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里有个人甚像Y君,魁梧雄壮,为爱甘愿赴死。虽然末了获救,但看他含泪哽咽的样子只觉得熟悉,又有点悲哀。直如费劲锁上了扇大铁门,哐一下,知道再也不会回头打开它。想想拒绝掉Y君那已是去年的事了。跟他恶吵翻脸扫他出门,想来是太过分了。选择独居的人多半有点不正常。
他喝醉后无奈地说:哪怕只有几年,但一起快乐地过不更好么。
我摇头,然后干脆连他电话也删了。他自知无望,果然再也没有联系过。直到今晚看电视才又想起他来,权当他上辈子亏欠我的一并偿还净了。我算是死了心想通透了。找一种最舒服的睡姿躺下来孤单而自由地一睡不起。阖眼之前,我看到月台上那个人厚实寥落的背影,愈走愈远。
适才Vincent打来电话,语气神秘兮兮的,有点卖关子,“你不是一直想知道那个日子么?”
我惊讶,“你要来成都了?”
“不,是我要结婚了,三月二十五日,到时你来不来?”
“说不定,不知道,暂时我也不清楚。”
“呵呵”,他有点紧张地笑,听不出彼端是怎样的表情,“到时你就能见尚未碰面的‘她’啦”
“......”
挂掉电话后我有点犹豫:到底去或是不去?到时候大家隔个酒桌子,醉醺醺的,眼里尽往外喷火,酸水朝心头泛,仿佛一颗大石头落下,却又没落对地方。末了连这个人也有交代了,大踏步奔赴新的人生。所有陈年旧事被一张大被单子罩起来,掖进床底下再也不用翻出来。
他尽管装聋作哑装好人充象去了。
人一胖,便不怎么觉得冷。心想着多吃点也好,反正末了要统统瘦回去。
横下心去见了Joyce。五个月的身孕尚不怎么明显,听说是女孩,打算取名“佳穆”。她边说边笑,脸上满是对以后未知的神秘的憧憬。我便也无言,只能跟着笑。
回到家里侄儿和表弟都格外粘我。以前总觉得娃娃惹人烦,但现在抱着他们的时候,只觉得生命单纯值得留恋。倘使是亲生的更舍不得撒手。送表弟上学前班,在校门口方要走,他嗖得跑回来紧攥住我的衣角,嘴角似哭未哭的扯下来,马上要落泪。蹲下来整理一下他外套,送他进教室。在教室外他又拉住我腿哭着嚷着要跟我走。我想,心再狠也都被他哭软了。把他抱上车子,看他脸上那种得逞后的笑,心里只觉得凄怆。待他长到跟我一般大,不晓得是否还有关于我的记忆。哪怕零星的模糊画面也好。
坐长途车,对面座位坐着个戴红口罩的年轻高挑少女。瞥眼看了她几眼,她后来把口罩褪下。美倒是美,不过是街上那种大众美,五六年后皱纹一上来,也就降价成了“姑妈”。于是尴尬地坐了四十分钟。临下车前,她用普通话接了通电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噫,才恍然想起她可不就是姨妈同事的女儿!两年前她们托我照顾她,还专门在成都请她吃泰国菜!
我后来想,她当时多半早就认出我来,不过迫于少女的矜持,不方便主动招呼。她当时肯定在纳闷:这个人怎么胖那么多?!在旁人眼里,她兴许也算是个标致美人儿。只是我毕生致力于记忆同类的面相,十多二十年走再远也忘不掉。
正月里还去找Vincent请他吃了两顿饭。起先在他办公室里等,农机局里那种八十年代风的办公设备,捧着个纸杯子喝茶,话有一搭没一搭的讲。讲好听点是公务员,讲白了,挤破头穷其一生还是得踩和被踩才能上位。不过他倒是绝口不提家里那个,我故意问起,他也潦草带过。
“怎么不喊出来一起吃饭?”
“她忙,才没时间出来,还得考驾照。”
期间他也不问我的感情生活。是不方便呢,抑或他都知道?也难怪,他总不会巴巴想听到我讲:“打小起我一直暗恋你至今,以后也是”。纸一捅就破,万劫不复,他再聪明不过了。
坐深夜的飞机回成都,在天上不知怎么了,飞机居然还晚了半小时多。一路上尽是乱流,舱内颠沛流离的没有着落。有几次仿佛要直直坠下去,就像梦里那种,车开到桥头顿了一下,然后斜翻进深不见底的河谷。有那么一瞬,心想骨架轰地散下来也就解脱了,省却日后的形形种种。不过到底是安稳稳地着陆。挤在午夜困顿的人群里,在传送架旁等待托运的行李。候机大厅里只剩下惨白的灯光。
回到家脱掉衣服蜷在被窝里,又深深感受到南方冬天那种阴森森的冷。说不怕死是真的,怕的只是之前的种种未知。五年?十年?每天睁开眼,心里咯噔一下---又少了一天。
事已至此,该想的都已想透,也没什么多心的了。有日出,自然会有日落。他们的故事还有多长,早就不挂在心上。把一切都赌进去了,只希望把世人统统拖下水。
前天鸡肋打电话来,说生了个儿子,取名唤“彦搏”。
想想不过一年前的事情,还在他婚礼上喝到烂醉,转眼李代桃僵,我们成了“上一辈”。听他讲娇娇生产时可吃了点苦头,胎位不正,痛了好久也未出来,末了剖腹产。有些遗憾未能在旁边守着,做当事人,目睹他脸上的七情复杂变幻。有点迷茫,有点诚惶诚恐,有点不知所措,小心翼翼捧着自己的骨血,看不明白,只觉得特别沉。心一沉到底。
一直说要认我做小爹,此刻才觉得有压力。半推半就走到了今天,估计彼此都有些恍惚。电话里他直抱怨说累,说几天没睡了。我在另一端笑:这便累了?别怕,以后日子还长。
