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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终将行迹不明(2009-11-04 12:00)

  

 

  晚秋时节,冬的气息逐渐清晰。窄小的房间里关了门窗,还有无孔不穿的凉风。我裹着厚薄不一的被子,头枕着搬来时购置的长尾巴熊。旁边搁置着帕慕克的《我的名字叫红》还有一本《小王子心灵之旅》。音乐盒里重复着《what is a youth》《you kiss scat vox》。我一下子很难说得清楚最近的状态。

  只是睡眠一直在重复,还有亦真亦幻的梦境。凌晨醒来时,似乎仍旧记得一些残破的境象。像是回到了童年,那些慌乱害怕的场景。不同的人争相追逐,争吵,喧闹,巨大的潮浪声。那一片幽黑的海,隐藏在阴暗的内心,发出潮湿的味道。海边的沙滩上生长着一株暗红色的花,向着无边的海面滴下鲜红的血液。

  我于是惊醒。惊恐般的蜷缩起身体。想起那个拥抱,它并未换来一丝的安心。取而代之的,反而是无穷无尽的怨恨和耻辱。即将过期的面包,带着酸涩和坚硬,咀嚼起来干硬无味。我伸了手去拿那瓶草莓果酱。它不在触手可及的地方。我安静下来,之后开始自我反省。

  我失去了。

  这种失去并不是只要再想拥有便能寻回,它是一种斩断。连同那些善良和真实。他说我或许是压抑得太久了,竟会喝得如此醉晕。原来我如此擅长逃避和伪装,竟是如此。我让耐心,爱情,眼泪视而不见。我听见内心里的孤独绝望,我残忍的割断这一段情份。我实是想不起任何与它有关的借口。

  只是你不要苦笑,不要假装我们没有任何问题,不要哭泣,不要假装乐观,不要一笑而过,不要假装轻松,不要自我责备,不要假装微笑,不要对我依恋,不要假装我还是从前的我,不要悲伤。

  内心有多少苦痛,生活就有多艰难。你想努力生活,所以你假装快乐。

  我,离开了,亦知,那么多因此而失去了。可是,我宁愿孤独,也不再愿你仍旧继续回到我的世界。无人知晓,我亦是如此。生活要有多艰难,我都会去承受。孤单会有多可怕,我也会去接受。没有规律的生活,香烟啤酒的味道,昏沉的睡眠。这些都只是一个过程。

  之后,我仍旧会回到最初,最初你见我时的模样。

  我不能悲伤的坐在你的身边。

 

  文/藏青。

 

 

 

 

镯。(2009-10-13 14:52)

  

 

   飘着浓香的鸡蛋羹,淡雅的CK香水,静缓的神思者。她的一切都使我觉得淡静神秘,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孤傲女子。她有极为简短的发,凌乱的刘海堆积在额头。她有许多件不同风格的黑色外套,白色衬衣。一个人的时候,她做饭自己吃,不紧不慢的收拾整理。她喜欢穿各种质地与颜色的高跟鞋。她穿着它们,在失眠的夜里一步一步的踩在光亮的地板上,发出寂寞的声音。

   她是镯。住在我对面的女孩。

   我从学校里搬过来的时候,她就已经住在这里了。在一大片的单身公寓里,我就这么的遇见了她。说是遇见,其实她并不知道我的存在。她白天上班,有时候出去一会就回来了。我不知道她是做什么工作的,只是觉得她空闲的时间似乎特别的多。很少见有朋友来找她,她只是不断的接听与拨打电话。之后,便一直抽烟。我料想她有许多她不想面对的事情,所以她总是习惯了独自呆在房间里。

   我有一个恋爱了两年的女朋友,一份刚刚实习结束的工作。闲来没事的时候,我给杂志社写一些稿件,以此来填补两个人空洞的胃。我的女朋友言徽是学服装设计的,毕业之后进了一家外资企业给人做助理。她每天打扮得花枝招展,涂厚厚的粉底,浓浓的廉价香水,踩着一双高跟鞋噔噔噔的从我眼前消失。她说,亲爱的,再见。

   一天24小时里,我几乎有10个小时都是独自一人。剩下的十二个小时,就像煎中药一般的冗长味苦。言徽是个特别难以安静下来的女孩,她每天下了班回到家,看见我就开始叨唠一些诸如她今天上班的时候遇到了什么事,老板的老婆闹到公司说要找出那个勾引她老公的狐狸精之类的琐事烦事。但她会做饭,她做出来的饭菜我总是赞不绝口。有时候,我会相信我和她之间也许曾经是有过短暂的爱情。

   其实我并不知道她的名字,只是她的右手腕上带着许多的银镯子,深夜安静的时候,我总能听到它们相互碰撞的声音。我想,她又失眠了。她的睡眠总是不太好,有些凌晨我爬起来拉开一小部分窗帘,还能看到她搬了竹椅披了坎肩独自坐在阳台上抽烟。那些微弱的火光映衬着她苍白毫无血色的脸,有种遗世独立凄凉的美。有时候,我会搬了椅子坐在窗帘后面,隔着那层透明玻璃,注视着她的侧影。

   我想像着她的人生,她所历经的世事无常,还有她内心的诚惶和不安。她过于沉静的外表下面隐藏着怎样一些惊心动魄刻骨铭心的往事,以至于她可以如此的孤独。我似乎从来都没有见过她的笑容,搬进来这么长一段时间里。她总是那么的沉着冷静,仿佛世间一切在她的眼中都不过如一地尘埃般微渺与习以为常。她偶尔会对着镜子化精致的妆容,涂淡淡的浅粉色口红,用手胡乱的抓抓前额的头发,穿上她的黑色短外套,黑色短皮靴出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想更加真实的去靠近她。在楼下偶遇或者邻居间礼貌性的打打招呼之类的,但我几乎没有和她正面相遇过,即使我知道她何时出门,何时下楼。

   我有时候会比较低潮,即将到期的稿件迟迟写不出来满意的,言徽叽叽喳喳不停的唠叨她的八卦新闻。我异常的觉得烦闷,丢下空白文档搬了椅子去阳台上吹吹寒冷的风清醒清醒。她有时候回来的很晚,屋子里很黑很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我就更加的烦躁恼火起来,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迟迟不肯出来。言徽来敲门我也不搭理。她从来都不生气,亦不问我究竟是为何如此反常。她一直以为我是沉默少言安静内敛的男子。有时候,我觉得我们之间并不像正常的男女朋友,除了夜里熄灯之后相拥而睡,在拥抱与喘息之中沉沦。爱情给我的感觉,早已在年久的岁月中消失殆尽。我和言徽之间,就像两只即将断线的风筝,做着垂死的挣扎。

