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说日光倾城的时候,远处的光线映着我的脸,很美。
你说天光大亮的时候,我不用再担心漆黑的夜,与你走失。
你说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应该是善良而隐蔽的。
你说了这么多,唯独没有对我许下任何承诺。
我很小便知道,我并不是个健康完整的小孩。同龄的孩子手牵着手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玩耍的时候,我却必须要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穿着那件永远不合我身的白色病服。它的袖口那么长,裤脚也那么长,我被包裹在里面,就像小人书里写的幽灵。那样小的时候,我就不惧怕这些在大人们口中惊呼的东西。那些大人们,总是叫我们这些小孩子不要谈,也不许我们小孩子向他们问,他们害怕着,却又喜欢聚在一起谈论。明明是害怕的东西,却还要一再的被提起,然后惊恐似的四处张望。
但我哥哥,他一直不信。
他是个勇敢的男孩,是我见过最善良最温柔的男子。他有一双特别干净修长的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不像那个男孩,留长长的指甲,在回家的路上逮着弱小的孩子欺负他们,吹口哨或者拿口香糖粘在女孩子的长辫子上。哥哥是很听话的男孩,学习也一直很棒,他脑子里装有很多很多故事。那都是我从未听爸妈讲过的故事。他喜欢抚摸我前额的刘海,他说,镯,你比哥哥生得好看。我便盯着他的眼睛,笑得乐开了花。
再长大一些的时候,我便很少再呆在医院里。但病情一直没有稳定,病发率不确定,没有周期。哥哥便对我更加呵护有加。那时我们还住在乡下,夏天的时候,放眼望去的绿色与金黄。乡下的空气清新干净,哥哥总会带着我捕捉蝴蝶,用一根长长的木棍,一头栓着一张大而深的网。他每次都能捕到很多,然后放在玻璃瓶里拿给我看。他总是会在我看完之后,再打开瓶盖放它们出去。那些美丽的拍打着翅膀在头顶盘旋的蝴蝶,是我儿时记忆里最为珍贵的事情。
而这样的时光,在我的童年,是极为稀少的。因为病情的缘故,我并不能呆在户外太久,长期受日光的爆晒会导致我大脑疼痛,严重时几乎会昏厥过去。哥哥总是在一段时间之后就跑过来问问我的情况,我坐在草地上抬起头,看到强烈的日光下他模糊的脸,突然生起绝望的悲伤。那种感觉一闪而过,令我害怕与不安。我会笑着对他摇摇头,他就伸过手来来回抚摸我的刘海,我就会想起他在医院里背对着光对我说,我生得很美。
我永远都记得那个夏天的午后,我还不足十二岁,瘦得如八九岁的孩子,脸生得蜡黄,只有一双黑亮的眼睛四处探寻他的身影。舅舅来带我离开,和妈妈一起,去了一座陌生的城市医治困扰我多年的病。汽车要开动之前,我一直不肯转身上车,我站在尘土飞扬的公路,望着家的方向,心里叫着他的名字。但他最后都没有来送我,我哭着吵着被舅舅抱上了车。我只记得,那些被汽车车轮带起来的尘土,灰蒙蒙的雾一般的遮住了我的家乡。那些旧时屋顶上的青瓦,青砖,还有烟囱里一年四季升起的炊烟,都被隔离在我的世界。
我不依不挠,哭哭停停,竟这样的就睡着了。耳边汽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远,苍白的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我就在这黑暗里东奔西跑,找寻我的哥哥。不知道大概跑了多久,只是觉得身疲力尽,便瘫坐到了地上。突然远处透进了一丝光亮,起先是一小束,不一会光圈越来越亮,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用手挡着眼前照射过来的光,从手指缝里看到一张模糊的影子,正朝着我的方向奔来。那么急速的,一下了便遮住了我眼前所有的光。一张清晰但却黑暗的脸,却有我特别熟悉的香味和微笑。那是他,我的哥哥。他仿佛一下子就长大了,成为了一个男人,带着明亮的笑看着我,眼睛里却隐藏着深深的悲伤与仇恨。我害怕得惊醒过来,舅舅抱着我颤抖着的身体,不停的呼叫着我的名。我转过脸,看到妈妈脸上慌乱的表情。我继续闭上了我的眼。
