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沐兴◎寂寞让我如此安逸

                                        云飞不碍空

                                 ——读张沐兴诗集《因为》等

                                          杨超群

    一本诗集的成功，有很多种元素，我认为至少要呈现出一种方向，或者能代表一种方向。读完诗集《因为》，我觉得，沐兴的“耗费元神的光粒”，是足可以体现和代表一种方向的。
    有位诗人说过：真正的诗歌，它们有着自己的呼吸、自己的节奏，对于生活的体验、感受、感悟，对于生命、对于爱的守望和倾诉，对于这个世界的注视、感怀、眷念，甚至是虚妄，以及它的语言本身所具有的纯净的、如同黑陶之光暗暗闪耀、几乎不为人知的美，将直逼人们的心灵。
    直逼人们的心灵的美有很多种，沐兴的属于哪一种呢？清人王永彬在《围炉夜话》中说过的一句话：心静则明，水止乃能照物；品斯超远，云飞而不碍空。沐兴说：“生活多么地繁杂，而我如此地单纯”。近些年来，沐兴在“热爱里忙碌”，去掉外在的攀援与追逐，解脱烦恼的束缚，安于自然平易的生活，使他的心灵不为外界的事物牵绊，能够体悟到人生的真谛、生活的乐趣，达到超然物外、随心所欲的境界。这是诗集呈现出的一种特殊品质，也是沐兴“云飞而不碍空”之美的根基所在。
    “所指”，还必须“能指”。形成一种方向，凸现一种品质，要通过实实在在的支撑体现出来。个人认为,达成沐兴冲远、空灵之美的因素有以下三个方面:
    第一,尽可能把诗歌推向宽远。沐兴的很大一部分诗中,无论是写一花一草,一人一物,一情一绪,一悟一思,都做到了尽可能涉及相关。这种呈现方式,把人们的感觉兴奋尽可能地延伸,也把人们的思维尽可能地拓展。在这些连续的意象谱系中,时间和个性的因素,形成了影响的前后秩序、影响的差异,它往往使人们忘记技巧的影响。在他的诗中,如何接受物象和意象,已经不是一个问题,诗可以写得那么简单,又那么深邃邈远,并且不使人觉得感情过剩。这就是为什么读他的诗,会使人感觉到中年的松弛、宽厚与安详的缘故。
    第二,尽可能隐化内在的紧张。在沐兴的诗中,有时能在诗歌的结尾看到光芒,有时是通过整首诗看到光芒。光芒之处自然有某种锋利与逼迫,自然也有与世界构成的某种激烈的紧张。但是,沐兴的文本与这种紧张却成功地达致了一个悖论。在沐兴的诗中,世界的荒谬和我们对它的悲观或绝望,世间的美好和我们对它的憧憬或赞颂,都隐藏在无奈、平静和淡然中。诗人始终那么地克制,从不无端愤怒、抢白、控诉,不刻意去强化一点,而是顺其自然。这充分表明了诗人对世界的理解,已经从一厢情愿,改变为尊重客观规律,这种不发挥“政治和历史想象力”的冷静,避免了情绪化写作,避免了多余的想法溢出诗歌,因而没有使他的诗表现出矫情。
    第三,尽可能减少跳跃与跨越。无论是收缩还是伸展,沐兴的诗都是渐次的,都是徐缓的,没有使人感到奋力一跃的感觉,而是兴步登高,不知不觉已经来到峰巅。纵使有一百年的悲哀,我的心还是渐次悲凉;假若有一万年的幸福,我的心还是慢慢喜悦。哀伤没有直接陈述,只是在处处平静的地方,让人感受到隐痛;幸福没有高声表白,只是在微微激动的时候,使人觉察到欢乐。我感觉到,无论是抒情还是说理,情绪化的东西少了,经验性的东西多了,尤其是对生命的体验、对存在的深度探究多了,诗人更关注的是人性以及人与自然之间的和谐关系。另外,沐兴的诗少有隐喻和暗示,少有象征和反讽,写得不紧不慢,平实与朴素中透着冷静与沉着,也是在手法上达成特色的重要表征。
    我觉得把沐兴的一句诗“白云的热爱似乎没有边界”改为“白云的热爱似乎没有形状”,似乎能够体现沐兴诗的特点。诗人必须有独到的发现、独到的感受、独到的表述。沐兴没有假借事物建立风格,而是依据风格表达事物,进而形成自己独有的“气场”,这正是诗人的成熟与成功,也是诗歌的生命力之所在。

心中怀善意，暗夜有星辰

    对于当下，我恍惚了太长时间，这种恍惚感，来自对世风的吁叹。
    “在沧桑与无奈中，我感到自己唯一能够坚守的恐怕只有内心那一点点善了”。当我收到湖南老欧发自长沙的信息时，夜色已经笼罩大地，但我内心如此光明。
    作为当代人，我多么向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四海之内皆兄弟”之博爱，之大同。其实，此非我一人之向往，向往者众，但渐行渐远者众。这是时代之悲，亦是国之哀。
    老欧这么一类人让我不至于对这世间彻底失望。
    从长沙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回味神农大酒店大堂吧的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这一个小时的时间，对于人的一生，实在是太短暂。但是，对于我的触动，却相当于百年千年的陈酿的清香，涤荡了肺腑。
    我的同事文志义因喉癌、肝硬化住院后，我撰写了《好起来，我的兄弟》一文发在新浪微博，湖南老欧当即转发，并请各位网友共同为这位在高山奋斗了三十二个春秋的普通广播电视转播工作者祈祷。昨日，老欧将文志义列入他策划的“爱心1+1”关爱活动中，广发英雄帖，寻求企业家关注，他的善意得到青年企业家王伟总经理响应与支持，在约我到长沙面谈了解情况后，王伟总经理当场表态，近日派人看望文志义并资助治疗费两万元，如文志义以后有困难将继续跟进。
    老欧策划、启动“爱心1+1”关爱活动已经完成三例对弱者的帮扶。王总以最快捷的速度与最朴实的方式表达了对弱者的关爱，甚至简化所有环节，不希望公开自己的善行。
    涓流无声，大爱无形。
    当我说出感谢这两个字时，我是羞愧的。导我以德，促我以善，我仿佛明白，福荫在传递，在放大，它的存在，如灯盏，如星辰。只不过，我们曾经忽略。
    心中怀善意，暗夜有星辰。我要记下这人世大美。