   那天我去杂志社交稿,很早就出门了。出门的时候我还特意从厚实的窗帘里看了看对面房子的动静,她似乎还没起床,或者已经出了门去。我最近被稿子和言徽的事情弄得心绪大乱,恰又遇上这样一件偷窥的烦心事,我觉得自己已经越来越无法从这样一个女孩身上挪动眼神,仿佛除此之外,我的人生再无任何一件有意义的事情了。我为这样的自己感到羞愧,无地自容。但仍旧摆脱不了她的影子。她就像是赐了我一杯无形的毒药,而这毒无药可解。

   我再次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五点,我脱下外套给自己倒了一杯牛奶,坐在电脑前开始我的下一篇文稿。从对面房间里渗透进来的音乐,是王菲的《夜会》,还有她的附和声。听起来她的心情似乎特别好,我离开电脑走到阳台上,侧着耳朵听着她的动静。有鸡蛋的香味飘过来,还有淡淡的香水味道。

   她突然拉开窗帘走出来站在阳台上,我急急忙忙的躲回房间。我看见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针织衫,袖子撸起来。她把前额的刘海用黑色的发夹向后夹着,露出光亮的额头。她一直在自故的笑着,掩饰不了她内心的欢愉,那是一种小女人一般的美。我深深的被她吸引着,甚至想冲上去跟她打声招呼然后告诉她,我喜欢她很久了。

   她转回身去把厚实的窗帘都拉动起来,我只听到唰唰的声音,还有她的跟着音乐的附和声。她的声音听起来轻缓忧伤,唱王菲的歌能唱出它的灵魂来。再接着,我就只能听到锅碗相碰的声音了。我想着,也许今天她有重要的客人。我心绪复杂的走回书房里,却怎么也无法再接着刚才的段落继续写下去。我走进客厅看到时钟指示已经五点三十分,再过半个小时,言徽就回来了。

   我把整个身体都跌进沙发里,打开电视看无聊的都市情景剧。那些关于爱情和婚姻的种种危机,通过不同的表达方式呈现在荧幕上,我只是觉着可笑。我们总是不想见到任何一段感情与婚姻的悲剧,但又总是演着这些悲剧,把它们裸露在外,是警示亦或是揭露,无人知晓。只是越来越多的人无法安于现状,让自己的私欲成为感情危机的一种手段。这种手段极其高明,伤得人无法招架无力承担。  

   我关掉电视又走回阳台上,就听到一声短暂的门铃声,我还在想着言徽是不是忘了带钥匙,就听到对面房间里她的声音,她很兴奋的说,你终于来了。我看不到进来的是什么人,但我肯定是一个男人,她刚才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的娇嗔。男人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阳台这边,拉上了所有开着的窗帘,我又只是听到唰唰的声音,视线便黑了。

   言徽回来的时候心情似乎很好,我询问她工作的事情,她说那个带她的总监总是找很多事情给她做,然后就是一些关于那个总监的八卦。我摇摇头,打算走进书房继续我未完成的下面的段落。她说,你知道吗,我们老板真的是有一个地下情人,我今天还在同事的手机上见到照片了,虽然拍得不是很清楚,但能看出来那个女的亲昵的挽着我们老板的胳膊。那个女的长得很清秀,看上去就像是刚毕业的学生,短头发,穿着一件墨绿色针织衫,和我们老板一起进了一家五星级的酒店。那张照片是我们一个同事无意间看到之后拍下来的,我还特意让她蓝牙发到我手机上了。说完,她便拿了手机过来给我看。她说,你看,就是她。

   我抬起眼看到一张特别熟悉的脸,凌乱的刘海,遮遮掩掩住她的眼睛。她还是那么漂亮。旁边的男人看上去已经快四十了,有着中年男人惯有的老练和沉稳。她用胳膊挽着他,手腕上的银色镯子垂落下来。我心如刀割般疼,同时又夹杂着几份怨气。原来她白天总是呆在家里,天快黑的时候打扮打扮再出门,临近午夜的时候再回来。还有她每夜的失眠,她不停的抽烟,都只因她如此不能暴露在外的身份。我推开言徽的手,进去书房,听到她还在身后自故自的说着,说她们老板的老婆已经知道她住在哪里了,估计很快就能找到那个抢人家老公的狐狸精了。我重重的关上书房的门,心里一阵懊恼。

   平静下来之后我又开始担心起她来,万一被那个男人的老婆找到了怎么办。我静下心来听隔壁房间的动静,但什么也没有听到。那天之后,她房间的窗帘一直关得严严实实,我再没有闻到过鸡蛋羹的味道,还有淡淡的CK香水,和神思者的曲子。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是不是还很平安,或者已经开始了另一种平淡的生活。每每想起她,我心里都犹如针扎般疼,我始终相信她是有着某些不为人知的苦衷,她是那样清高与骄傲的人,如何甘愿俯首做起地下情人来。

   黑暗再次来临,我和言徽在夜色里拥抱亲吻,我觉得自己就快要流下泪来,那种生硬般的疼,始终在我心里拔不出来。言徽在睡觉之前爬过来在我耳边说,你知道我们对面住的谁吗?是我们那个老板的情人,我曾经在楼下见过他们在一起争吵,是我打电话告诉我们老板的老婆的,她答应我要是我能帮她找到她们在一起的证据,她会给我一笔钱,然后我可以拿着这钱离开那家公司,离开那个超级恶心的总监。

   我转过脸去看她,她脸上露出一种极为诡异的笑,藏着深深的恨。只一眨眼,她便恢复如往日,亲吻我的脸,说,亲爱的,晚安。

 

   文/藏青。

 

 

 

    

 

    你说日光倾城的时候,远处的光线映着我的脸,很美。

    你说天光大亮的时候,我不用再担心漆黑的夜,与你走失。

    你说世上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应该是善良而隐蔽的。

    你说了这么多,唯独没有对我许下任何承诺。

 

    

    我很小便知道,我并不是个健康完整的小孩。同龄的孩子手牵着手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玩耍的时候,我却必须要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穿着那件永远不合我身的白色病服。它的袖口那么长,裤脚也那么长,我被包裹在里面,就像小人书里写的幽灵。那样小的时候,我就不惧怕这些在大人们口中惊呼的东西。那些大人们,总是叫我们这些小孩子不要谈,也不许我们小孩子向他们问,他们害怕着,却又喜欢聚在一起谈论。明明是害怕的东西,却还要一再的被提起,然后惊恐似的四处张望。

    但我哥哥,他一直不信。

    他是个勇敢的男孩,是我见过最善良最温柔的男子。他有一双特别干净修长的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不像那个男孩,留长长的指甲,在回家的路上逮着弱小的孩子欺负他们,吹口哨或者拿口香糖粘在女孩子的长辫子上。哥哥是很听话的男孩,学习也一直很棒,他脑子里装有很多很多故事。那都是我从未听爸妈讲过的故事。他喜欢抚摸我前额的刘海,他说,镯,你比哥哥生得好看。我便盯着他的眼睛,笑得乐开了花。

