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10-02 21:44)
润涛阎
09-09-09
今天是毛主席逝世三十三周年。
三十三年前的今天,我堂伯气喘吁吁地找我,劈头就问:“润涛,毛主席也会死!既然他也死,那他玩命折腾一辈子图个啥?他又不傻,死了六位亲人,到头来自己也照死不误,江山又不能传给子孙,他整死饿死那么多人,他这么玩命一生的道理何在?”
我立刻告诉他:“是两个人让他玩命一生的!这两个人一个叫郑孝胥,一个叫陈独秀。郑孝胥乃大清改革派政治家,李鸿章的幕僚,后来官至溥仪的总理大臣,而陈独秀乃我党创始人。”
大伯听说过陈独秀,但不明白为何大清的大臣会让毛主席玩命一生。我便把个中道理讲给他听。
1911 年辛亥革命的时候,我大哥润之(18岁)还在湖南。此时郑孝胥是湖南布政使。郑孝胥属于清朝改革派,很有才学,其言论对润之有极大影响。毛泽东佩服郑孝胥两方面,一是古体诗,二是书法。论古体诗在清末民初,与陈三立比肩的唯有郑孝胥。令润之佩服不已的近现代两大书法家,即北于南郑。于乃于右任,郑便是郑孝胥。陈子庄等人独推郑的书法(评价比于右任还高),登峰造极。早在毛泽东孩提时代,郑孝胥就提出了“臣闻立国本,有兵乃不危。积弱非一朝,无兵决难支。”这就是毛泽东后来“武装夺取政权战争解决问题”的思想理论最早的来源。但对润之影响最大的是郑孝胥年轻时做出的三大预言:“大清亡于共和、共和亡于共产、共产亡于共管。”
尤其是到了大清灭亡以后,郑孝胥的第一个预言实现了,郑孝胥的后两个预言也就成了润之坚定搞革命的信念了。这就好比信仰,一旦确定,便可产生“精神原子弹”(林彪语)的威力。但到底共和要走多久才能大势已去而被共产取代,当时的润之是无法知道的,郑孝胥也没说。这就有了第二个人:陈独秀的出场。
陈独秀在1921年有个预言:如果共产党走武装斗争的道路,30年夺取政权。此时,有人预言说共产党 10
年便可夺取政权,有人说要20年,当然也必然有比较悲观的预测,说要40年甚至50
年。这些当然都是共产党内部的人的预测,其他的人很少有人相信几个书呆子组成个共产党就会打下天下。但陈独秀的预言让润之看到了“共和亡于共产”的曙光就在前头,他便跟陈独秀商量自己去湖南搞农村农民运动考察,陈独秀批准了润之的申请。
这就是润之既不去海外留学也不怕国民党的围剿,用“一条道走到黑的”坚定信念不论是长征上万里还是在根据地打游击,他都从没动摇过必胜的信念。因为他相信郑孝胥的“共和亡于共产”的预言和陈独秀30年夺取政权的预言。
当大伯听我说了上面的话后,他继续发问:“既然如此,那他打下天下后干嘛还是没完没了地玩命整人瞎折腾?”
听了大伯的发问,我告诉了他陈独秀另一预言。正因为陈独秀30年夺取政权的预言兑现了,当年的润之成了毛主席,他必然对陈独秀的另一预言恐惧万分。
(这里需要说一下,我党虽然是1949年10月1
日开开国大典,但此时林彪的部队还在南方激战。等林彪的部队打完海南岛战役,已经是1950年了。这离陈独秀30
年的预言只差一年。而陈独秀当时说的30 年,指的不是10年20年,也不是40年50 年,30
年是个整数,上下差一年算是在误差之内。其准确性令润之叹为观止,佩服的五体投地自不在话下。表现在陈独秀的预言像病魔一样缠在了毛主席的脑子里至死无法脱身。)。
那么,陈独秀说了什么让毛主席打下天下后又玩命折腾了二十七年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那就是陈独秀的二次革命论。
二次革命论不是陈独秀的发明,那是苏联孟什维克提出来的被布尔什维克称为反马克思主义的理论,但这个理论经过陈独秀的解释让润之十分恐惧。
根据陈独秀的观点,中国不可能迈过资本主义这个槛。死人最少效果最好的捷径就是先让国民党发展资本主义,而在民主法治社会还没有健立起来的资本主义必然导致极端的两极分化。到那时,共产党再发动穷人造反,事半而功倍。
那如果要先搞共产革命呢?陈独秀认为,在资本主义的生产力大发展还没有启动之前共产党的革命就成功了,那最后共产党必然还会走回到革命前的老路而复辟资本主义,名称上是共产党,而实际上是轰轰烈烈几十年,终于回到了解放前。等到两极分化后再发动穷人造反搞共产革命,那就等于走了弯路。
那时候不赞成陈独秀二次革命论的共产党人很多。正赶上蒋介石发动了对共产党的突然袭击大屠杀,周恩来便打响了向国民党武装斗争的第一枪。
但革命成功后,毛主席脑子里忘不掉陈独秀的必须走资本主义这一步的理论。所以,毛主席一天也不放弃对走资派的警觉,他就怕陈独秀的第二个预言成真。
大伯听我说了这段后,他还不理解毛主席为何搞大跃进饿死人。我告诉他,就是因为陈独秀的理论之所以可怕,其根本就是社会主义搞经济建设搞不过资本主义。所以,毛主席必须要来个大跃进。要让陈独秀的二次革命论破产,就不得不搞大干快上。大跃进农民开大食堂,谎报产量,这才导致饿死几千万人的悲剧。这事发生后,毛主席更害怕走资派搞复辟,就以文化革命的名义搞运动把走资派来个彻底一锅端。便导致了十年浩劫,直到他去世。
大伯然后问我:“那个清朝大臣预言的最后一个是啥意思?”