往后治病的许许多多个日子里,这个梦一直清晰的映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它使我的病情日益加重,妈妈的脸上也多了更多的担忧与难过。我爬起身去,依偎在她的怀里,深深呼吸着她的味道。她的怀抱比哥哥的更能让我觉得贴心与安宁,但她从不抚摸我前额的刘海,她只是看着我,直直的看着我,不说任何话。我开始觉得,她不快乐。
一个星期之后,爸爸带着哥哥来城里看我,给我带了很多新鲜好玩的东西。只是他们似乎都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了。妈妈与爸爸每次谈话都要离我病房很远很远,舅舅一个人坐在外面长廊的椅子上,低着头,用手遮住他的整张脸。哥哥好像也与我疏远了许多,偶尔他还会用手抚摸我的刘海,但每次都是停在半空,眼睛里有深深的忧伤。但我总是会趁着他发愣的时候,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我的额头上,喜滋滋的叫他哥哥。
那天晚上,他们就又回了乡下。我挣扎着要拔到手臂上的针头去给他们送行,但哥哥制止了我。他叫我镯,他说,听妈妈的话,也听舅舅的话,把病治好了,哥哥会再回来看你的。说完,就伸手过来擦掉我眼脸的泪,久久的不愿离开。我望着他的背影,就感觉他好像瘦了许多,变得清简沉默了。
我开始努力配合医生医治我身体的老毛病,因着想更早的再次见到他,所以更加认真的过好每一天。一年之后,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但回家之后还得继续服两年的药。舅舅抱着我走出病房,我听到医生在身后跟妈妈说,不要过度刺激她,生活习性都要规律稳当,不能时常颠簸劳累,关键还是要靠她自己生存的意志。我把头深深的埋进舅舅的怀里,用头蹭着他的胸膛,找个舒服的姿势努力睡下去。
舅舅低下头来看了看我,以为我已经睡着了。便在医院的拐角处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不一会就听到了妈妈的脚步声。舅舅开始问,要不要告诉他,说孩子已经到了城里,也许他也想看看孩子呢。我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妈妈的声音,只是这样迷糊着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远处的街灯还没有点亮,我仿佛闻到了死亡的味道。这人间的繁华褪去后的世界,就像厚重的西方书上所画的地狱,那被暮色掩盖下的天地是否也存在着受审、等待轮回、转世或者受刑受罚。我们应该要积累多少祈福与德善,才能免受地狱之苦。我昏沉的大脑,念及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脑海里浮现出哥哥儿时清秀的模样来。
妈妈过来敲门,似有话说,但看我如此平静的脸色,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我一直觉得她年轻的时候定是个极漂亮与高傲的女子,生活朴素,深入简出。有自己喜爱的男子,但绝不牵绊粘腻他。她是这样隐忍清高的女子,又怎么会甘心俯首尾随男子任凭他呼来唤去。再长大一些的时候,我总以为像她这样的女子,是极易让男子欺骗的。但她心里或许明白,这样一种危险的游戏,但却始终无法低下头去,在男子面前如尘埃一般。