    再长大一些的时候,我便很少再呆在医院里。但病情一直没有稳定,病发率不确定,没有周期。哥哥便对我更加呵护有加。那时我们还住在乡下,夏天的时候,放眼望去的绿色与金黄。乡下的空气清新干净,哥哥总会带着我捕捉蝴蝶,用一根长长的木棍,一头栓着一张大而深的网。他每次都能捕到很多,然后放在玻璃瓶里拿给我看。他总是会在我看完之后,再打开瓶盖放它们出去。那些美丽的拍打着翅膀在头顶盘旋的蝴蝶,是我儿时记忆里最为珍贵的事情。

    而这样的时光,在我的童年,是极为稀少的。因为病情的缘故,我并不能呆在户外太久,长期受日光的爆晒会导致我大脑疼痛,严重时几乎会昏厥过去。哥哥总是在一段时间之后就跑过来问问我的情况,我坐在草地上抬起头,看到强烈的日光下他模糊的脸,突然生起绝望的悲伤。那种感觉一闪而过,令我害怕与不安。我会笑着对他摇摇头,他就伸过手来来回抚摸我的刘海,我就会想起他在医院里背对着光对我说,我生得很美。

    我永远都记得那个夏天的午后,我还不足十二岁,瘦得如八九岁的孩子,脸生得蜡黄,只有一双黑亮的眼睛四处探寻他的身影。舅舅来带我离开,和妈妈一起,去了一座陌生的城市医治困扰我多年的病。汽车要开动之前,我一直不肯转身上车,我站在尘土飞扬的公路,望着家的方向,心里叫着他的名字。但他最后都没有来送我,我哭着吵着被舅舅抱上了车。我只记得,那些被汽车车轮带起来的尘土,灰蒙蒙的雾一般的遮住了我的家乡。那些旧时屋顶上的青瓦,青砖,还有烟囱里一年四季升起的炊烟,都被隔离在我的世界。

    我不依不挠,哭哭停停,竟这样的就睡着了。耳边汽车的轰鸣声越来越远,苍白的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我就在这黑暗里东奔西跑,找寻我的哥哥。不知道大概跑了多久,只是觉得身疲力尽,便瘫坐到了地上。突然远处透进了一丝光亮,起先是一小束,不一会光圈越来越亮,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用手挡着眼前照射过来的光,从手指缝里看到一张模糊的影子,正朝着我的方向奔来。那么急速的,一下了便遮住了我眼前所有的光。一张清晰但却黑暗的脸,却有我特别熟悉的香味和微笑。那是他,我的哥哥。他仿佛一下子就长大了,成为了一个男人,带着明亮的笑看着我,眼睛里却隐藏着深深的悲伤与仇恨。我害怕得惊醒过来,舅舅抱着我颤抖着的身体,不停的呼叫着我的名。我转过脸,看到妈妈脸上慌乱的表情。我继续闭上了我的眼。

     往后治病的许许多多个日子里,这个梦一直清晰的映在我的脑海,挥之不去。它使我的病情日益加重,妈妈的脸上也多了更多的担忧与难过。我爬起身去,依偎在她的怀里,深深呼吸着她的味道。她的怀抱比哥哥的更能让我觉得贴心与安宁,但她从不抚摸我前额的刘海,她只是看着我,直直的看着我,不说任何话。我开始觉得,她不快乐。

     一个星期之后,爸爸带着哥哥来城里看我,给我带了很多新鲜好玩的东西。只是他们似乎都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了。妈妈与爸爸每次谈话都要离我病房很远很远,舅舅一个人坐在外面长廊的椅子上,低着头,用手遮住他的整张脸。哥哥好像也与我疏远了许多,偶尔他还会用手抚摸我的刘海,但每次都是停在半空,眼睛里有深深的忧伤。但我总是会趁着他发愣的时候,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我的额头上,喜滋滋的叫他哥哥。

    那天晚上,他们就又回了乡下。我挣扎着要拔到手臂上的针头去给他们送行,但哥哥制止了我。他叫我镯,他说,听妈妈的话,也听舅舅的话,把病治好了,哥哥会再回来看你的。说完,就伸手过来擦掉我眼脸的泪,久久的不愿离开。我望着他的背影,就感觉他好像瘦了许多,变得清简沉默了。

    我开始努力配合医生医治我身体的老毛病,因着想更早的再次见到他,所以更加认真的过好每一天。一年之后,医生说我可以出院了,但回家之后还得继续服两年的药。舅舅抱着我走出病房,我听到医生在身后跟妈妈说,不要过度刺激她,生活习性都要规律稳当,不能时常颠簸劳累,关键还是要靠她自己生存的意志。我把头深深的埋进舅舅的怀里,用头蹭着他的胸膛,找个舒服的姿势努力睡下去。

    舅舅低下头来看了看我,以为我已经睡着了。便在医院的拐角处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不一会就听到了妈妈的脚步声。舅舅开始问,要不要告诉他,说孩子已经到了城里,也许他也想看看孩子呢。我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妈妈的声音,只是这样迷糊着睡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淡,远处的街灯还没有点亮,我仿佛闻到了死亡的味道。这人间的繁华褪去后的世界,就像厚重的西方书上所画的地狱,那被暮色掩盖下的天地是否也存在着受审、等待轮回、转世或者受刑受罚。我们应该要积累多少祈福与德善,才能免受地狱之苦。我昏沉的大脑,念及此,又开始隐隐作痛了,脑海里浮现出哥哥儿时清秀的模样来。

    妈妈过来敲门,似有话说,但看我如此平静的脸色,又恢复了往日的笑容。我一直觉得她年轻的时候定是个极漂亮与高傲的女子,生活朴素,深入简出。有自己喜爱的男子,但绝不牵绊粘腻他。她是这样隐忍清高的女子,又怎么会甘心俯首尾随男子任凭他呼来唤去。再长大一些的时候,我总以为像她这样的女子,是极易让男子欺骗的。但她心里或许明白,这样一种危险的游戏,但却始终无法低下头去,在男子面前如尘埃一般。

    她拿来我藏青色的棉布裙,我从头部往身上套去,眼角的余光一直看着她在望着我。我不动声色的,穿了衣服去客厅吃饭。舅舅今天不在家,只有我和她面对着桌子,埋头默默咀嚼食物。她突然开了口,说明天要带我去公园晒晒太阳,她说在病房里闷得太久,是该要出去走走了。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直直的看着我,带着深深的疼爱与不忍。我对她说好,然后向她打听哥哥的事情,她只是说他学业忙,不会有时间过来了。我便低着头继续沉默着进食,它们从我的嘴里一直进入到胃里,我都感觉不到它们的味道,只是知道苦,很苦。但无法吱声,这是我自儿时起便知道的事情。