我告诉他说:“共产亡于共管,说的是将来发达国家会成立个联合组织(因为那时候还没有联合国),共产党当权后人口大增,而共产党灭亡的时候整个中国大乱,国人就到处跑,跑到外国避难,而发达国家组成的联合组织就只好把中国给管起来,这就是共管。”
(几年前有本《黄祸》我没看过,估计里边的内容就是根据郑孝胥的预言发挥而写就的。)
大伯听后嘿嘿笑个不停,说那个家伙看得真远。他还说,当初毛主席在临死前突然跟美国和好,而不惜出卖共产阵营这叛变投敌行为,是不是他害怕真的被共管而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加入联合国,在联合国里有了否决权,即使中国乱了,也不能被共管了?
我听后觉得这个理论要得,便点头认同。跟苏联搞僵,那是同一阵营里的内部矛盾,但跟资本主义的老大美国和好,专门跟苏联过不去,这实在是对共产主义阵营的背叛,这个道理毛主席应该非常清楚,不到万不得已,是不可能做出来的。因为他自己就写过“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当年毛主席跟美国尼克松谈判,跟美国一起对抗苏联,本质上就宣告了社会主义阵营的破产了。后来的苏东波解体,前社会主义阵营里的共产党国家纷纷投靠美国,其始作俑者就是毛主席。
我在读高中的时候,跟同学争论最多的就是陈独秀的二次革命论。那真是舌战群儒。因为我知道,只要看到了毛主席的公有制等到他一死必然被走资派给扳回去,那么,毛主席的丰功伟绩就不存在了。这是毛主席非常害怕的地方。毛主席去世的时候,我高中毕业快三年了。对这个问题更加无法不关心。
今天回头来看,陈独秀“如果走武装斗争的道路,共产党30
年夺取政权”的预言当真,而他二次革命论的理论解释与今天我党的发展道路完全吻合。今天的共产党跟当年老蒋搞的是一样的,几千万条人命白死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要不我二哥锦涛回忆这段历史,感叹当初要是“不折腾”多好啊。至于后面会不会由于民主法治没有建立起来的资本主义必然造成极端两极分化而导致穷人起来造反闹共产革命,以及郑孝胥的“共管”预言是否真的会兑现,那还要另一长文阐释了。
郑孝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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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独秀
一下子四个月没更新微博了,来到“发博文”这个页面都有点陌生。面对这大大的空白栏话有很多,却不知从何说起。
四个月的盛夏,心境却早就是深秋的一片肃杀。想罗列这期间的故事,又觉得三言两语罗列出来对谁都不尊重——我灵魂中的热情对这些人与事支出了太多,以致整个人都无聊呆滞了。就像《挪威的森林》里,那么好的春光中,那么美的樱花也只有腐烂的气息。捎上一笔:我那件电影版《挪威的森林》纪念版T恤愣是给莫名其妙的丢了。如同夜间的凉气掩杀白日间的喧嚣,时光流转,也会冲淡种种不佳情绪,下个月我便26岁,听起来像是很成熟了的年岁,我无端发笑,无端难过,无端伤神,终究木然。
昨夜到凌晨也不想睡,看越剧,看《梁祝》的《楼台会》,祝英台临嫁给马文才前见到梁山伯,一幕幕的追忆往昔。可笑戏就是戏,那样锥心裂肺的绮丽回忆,哪里是能够一句句编排成词曲唱出来的。
佛身圆满无背相
十方来人皆对面
读罢薛仁明先生的新作,朱天文女士为该书写的序言里的这两句话一直萦于心间。能乐的舞姿是这样,人修行可达的境界是这样,我们面对两千五百年前的孔子亦是这样。