她拿来我藏青色的棉布裙,我从头部往身上套去,眼角的余光一直看着她在望着我。我不动声色的,穿了衣服去客厅吃饭。舅舅今天不在家,只有我和她面对着桌子,埋头默默咀嚼食物。她突然开了口,说明天要带我去公园晒晒太阳,她说在病房里闷得太久,是该要出去走走了。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直直的看着我,带着深深的疼爱与不忍。我对她说好,然后向她打听哥哥的事情,她只是说他学业忙,不会有时间过来了。我便低着头继续沉默着进食,它们从我的嘴里一直进入到胃里,我都感觉不到它们的味道,只是知道苦,很苦。但无法吱声,这是我自儿时起便知道的事情。
哥哥自那次之后,就真的再也没来看过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和舅舅只字不提回乡的事,我问了他们很多次,但他们只是敷衍我,拿任何借口。我想回去,回那个尘土飞扬的乡村,看炊烟缓慢的升向天空,之后与空气融入一体,直到再也看不见,也闻不到。
第二天,妈妈给我穿了条红色格子裙,以前我没有见过,我问她,她说是前两天上街给我买的。那红色,就仿佛喜庆时用的红,那白色镶边的蕾丝,触得我皮肤淡淡的疼。她把我打扮得很漂亮,只是镜子里的人儿,瘦得出奇。仿佛被风一吹,就会吹散了架似的。我挤出了一丝笑容,看着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狰狞得有些吓人。我把镜子挪开,回过头抱住了她的腰。我对她说,镯想回家,回自己的家。她只是愣了愣,并未说话,但我感觉到了她身体的颤抖。我突然觉得自己好任性。
我们去了城里最大最好玩的一座公园,很多小朋友的笑声,阳光很好。我喜欢光,喜欢它照射在身上时的温暖,喜欢微闭着眼抬起头直视它,喜欢它所带来的种种希望。那天我一个人在前面走着,漫无目的,看着很小的孩子坐在游乐场上疯逛的尖叫,还有树影横斜里的光影流动。那个午后,我突然变得无比快乐起来。我飞奔在这片欢乐的世界,张开双臂呼吸着泥土的味道,仿佛看见日光下向我走来的少年,硬朗的面容,慈爱的微笑,捧着满满一整瓶的颜色各样的蝴蝶摊在我的眼前。那些在瓶子里挣扎着的蝴蝶,仿佛自儿时起就在充满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挣扎着的自己。那样无力的抗拒,那样的轻飘,就像随时可以消失与停止呼吸一般的恐惧。突然,所有的光亮消失,瓶子被打碎了,蝴蝶煽动着各自的翅膀离我远去,少年也不见了。我只觉呼吸格外的困难,摇晃着坠入无边的空洞里。一切,都如同我这副身子骨,破碎得不完整了。
不记得睡了多久,只是沉沉的睁不开眼睛。耳边有好多的声音,好吵。模糊的意识里还能听到有人在急切的叫着,镯。好像是舅舅,又像是爸爸,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到一张极为陌生的脸。但那双焦急的眼睛,像极了我黑亮的眸。我惊愕,但又似明白了过来。他,或许就是舅舅曾经提到的他,也许也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我却,一点也不想知道,我只想见我的哥哥,那个曾经眉目清秀的男孩。
妈妈一直坐在我的床边,眼睛红肿,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一般,我很不习惯。大人们有他们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我,我只是出现在他们认识之后,我一点也不想背负这份沉重于我原本就瘦小的身体。我只是想要一个温暖与欢馨的家而已。但如此艰难,如此艰难。
他们一直在门外用低沉的声音交谈着,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好像是那个男人想把我带回他的家,因为他和他的妻子结婚十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好像还有妈妈的低泣,哀伤又生硬的疼。过了很久之后,我再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我挣扎着爬起来,站在门里向外望了望,已不见他们影踪。我看见走廊里绿色的提示标志上写着出口,标着白色箭头。我匆匆的向右边小跑过去,躲在墙后面回头看看长长的走廊,确定并没有人发现我逃出来之后便迈开步子走出去了。