    哥哥自那次之后,就真的再也没来看过我。我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和舅舅只字不提回乡的事,我问了他们很多次,但他们只是敷衍我,拿任何借口。我想回去,回那个尘土飞扬的乡村,看炊烟缓慢的升向天空,之后与空气融入一体,直到再也看不见,也闻不到。

    第二天,妈妈给我穿了条红色格子裙,以前我没有见过,我问她,她说是前两天上街给我买的。那红色,就仿佛喜庆时用的红,那白色镶边的蕾丝,触得我皮肤淡淡的疼。她把我打扮得很漂亮,只是镜子里的人儿,瘦得出奇。仿佛被风一吹,就会吹散了架似的。我挤出了一丝笑容,看着那张苍白的毫无血色的脸,狰狞得有些吓人。我把镜子挪开,回过头抱住了她的腰。我对她说,镯想回家,回自己的家。她只是愣了愣,并未说话,但我感觉到了她身体的颤抖。我突然觉得自己好任性。

    我们去了城里最大最好玩的一座公园,很多小朋友的笑声,阳光很好。我喜欢光,喜欢它照射在身上时的温暖,喜欢微闭着眼抬起头直视它,喜欢它所带来的种种希望。那天我一个人在前面走着,漫无目的,看着很小的孩子坐在游乐场上疯逛的尖叫,还有树影横斜里的光影流动。那个午后,我突然变得无比快乐起来。我飞奔在这片欢乐的世界,张开双臂呼吸着泥土的味道,仿佛看见日光下向我走来的少年,硬朗的面容,慈爱的微笑,捧着满满一整瓶的颜色各样的蝴蝶摊在我的眼前。那些在瓶子里挣扎着的蝴蝶,仿佛自儿时起就在充满着消毒水味道的病房里挣扎着的自己。那样无力的抗拒,那样的轻飘,就像随时可以消失与停止呼吸一般的恐惧。突然,所有的光亮消失,瓶子被打碎了,蝴蝶煽动着各自的翅膀离我远去,少年也不见了。我只觉呼吸格外的困难,摇晃着坠入无边的空洞里。一切,都如同我这副身子骨,破碎得不完整了。

    不记得睡了多久,只是沉沉的睁不开眼睛。耳边有好多的声音,好吵。模糊的意识里还能听到有人在急切的叫着,镯。好像是舅舅,又像是爸爸,睁开眼睛的时候,只看到一张极为陌生的脸。但那双焦急的眼睛,像极了我黑亮的眸。我惊愕,但又似明白了过来。他,或许就是舅舅曾经提到的他,也许也与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我却,一点也不想知道,我只想见我的哥哥,那个曾经眉目清秀的男孩。

    妈妈一直坐在我的床边,眼睛红肿,看着我的眼神像是做了错事的孩子一般,我很不习惯。大人们有他们自己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我,我只是出现在他们认识之后,我一点也不想背负这份沉重于我原本就瘦小的身体。我只是想要一个温暖与欢馨的家而已。但如此艰难,如此艰难。

    他们一直在门外用低沉的声音交谈着,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好像是那个男人想把我带回他的家,因为他和他的妻子结婚十多年一直没有孩子。好像还有妈妈的低泣,哀伤又生硬的疼。过了很久之后,我再没有听到任何的声音,我挣扎着爬起来,站在门里向外望了望,已不见他们影踪。我看见走廊里绿色的提示标志上写着出口,标着白色箭头。我匆匆的向右边小跑过去,躲在墙后面回头看看长长的走廊,确定并没有人发现我逃出来之后便迈开步子走出去了。

    对这座城市,我并不了解。因为妈妈说,并不能长久的呆在户外,所以我只有自己房间的一小块天地。我穿着浅蓝色格子的病服,在街上遇人就问长途汽车站在哪。终于偷偷的摸索着上了一辆开往昭和的汽车,便佯装着睡着了。不记得汽车是开到哪里了,只是被人推醒,是一个长得好看的姐姐,她问我的车票在哪里。我低着头,不敢说话,怕她们会把我仍下去,我只是看着她,眼泪在眼框里打转。她看了看我瘦小的身体还有我身上的病服,对着我黑亮黑亮的眼睛,问我要去昭和找谁。我对她说,去找哥哥,他的名字叫做,南。

    姐姐只是顿了顿,就露出了好看的笑容。她说,你是镯。然后摸了摸我前额的头发。我只是转过脸去,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脸,有一丝的难过。想必哥哥是认识她的,并且很要好,不然为何与她说起自己妹妹的事情。她说,没关系,在车上好好睡一觉,三个小时之后,我们就到昭和了。

    汽车一直在往前开,我没有再睡着过。一路过去都是宽阔的水泥路,直到那片遥远的村庄露出它的样子,我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心在微微的颤抖。是激动亦或是担忧,我也无法分辨得清了。汽车驶过的时候,仍旧是尘土飞扬,只是这天,天气很好,天空不似我离开时那般苍白,而是蔚蓝了许多,还有丝丝缕缕的白云如线一般的画过天空。一切都是如此熟悉,仿佛我从未离去一般。青砖青瓦,红色镶花纹路的顶,白色水泥墙面。浓浓的炊烟升起,在蓝蓝的天空下,如此清晰熟悉。

    我向着家的方向飞奔而去,不顾身后那位姐姐的呼喊,我只想快些见到他,见到爸爸。我不相信城里妈妈在病房里说的一切,眼前这个我即将要见到的男人,并不是我的亲生父亲。而南,他也并不是我的亲哥哥。尘土飞起来粘在我蓝色的病服上,遮住了我的视线,我只是一路小跑着,在村口却遇上了儿时留长指甲喜欢在放学的路上欺负小孩子的纪生。他站在我的面前,挡住了我的视线,我抬起头看到一张干净的脸,几乎没有认出他来。但他好像并没有看出来我是镯,只是上下打量我,用一种挑衅的眼神。我并不想搭理他,撇开他,向着家的方向奔跑。他在身后,轻声的自故自的说着,镯,镯。

    那座青砖青瓦的房子仍旧矗立在那,但因年久未修已经有些破败,墙角里长出些许我叫不出来名字的小植物,我才惊觉起来,已是五年未曾回来过。而南,是不是还如三年前所见那般温柔善良呢。我径直推开半张未开的青色木门,它发出吱吱的老式声音,让我那么的怀念与欣喜。屋里的男人抬起头来看我,眼睛定定的望着我的方向,惊愕得跌了手中的碗,那是我的父亲。那个儿时背着我走好几里路去镇上医院的男人,他在黑夜里喘息着对后背上的我说,孩子,快到了,我们到了再睡。一直重复着,在漆黑的未亮的天地间回荡。