真正的孔子到底是何面目?如今我们读《论语》、读孔子言行还能不能像颜回一样“无所不说”?就像文前提到的那两句话,每个或多或少、或自觉或不自觉受到儒风浸润的人都会对那样一位儒家先贤有一套独家看法,“每人得了各自的那一份”。
薛先生绘出的孔子有气象有风姿。真正的圣人,其思想能够贯穿古今,彼时有彼时的价值,现今有现今的光彩,薛先生写出能与我们闻风相悦的孔子师徒,不是厚古,也绝不仅仅是思古,而是拂清史上儒林加在孔子周身的重重迷雾,为孔子思想在眼下、在未来确立一个立脚点,帮助青年人树起“道”的信念、“士”的觉悟。
孔子上下求索的“道”是理想主义的。因为天下文明的境界那么遥不可及,所以孔子及后世儒门一代代的弟子(包括薛先生)都有着淑世的志士情怀。薛先生喻颜回为得道老僧,颜回也确实堪破了孔子的“道”:“夫子之道至大,故天下莫能容。”天下不容,颜回为什么还追随孔子?为什么如此“不识时务”?这是因为那“道”是颜回的人生信仰。天下不容,“然后见君子”。——以天下不容之身,秉持天下不容之道,那才是君子,这话多有傲骨!明知不可行而行,明知不可为而为,古谓之拳拳赤子之心,今谓之理想主义豪情,正是有这坚贞的信念推动,中华文明才得以不断前进。《五十而知天命》那一则说得最好,对于一个人短暂的一生,在通往“道”的道路上,时代环境有所局限,己身人力有所局限,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有了前面树下的信念,再认清客观的局限性,才能汇聚起力量,成全人活于世的不可限量的价值。
士志于道,如前所述的对“道”的热忱信念是宏观方向,作为士要有个人的修行,在此基础上应以天下文明为己任。
首先士是一名君子。孔子弟子众多,天分不同,性情相异,子路问何以成为一名君子,孔子答疑纲领唯有“修己”二字:锻炼自身修养,不为外物所执,在各人不同的背景下,做成自己的君子,修己才能安己,以致安人、安天下。
然后,士所要达到的政治文明,在《政者,正也》与《民无信不立》二则中说得平实清明。现今世界,无论资本主义社会主义,皆是产业国家主义,“产业,本是政治的一部分,但现今的产国主义,却僭越成政治之全体”,国家成了“产业发展的总事务所”。《易》曰:“圣人之大宝曰位”,找到产业适当的位置,令社会各组成部分各居其位、百姓安居乐业,“方能有人世大信”。
最后,士的自觉,在于其视野与格局。如《士志于道》一则所说,“文明广被,泽及八荒,那才叫王天下”,文明之外,不该执于民族、国家、革命抑或各种主义,这些西方的社会概念皆是抽象的、“难以自知的巫魇”,故孔子周游列国,他会看这个国家有无“王道”,而不会囿于“祖国”“外国”“华夏”“蛮夷”之类的概念生出分别心。
草草写完这篇文章,我忽然觉得,孔子不是道家,却最是道家的知己,他尊崇又羞赧于道旁仙风道骨言语寥寥的野老,他喜读易经爱好卜筮撰写《十翼》,他一世漂泊五十而知(也是种信服)天命,他最有庄子说的“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于万物”的道心。可在孔子思想的传承中,儒学和这个时代的风气一样,渐渐失却了那份慷慨与清旷。谢谢薛先生介绍给我们一位原来如此的孔子。
青州记最终完成于我去沧州回来的整整一个月之后,这篇东西当然私人性质很强,但,毕竟是有所演绎的小说。之所以想这么写,是前一阵读了张爱玲的遗稿《异乡记》,比较喜欢,也很受启发:文字的素材就是在日常中这么积累的。于是前两篇写出来自然想模仿《异乡记》。又因前一阵一直读《金瓶梅》,于是后来又有点往那边靠……我写演绎的东西、写人物对话又理所当然、不由自主的想村上春树胡兰成《红楼梦》……老师太多了,都不知该朝谁跪着好了。
