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点木,
窗外又是大雨瓢泼,城市和方位都变得难以分辨。空气像油漆般湿润而光亮,让我不由想起你在我窗前读信时的眼神。这世上还有谁会像你那样读我的文字呢。
一直都想着给你回信却一直都没动笔,你等急了么?最近京城里一直沸腾着,而我也在里面冒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泡儿~~每天凌晨三点半起床奔赴村里作志愿驾驶员。我喜欢那短短的一个星期,就算我趴了七天的活儿只出了两次车;就算工作服直到我离岗都没发全,我还是喜欢。那是一个不需要职业面具的地方,精神极度放松,内心极度单纯。还有,我喜欢上早班。整整一星期,三点半钟我迈过许多人的梦乡,在天将明未明时穿过安静而庄严的大城,感觉它是沉睡的兽,隐着巨大的能量,只要一个翻身就会掀乱所有街道和建筑,所有秩序甚至历史。我想我是恐惧它醒来的,可我也盼着它来颠覆我讨厌的那一小段轨道。也许是在村里的松散时光重新唤醒了我内心对自由的渴望,我愈加无法忍受在固定的时间去固定的地点上班的乏味。天气糟糕的时候我想在家盖着毯子开足空调看书,天气好的时候我想去郊外随便走走闻野草的味道……我想离开城市的时候不需要向人说明理由申请批准,我想像你那样天马行空,此刻在骑楼下喝茶,彼时在云朵上喝酒。
所以,我简单收拾了行装,把手机扔在家里,挥手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机场。我不确定要去哪里,我想让任何一个那里自由地选择我。中午航班频繁起飞,半小时内最便宜的是飞往古都南京。天气炎热,但巨大的梧桐遮出浓荫。我茫然地上了机场巴士,在所有人都下车的地方下车,看人们各个拖着拉杆箱,迫不及待地散落进城市。而我就沿着那不知名的街道,在梧桐的浓荫下漫步。走累了的时候,恰好出现的小旅馆像这个城市一样选择了我。玄武湖没有地图指引也还是找到了我。下午晚些时候大雨来了,湖水被雨水打得四溅,却无比安静。人们迅速地从湖边和视线里消失,整个城市把那么大一个湖就那么给了我……还有南京大学。那里的梧桐比街上的更老更像妖怪。也许是大雨和天色,建筑古旧的南大校园神秘阴森。还有一间旧书店。我不是想看书,我是喜欢那里像我小时候家里晚饭后的光线,还有那油墨的味道。还有城墙,我忍不住把它跟西安的城墙比而觉得南京的城墙十分阴柔。接下来的几天我继续四处闲逛胡吃,还在一个咖啡馆儿被一个青涩的小男生搭讪,嘿嘿。他请我喝了杯咖啡,没问我的来历和去处,然后坐了那么一会儿就离开了。幸亏他走得早,五分钟以后剩下的半杯咖啡一滴都没浪费地被我撒在了白连衣裙上,害我在陌生城市进熟悉的商场买衣服,也害我后来只舍得坐火车回家。
我还没准备好就此云游四方,像你那样。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短暂出轨停止思考的机会。没有目的地的行走是我能想到的唯一方式。我也知道我要很快回来,回到我熟悉的城市,用一种让父母和家人安心的方式生活。所以,我还是回来了。甚至在从车站到家的路上我已经开始编造说给公司的理由。可是,点点,糟了,居然没有人打过我的电话,除了手机报我的手机上也没有任何询问我情况的短信。才几天功夫,我就被世人遗忘了么?我有点儿发慌。我甚至有点儿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离开过,还是那些有关陌生城市的印象都来自我的梦境。可是,登机牌和车票都还在钱夹里。我又像一个正常人那样地去上班了。没有人问起我那些天我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点点,你是无所不知的,你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既然无人觉察,我是不是可以继续随时踏上旅程呢?我要知道答案,才能知道我的人生是否从此改变?我是否获得了绝对的自由?而这种无人在意的状态确实是我一直渴望的“绝对自由”状态吗?为什么我并没有觉得轻松,却反而觉得不安呢?
一次为了停止思考而开始的旅程,却在结束后带来了无数的问题。点点,这才是我一直没给你写信的真实原因。我无法静下心来告诉你我的所思所感。我还没想清楚一些问题。面对生活我到底想要什么?是自由,还是安全感?是放任,还是关注?到底什么才是我最深的渴望,最大的愉悦?我是否想兼得鱼与熊掌,我办得到吗?
最近一直在困惑中的,
之之
另,你介绍的书读完了。在玄武湖边,两个黄昏。有关童年,有关记忆,我不能控制地一而再再而三地翻回某些页寻找线索而不得。我想,每个人的故事大概都没有可以被他人寻获的谜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