    我跑过去就往他的怀里钻,他木讷的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被我深深的环住了腰。他仍旧唤我孩子,即便我已是快成年的年纪。他担忧着问了我很多问题,我只是一个劲的用头蹭着他的胸膛,他开心的大笑起来。我以前从未见到他如此开怀的笑过,记忆里,他总是温柔与善良的,待母亲很好,从未曾与她争执过一回。我喜欢他和南带给我的那种男人般的安全感,这是我不幸的童年里,最大的幸福。突然门前闪过一片黑暗,我抬起头看到了他。他已经开始穿白色衬衣了,也长得好高了,我几乎要抬起头九十度的仰望他了。他说,镯,镯。我就流下泪来。

    儿时,我总是不知道为什么喜欢和南呆在一起。他那么阳光,那么健康,甚至会让我自卑与怨恨起来。但我从未对他有过一丝的不满,他让我觉得安心,他能带给我最简单的快乐,没有任何忧虑的快乐。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会暂时忘记自己是个并不完整的小孩,忘记身体里那些缺少的东西,不再跌跌撞撞,磕磕碰碰,而是如飞舞的蝶一样轻盈完满。

    我只想,回到过去。

    但南的身后,那个车上遇见的漂亮姐姐就站在那里,遮住了一半的阳光,我看见忧伤倾泻下来,布满整个心田。南并没有向我走过来,抚摸我前额的头发,他只是站在那里,如雕塑一般望着我的方向,背着光的他,我并不能真正看清他的眼。我就觉得,仿佛与他已经相隔得太遥远,怎么也触碰不到了。

    姐姐微笑着走到我身边,握着我颤抖的手,她说,我去叫了南回来,她说,我是南的朋友,我叫青微。我淡淡的笑,握着她的手慢慢的抽了回来。我站起来走到南的面前,我抱住他,叫他哥哥。他用下额的简短的胡须来回触摸着我的头发,他说,你还是这样任性顽皮。我便开心的笑了。他的声音那样的温柔,还有长大之后的低沉,带着磁性的叫我安心。

    之后几天,我一直粘在南的身边,青微也是一样。我大概能猜得出青微对南的感情,南却只是淡淡的笑,他的内心,仍是善良的,无论他再成长多少年,始终都无法欺骗和隐瞒什么。所以,我也看出了他如此不与青微作任何回应的用心。我终是依赖了他太久太久,怕他会生负担。时光为何带走了我们最纯真的东西,留下的却总是一地的忧伤与遗憾。

    南,我的哥哥,我们回不去了。

    纪生自从我回来之后,便总是往我家里来。他已经长得很高很高了,高到我以为我已经触碰不到他衬衣的第一颗纽扣了。他也不是当年那个爱在放学路上欺负别人的坏小孩了,这些年,他也成长得越加沉稳了。内心里仿佛有着更为深刻的感情。他穿着白色衬衣向我走来的时候,我仿佛就看到了时光尽头,日光下的小少年,捧着一瓶色彩各异的蝴蝶,端然站立于我面前。

    爸爸说已经打电话给妈妈了,她过几天便来领我回去。我询问他,为什么这里是我们的家,而妈妈却要把我领到别处去。爸爸沉默了许久,没有说出一句话。这个善良敦厚的男人,用他宽阔的胸膛独自承担了他对妈妈与我的爱和呵护。我的母亲,年轻时与城里那个男人未婚先有了我,当她得知那个男人已经有了未婚妻,并且不能娶我的母亲的时候,她选择嫁给了爸爸这样敦厚爱恋她的男人。

    爸爸那个时候已经有了南,但南的母亲在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爸爸自此便没有再婚,直到母亲回乡来找他。母亲原本也是本乡之人,与爸爸儿时便是玩伴。但成年之后,母亲进了城,自此好几年都没有再回来。他们结婚之后没多久,爸爸就发现妈妈怀了我已经三个月。这个男人仿佛一夜间就苍老了许多,自那便变得沉默寡言起来。但他仍旧对母亲很好,直到几个月之后,她生下了我。母亲自是觉得亏欠父亲太多,于是没有回城去找那个男人,而是留下来和父亲一起生活了十多年。

    而南,自是从小便知,我并不是她的亲妹妹。

    我突然觉得难过,难过得不知所以,心像刀割般痛。我搬了椅子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秋天还没有到,它也还没有开花,但坐在树下,还是能够闻到它的清香。

    儿时,我总是缠着南上树给我摘几朵桂花放在房间里,闻着它的香味我总是能够睡得特别安稳。那个时候,爸爸和妈妈并坐在院子里,我在树下捡南从树上仍下来的花。我曾经以为,那样的幸福应该会是长长久久永恒不变的。只是不知,不过几年光景,就已物是人非。流光转眼,抛却了我们心中最真实的情感。剩下的,只是愈来愈长久的伤感与怀念。

    纪生也搬了椅子坐过来,他说他明年就大学毕业了,他说要做个出色的医师,这样,我以后就不用被病痛折磨了。他说,这是他儿时最大的梦想和心愿。他说,镯,你瘦得叫我心疼了。我侧过身去望着他的脸,淡淡的笑得很好看。在我的记忆里,他仿佛永远只是那个嬉皮笑脸,在放学路上戏弄别人的小孩子。但如今,他却真实的在我面前说他心疼我。我笑着对他说好,你一定要治好我,然后我再回来这里,一辈子也不出去了,永远呆在这里。永远。而在门后的南,也听到了我这似说与他听也说与我自己听的呢喃呓语。

    几天之后,南带青微回来吃饭,青微走过来抚摸我前额的头发,微笑的向我问好。我抱了抱她,她也能让我觉得贴心,像妈妈的怀抱一样的温暖。只是,我要试着承认,我需要这些人永远幸福的生活在我的世界里。南在饭桌上跟我说,镯,你要祝福我,明年毕业之后,我就要和青微完婚了。我怔了怔,险些碎了手中的碗。我抬起头淡淡的笑着,哥哥,我只要你幸福,我只要你幸福就好。南的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我不动声色地继续吃饭,心里却已碎得七零八落。

    妈妈来的时候,我与纪生坐在房子对面的田梗上,我的双脚吊在下面,来回摆动。天空有急速而过的云,飘向不知名的远方。南来叫我回家,说是妈妈来接我了,我却在他脸上看不到一丝不舍与难过。我跌跌撞撞,望着他伸出了手,纪生却在身后扶住了我,我的左手伸向南,他却并未伸手来牵住我。我突然就觉得自己在他面前,就如同公路上被汽车车轮带动起来的尘埃。那么卑微,那么轻飘。而曾经,我从未曾想过,我们会有如此尴尬的瞬间。我心似一淌死水,蔓延整个身体。

    回城之后,我的身体就开始病得严重。医生责怪妈妈对我的照顾不周,妈妈只是低了头去,不说话。我突然觉得难过,难过得想哭。如同南说的,我依旧如此任性与顽皮。而它所付出的代价就是妈妈与爸爸之间因为我已经知道了过去的事情而不会再相见,南和她并不是真正喜欢的青微为了我而付出了他一生的幸福。我不知道,我这身自小就不完整的身体,再支撑下去,还能做些什么。我似心如死灰,无了任何希望。我知,也许,自此便没了往后。