有不少最近的感想,对自己,对友人,对世界,放到文章里几近罗列,拖的时间又长,所谓的“创作思想”统一不来,通篇看来幼稚可笑。但正如第四篇结尾处论述的,初出茅庐、幼稚可笑也有种青嫩的美好。比较得意。
写完前两篇之后,脑子一度很乱,不知该往哪个方向、用哪个笔调继续写,我人又懒,便一度先放下了。米老师作为热心读者却又像编辑似的催稿才有了它的最终完成。在此谢过她。
妙玉问宝玉,“你从何处来?”宝玉刚要作答,因想这问恐怕是妙玉的机锋,不知怎么回答转红了脸。江山有思,婴儿梦笑,我们说不上自己从何处来,亦说不出去“青州”或是《异乡记》中的“永嘉”是要做些什么。
青春不告而别,青年的学生倏忽而至。午间的下课铃响了,成群结队的学生由南边的教学楼出来,大部分都直接奔操场旁边的食堂走过去。整个校园顿时有了生机。
两人驻足在学生的洪流跟前,黄先生站在刘小姐身后搂着她,下巴支在刘小姐头顶,一起静静的观望。
学生们多在校服外面套着寒衣,却依然冻得瑟瑟,一手抱书一手插口袋。衣着朴素,一看便知是青州乡里乡间的子弟,且大多出身贫寒。
学生们不少好奇地看着这两人,大约觉得刘小姐跟他们形状样貌跟他们差不多、黄先生衣着神色早不像学生:两人如此亲昵看着我们要做什么呢。
黄先生看着他们,想起了一位老人常说的“乡下少年的志气清坚”。同刘小姐说,“去年我去献县,和向哥哥同行,两人晚上吃完饭,喝了啤酒,晃晃的在街上逛。小县城特别好,幽静闲逸,天刚一黑路上人就不多了,路过一所中学,里面灯火通明,和向哥哥一想,正是还有一个多月就高考,学生们正在用功。只觉得做学生辛苦,可再一想,自己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上完一晚上二晚。”
人流经久不息,两人依偎着看着,竟丝毫不觉得厌倦,“怎么还没有教导处的人冲咱们吼?”
两人出了学校走上一条小街,街两旁都是小贩推着三轮来此买盒饭、大饼鸡蛋、肉夹馍、铁板里脊……,还有不少学生来买这些当做午餐。黄先生想起自己的高中旁边也有这么条胡同,自己就常去买盒饭。这么想着,在小摊上夹在学生中间买了两套烧饼里脊。
刘小姐提议去离此不远的公园,她高中看书看烦了正是去那里散心。
走在公园里,天上又下起雪来,两人迎雪挽手漫步在湖边,就像在天津时漫步在刘小姐的校园,漫步在时间静止中。黄先生试着体会十七八岁少女时的刘小姐在外读书、孤立无援的心境,说给刘小姐听,反倒惹刘小姐笑话,“班主任挺喜欢我的,离高考还有两天在街上看见我,问我,‘你干什么去?’我大大咧咧跟她说,‘去公园散散心!’”
黄先生听着心里更觉不忍,凭他经验,老师向来唯升学率是瞻,老师关心的不过是学习优秀的刘小姐、刘小姐的学习成绩。黄先生刚认识刘小姐时,一次看见她嘴唇上破了一块,黄先生问她怎么弄的而她自己却满不在乎,依然说笑吵闹,黄先生自己简直气恼:心中想到她十四五岁那么小时就离家出来上学,首先吃学校食堂食养就不怎么样;一个人在外,又不知爱护自己的身体、如何正确对待自己情感——都是自己磕碰着走过来……对比自己简直是在温室里长大的。
狭路相逢,爱怎么会这么无缘无故?!
雪下下停停,刘小姐讲了很多很多她高中时代的故事。这时电话铃响,接起说了一会,挂断后说是弟弟打来的,家里晚上还给她准备了生日宴,做了不少菜,问她什么时候回去。
出公园来,两人即要分别,黄先生回青州西客运站坐长途客车,刘小姐去北客运站回家里。黄先生从背包里拿出刘小姐的东西给她,刘小姐问了一句,“坐车的钱有吗?”一下给黄先生问笑了,掏出了昨天坐车来时的车票,用东北口音说,“来时车票谁给报了?”