对这座城市,我并不了解。因为妈妈说,并不能长久的呆在户外,所以我只有自己房间的一小块天地。我穿着浅蓝色格子的病服,在街上遇人就问长途汽车站在哪。终于偷偷的摸索着上了一辆开往昭和的汽车,便佯装着睡着了。不记得汽车是开到哪里了,只是被人推醒,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姐姐,她问我的车票在哪里。我低着头,不敢说话,怕她们会把我仍下去,我只是看着她,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她看了看我瘦小的身体还有我身上的病服,对着我黑亮黑亮的眼睛,问我要去昭和找谁。我对她说,去找哥哥,他的名字叫做,南。
姐姐只是顿了顿,就露出了好看的笑容。她说,你是镯。然后摸了摸我前额的头发。我只是转过脸去,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脸,有一丝的难过。想必哥哥是认识她的,并且很要好,不然为何与她说起自己妹妹的事情。她说,没关系,在车上好好睡一觉,三个小时之后,我们就到昭和了。
汽车一直在往前开,我没有再睡着过。一路过去都是宽阔的水泥路,直到那片遥远的村庄露出它的样子,我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心在微微的颤抖。是激动亦或是担忧,我也无法分辨得清了。汽车驶过的时候,仍旧是尘土飞扬,只是这天,天气很好,天空不似我离开时那般苍白,而是蔚蓝了许多,还有丝丝缕缕的白云如线一般的画过天空。一切都是如此熟悉,仿佛我从未离去一般。青砖青瓦,红色镶花纹路的顶,白色水泥墙面。浓浓的炊烟升起,在蓝蓝的天空下,如此清晰熟悉。
我向着家的方向飞奔而去,不顾身后那位姐姐的呼喊,我只想快些见到他,见到爸爸。我不相信城里妈妈在病房里说的一切,眼前这个我即将要见到的男人,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而南,他也并不是我的亲哥哥。尘土飞起来粘在我蓝色的病服上,遮住了我的视线,我只是一路小跑着,在村口却遇上了儿时留长指甲喜欢在放学的路上欺负小孩子的纪生。他站在我的面前,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抬起头看到一张干净的脸,几乎没有认出他来。但他好像并没有看出来我是镯,只是上下打量我,用一种挑衅的眼神。我并不想搭理他,撇开他,向着家的方向奔跑。他在身后,轻声的自故自的说着,镯,镯。
那座青砖青瓦的房子仍旧矗立在那,但因年久未修已经有些破败,墙角里长出些许我叫不出来名字的小植物,我才惊觉起来,已是五年未曾回来过。而南,是不是还如三年前所见那般温柔善良呢。我径直推开半张未开的青色木门,它发出吱吱的老式声音,让我那么的怀念与欣喜。屋里的男人抬起头来看我,眼睛定定的望着我的方向,惊愕得跌了手中的碗,那是我的父亲。那个儿时背着我走好几里路去镇上医院的男人,他在黑夜里喘息着对后背上的我说,孩子,快到了,我们到了再睡。一直重复着,在漆黑的未亮的天地间回荡。
我跑过去就往他的怀里钻,他木讷的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我深深的环住了腰。他仍旧唤我孩子,即便我已是快成年的年纪。他担忧着问了我很多问题,我只是一个劲的用头蹭着他的胸膛,他开心的大笑起来。我以前从未见到他如此开怀的笑过,记忆里,他总是温柔与善良的,待母亲很好,从未曾与她争执过一回。我喜欢他和南带给我的那种男人般的安全感,这是我不幸的童年里,最大的幸福。突然门前闪过一片黑暗,我抬起头看到了他。他已经开始穿白色衬衣了,也长得好高了,我几乎要抬起头九十度的仰望他了。他说,镯,镯。我就流下泪来。