    只是不知,这身躯体甚是顽强,仿佛还有诸多事情未能真正放下,就这样又挣扎着从死亡边缘回来了。然而,却已经很少能有机会出去看看纯净的太阳与空气,而乡下那片尘土之中的村落,在我的人世之余日大概永远也回不去了。南,还有我的父亲,生我养我,让我成长为善良温暖的女子,试图超越一切回到生命最初始的地方,永远的淹没在了尘埃之中。今生,都不会再见,那些清简美好的时光。

    而我时常居于那一寸方地,守着窗台上的水仙数着余下的日子。纪生毕业之后回了我的城,总是会来看我,如同南儿时对我说故事一般的说给我听。他的白色衬衣上有浓烈的消毒水味道,我欣然,他已成为他想成为的人。站在我的面前,与我微笑,看我入眠,给窗台上的水仙换新鲜的干净的水。我只是觉得,夜越来越长,身体越来越虚弱,母亲和那个男人给予我的,今生的疼痛,我竟也可以突然的就原谅了。

    她低着头在病床着抽泣着对我说,在她知道她怀了我之后,她是想拿掉我的。那个男人要她吃了药,但她只吃了一颗,便再也舍不得的跌坐在了地板上。她并不知道,她的犹豫会对将来的我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她知道,这是上天在惩罚她,上天不想原谅她。她说,我知道,你永远也不会原谅我的。

    而如今,我只是觉得,像是解脱了。摆脱了长久以来身体上的疼痛,想起儿时与南在日光下捕捉七彩蝴蝶。它们在玻璃瓶里颤动着的翅膀,仿佛我这身本不该有的躯体。任凭我再怎么挣扎,它终是要回到虚无。世间一切,本就如影,如捕风。绵长的,只是爱与忧伤。

 

    文/藏青。

 

 

 

模样(2009-08-17 09:26)

      

 

      做完电台改版后第一期的制作时,天色已经完全变得黑暗。我抬起头,就在镜子里看见一张日渐苍老的容颜,心里无限伤怀。我试图要想起一些开心的事情来令这苍白素颜展露微笑,却发现徒劳无功。它变得如此的严肃与不苟言笑了。到底是时光如此令人惋惜,还是年岁增加了心中的负担。

      我时常想起我的16岁与18岁之间的时光。

      我在很多地方,跟一些故人如是说,说我怀念曾经那个梳着马尾留着齐流海,跟在一群男孩子后面在阳光的午后一起训练的女孩。她有那么天真美好的容颜,她那样的年轻,那样的充满朝气。

      只是,她已经消失很久了。

      我总是希望可以找到一些理由,可以解答我这些年来的变化。但同时又拒绝着触碰回忆。一个时常把回忆放在心里的孩子,是要有怎样的勇气。我还曾经在许多人面对回忆的时候,给过冷漠的淡淡的微笑,那也是一种对自己往事的嘲笑吗?

      也许是受这期节目的影响,看到那些关于记忆关于青春的文稿,一字一句震撼着我的内心。那些逝去了许多年的音乐与旋律侵入我的耳朵,深入我的灵魂。我几乎快要落下泪来。一场演唱会,四个年代的老人与孩子,每个人的内心都怀有一份纪念与回味。

      那曾是伴着我们走过忧伤而又繁寂的青春之乐,我们乐与悲的解读与救赎。我们曾经的模样。

      以至于,在我沉浸在这些音乐中的时候,想起了我的少年时代。十二岁至十五岁之间的过往,就这样清晰的映入脑海。来不及,那个你揽手过来的拥抱,和我冗长的伤怀。

      我记得你的模样,这是真的。

      个子清高,头发短简清脱,笑容腼腆,眼睛黑亮,如水一般清澈。许多年以后,当我已经不能再那么轻易的就从别人的眼中看出他的心思时,我总是会想起你的眼睛。犹如黑暗夜空中明亮的星星一般,在我成长的道路上给过我力量与坚持。

      因为此刻清晰的回忆,我终于开始理解那些十四五岁的孩子如此通透与清洌的表达。我曾经以为,我的少年时代,是过得多么简单与天真。殊不知,这回忆便是如此引人感伤。我不过是忘记了,忘记了那个久远年代里孩子的模样,忘记了那些曾陪在少年身边的孩子的模样。而并非,从未拥有。

      记忆与缘分一样,是件奇特的事情。你总以为它消失了断绝了,却不知它一直存在。所有的事情,冥冥中都有安排。也许自此便可以无需担忧,无需困扰。是谁说过,那些最美好的,是存在于心里的。

      我该要怎么与人描述这一段清涩的往事,才能使我们之间那些微妙的感情显得纯真与美好。是你不顾一切护着我替我挡着那些蜂拥而上追着我的男孩,还是深夜晚自习过后你送我回去宿舍的那条水泥道路。是你展开温暖的笑容伸开双手送我那一把碧绿的口琴,还是你自以为知道我小小的心事之后在日光倾城的午后领他来见我。可是,如此善良与细心的你,却从不在我面前透露你的哀伤。我怎能不知,那个你一直放在心里的女孩。她如此可爱与清秀,却仍待你如同陌生路人一般。

       记忆里留存的一直都是你的笑脸,黑亮黑亮的眼睛,从未曾见过你的不开心。即使你心里的女孩最终都没能与你一起相拥走过那段美好的年岁,但你依然如此热情的善待她。我那么了解你的善良,还有你单纯的喜爱。如同我对你日渐滋生出来的情愫。你始终也不会知道,在你如此注视一个女孩的时候,在你的身边,仍有另一双温暖的眼神注视着你。

       少年时代的爱,总是如此的单纯与美好。那种爱,是被放在手心里小心呵护的,是延续随年岁而日渐稀少的快乐的。在你的心里,是否有着这样一张脸,想起他来的时候,便会自然而羞涩的展露笑颜。他便是我生命里如此让我觉得会心与安稳的少年。

       很多年过去了,我从未有过一丝要再看到他的念头。我不情愿看到人情世故在他的脸上显现,不情愿看到他被现世打磨成圆润光洁的石头。我仍希望他还是那个闪闪发光,洁体通透的原石。未经过任何外界的修饰,真正纯真的孩子。

       只是,我也心有悲伤。那样纯真的我,如今也似早已失去了它原本的简单与本色。我也曾在我的16岁与18岁的时候,在心里祈祷过,往后的日子,我若能时刻保持这一份单纯与善良,那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心愿。

       他们都老了,少年也老了。往日的模样早已不复存在,那些简单的快乐亦是如此。而我现在唯一能祈求的,便是那日渐模糊的记忆,不要那么急速的风干风化。因为,记忆里有爱的模样。

 

       文/藏青。

 

  

  

 

     这一路走来,为太多事等待。

     未知的明天,似乎更加值得期盼。

     可那么多人,都忽略了今天的快乐。

     耗尽一生的忍耐,值得吗?