简单的告别。
买好票等车的时间里,雪越下越大,简直鹅毛飞雪!正月都初十了,华北居然还有这么大的雪,黄先生不禁愕然,也不知会不会对高速公路有影响,喜见站里的地面倒没有积雪。
将要上车时,刘小姐发来短信,说快到家了,往复聊了几句。高客已驶出青州市上了高速,短信却发不出了,怎么试也不成功,想来只有可能是欠费了。黄先生的短信是一毛钱一条。于是只能安静坐在车上赏雪。
一路向北,天气分外奇妙,有时是鹅毛大雪迎着车窗飞,使人感觉整个京台高速就剩这一辆客车安静的穿越无边雪幕;有时西边彩霞漫天,东边铅云密布,就像是夏天急迫的雷雨之前;有时又是残阳晚照,晴空万里,像是金秋时节!若有人在车上睡睡醒醒,定会以为窗外的风景也是梦境。
黄先生把头支在车窗玻璃上,窗上清晰映出自己的脸庞。来青州,二十个小时,近在眼前,又何尝不是发梦?然大荒中有石,字迹历历,又不容人怀疑一切是梦。(全文终鸟)
黄先生早晨醒来,房间里一片昏黑,只有窗帘边际泻出清亮的光。刘小姐背朝自己安稳睡着,身体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于是翻身下床,小便,洗漱,身上被窝的热乎气儿散去后,才觉阵阵冷意。匆匆钻回被窝,以致上床时重重坐了一下,急看刘小姐,所幸没被惊醒。黄先生想看下时间,手边床头柜上没有,索性懒得下床找。床头柜上有酒杯,杯中有残酒,内壁挂着一圈圈浅淡不一的酒痕,似胭脂年轮。
冷不防的,刘小姐翻转过身,被子依旧紧紧围在颌下,依旧悄无声息,没有常见的人快睡醒时那样哼声撇嘴,甚至眼皮下的眼睛都没一点转动。
如此安稳的睡容下,她此刻在做着什么样的梦呢?
黄先生初识刘小姐时,天天打开电脑头一件事就是看刘小姐前一晚在网上写的日记,就像西方圣诞节小孩醒来急着翻床头的袜子。日记的主要内容就是记述前一晚刘小姐所做的梦。她似乎天天做梦,于是他们聊天就常常围绕着梦。黄先生笑谈,真像弗洛伊德与荣格航行在大西洋上,每天探讨着彼此的梦。刘小姐笑答,这话真有疯疯的诗意。
此刻黄先生端详着刘小姐面庞,无所思量,不由自主凑上去亲刘小姐的鼻尖,凉冰冰的,更不由自主的的用舌尖舔了舔,轻轻咬了咬,刘小姐微微笑着,仍不肯睁开眼……
拉开窗帘才发现,外面下着大雪,白茫茫一片。两人到一楼大厅退房,黄先生结完钱,把刘小姐前一天付的押金还她,300块钱递过去,才觉得太像应景的交易,两人一起发笑。
路上肮脏泥泞,好久才打到车。目的地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刘小姐在青州的母校,青州一中。任人只听名字便知道是这个地级市最好的中学。
之前聊天时刘小姐还担心学校现在管理严格,虽然是寒假,但还有很多学生在补课,很可能不让外人进。黄先生自打毕业从没再进去过自己念书的初中、高中和大学,对校园、对成群的学生十分怀念,也对刘小姐的母校好奇。刘小姐提议“实在不行就翻墙进去。”
黄先生觉得俩人爬进去也太不像话,“你想翻我就陪你翻。”
车到门口,两人下来,黄先生朝里一望只觉得气氛肃杀——好像中国无论哪里的中学都给人以故弄玄虚的威严之感。少年时代的对学校养成的畏惧与反感袭上心来,黄先生心中惴惴,自保似的抓起刘小姐的手。
刘小姐看校园说应该是在上课,但时间快到午间放学了,门口有两三个执勤的保安还有警察,俩人甩开手就大步往里走,居然没人问询!
毕竟是青州的一中,学校建得气派,俩个人穿过教学的楼宇,来到了后身的大操场,跑道上积着雪,俩人像学生情侣那样携手绕着足球场走,刘小姐说着自己学生时代的故事,黄先生欣欣然听着。
“原来没有那个大灯杆,学校里搞对象的就来操场上缱绻,教导处的一来朝黑暗里一喊,就听见鸟群起飞一般‘扑棱棱’一帮人起来的声音,接着就是一帮人在跑道上跑的声音。后来学校觉得不好,就在那里竖了一只灯杆,一眼望去哪里都清清楚楚,教导主任‘再也不用担心我们的学习了耶!’”
