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她的时候,她正对这个世界感到窒息,经常头痛欲裂,她会在夏夜凌晨四点半冲出家门到街上奔跑,大口大口地呼吸,那是14岁左右,她对生命虚无体会太早,对人情世故却领悟太迟。
很多年过去,她看上去正常多了,行为举止得体,微笑合乎尺度,只有我知道,她隐藏得更深了。在海底一样深的层面上,她一直是疯狂的,似乎出生前被上天在心口上撒了一把火,和盐,终生不能熄灭。她囿于火中,逃脱不了,可也死不掉。那灼烧一直是醒着的,闷闷地炙烤着骨髓。那痛,逼着她一退再退,直退到无人的角落,却喉咙嘶哑,发不出一声嚎叫,双眸充血困兽一样挣扎,想突围却找不到出路。或许是天谴,她不能过正常人的生活,“家庭”、“孩子”这些词汇让她呕吐不止。因着这把不灭的心火,她只能活在极寒之地,以至于周围一片荒芜。她从来都不完整,她的一部分早已烧成灰烬。她把虚幻当成真相,而现实则是层层叠叠的幻象,像是走在银河的岸边,生活只是一出戏剧,与她没有关系。
后来她试着浮向海面,向生活求救。凭一具还算好看的躯壳和一点小聪明,世界给她一路绿灯,她也开始窥测世界的深度,她笨拙地学会了在开发商、官员、同行、律师之间周旋,使自己立于不败;学会了谎言和人模狗样地欺骗;学会了伤害别人,同时被人伤害,可世界里除了名利金钱之外什么都没有。她的心始终不在这里,但她糟蹋了生活,生活也绝不手软地收拾了她。心痛是习惯性的,也是周期性的,久了,麻木也是必然。早已忘记为什么而心痛,只是仍有微妙难忍的痛感,一个人咀嚼彻骨的孤独。她那时相信:“无所驻处是真心”,她说:“我不是坏人,也不屑做好人,我要做独一无二清醒的人。”直到那个冬天,遇到他。
从她的惯性游戏开始,一层层打开的时候,她惊惧地看到了自己的真心,而他的真实和纯粹使她无处藏身,被光芒击中的瞬间,她第一次有了粉身碎骨的战栗,那战栗可以轻取人的性命,似乎万劫不复。她摇晃着一身拼不回去的骨趾走向了教堂,向神深深忏悔。从个人的苦难中走出来是一件艰难的事,也是必须的。是的,把灰尘洗净的时候,灵的模样清晰地呈现,我喜欢看她干净的样子,好像从没有在世界上行走过。生命是奇异的,会从某一点开始活过来,然后才觉悟自己其实已经死去多年。这些都是文字所无能为力,像风吹过树梢,树叶明了风曾来过,而天地却无语。
我知,她的生命从此简单:爱,或者死。
从地球一端的某点看另一端某点的震荡其实毫无意义,就像外太空一粒恒星的生或死跟我们的日常生活没什么关系,但“蝴蝶效应”说:一只南美洲亚马逊河流域热带雨林中的蝴蝶,偶尔扇动几下翅膀,可能在两周后在美国德克萨斯引起一场飓风。表面看似不相干的两个事物因不可知的偶然外力,相互作用可能被放大,而最终影响整个系统。在系统中的局部是不能了解整个运行的过程和根源的,只有跳出这系统才能一目了然。人类社会也是这样,作为“人”,本身就是局限,被一双命运之手推动,凄凄惶惶,不知所终。
中国文化里早就认识到“天人合一”,似乎“天”的说法完成了对“人”的超越,但这里隐含了两个问题。一:“天”到底是什么?谁也说不清。孔子说:“敬天地,畏鬼神”,又说“敬鬼神而远之”。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听上去很美,但说了等于没说,可以想象他们都曾追寻过“天”和“道”,但还是一头雾水,只好罢休。佛教禅宗讲究“体悟”和“心证”,把心比喻成水面,认为当水面不起一丝波纹的时候才能真实映射世界的本来面目,理论上是成立的,同时我们也知道现实世界是不存在绝对平面的,即使佛祖也只体会到大千三千世界,仍然不是无限本身,这证明了“超位格的虚假和艰难”(南寒语)。二:“天人合一”其实还是离不开人的自负,孔子说天心就是人心,人的灵魂似乎可以与“天”平起平坐。中国人喜欢的孙悟空就自封“齐天大圣”,这泼猴什么都敢破,很是满足人对造反的意淫。皇帝也自称“天子”,但天子又能怎样?把底下逼急了,冒出个造反的强人,捅了他的窝,就算换天换地了。基本上“天”对中国人来说,是一枚篡在手里的棋子。处于下风时拉出“顺天应人”的大旗以谋虎皮,占了上风就一副天奈我何的嘴脸。
我们是会把人追捧成神的国家,推崇祭拜祖宗的国家,大大小小,阿猫阿狗只要有人捧,都有可能成神,对中国人来说,“人”本身并不要紧,要紧的是这个人的“位置”,毛泽东是被人创造出来的神,居然连海子也被神话。文化里缺少自净的能力,人性中的恶就这样一代一代沉积下来,盘踞成柏杨所说的“酱缸文化”,直到现在这酱缸还在持续地散发出臭味:有中学女生逼同班女生街上裸奔并请求男人强奸这女孩的骇人闹剧,我不能把这归为兽性,因为这是在侮辱畜牲;有腐败到根的官场,携巨款潜逃的贪官,包上百位情人的官员;有喝婴儿汤,买凶杀人的富人;有在大学生为救人淹死江中后,挟尸要价的捞尸人……在“酱缸文化”的辐射下,社会以整人和自虐为常态,以人性扭曲的痛苦为快乐之源,以表里不一,陈仓暗渡为精明,以“你狠,我比你还狠”为生存之道。完全是原始部落的丛林法则,且生生不息。