     而生命若不是在此刻,那是何时?

                

     夜幕将临的时候,我坐在我不足二十平米的地板上,上面铺着去年夏天我带过来的凉席。竹编的,睡在上面皮肤会感觉到痛。我把我的电脑桌子移到床边,我抬起头,正好可以透过那扇四方窗户,观望远处天边白昼交替。我不记得是从哪一天开始,每天回到家里便习惯了这一系列的动作。凉席,桌子,电脑,音乐,窗帘,天空。有时候,天气格外晴朗,也许还能看到晚霞。天边一片火红,红得像是刚从地平线里探出头来。偶尔,我也会拿起我的相机,用窗台作支撑点,随便拍下天空的姿态。

     我大概不是个持之以恒的家伙。

     我的心里时常会有这样一种思考。

     而这一天,我听到男子的声音。他说,而生命若不是在此刻,那是何时?我记得很久前,曾经对谁说过,我们这样面对着电脑屏幕聊天,或者手持电话彼此问候,或者小心翼翼打开彼此的信件。可是,我仍旧不知道这些介质,是要给我传递过来一种什么样的温暖。唯有面对面的,看着彼此的双眼,用最温柔的声音道出,方可知,原来是这样一种温度。

     我在听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如他后来所说的,有了很多的感触。仿佛我近段时间的恍惚与茫然开始出现一丝光亮。人若是深入黑暗太久,会导致眼失明耳失鸣。但或许,也还依旧能看得见和听得到,却仍然希望自己已经失明失鸣。我看着自己从最初的积极向上到后来的疲倦劳累再到如今的木讷与逃避。这是怎样一段过程,我便是遗失了曾经。我开始试着找到3年前的文字,字字句句所表达的情感,着实朴实简单。依旧能看得出一些爱憎怨,直接疼痛。我并不是太喜欢回到过去。只是偶尔会怀念从前。那些不同时期的自己,和那些不同时期陪伴过我的人。

     如果一些人,从最初到最后一直坚守着一块领土,而我在一生的漂泊里曾经抵达过他的城。那么很多年过去后,当我再次路过那里,如果他还在,我便希望自己是可以回到最初与他相见时的模样。我总是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来适应自己每一次的变化。从心态到与人相处到文字,和一些习惯。我尝试着改掉一些长久以来的习惯,努力去制造一种新的生活习性。偶尔会有时光交错的错觉,以为这个时期的我,进入了我从前的某个时期。我便会淡淡的微笑,这样一种无力的挣扎,始终也无法改变生命的种种变数。

     大概很多人都说过这样的话,我的生活我可以做主。

     我也这样说过,在遇到挫折的时候,在遇到抉择的时候。

     但这二十多年里,每一次的抉择,我都未曾为自己做主。

     人的记忆,真的是有选择性的。记住一些要记住的,假装遗忘一些不想记住的,也不会去回忆。每每不经意的一次突然想到,也会令容颜失色。我一直以为,这些年里,我大概没有像这样的一段记忆。但它却存在着,不管你以为它有或是没有。那几年的日子,仿佛一场浩大的梦。梦里没有辉煌,没有笑容,存在的世界只有灰色。冷漠,消极,不为人知的寒冷。

     也许,每一次的辉煌过后,剩下的就是无穷尽的孤独。就像每一次经历喧闹过后,回到静如安然的房间,耳边似乎还能听到当时的欢呼。但却只是一种极其孤独与寂寞的幻听

 

     这篇文章写到一半的时候,被中断,在暮色中往喧哗之处逼近。

     苏某天晚上跟我说,她说任何时候随心就好。我们都是这样的女子,她说。一直过着居无定所的日子,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那片安生之处,也许注定不能回头,一条路的一直往下走去。某天和某女子见面的时候,她说我仿佛一名男子,让人极没有安全感。我笑,大概些许人都有如此感觉。于是,便想起很久前,被某人问到,为何迟迟不愿结婚时我的回答。

     纵观如今的世界,每天几乎都能透过身边的人知道一些类似于某某离婚了,某某外遇了,家里吵得天翻地覆之类的事情。并不是因此而会让我畏惧。我只是觉得它不够让我觉得安稳。还没有足够的安全空间,或者我担心着我这颗不安份的心,哪天也会闹出这样的悲剧来。

     可是,我又以为,女子该是安良贤淑的。

     此时,黑暗已经完全遮盖住了光。我抬起头望出去,天上看不到繁星,远处人家的灯光明亮温暖。更多时候,我希望自己看到的,都是安定平和的景像。那么,也许我可以感觉到一点安全。近期,每晚都会做梦。交替不断。醒来时,却记不清楚。只是记得一直觉得惶恐不安,然后在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贴着墙壁,紧抱着被子,身体蜷缩成一团,脑袋深深的埋在肩窝。

     我寻找的,不过一个可以让我觉得安全的肩窝罢了。

     男子过来的时候。我总是喜欢贴着他睡觉。贴得很紧,手臂从他的脖子上面绕过去,抱住他的肩膀。脑袋埋在他的肩膀与胸膛之间。那样的夜晚,我才能睡得安安稳稳,不愿醒来。男子身上有属于他独特的味道,那种味道大概就是诱使我睡得如此安稳的原因。

     他有时候,像个孩子。很迁就我。很单纯。我一直自信满满的以为,我可以把他调教成我想要的男子。

     他传统,并不喜爱新潮。他固执,固执得历害。他总是喜欢说着与内心完全相反的话。他内敛。他悲伤的时候总是不发一言,他说怕会伤害到我。极度悲伤的时候,他总是伤害自己。他会流泪。在某个我始终无法忘记的黑暗里。一滴一滴。那个时候,他真像个小孩。

     那便是初见我时,他留给我的印象。

     快乐。洒脱。忧郁。经历过很多世事。成长的岁月里,他过得并不安稳。但在他身上却有一种充实的安全感。有时候,我庆幸,那些我最难熬的日子里有他。曾经,我以为我们很相似。但有女子坦言,相似的两个人并不适合在一起。后来,我知道。我们并不相似。我任性,他懂得包容。我对往事的执着,他懂得理解。我对世事的不安定,他能够填补。他却对我坦言,一个过去我并不熟悉的他。那样真诚。

     那年,我开始真正写文字。皆是对过去的怀念与感伤。

     他说,忧伤并不能使我真正的清醒,过往并不能阻碍未来的发展。

     他说,安,定。

     无人知晓,这两个字于我来说,有过怎样的刻骨铭心的过往。他在我的生活几乎完全处于黑暗当中,给了我一丝光亮和温暖。使我不再清冷淡寂,逐日展露笑颜。

     善良敦厚的男子。教会我如何坦诚的去爱。

     如今,两年也快过去了。他仍旧守候着我,我的所有。

     偶尔,想起他的时候,心会微微的觉得疼。这样一个平稳的男子,却宁愿被我呼来唤去,答应我所有不合理的要求。生命若是还有可以感恩的事情,那他便也是其中一件,最值得我去感恩的。他不似其它男子带给我的瞬间的感动与爱情。那种感觉,可以更长久,更深刻。

     他一直试着让我走出惶恐,走出忧虑。他却在我的固执与任性中,逐渐成长为一个懂得宽容与疼爱的男子。有时候,我也会抱怨他简讯的啰嗦与电话里的担忧。但心里会觉着温暖。一种在被疼爱的暖。

     女子有时会明知那是种幸福,也宁愿与人抱怨他种种的不是。

     我时常如此待他,他却一概受之。喜之笑之。

    

     生命若不是在此刻,那是何时?

