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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六那天早上,柳风把一盆热腾腾的猪食泼到了泉子的头上。当时泉子正蹲在井边发着愣,猪食泼到他头上的时候没给烫着,倒是给吓得不轻,他竟然像一只鹰一样腾飞起来。柳风不是泼妇,跟泉子六年了,还从来没跟他这种样子翻过脸。泉子也不是第一次蹲在井边发愣,自从半年前这井里终于干得只剩下石头以来,他就爱蹲在那儿发呆。那些时候,柳风是有些微词,说干瞪着井发呆还不如到坡下多挑一担水。当然,也就是嘴上不高兴而已。泉子跟我家屋后这井亲如母子,听他说,我奶生下他以后就死了,我爷是用屋后井里的水把他奶大的。所以泉子看不得这井干涸。那简直就像亲眼看见老娘枯死一样难过。柳风虽然一直都不相信泉子是光喝井水就活下来了,但她一直都没有过份地阻拦泉子哀悼死井。这一回她发这么大的火,也还是因为泉子不出去打工。
这两年,我们石板上村出去了好多人,一到过年时间,这些人就全涌回来了。他们一回来,村子里就闹哄哄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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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一到柳风面前,泉子就梗了脖子说,当村长就当村长,那也不是啥拿不下来的官儿!柳风说,我知道你有能耐,可你真相信村长愿意把村长让你当?泉子说,管他愿不愿意,只要村上人同意我当我就当。柳风说,胳膊有点儿力气的人都出去了,就你一个人守着这一坡石头和一村子老弱病残当个村长又有啥用?泉子说,有啥用?能栽树。柳风哇哇哭起来,说她这辈子瞎了眼,竟找了泉子这个木瓜。泉不同意柳风的说法,说他要是木瓜就想不到栽树这种事情了。柳风说,你只想到栽树了,你想没想过后坡那地方栽树有多难?泉子说,有多难呢?不就是像照看孩娃一样细心照看着就行了。柳风说你以为就是一个照看的事情啦?泉子说那还有啥事情呢?柳风一时说不清还有啥事情,就再一次哇哇哭着叫他木瓜。
柳风哭过了,就有人来叫我们去村长家开会了。柳风不去,泉子就把我架到他脖子上去了。泉子一边走一边问我,影儿,你说爸能当村长吗?我说,能。泉子又问,当上了村长能栽树吗?我又说,能。他就把我往上耸一耸,他知道我最喜欢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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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柳风就开始收拾她的衣服。泉子说,你真要跟他们进城啊?柳风赌气说,就是要跟他们进城,这辈子就不打算跟你了!泉子半天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正在经历着一种轻松而不是伤心。过半天,柳风不收拾了,专门走到泉子的面前,望着他的眼睛问他,你不拦我?泉子说,我拦你做啥,一个人要是想干啥而不能干,那是很痛苦的。柳风扯了扯她的眉毛,问,你同意我跟他们进城?泉子说,同意。柳风盯了泉子半天,哇地一声哭起来,说我还偏不进城了,我就要跟着你这个傻瓜,我就要看你这辈子到底想折腾个啥!就这样,柳风真的留下来了,不知道这个女人心里想的是些什么,村上进城的人们结队离开村子的那天,她还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走了好长一截路,可后来她还是留下来了。
她不光留下来了,还主动跟泉子一起到镇上找了镇长。找镇长的时候,说话的都是她。她递上村民们选泉子当村长的凭条,说,大家都选泉子当村长,是想把后坡退耕还林,请镇长支持。镇长看过了全村人签了名的那张字条,看着泉子和柳风发了半天呆,后又跟自己笑了笑。说,你们后坡是怎样一种情况?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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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镇长真带着一车树苗来了。镇长派了一个人来叫泉子和柳风去搬树苗,自己从坡下走到坡上,通知凡在后坡有地的人家都来一个代表到我家院坝开会。结果昨天来我家说要烧我家房的那一帮老人和孩娃又都来了。镇长就对他们说,石板上村后坡那片地原本就是村民自发开垦的,现已经荒芜了两年,政府决定把这一片地还林,由现任村长泉子带头做好这件事情。
人堆里有个老奶说,粮呢?钱呢?
