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犛牛喻
我与你们将那牦牛偷来食了
那失主便来寻找，便来发问
我的牦牛在你们村么
我们这里没有村子
你们村有池塘，是在池塘边吃了我的牛么
我们这里没有池塘
池塘边不是有棵无花果树么
我们这里没有树
偷我的牛，是在你们村子的东面么
我们这里没有东
不是在中午偷的么？
我们这里也没有中午
这不是……你们偷吃了我的牛
确实，我们吃了
我只好说，我将熬久了的汤盛上
便是这些了，你的牦牛确实好吃
贫人作鸳鸯鸣喻
我伏在莲池中
巧作鸳鸯，要瞒守园人
我要折一朵莲花赠你
要你继续做我的妻子
要你和旁人一般
在法庆时，簪着莲花，穿着罗裙
守园人唤我是谁
我一时口快
便说，我是鸳鸯。他便捉我
我恼恨自己，又作鸳鸯鸣
他便笑我，这有何益
我说，我只想折一朵莲花
给我的妻子，让她欢喜
我所能报她的这么微薄
鸳唱给鸯听时多么不舍
痴华鬘演初稿序
伽斯那法师作《痴华鬘》是严肃的，是笃信的。但是斯世以下，便只能游戏了。佛法中惟独“游戏神通”句，较之天眼通、天耳通，更见奥妙。我作《痴华鬘演初稿》，虽是以一“演”字来游戏百种譬喻，却也偶尔会笃信起来，严肃起来，因人的内心，终究还有严肃笃信的时候，一旦觉察，人便显出他的正形来，那便是他有灵魂的见证吧。可我这类人，终因游戏惯了，少有正形罢了。
从古文献中，获取诗的灵感，并且能够做一番新的施为，这是许多人都曾做过的，也做得很好。有的人能够以现代诗的语调来捉摸楚辞，有的人便拆借《诗经》，我呢，只好来做这个《痴华鬘》演绎了。因为我终有我的想法在，趣味驳杂，所以写来能够见出许多古怪的地方，这便是我想说的，诗歌在某种程度上，它是一种意识，更确切地说，它是一种追求命名的意识。当初亚当为动物们命名，称这是牛，称这是鸟，便是诗的起初。仓颉造字，为什么鬼神都要哭呢，正因为文字肇始，名所由定，对世间万物的表达，从此就开始了。鬼神便是从这个时候隐退的，我们在语言中追溯神话，神话却不可企及。因为语言本身的神话，已经遮蔽了
纪念保罗·策兰
1
尸体成为词
塞纳河，水上住歌声
几乎不可及，并非
永远不可及
在时间中成熟，尤其是唇
红果般跌落词中
词是呼吸
返回你时，词回答了
忘却忘却者，青涩时
成熟不该负担未成熟
2
北布科维纳
一九四零年，属苏联
后四年，德国党卫军、保安处
驻在这里，战后属乌克兰
故乡是一纸禁令
你站在布加勒斯特，说德语
在巴黎，说德语
在以色列，说德语
说凶手的语言，说
你阴影中
始终措手不及，黑森林小屋
面对海德格尔舶来词
自己在别人身上
他是全的，你碎裂如花瓣，在风中
而不是枝上，缺的
你高兴，你在向深渊坠去
海德格尔在深渊
连呼叫都不必了
世人分裂他，他是全的，不忏悔
弗莱堡校长深知世人
不予理会
你怀了沉默，像个妇人，腆进去
星星在井中喝水
清晨的黑牛奶，从井中摇起
夜与雾
导演：阿伦雷奈
旁白撰写：让·卡洛尔
翻译：未知
视频：优酷网
录入：宋高钟
来源：早班火车
即使是一幅安静祥和的美景
即使是收获季节的牧场
有乌鸦在头顶和草跺上空盘旋
即使是车辆，农民，和情侣来来往往的小路
即使是有教堂和市集的偏远农村
都可以通往集中营
斯特鲁托夫，奥兰尼伯格，奥斯威茨
纽恩格姆，贝尔森，瑞文斯布鲁克，达恰——
这些本来是一些在地图和指南书上，平淡无奇的地名
鲜血已经干涸，喉舌已经沉默
相机是那里唯一的访客
不知名的野草覆盖了那曾经被难民踏过的小径
电网已经断了电
只有我们自己的脚步声
1933年，德国战车发动
一个没有任何反对之声的民族
没有异议和争论
这个民族正在密谋一场腥风血雨
修集中营跟修体育场或者酒店没有任何差别
承包商，评估，竞标
毫无疑问还夹杂着贿赂
没有特定的风格——都任随想象自由发挥
阿尔卑斯风格，车库风格，日式风格，没有风格
建筑师冷静地将前门设计为单通
弗里茨，你来早了
十九世纪的听众，带着无意识，面具
性无能的黑袍，听你喊“上帝死了”
之前，上帝在哪里活着，弗里茨
女王莎乐美，诱惑你回答
仿佛从另外一个星球，坠落你面前，请回答
你的朋友（最好的）路易，陪着她
陪着她，看你颤抖的胡须和头脑
偏向疯狂，不，理性才对
痛苦挥霍了你，你要说的，赶紧说