儿时,我总是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和南呆在一起。他那么阳光,那么健康,甚至会让我自卑与怨恨起来。但我从未对他有过一丝的不满,他让我觉得安心,他能带给我最简单的快乐,没有任何忧虑的快乐。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暂时忘记自己是个并不完整的小孩,忘记身体里那些缺少的东西,不再跌跌撞撞,磕磕碰碰,而是如飞舞的蝶一样轻盈完满。
我只想,回到过去。
但南的身后,那个车上遇见的漂亮姐姐就站在那里,遮住了一半的阳光,我看见忧伤倾泻下来,布满整个心田。南并没有向我走过来,抚摸我前额的头发,他只是站在那里,如雕塑一般望着我的方向,背着光的他,我并不能真正看清他的眼。我就觉得,仿佛与他已经相隔得太遥远,怎么也触碰不到了。
姐姐微笑着走到我身边,握着我颤抖的手,她说,我去叫了南回来,她说,我是南的朋友,我叫青微。我淡淡的笑,握着她的手慢慢的抽了回来。我站起来走到南的面前,我抱住他,叫他哥哥。他用下额的简短的胡须来回触摸着我的头发,他说,你还是这样任性顽皮。我便开心的笑了。他的声音那样的温柔,还有长大之后的低沉,带着磁性的叫我安心。
之后几天,我一直粘在南的身边,青微也是一样。我大概能猜得出青微对南的感情,南却只是淡淡的笑,他的内心,仍是善良的,无论他再成长多少年,始终都无法欺骗和隐瞒什么。所以,我也看出了他如此不与青微作任何回应的用心。我终是依赖了他太久太久,怕他会生负担。时光为何带走了我们最纯真的东西,留下的却总是一地的忧伤与遗憾。
南,我的哥哥,我们回不去了。
纪生自从我回来之后,便总是往我家里来。他已经长得很高很高了,高到我以为我已经触碰不到他衬衣的第一颗纽扣了。他也不是当年那个爱在放学路上欺负别人的坏小孩了,这些年,他也成长得越加沉稳了。内心里仿佛有着更为深刻的感情。他穿着白色衬衣向我走来的时候,我仿佛就看到了时光尽头,日光下的小少年,捧着一瓶色彩各异的蝴蝶,端然站立于我面前。
爸爸说已经打电话给妈妈了,她过几天便来领我回去。我询问他,为什么这里是我们的家,而妈妈却要把我领到别处去。爸爸沉默了许久,没有说出一句话。这个善良敦厚的男人,用他宽阔的胸膛独自承担了他对妈妈与我的爱和呵护。我的母亲,年轻时与城里那个男人未婚先有了我,当她得知那个男人已经有了未婚妻,并且不能娶我的母亲的时候,她选择嫁给了爸爸这样敦厚爱恋她的男人。
爸爸那个时候已经有了南,但南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爸爸自此便没有再婚,直到母亲回乡来找他。母亲原本也是本乡之人,与爸爸儿时便是玩伴。但成年之后,母亲进了城,自此好几年都没有再回来。他们结婚之后没多久,爸爸就发现妈妈怀了我已经三个月。这个男人仿佛一夜间就苍老了许多,自那便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但他仍旧对母亲很好,直到几个月之后,她生下了我。母亲自是觉得亏欠父亲太多,于是没有回城去找那个男人,而是留下来和父亲一起生活了十多年。
而南,自是从小便知,我并不是她的亲妹妹。
我突然觉得难过,难过得不知所以,心像刀割般痛。我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秋天还没有到,它也还没有开花,但坐在树下,还是能够闻到它的清香。
儿时,我总是缠着南上树给我摘几朵桂花放在房间里,闻着它的香味我总是能够睡得特别安稳。那个时候,爸爸和妈妈并坐在院子里,我在树下捡南从树上仍下来的花。我曾经以为,那样的幸福应该会是长长久久永恒不变的。只是不知,不过几年光景,就已物是人非。流光转眼,抛却了我们心中最真实的情感。剩下的,只是愈来愈长久的伤感与怀念。