早就有人意识到自净的重要,古人说要“三省吾身”,但这同样是虚假和艰难的,人被罪恶和魔性所俘获,本能地屈从于肉体的情欲,感官的饕餮,把在此之外的当成子虚乌有的胡扯。即使反省也只是拂去表面的灰尘,根本没有能力重新塑造自己的灵魂。人们满脑子男盗女娼,吃喝玩乐,尔虞我诈,为名为利劳碌攫取一生,终究一场空。只有圣经指出人的原罪,世上都是罪人,没有义人,连一个也没有。同时圣经也说要凭信心接受神的话语,但这个悖逆的时代,连人和人之间起码的信任都难寻求,骨肉相残,夫妻猜疑,亲人疏离,怎么能指望人相信神的话?现代社会的物质文明和科技发展使人有“人的能力是无限的”错觉,但即使现在我们也只做到了克隆细胞,却是连创造一个细胞的能力也没有。失去了那双永恒的手,时代越发在相对的、看似无限可能却其实镜花水月的幻境里沉迷不已。殊不知,“有从无中来”(域外语),银河系的中心是虚空,却是被星系围绕旋转的枢纽,只有超越“人”这东西的力量才能彻底更新人的灵魂,这是一个简单的道理,我们是没有能力通过揪自己的头发把自己提升的。只要我们稍微从眼前那点事挪开,去看头顶上的灿烂星空,就会对造物主心存敬畏。遗憾的是:人也是没有能力寻找神的,找也找不到,只能把人的傲慢姿态放低,听从他的话语,然后安静地祈求、等待他的到来。西方基督教传统国家,基本都是现在的发达国家,西方社会很了解人的罪性,通过约定和法律,把人和人之间可能的消极作用和相互伤害尽量减到最少,不会像无神论国家那样崇拜偶像。
对那超越人本身的真实敬畏,可以说是文化自净的起点。
(非严谨稿,草于11.9)
·死人:街上走着很多死人,也有活人在焚尸炉里醒来。
·老人:至少有两类老人。一类是自卑的老人,为多年占用地球资源而不安,他们常比孩子还天真,而孩子常比想象的复杂。另一类是愤怒的老人,为多年来少占用了地球资源而愤愤不平。
·大人:“大人”就像一根狗骨头,谁刁走,谁都要埋单。这骨头里混合着嫉妒、猜忌、诡诈、悖逆、自私、愤怒、仇恨、贪婪、虚妄、虚伪、虚荣,面子上裹一层麻药,再涂上精油,可谓物美价廉,童叟无欺。
·孩子:其实所有的伤害、罪、祸都在年少的时候埋下机心,人却不察,孩子的一脸无辜掩饰了一切,这就是我不把孩子当成孩子的原因。
我一直羡慕庄子的生命状态,他在至爱之人的葬礼上,有鼓盆而歌的勇气,如此辽阔。但其实,还是离不开“深情”二字,超脱只是表象。我的偏执:凡出声的,都未抵达极致。
无论如何,生死是一回事。死是广大的黑暗背景,而生则是被照亮的一瞬。像一张古典油画,暗色的背景中,被描摹的物体在中央闪烁,惟其黑暗,才更流光溢彩。
还是喜乐吧。那么多的哀愁,是为了喜乐而存,不然忧伤有什么意义。喜乐之于忧愁,就像生之于死;爱之于不爱;光之于黑暗;引力之于斥力,因悖论而得以完整,而得以持存。
——“因靠耶和华而得的喜乐是你们的力量。”(尼希米记8章10节)
——“喜乐的心,乃是良药;忧伤的灵,使骨枯干。”(箴言17章22节)
在灰飞烟灭之前,我不能确知我的生活是悲剧还是喜剧,但知道无论上演了哪一出,我都不会是最后一个。“周而复始”是这个世界的维持法则。
我能做的就是每天清晨去海边打鱼,大多数时候得到小鱼小虾,但已够我果腹,偶尔会有一两网大鱼,有时因为起风,不但毫无收获,我的网还会被浪卷走。
为此我用了许多时间练习撒网,这是一门古老的技艺,需要专注、恒久和精进,但不能问收获,这正是生活的诡谲之处,它随时随地向我显现,同时又向我隐藏。我就这样被谜牵引,直到尽头。
生命不能和生活完全分开,万物本是浑圆的一体。“彼”与“此”之间的吐纳和呼吸,推动生命运动。“矛盾运动”是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
我一直怀疑自己的真实和存在,但在下网那静默的当下,我坚定地感知到“存在”。或许那一刻,就是神明彰显的见证。不停地“下网打鱼”,就是我的生活和宿命。
(一)
是肉、酒和糖,使一头猎豹
轻浮。单脚站立空中
掀起细小的风暴
在青与黄之间恍惚多年
书读累了,就回到安宁的树杈中间
树枝投下深深的影
(二)
黑鸦鸦的人群聚在广场
黑着脸,一言不发
风衣们在西风里翻飞
他们移动,去围猎面包
石凳上一张报纸的人生
开始于离开自己之后
(三)
原野上燃烧的萤火虫
是星星们的前生
更广大的是黑暗
(四)
我想藏在你的血液里
这样,你再也找不到我了
你叹气,我就坐在唇边摇扇
托起两排正在靠拢的牙齿
使他们划出微笑的轨迹
(五)
爱人。光。
起风了,也刮不走
我说话,你就想念
我想念,你就空了
我空了,我们就牵着手一起作梦
2009/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