“有一对情侣,要自杀,手牵手去到楼顶,女孩说,‘你先跳吧,我跟着’男孩跳下去后,女孩反悔了,没跳,估计是被那场面吓坏了。之后转学走了。”
黄先生学生时代没交过女朋友,这么牵着刘小姐——看上去说是高中生绝无人怀疑,走在空无一人的操场,身上还背着一个双肩背包,真像是时光逆转,回到了一个拥有女朋友的中学时代。可心中却没有哪怕一点觉得难为情。哪怕一点也好啊。
人唯有走过去,到了如今这时,才知道当年时的幼稚、尴尬、手足无措是浑然天成的好,当年幼稚、尴尬、手足无措的行事过后自己暗中气恼的忧伤,又比世事洞明、人情练达之后的忧伤更美,更可怀念。
吃着蛋糕,举杯连连,两人都不胜酒力,不一会就喝得有些醉了。
黄先生吃了一口蛋糕上的黄桃,冰冰的,口感甚佳,遂心生一计,又两指拈起一块,放在刘小姐胸前,刘小姐被冰得“嗳”地叫了一声,“干什么啊?!”黄先生扑上去又吮又舔又搅,刘小姐花枝乱颤笑着挣扎。黄先生起身往她嘴里塞进一块黄桃……接着两人笑闹着抓奶油往彼此身上乱涂。
一时蛋糕狼藉。
……房间里只开着门厅的小灯,光更像是暖暖的气味。两人赤条条醉熏熏的并排躺着。
时间如松脂般凝聚,滴落,凝结。意识感染其黏度,推进不了,涣散不开;酒醉也是清醒不来,沉不进去。
黄先生爬到刘小姐身上,出乎意料的感到身下一团火热。被这副酥软身子烙着,背上的酒热一下子就散开。
黄先生只得抓过被子覆在背上。
“为什么要见他?”黄先生凝视着刘小姐,像女人似的黏黏腻腻地问道。
“给我时间行吗?我想不清楚……”
黄先生粗重地喷出气息,腾出一只手捏住刘小姐两颊,刘小姐两片嘴巴像鸟儿的喙一般翘起,黄先生把嘴贴上去。缠了许久,完后翻身下来,仰倒在旁边。
“昨天晚上听你说完,十一点就睡了。醒来时头脑特别清楚,睡得很饱很饱,看天色发青,以为天就要亮了,便睁着眼想等来天亮。过了会想小便,下床一看手机才刚刚一点半……”
黄先生自顾自说得很慢,很沉静,刘小姐那边悄无声息,停下来看她,才见刘小姐无声的流着眼泪,脸上一抽一抽的,咧着嘴红着眼,泪痕由眼角划出来。才看清这条痕迹,又见一股泪珠垂下来。
发现黄先生看着她,刘小姐才把头依偎到黄先生肩上。
“先生,我才不要离开你,你别离开我……”
说时,两眼像拳头一样捏紧,攥出汩汩的泪来。
黄先生是柔软的人,最见不得人流眼泪,揽过刘小姐身子,把她头埋在怀里,才把自己的眼泪流出来,却还哄着她,“好孩子,别哭了。不哭哦不哭……”
两人都平复时,又像是回笼睡了不知长短的一觉。
刘小姐亲着黄先生胸脯和胳膊,“要是一切都停在这里就好了。”
“嗯,吃喝有人送进来,就禁在快捷酒店里了此余生。”
“哈哈哈,这儿不好。”
“哪儿好?”
“西伯利亚好。”
黄先生闭上眼睛。以前对她讲过西伯利亚癔病的事情。闭眼即是茫茫荒原,视野鸟瞰一般掠过冰湖、桦林、苇滩、岩层与咆哮的海波。“西伯利亚有青年的十二月党人,有历劫度厄的陀思妥耶夫斯基。”
“还有自言自语的肖邦。”
“肖邦去过西伯利亚?”
“没去过吗?”
“去没去过呢,不知道啊。”黄先生喟然长叹。
“肖邦有支波兰舞曲,名字就叫《西伯利亚》。”
“那看样子是去过啊。”
“也许吧,他去西伯利亚干什么?流放人的地方啊,他是波兰人,也会被流放么?”
“去干什么呢,不知道啊。”
刘小姐支起两肘,扬脸问黄先生,“你来青州干什么呢?”
“来干什么呢?……”黄先生沉吟片刻,“套套也没买,来青州干什么呢?”