纪生也搬了椅子坐过来,他说他明年就大学毕业了,他说要做个出色的医师,这样,我以后就不用被病痛折磨了。他说,这是他儿时最大的梦想和心愿。他说,镯,你瘦得叫我心疼了。我侧过身去望着他的脸,淡淡的笑得很好看。在我的记忆里,他仿佛永远只是那个嬉皮笑脸,在放学路上戏弄别人的小孩子。但如今,他却真实的在我面前说他心疼我。我笑着对他说好,你一定要治好我,然后我再回来这里,一辈子也不出去了,永远呆在这里。永远。而在门后的南,也听到了我这似说与他听也说与我自己听的呢喃呓语。
几天之后,南带青微回来吃饭,青微走过来抚摸我前额的头发,微笑的向我问好。我抱了抱她,她也能让我觉得贴心,像妈妈的怀抱一样的温暖。只是,我要试着承认,我需要这些人永远幸福的生活在我的世界里。南在饭桌上跟我说,镯,你要祝福我,明年毕业之后,我就要和青微完婚了。我怔了怔,险些碎了手中的碗。我抬起头淡淡的笑着,哥哥,我只要你幸福,我只要你幸福就好。南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我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饭,心里却已碎得七零八落。
妈妈来的时候,我与纪生坐在房子对面的田梗上,我的双脚吊在下面,来回摆动。天空有急速而过的云,飘向不知名的远方。南来叫我回家,说是妈妈来接我了,我却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不舍与难过。我跌跌撞撞,望着他伸出了手,纪生却在身后扶住了我,我的左手伸向南,他却并未伸手来牵住我。我突然就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就如同公路上被汽车车轮带动起来的尘埃。那么卑微,那么轻飘。而曾经,我从未曾想过,我们会有如此尴尬的瞬间。我心似一淌死水,蔓延整个身体。
回城之后,我的身体就开始病得严重。医生责怪妈妈对我的照顾不周,妈妈只是低了头去,不说话。我突然觉得难过,难过得想哭。如同南说的,我依旧如此任性与顽皮。而它所付出的代价就是妈妈与爸爸之间因为我已经知道了过去的事情而不会再相见,南和她并不是真正喜欢的青微为了我而付出了他一生的幸福。我不知道,我这身自小就不完整的身体,再支撑下去,还能做些什么。我似心如死灰,无了任何希望。我知,也许,自此便没了往后。
只是不知,这身躯体甚是顽强,仿佛还有诸多事情未能真正放下,就这样又挣扎着从死亡边缘回来了。然而,却已经很少能有机会出去看看纯净的太阳与空气,而乡下那片尘土之中的村落,在我的人世之余日大概永远也回不去了。南,还有我的父亲,生我养我,让我成长为善良温暖的女子,试图超越一切回到生命最初始的地方,永远的淹没在了尘埃之中。今生,都不会再见,那些清简美好的时光。
而我时常居于那一寸方地,守着窗台上的水仙数着余下的日子。纪生毕业之后回了我的城,总是会来看我,如同南儿时对我说故事一般的说给我听。他的白色衬衣上有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我欣然,他已成为他想成为的人。站在我的面前,与我微笑,看我入眠,给窗台上的水仙换新鲜的干净的水。我只是觉得,夜越来越长,身体越来越虚弱,母亲和那个男人给予我的,今生的疼痛,我竟也可以突然的就原谅了。
她低着头在病床着抽泣着对我说,在她知道她怀了我之后,她是想拿掉我的。那个男人要她吃了药,但她只吃了一颗,便再也舍不得的跌坐在了地板上。她并不知道,她的犹豫会对将来的我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她知道,这是上天在惩罚她,上天不想原谅她。她说,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原谅我的。
而如今,我只是觉得,像是解脱了。摆脱了长久以来身体上的疼痛,想起儿时与南在日光下捕捉七彩蝴蝶。它们在玻璃瓶里颤动着的翅膀,仿佛我这身本不该有的躯体。任凭我再怎么挣扎,它终是要回到虚无。世间一切,本就如影,如捕风。绵长的,只是爱与忧伤。
文/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