耒阳：把家安在竹叶上[组诗]

张沐兴

《在我成为一滴露珠之前》

以那扇夕阳之门轻轻掩上一截时光
我看到飞鸟背着天空从容经过
如果它们发出叫声
可以想像成一列村庄寂静上的锯齿
风不曾吹动耒阳，不曾吹动泉水湾
我感觉上的摇曳
来自内心的一万亩竹林
在我成为一滴露珠之前
火车产生的闪电从湖南抵达广东
不知它是否拐走了一定数量的绿色
在夜晚的深深巷道里
给我一片竹叶就足够了
我愿意将它当作最小的国家
安放大地上的黑暗，与辽阔的忧伤

《一个人的泉水湾也不孤独》

减去制造炊烟的村庄
减去在水田里乱写乱画的白鹭
减去从大山身体里掏出来的黑煤垛
减去将要把耒阳能量送往祖国各地的小火车
减去一朵迎春花两秒钟的后悔与伤心
减去匆匆远去的背影
让他好像生活寄往梦想的一封信
在泉水湾的夜里，我一遍遍地做减法
最后我减去了自己的肉体
我想：美，应当享受真正的孤独
今夜，我要成为泉水湾一个安静的梦
直到鸟鸣将我从一片竹叶上叫醒
我才发现
一个人的泉水湾也不孤独
这竹林俨然大型的诗歌论坛
无数的李白，杜甫，苏东坡站在风中
他们把时光之爱写进流动的空气
永不停歇地赞美着这人世间

《一片竹叶加上一片竹叶》

那些唤它为蔡伦竹海的人
在我来之前
就为它取了个如此辽阔的名字
当你们远眺，以一座竹山加上一座竹山
你们将天际线拉得太近了
当你们倾听，以一阵竹涛加上一阵竹涛
你们将大地缩得太小了
我要你们从高高的观景台上走下来
从竹子与竹子的缝隙，走进时光的缝隙
请放轻脚步
不要踩疼那些枯黄的颜色
它们是大地身体敏感的一部分
经历了风霜与冬天的大雪
它们是一片竹叶加上另一片竹叶
曾经涌动着青春的脸庞
向着天空
曾经被小鸟反复歌唱
我看到的它们，仿佛停滞的时钟
它们的隐忍有海一样的深与空茫
也许，蚂蚁会忽略它们的坚强
把它们当作一座王国的遗址
但我想要告诉你们，它们也是辽阔的

      雨停了，天光从云层泄下来。衡山，仍然在命运中奔腾。

      站在上封寺的大殿里，我的内心得到暂时的安静。

      我想像菩萨的眼神是时光的另一种表现形式，我是时光里的一粒尘埃，它愿意洞悉我，倾听我。它不息的流淌中，我试图得到更多的温暖感。

      诸神诸佛，我们工作的地方与上封寺仅仅相距不到三十米，我们是彼此的邻居。

      诸神诸佛，我们从事着几乎性质相同的工作，为人们的精神生活服务。

      好吧，我承认，我是在与菩萨与神明套近乎。为了我还在病房里挣扎着的兄弟，那个一身出了毛病的人。我希望祖国的医学可以帮助到他，希望神明可以关照到他。凡是有可能让他好起来的，有形的，无形的力量，我都愿意恳求。我愿意从此做一个俗人。

      我与他还只做了短短六年的兄弟。

      我有喜欢他的时候，也有不喜欢他的时候。喜欢他老大哥一样热心的样子，喜欢他干活时聚精会神的样子，喜欢他独自看着天空沉默的样子。

      是的，我不喜欢他好酒的习惯。如今，他的身体在报复他的这一恶习。

      六年了，我回想起来，我还没有与他单独喝过一场酒。单位聚会我们相互敬过酒的，但肯定没有单独喝过。现在，我想，要是他好起来，我们要单独喝上一杯。哪怕是用世界上最小的杯子，浓度最低的酒，这样，我才对得起我的兄弟。

      在他去长沙住院的日子里，我一直在内疚。查出病后，他曾经给我打电话，哽咽了很久，想换个岗位调理一下身体，但因为没人替班，他还是坚持着继续上了二十天的班。

      高血压，肝硬化，喉癌。我真不知道，他身体的机器里，还有多少零件是正常的。

      他在ICU病房抢救的四天四夜里，我一直在想，他身体状况固然与个人不良的生活习惯有关，一定也与高山恶劣的工作生活环境有关。

      他在高山工作生活了三十二年。除了上封寺的菩萨，就只有我的兄弟在风霜雪雨中默默地坚守着。他生病了，我带着二十几位兄弟姐妹到医院看望躺在病床上不能说话的他时，总在不断地想像，他年青时爬上一百多米铁塔会是什么样子。帅呆了这样的词来形容，是不是够分量。

      站在上封寺的大殿里，我希望头顶有佛，有神明。

      我祈望神明眷顾在他身边为了大众的幸福奉献了美好青春的人。我想请诸神也为湖南省肿瘤医院病床上的兄弟轮流值班，让他好起来。

      好起来吧，文志义，我们难以承受这暮春的流逝。

      如果你好起来，这暮春就不会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