镇长回答她,这片地本来就不是耕地,荒山还林没有粮食补贴,只有管理费,谁栽树谁管理给谁。
人堆里全是声音,说怎么它本来就不是耕地了,我们在那里种了几十年庄稼了。
镇长说,即使你们已经耕种了几十年,可这下这些地都荒了两年了,按原则土地荒芜两年政府就要收回的。
老爹老奶们说,那地又不是政府划给我们的,是我们自己开的,政府凭什么收回呀?
镇长说,那里本来是山林,是国家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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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镇长真带着一车树苗来了。镇长派了一个人来叫泉子和柳风去搬树苗,自己从坡下走到坡上,通知凡在后坡有地的人家都来一个代表到我家院坝开会。结果昨天来我家说要烧我家房的那一帮老人和孩娃又都来了。镇长就对他们说,石板上村后坡那片地原本就是村民自发开垦的,现已经荒芜了两年,政府决定把这一片地还林,由现任村长泉子带头做好这件事情。
人堆里有个老奶说,粮呢?钱呢?
镇长回答她,这片地本来就不是耕地,荒山还林没有粮食补贴,只有管理费,谁栽树谁管理给谁。
人堆里全是声音,说怎么它本来就不是耕地了,我们在那里种了几十年庄稼了。
镇长说,即使你们已经耕种了几十年,可这下这些地都荒了两年了,按原则土地荒芜两年政府就要收回的。
老爹老奶们说,那地又不是政府划给我们的,是我们自己开的,政府凭什么收回呀?
镇长说,那里本来是山林,是国家的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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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后来我才发现我也是白痴。五万多棵小树全部枯死并不只是以上原因,而是我们的树苗差不多都被人往上拔过。我们辛苦了一个春天,怎么能相信五万多棵小柏树全部枯死这个事实?柳风站在后坡掉泪,掉完了就去抚小树。就这一抚就看出了问题。原来他和泉子精心栽下的树苗,却经不得她轻轻一抚。它们的根全都是松的。柳风发了疯一样一棵一棵地试,试了一大片都是这样。柳风把嘴唇咬出了血,然后就下了坡。她没有回家,她站到半坡骂人。她选择半坡这个位置,就是为了让坡上坡下的人都听到她的骂声。因为她明确不了到底是谁在我们的小树苗身上动了手脚。那么大一片后坡,几万棵树苗,每一棵都得把树根拔松还不能让人看出痕迹,那肯定不是一个人两个人能干得了的。这回轮到柳风骂别人良心给乌鸦掏了吃了,骂别人肠子都烂到肚子里了,骂别人要遭报应。她骂了整整一个下午,嗓子成了破锣她也没停下,后来天黑了,她才不得不放下这事儿,拉了我回家。
回家以后她伤伤心心哭了一场,开始堵气说不管树了,打点行李找泉子去。后来又咬了牙说,不能让村里这些人就这么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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茫茫一个后坡,就生着我们的一个窝棚。一到晚上,柳风把蜡烛吹灭以后,我就会产生一些恐怖的玄想,每每把自己从梦中吓醒。柳风却睡得很安稳。有时候她也会在梦中扭拧自己的身体,还说几句听不大明白的话,但一翻身她又会安安稳稳地睡过去。我就想,她睡成这个样子,我们会给鬼抓走的。