 

     文/藏青。

 

 

    

伊西朵拉是座城(2009-07-28 14:18)

 

 

 

    我离开这里的时候,是从来没有想过要回来的。即使我知道,我将会怀念,甚至会感到后悔。但现在,我仍然庆幸,我能够回来这里。我知道,这一次的归来,必须要重新开始。而我以为的熟悉的人,也已经不会再回来看我。我只是想找到过去书写的一种状态。不管它能行进到哪里,被遗忘或者假装视而不见。

     我一直以为,文字只是自己的。于是,不愿拿出来给人知道。熟悉了,我便觉得害怕了。害怕一种熟悉的感觉,却又渴望不再陌生。我的反复与多疑使我逐渐的忽略了最初写字的原因。也许,那个理由在如今看来,显得生硬和微不足道。至少,那个时候,我是很简单的在看待它。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比较念旧的人。过于抽象的东西,留在我印像里的,永远是它最初的模样。一双拖鞋,一个毛巾,一面镜子,一件衬衣,一条棉的裙。因为,总觉得它们会因为无数次的迁徙而丢失,所以才想好好的留在身边。但我从来没有留下过它们。因为南南北北的变迁,因为曾经用过它们的人已经不在身边,因为长期的念旧而找不到比它们更好时难过的心情促使。那些我刻意在离开的时候没有带走的东西有很多。也许正因了当时的丢失,如今才能备感怀念。

     在我的人生里,习惯是个很可怕的词。习惯一些人在身边,习惯一些人以一些特别的语气对自己说话,习惯一些人一些安抚的姿势,习惯与一些人拥抱。直到如今习惯了一个人吃饭,一个人逛街,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唱歌。我害怕习惯。它告诉我,如果这些东西某天忽然不再存在,我会很难适应。所以,也很难有空间容得下另一些人的加入。也逐渐让我成长为了一个安静的女子。

     已经不能习惯忽然的热闹,朋友间的嘻笑。这些日子已经让我嘴角练成了一个永恒的微笑。内心里知道,这样一种笑的虚假与不自在。突然的,就让我有种莫名的不安。初入社会的时候,见过很多这样的人。脸上带着笑,心里想着别的事。很多。我曾经对自己许过这样的承诺,此生都不想成为这样一种不真实的人。才不过几年光景,我就似已走入了他们之中。变得不再真实了。

     这种不真实,使得我不再清醒,使我变得惶恐不安。是对自己的一种怀疑。我知道,生性里,我就不是个坚定的人。没有什么原则。只有想,不想,愿意,不愿意,心情好,心情不好。我的吃,住,睡,行。都只因这几个原因的改变而改变。情绪的多变,总是会让我感觉到疲惫。也因此想过改变这个现状。让自己有一些坚定的信仰,有一些直至死亡也不能带走的信念。我的生活,就像飘浮在天空里的云。时隐时现,时浓时淡。与人这间的关系也是如此。恐怕很难有一段保持很多年也不会变更的感情。

     但有时候。我希望自己可以这样。从一而终,一心一意。一直爱一个男人,到生命结束。有一些女子之间的友情,可以长长久久。只是,时光就像个沙漏,不知不觉,就快漏空。那些漏掉的人,都聚集在了一起,瓶颈上面的我,空空落落。出不来,也掉不下去。

     我记得离开的时候,有一个人说要等我回来继续讲故事。还有一个人,说要找到我告诉我一些故事。想听我说故事的那个人,已经很久没有回来过这里。想说故事给我听的人,至此也没有找到过我。想听我说故事的那个人,说我是她永远值得怀念的南方女子。想说故事给我听的人,我相信她也是个美好温情的女子。想听我说故事的那个人,我告诉她,我喜欢她的姓,她叫我亲爱安安。她是北方人,如今在深南方。我也算是个南方女子,却又始终受命运的捉弄停留在北方。我从南方到北方的路上,会经过她的家乡。大部分时候都是在夜里,只有零星的微弱的灯光,看不到城市的模样。亦如她模糊的笑容。有时候,我会在突然醒来的夜里,跑到临近的站台上看看这段旅途都有什么在与我擦身而过。那个时候,我总是会想起她。她的模糊不清,她的美丽笑脸,她的执着爱恋。我知道,如今我再路过那里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但我总保留着一种习惯,每当听到列车广播里传来报站的声音,我总会不自觉的微笑。

     这里有她。

     那个应我许我一个美好未来的女孩,她在北方。她曾许我一场未来的远行,她也许我一个未来可以一起在路上的同路人。她带给我的,远远胜过我想要表达的。我一直想给她写篇文,每次打开空白文档,心里就变得空白起来。她是有很多温情的女子,内心充满温暖。她让我觉得,任何时候,我都不是一个人。我的远方行走,我渴望的未来生活,我内心里的空洞与奢望,她都知。她对我说过,也许有生之年,我们始终都不会理解对方的感情,但却舍得彼此交付。我却从来不知,我的有生之年,是可能遇见她这样温暖的人。

     如今,我回来了。仍旧记得与她初识的时候。我打算离开,看到她写了离开前的最后一篇文。我在圈子里看到了她的名字:心安即是家。也许你们不会知道,这几个字于我来说有着多么深刻的记忆。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可以担负起一些责任,也愿意去做一件我从未做过的事情,也相信定能将它做得出色的肯定。虽然时光总能改变一些东西。我的最终离开,我的最终舍弃。但是,那些时光,曾经存在,并且热烈的盛开过。

     回来后的第一篇文。要感谢很多人。因为你们,我成长了。因为你们,我懂得了值得珍藏的,只是这些平淡的故事。因为你们,我变得坚定了。不管这之后会带来怎样的结果,我只是想说,离开终会回来,回来也不代表不再离开。生命,生活,甚至人的一生,都是这样一个轮回反复的过程。

     伊西朵拉是座城。

     一座桃花源。一池深渊。

     也只是我的。

 

     文/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