孤独只在孤独中存活
这是你的小秘密，你懦弱的身体（像个堕胎女人
再也没有生育能力），整个受伤了，子宫
你无性繁殖的诗，落入虚无，挣扎
不停地向权力要自己，要自己主宰
精神分析还没开始，歇斯底里刚刚发现
弗洛伊德领着莎乐美女王，解决
心理障碍，谈话疗法，意识覆盖无意识区域
篡改，纠正，他们在下个世纪
有权判定一个怒汉躁狂，享受电击治疗
弗里茨，安娜•O，那个先锋工作者
那个案例，和你，和上个世纪，都死了，死了
黑暗普照世界，好像它是最后一种光
X般犀利之光（穿透我们肉身，形成骨架的射光）
你提着手提箱，手稿，论文，向火车站走
伟大的波斯
读木心
去兰溪的路上，有喜说起木心，觉得他散文好，像周作人，诗歌一点也不好。我说，那是因为现在好诗太多了，所以他的不好，反而好得很。这话原是顺着有喜的话，乱将了他一军。回来，又因宿醉，一日一夜，方才醒转过来。靠着床头读胡兰成的《中国文学史话》，他说，“周作人的文章平实而清淡，张爱玲的则是平实而热闹”，又说周作人行文原是歆慕希腊式的明快，后来力有未逮，也因时局所限，晚年只在明人散文中周游，虽非严冷，却也真是严凉清苦。而木心的散文，恰好应着胡兰成所说的，有种希腊式的明快。我觉得，他是要高出周作人、胡兰成、张爱玲的。起码散文上，是这样。
至于木心的诗歌，也着实不好说。譬如他的《诗经演》，我初看时，完全被吓到了。拾掇《诗经》中的诗句，再加以更替编排，又自造榫头，寻隙铆合，成另外一副模样。完全是孔夫子当年删述时的景况，只能以“造化小儿”的漫闹比拟之（在《鱼丽之宴》里，木心喜道自己是个丹麦人，是个当众戳穿皇帝老儿没穿衣服的小儿），就像哪吒在东海耍弄他的红绫带，搅得东海龙宫翻了天。木心以一个“演”字来比画《诗经》，真正是好。我们知道中国五千年的历史，一入
《叮嘱》
昨日的光，再也没有穿过我
路灯和棕榈树被掩埋在
熄灭和枯萎中，人们习惯了
钻头敲开坚硬的地面
铺下铁管，装上更多的声音
耳朵永远能听见城市
城市听不见一只耳朵
失去声音时的嗡嗡声
像狗一样，不知所措地站着
为突然而来的陌生吠叫
又变得亲切，是主人
一个染了头发的少主
和带着假发的城市，都很亲切
伟人的头像，永恒地挥手
胸口的十字架和金属片
象征着，我们会回答所有问题
尤其是问题的关键
在于一切都可解释
没有什么，马踏着飞燕
燕子的腹部贴着铜地球
为此扮个笑脸，从中学会阶级
骑马的人会是个新年英雄
他的绶带来自叮嘱
（我们吩咐他是英雄
幕后工作者们，万岁
在道家的书里，连御七十二女
而不泄精，也能万岁）
2009．9．15，子时，项宅。
《无题》
想念我的也想念其他人
我不是惟一：像灯火，照亮我的
也照亮其他人，我不是一
孤独成为时刻，刻漏
蟋蟀在秋野中鸣叫，唤我名者
也召唤其他人，这愁闷
只要是深，必深及所有人，所有事
没有幸免也得不到赦令
取诸于我的，也取诸于其他人
像眼前的明月和井，都被汲取
遗忘是遗忘者遗失的节奏，是韵律
蟋蟀鸣叫在秋野中，我不是那惟一
2009．9．2，中夜，写于项宅。
《纪念日》
我站在广场上，行人如狗
影子在吠叫，一九八九，我耻辱的无知年纪
为坦克们拍手叫好
只要炮弹上膛，就能消灭一个母亲
她手里捏着相片（他夺走了我最心爱的儿子）
昨晚，坦克们整整轧死了一群孩子
履带上还嵌着他们的牙齿
但我只看到坦克，坦克，坦克…两只老鼠
舒克和贝塔，伟大的纪年
每块地砖都像磨平的头骨，世界为此叫好
挥手的巨人像只差一把镰刀
回过头来，我找到五岁的自己，抱紧胳膊
大声地喊“开花，开花”，是时候了
我向着仓库跑去，我躲进谷仓
金黄的谷粒正拒绝死亡（我躲在死亡中窥视）
子弹在痛饮，子弹在吃吃饭的人们
我忍住饥饿忍住被发现
时间在奚落中最正常，它放慢了绝望
像在墓前放一朵玫瑰花。
《兰夜》
被遮蔽的光，熄灭两盏
独坐，饮酒，向何处去
长江经年混浊，鹊桥也是
经年未修，人在船头，浪花上岸
轮渡上闪光灯，闪着明月
昏昏然欲坠，料想牛郎当时
披着剥下的牛衣，担着孩子
一路赶往银河，星辰浩瀚
地上的光景也浩瀚得可以
天上金镜，人间玉钩，钱塘苏小小
值得浮一大白，醉倒江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