有一天晚上,我正迷迷糊糊地看见从远处奔来一股黑色的风,风把我们的窝棚吹飞上了天,把我和柳风也吹上了天,黑色的风把地罩得黑咕哝咚,我们不知道往哪里落,柳风吓得哇哇尖叫……后来,我再一次被风卷起来,摔进了一个黑洞。我醒过来,发现自己的小身体被一个黑影按着,动弹不得。我们的床上,则有几个黑影扭打成一团,我听到柳风尖叫了两声以后就叫不出来了。我在这边拼命叫妈,她也只能呜呜几声,她的声音像是被闷在一只鼓里。我很想知道床上正在发生什么事情,但按着我的这个黑影不让我动。我除了全身打抖再没别的选择。我紧张地盯着那边,希望看到柳风的影子竖起来,但她一直都没有。好在后来她也不再呜呜叫了,她好像又睡着了。但有一个黑影一直在柳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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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了一场透雨,柳风说这场雨过后,树苗们就不需要我们浇水了,只要过了今年冬天,这三十多棵柏树苗就能永远活下去了。柳风开始挖水窖。她说一入秋天会下大雨,后坡地硬,雨下来就往坡下流,她要挖个水窖把水积起来,来年春天用来浇树。
在后坡打水窖不容易,地下全是石头,柳风跑到坡下借了钢钎和铁锤,把自己当个男人使。尽管这样,她的速度还是很慢。天下了一场大雨,又下了一场大雨,可是她的水窖还没完。我替她着急,有时候就帮她一把。第三场大雨下来的时候,她的水窖终于完了。那场雨劲头不小,又是雷又是闪电的,我们的窝棚都给雨点儿砸歪了。柳风像个疯子一样在雨下跑来跑去,用锄头为山水引路。到头来,她的水窖里尽然有小半窖收获。我和狗都向她表示祝贺,跳起来欢呼。狗不小心跳进了水窖,成了一条彻底的落水狗。
到腊月的时候,镇长又来了,还带来几个人。他们在坡上走来走去,指手划脚。没人邀请柳风,但柳风自作主张跟在他们身后。听他们把后坡划成了一块一块,
时常在寻思这样一个问题:一滴水是希望自己被挂在一片草叶上,还是被放进大海里?这个问题产生于一个在全球化时代被公共文化公共经验淹没得有些窒息的大脑里。全球化时代一直是人类的一个梦想,就像水滴梦想大海一样,千辛万苦都奔的是那一个目标。你在纽约能吃到贵州的“酸汤鱼”,能贴到贵州的“苗王风湿膏”,我在贵阳能吃到美国的麦当劳,用到“安利”的化妆品,多么的皆大欢喜啊。不断的复制着公共经验的同时,我们的想像力也开始复制,《西游记》已经变得不再被人问津,全球的孩子都在看《哈利波特》。正是在这种被淹没被切磨的情况下,我产生了一种迫切的要找回自我的念头,尤其是我们的民族。
我们属于真正的少数民族,总共十多万人口,放全中国,它就是一滴水,放全人类,它就是一粒水分子。在全球化进程中,我们没有了自己的语言,没有了自己的服装,也没有了自己的风俗民情,我们张口时说的是GTB,闭口时说的是WTO,我们穿西服,我们结婚时穿婚纱进教堂,我们不知道
在这个全球化时代,所有的“我”都正在被“我们”淹没,所有的“个别”都正在被“众多”覆盖。对于我们这帮立志于写作的人来说,这是一个最具挑战性的时代。写作原本应该发生在一个“个别”身上,是个别经验产生了写作。最初是发生在讲故事的人身上,这个人由于比别人多走了些地方,就带来了很多别人不知道的故事。当这个人讲故事的时候,听者因为自己的见识短浅而无法向讲诉人提出质疑,由此,这个讲故事的人就有了绝对的叙述权。但是,现在的情形是,正安的儿童在读《哈利波特》,纽约的儿童在读《西游记》,正安的富人能坐上美国的“悍马”,德国的穷人能坐上中国的“骏捷”,还有铺天盖地的媒体轰炸,使我们这个地球已经没有了秘密,你一说农民工,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一说新农村,全地球人都知道,至于城市里那点儿事儿,早就被人嚼烂了。有一天,我竟然在中关村看到一个遵义的妇女,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身上并没有文化味儿的妇女,她抱着个婴儿,借着婴儿的掩护在盗卖光碟。我跟她聊了几句,她竟然看过好多好莱乌大片。我跟她说《后天》,以为她会误会为一个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