一整夜梦到的都是这个人,虽明知无望,但私底下多少还是有些安慰。下着雪的拥挤的校园,地上结着厚厚一层冰。雾气愈来愈浓。门口碰见了,他问,往哪个方向走?后来又发生了许多,辗转穿梭在不同的故事里,模样和心底那份感觉倒是依然,仿佛过了一辈子。
将醒时又在人群中认出他来,穿着绿格子夹克,耸了耸肩,径直往前走。
梦见这个人回到身边,益发模糊的面容,仿佛要和昏暗暧昧的背景融为一体。贴得很近,听得到咚咚的心颤,很是享受这一刻。忽然地面升起一座火山,岩浆溅出来,摔到地上四散成灿烂的火星。刺鼻的雾气自中心喷薄而出。他头也不回地便跳了进去。旁边的人惨叫出来,然后我听到他整个人燃烧的声音。
也就那么一瞬间,痛一下便熬过去了,等着他的可是新生?记得等我。
暴雨前的城市异常闷热。拖了很久才修好空调,开足冷气裹上毯子,终于安稳地睡去。
黄昏时分,飞鸟蓦地出现在身边,愈走愈贴近,他的手在背后犹豫片刻后轻轻搂过来。我明白他的意思,心中窃喜,然后凑上前紧紧攥住他。许是有些不确定前的紧张,他手心微微出汗,但仍是记忆中那么柔软。侧过脸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他的轮廓。我故意逗他:你老婆魏文静呢?他苦笑一下,撇了撇嘴道:都过去了还问什么?手握得更紧。早就料到这一刻,执意等了十多年,末了终于圆满。他一路上并不言语,只是攥住我用指尖轻轻拨弄掌心。我也不再追究。回到教室里坐回老位子上,班主任走过来,看到我们,仿佛也是早有预料。她也笑:你们还不赶快把卷子交上来?
他陪了很久才走,依依不舍地醒过来。手心还是粘的。想起以前看过的节目,嘉宾在台上娓娓追忆往事,讲到某人时唏嘘不已。然后主持人煞有介事地说“你猜谁来了?”。门被推开,那人竟出现在面前。当事人惊讶,感动,拥过去搂住他,继而掩面泣不成声。此时音乐响起了,台下观众鼓掌,做羡慕状。
以前看到这里总觉得俗,其实呢,只因没机会参与,享受那种众目睽睽之下的高潮。临终之前,倘使还有什么想见到的人,便是他了。
半年多没有上来,发生了很多事情:旅行,旧情复燃,XX,工作,还有我结婚了。
赶公车时站在司机旁边,突发奇想给L小姐打电话,说“不如我们结婚吧”。她起初有些意外,说我太过唐突儿戏,然后彼此冷战了一段日子。不过末了还是在年底登记扯了证。婚戒是在当天买的,K金环子上镶了一圈碎钻,很是刺眼。然后晚上在家附近办了一桌酒宴。理所应当地过渡到人生下一个环节。也不是不高兴。喝醉了回家坐在沙发上,拿着那个小红本本仔细端详。“已婚人士”,这个称呼让我觉得很享受。只是婚后依然过各自的生活。
Y君自湖北追来看我,两年多未见,他的热情倒是有增无减。努力地想开始新生,从珍惜Y君开始,但相处没多久还是觉得自由更珍贵,于是告吹。我知道此刻Y君特别的怨我。没办法。
翻出来一部很老的美剧看,OZ。看后只感觉心情压抑沉痛。剧中连环杀手Keller对修女忏悔道,At first I wanted
unconditional surrender, then I wanted unconditional
love.琢磨很久才明白他的意思。渐渐感觉自己有些像他,同时又像他的爱人Beecher。
某天晚上Johnson发短信说他老婆怀孕了,九月临产。听后有点惊讶,仿佛昨天才从他的喜宴上醉醺醺的回来。一切发生的太快。虽然是水到渠成,虽然不甘心,但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久未联系的Vincent下午也说:八月会来成都看你。后来他还说:到时候你是跟我睡还是你老婆睡?我苦笑。
休假这几天窝在家里哪里也不想去,也没有通知谁。潜水一般,轻松愉快,自生自灭。我想以后病发了也要这么做。到现在生活的轨迹始终都是一个主动选择的过程,故也不会后悔。生死这种事的主动权,当然也要牢牢攥在手心里。岂会被疾病打败。
然后又想起Keller说的话,压在心里,翻江倒海的很不是滋味。换上衣服出去跑步。傍晚的城市下班回家的人汇成一股污浊的潮水,淹没在其中,有些窒息,但同时又有种熟悉的被包围的安全感。“起初,我想要毫无保留的投降,继而我想要毫无保留的爱。”
得不的得到,又是另一回事了。
最近一静下来就想很多事情,每天上班面对着茫茫山林,察觉自身的微不足道。活数十年又何建树呢。人和宇宙相比,仿佛没有尽头,没有明确的答案。如果死亡是生的延续,那我们还怕什么。宇宙之外又是什么。一瞬间和永恒我们怎么衡量。我最近老是为这些事情费心苦恼,感觉熬不到头。性格里有世人的通病,想分割,又没有足够的力量和勇气。以前一直说宗教无用.但目前的思考和疑问,好像只有通过它们才更接近本质。虽然即使知道了本质,仍然无用。每当我想到没有什么会永垂不朽的时候,就觉得结局如何,过程好坏无所谓了。然后发现正常生活反而是种保护。整个人类种族就是一个矛盾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