刘小姐笑着仰面躺倒。
黄先生侧过身枕着自己小臂看她,抬腿架在刘小姐身上。刘小姐见他造型妩媚,更无邪的浪笑。
他的心像熬化了的糖,“我也有很纠缠的时候,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选时,就想自己,历数自己的经历,想自己原本是什么样的人,原本想要过什么样的日子。就像我们来青州——如果来到之后不知干什么,或者日后忘记了是否来过这里……”
“就去想当初如何约定这日子,如何一天天期盼日子的到来。”
“就想这个日子来这里时,你我坐在长途车里,向后掠过去的风景。”
车到站,黄先生拨开重重来搭客的出租车司机,走出了车站。恰好眼见刘小姐从一辆出租车下来正结账,还没看到自己,于是背着包朝她走去。其实不过是二十来天分别而已。
车站在青州西郊,灯火阑珊,黄先生怜惜的摸着刘小姐头发,扳过她脸,只说了句“给我看看。”此外两人都没什么言语。
坐车到市里,去预先看好的蛋糕店定了款蛋糕,两人拉了手出去逛商场。黄先生白天还在两百多里地外上着班,晚上便到了青州,看着小地方一本正经的有趣之处,觉得可笑又可爱。自己看携手的这两人也是如此。
取了蛋糕打车出来直接去了订好的酒店。刘小姐早先已经办好了手续付了押金,歇了会才去的车站。房间在四楼。进了电梯,两人被圈在特定的空间里,各据一隅。
黄先生这才正经对刘小姐讲话,“过来。”
刘小姐先有点不解,接着往后一倚,说,“过哪去啊?!就不去。”
黄先生正色看着她也不答。
四楼一到,电梯门开了,刘小姐在前面走,黄先生跟着。刷开房间门,刘小姐跨到里面,黄先生跟着把东西都放在门边桌上,二人眼神刚一对上黄先生拦腰把刘小姐扛了起来,“让你不过来!”说着拍了她屁股一下。刘小姐作势贱贱地惨叫一声。二人一齐扑到在床上,热吻了好一阵。
想起红酒的事情,刘小姐坐起身就想要一起出去,黄先生拉住她,说,“歇会再去”。于是躺回黄先生耳畔。
在前台问好了最近的超市位置,也不远,两人决定走着去。谁知夜里那么冷,黄先生想到刘小姐感冒还没好利索,于是就在街边找了家小超市,买了瓶王朝干红,店家用开瓶器给打开,黄先生又给塞好,两人回酒店。
一路冻得瑟瑟,聊的都是刘小姐村里的事情。
各自洗好澡,烧水烫了杯子,把蛋糕包装盒子剥开了放到大床中间。两人忙完了爬上床,黄先生给两只酒店的马克杯倒满酒,碰杯饮了一口。
看着眼前情景,黄先生笑了,他想起了《挪威的森林》里的情节,红酒,蛋糕,少女的生日,直子二十岁,眼前的刘小姐二十一岁:直子早与我们阴阳相隔,我们还能快活的追逐、索取;她还能鲜活的感冒流涕,我前一天还能生动的黯然失眠……
黄先生是村上迷,之前引刘小姐看了《海边的卡夫卡》,只此一本。故,此刻妙处无人与说。无言也是种静好,黄先生唱孙燕姿的《我怀念的》爱把“我怀念的是无话不说”改成“我怀念的是无话可说”,到后来自己轻声吟唱,干脆以此为正解。偶尔听别人唱原词,反倒觉得别扭。
有牛油蜡烛,但却没有打火机——黄先生不抽烟,可包里有烟,可包里没火。跟前台打电话要,前台居然也没有,无奈就不点蜡烛。
黄先生刚要动刀切蛋糕,忽然想起,便让刘小姐许愿,刘小姐闭目合掌。屋子里一下子安静得不现实,仿佛愿望的溢出将会伴随有什么惊动。
自从商量好了同赴青州相见,整个春节前后黄先生便有了个念想。
刘小姐定的日子,是春节假期后第一个周末,晚上见面,转天便是刘小姐的旧历生日。
很早以前他们就聊过生日礼物,刘小姐想要一个五金工具箱,黄先生当然不理解。
“这是个关于光的故事,女人大都喜欢看平时衣冠楚楚的男人修理电器,从电灯泡、电视机、电冰箱到电脑,因为他们平时对这个并不精通,却甘愿拿着工具修理……”
“所以笨笨的,便也会掩饰。”
“对。这个样子是十分性感滴。试想一下漆黑的夜里男人站在椅子或者梯子上修理灯管,突然,神说,要有光,你就出现了该是多么美妙的事。”
赶在春节假期之前,腊月二十八黄先生去的五金城,但已经是座空城了,卖五金电器的多是外地人,已经回家了。回来跟朋友提起,朋友把一直放在汽车后备箱里的工具盒送给了他。做工显得粗糙,也总有点不伦不类。
一天天的盘算,他俩聊天时,黄先生没前言后语的就来一句,还有XX天。刘小姐说真像撕日历似的。
好容易捱到那天,是工作日,他下了班去长途车站坐车去青州,走高速,能直到青州西面的客运站;刘小姐也从家里早早往青州赶,先去同学家里,也赶晚车的话黄先生不放心。俩人一下午都在聊,黄先生知道她感冒了,就不让她再去车站接他,她坚持不过,又天南海北聊别的。
