着实愧疚。愧疚得要命，何况当时仅仅是个孩子罢了。

　　“也罢也罢，”树木继续说道，“并非责怪什么的。说到头来，你也不过是个树苗罢了，去做这个那个的，怕是由不得你决定的吧？反正责怪也无济于事。说点别的好了，比方说，喏，夏天在这路上走来走去的，想必凉飕飕的吧？没觉得？”

　　“啊，觉得。”我终于得以开口说话——或者并未开口，只是在心里头这么想着来的。“太阳再毒辣也无济于事，有树阴的嘛。这么说来，倒是一次也未道谢过。”

　　“瞧你瞧你，不是说了，并无责怪之意么，何苦急着道谢。”树木说道，“只想确认一下罢了。确认一下对于你们人类而言，树木的存在究竟有何意义。想必总有意义的吧？至少遮阴不是。”

　　“唔，那是，遮阴。”我应道，“就老师而言，倒是讲过树木的意义，说是净化空气、水土保持、防风固沙。或许还有其他什么，想不起来。”

　　“嚯，嚯，老师什么的，讲起话来还蛮有一套的嘛！”树木夸赞道，至于那夸赞里是否包含讽刺意味，反正当初只是孩子而已，无从分辨。“说什么净化空气也罢，水土保持也罢，反正一旦不合人类心愿，总会喀嚓喀嚓，统统弄死了事。说得可有错？”

　　“唔，怕是这么回事。”我终究愧疚地低下头去。

　　“看我看我，说了不责备来的。不过么，树老了，发发牢骚也无可厚非的吧。反正血就快要流光，这么下去，怕是活不过今年夏天。嗳，跟你说哟，作为大树么，倒是真个不太在乎死不死的，活也罢，死也罢，种子早已放出去了成千上万，因而究竟什么时候死掉，无非是个时间罢了。”

　　“可是，可是还是活着的好吧？”

　　“唔，真这么想的？——还是活着的好，真这么想的？不是安慰？”

　　“活着有树阴嘛。”

　　“嗯嗯，言之有理，活着有树阴。”树重复道，“这么说来，自然感激不已，但是——没有责怪之意，切记切记——那不过是从人类的眼光看去罢了。大凡对于人类无用之物，必将遭受铲除，这是人类定下的规矩。说到底，或许作为树苗而言，你怕是不能彻底明白，但请牢记于心就好。——但凡失去价值，人类总会将之铲除掉的，天性如此。”

　　周一清晨，我谎称肚子疼得不成，说什么也不打算去学校——往后的日子里头，自然说过无数谎言，不过想来想去，在这世上，哪有什么人不撒谎来的呢？但当时那个谎话，却是上学以来，说的第一个谎话。忐忑总是有的，或许父母也能看出破绽，但因为态度实在坚决得可以，最终得以在家躺下休息。

　　后面的事情是听邻居说来的——那天早上，孩子们如同往常一样，经由树木排列两侧的小路，向学校而去，成人则通过那条道路，去向各自的工作场所，再平常不过的星期一早上而已。然而人们未曾料想得到，成人也罢，孩子也罢，正当整个街区的人们挤作一团，通过那条小路时，自树木的枝头，突然降下数以万计的蠕虫下来。虫子周身青绿色，软乎乎肉敦敦，扭动起来着实令人恶心，轻轻一碰，便会吐出黄焦焦的黏液——若说仅仅一只并无可怕之处，那么同时从天而降如此之多的蠕虫，总还是令人感到恐慌来的。

　　整个小路刹那之间混乱不堪，尖叫声，碰撞声，呼喊声，呻吟声，那情形纵然如今想来，也可谓活灵活现。据事后报道，有七人由于惊吓过度，送往医院处治，更多的人在推搡之中擦伤，共计十二人遭受踩踏，二人骨折，其余伤者经受了不同程度的软组织损坏，令有一名街区工作人员，在事后带领记者奔赴事发地点时，不慎踩到蠕虫而滑倒，同样送往医院救治。

　　或许父母也曾想过，为何我偏偏挑了这么个时间，躲开了混乱。自然旁敲侧击地问过来的，但无论如何提问，答案唯独“肚子疼得不成”而已，如此问过两次之后，随着事态平息，关于那天——以及那天之前——的情况，便再没人提起。

　　“这孩子莫不是脑袋有问题了？”教授的助手在我身旁小声说道，“何苦在面试时说什么和大树交谈的鬼话！想必没人相信的吧，那套说辞。”

　　果不其然，教授做了个手势，于是那学生乖乖闭嘴，走下台去。在某一个时刻，我想冲上前去，对那学生说，“喂，你说的可不是什么天方夜谭哟，我也真真切切和树木交谈过来的”——然而不过冲动罢了，但凡年纪超过三十岁，冲动这东西，唯独落得藏在心里而已。采访教授乃是重中之重，相比之下，和大树交谈也罢，什么也罢，统统不值一提——但凡失去价值的东西，总会遭受铲除，生存守则即是如此。更改不得，唯有顺从。

　　因而，这个那个的冲动，统统被我深埋下来。在心里头深埋的还有老树最后交代的话——迄今为止，对于当初的报道，说什么蠕虫感知树木将死，纷纷逃离之类，于我而言所能做的，唯独嗤之以鼻而已。

2008年12月5日 凌晨0时57分

于 北京 新源里 北风渐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