下班时坐上单位班车,黄先生舒了口气,毕竟一盼盼了那么久。认识刘小姐前黄先生都说不清自己有多久没热切盼着一件什么事情了。那么混沌的过日子,也不知是为了谁。
快到车站了,班车司机说我从这拐上快速路方便,你就从这下车吧,就两百米了。黄先生印象里好像也不远了,就和颜下了车,反正时间确实不急,离倒数第二班去青州的车还有好多时间。可走起来才发现远不止两百米,怎么说也有七百米,去健身房跑步练出的距离感。
进车站买到票,五点五十开车。突然想到没买那个,之前就想怎么也不好意思在人家面前买,可在车站门口展眼一望,没一个会卖那个的合适的店,走一小会看见了一间大型超市,存包进去,凭黄先生经验,收银口不就有卖的嘛,谁知这家超市很特别那里只放口香糖,也不知这样布货的超市有多大的比例。
进到茫茫超市里找,百科似的货品简直眼花缭乱,开车的时间不断迫近……穿着棉服来回转,一会就出了汗,又是热又是急,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就像憋着尿做的梦。好容易找到了拿起一盒,到收银口才看到结账人太多,看看时间无论如何不够,只得把小盒放到口香糖货架上再空手出来。
车上了高速,黄先生沉沉睡着,手中手机一震,睁眼醒来天已经黑了,刘小姐说还是想到车站来接他,“能早见你一小时”,黄先生豁然想开,于是便嘱咐两句,由着她去。
谢谢上篇文章留评论的人。
过年前网上订了三本书,分别是胡兰成的《禅是一枝花》,张爱玲的《异乡记》,朱天文的《黄金盟誓之书》,看似三人是一个系列,其实书本身内容相去甚远。
前天值班,躺下得早,接着这几天读《禅是一枝花》,困了便昏昏然睡去。醒来时窗外的路灯依旧冷寂,我以为六点多了,便继续安静躺着等天亮,头脑清醒至极,禁不住扑愣愣乱想。乌鸦起飞、盘桓。坐起身才感觉还是有那么一点尿意,不经意看一眼手机才惊觉当时不过一点四十五。上厕所回来依然睡不着。拿着手机看了会,眼睛酸了,一闭上眼又睡意全无,辗转了一会再开灯,继续读《禅》。
透过胡夫子的眼睛看《碧岩录》,看禅宗公案:面对细腻善感的人情,生死边沿的抉择与不仁天地的成毁,胡夫子有豁开平视的眼光,亦有他跌宕一生“一路起谤”的忏情。这眼光即使从今日(也即书成后的30多年)向未来看去,仍没有过时——按照他常说的话讲,书里有“历史的真消息”,亦是有胡门哲学的清奇骨骼。
1.我哥哥说他小时候的幼稚尴尬,后来想起来,原来都是美的,当时可是不知,很烦恼的,其实连这烦恼亦是美。……虽然如此亦还是忧伤,而一面却知道自己的这忧伤,比达观了的不忧伤的更好。
2.“日日是好日。”此言是不问过去,也不问未来,而只问今天。“日日是好日”也不是一没有了火气的人过的纳福的日子,而是天天都在于死生成败的出边出沿。……好日是喜气的日子亦是险绝的日子。
针对《碧岩录》,前人浩如烟海的注释解说必定与胡夫子相去甚远。我们这些“槛内人”读这些千年公案自然是入坠五里云雾,摸不着头脑,于是每则解说前的《举》我干脆先看也不看,直接读胡夫子“信笔说来”的烂漫绮文,“公案”现眼前,胡公决澈清明,从不耽溺前人故纸与抽象逻辑。读完反观千年前禅师的“胡言乱语”,真能让人凝神游思。
完整的举一例:
第十二则 洞山麻三斤
〔举〕
僧问洞山:“如何是佛?”山云:“麻三斤。”(圜悟著语云:“指槐骂柳。”雪窦颂云:“金乌急,玉兔速,善应何曾有轻触?展事投机见洞山......”)
此刻我要来写,却想起从前一段事:有男子陪女子从东京去横滨,两人立在拥挤的电车里,男的面对她,喜爱她是个现代的漂亮女子,只觉越看越近,越看越喜,越看越是她,越看越是我。而她叫他叔叔,什么都是真的,什么都是不对。两人一路说话,他想要说的是我与你此刻这样的在一起,而他却来说萝卜。电车飞掠过轨道边的地里种有萝卜。他道:“小时跟在灶头看我母亲把萝卜切成像半月的一片片做汤,单加了酱油,什么佐料都没有,晚饭桌上摆出来,此时檐头也正有半月出来了,我喜欢汤碗里的一片片萝卜,薄薄的透明的。”
电车摇摇的,他说时眼睛尽看着站在面前的她,千言万语都说不着她。这一天真正是“金乌急,玉兔速”。这萝卜即可比那麻三斤,如雪窦说的善应何曾有轻触。她若有所觉,亦只是一个疑:不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