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图书馆昏暗大厅,角落里,在挂着一幅巨大、落满灰尘的古希腊神话壁画的墙下,两个年轻人坐在紧靠着墙壁摆放在那里的一排红色绒布沙发上。
罗成手里拿着一本古印度诗集。这本书非常薄,而且破旧,精装硬皮的边缘已经破开口子,露出米黄色纸壳。黯淡的淡红色封面上简单的写着题目:《云使》。
他拿着书站起来,大步走向不远处的窗户,举起右臂几乎用猛力“哗啦”一声拉开遮蔽窗户的暗沉、吹到地面上的红色绒布窗帘。淡黄色的阳光闪烁着涌进黑色金属框的窗口,照出他青春、矜长、笔直站立的身体。被阳光照得微微发亮的灰尘在他身旁游动。他穿过散漫、朦胧的光线,大步走回沙发。刚一坐下,罗成迅速翻开手中书,一字一句、旁若无人地大声念给坐在对面的新女友听:
“树枝阻滞河流,津液如醉芳香扑鼻
你把雨喷出,漫饮河水再向前移动
云啊,你精力充盈,就不能轻易被风戏弄
因为一切都是空虚就变轻,丰满就变重……”
还有四节,还能不能写完了啊,愁。又一个周天废了。
五
我和卢帅自从他打来电话,报告转系成功的消息后,就再没联络。至少一个多星期吧。在这期间,有一天我想起这个人和这件事——那是个下午,我一个人呆在宿舍没事干,无聊的要死。我想他应该差不多搬过来了——是时候打电话过去问候一下。于是我打过去——结果却显示对方停机。“搞什么?”我咕噜了一声,放下电话。也就算了。
其时学校里正在发生一件激动人心的事:初秋溜走,正值深秋。我们学校远离市区,四下里几近荒野,只不过近几年才兴建了一些地块,盖起一些没人住的楼盘。我们这些学生虽然住在最现代化的高楼大厦之中,但显然这里还不能影响荒野本色。深秋一到,这里就像回到了原始时代。清洌、带来荒野气息的大气弥漫在整个校园。那些建筑物一个个显得颜色更加深而鲜明,带着庄严的气氛。几乎是终日,蔚蓝、深邃、散发不可捉摸的神秘色彩的天空,就像大神降临一般,笼罩在整个校园头顶。那些路上川流不息地走过的学生们,仿佛正在被某种魔力唤醒:他们不再是一群可怜的大学生,而是恢复了最本真的面目:生命和青春。最原始而深刻的一种形象。他们,和整个校园的归属问题,突然之间毫无缘由地被解决掉了:一切都属于大自然。其他那些问题都不过是浮云——根本不值一提。再也没有比这段时间更称心如意的了:学生们神态安然,迈着青春的步伐,倘佯在宁静、散发秋日美丽光泽的校园内外。他们以生命和青春存在着,一举手一投足都有不可捉摸的神意。欢乐和宁静笼罩在一切事物上,就连终日的喧嚷听上去也不再讨厌,像涛声,像自然之声,可以宽容和原谅,甚而聆听。而一到晚上,一大群男男女女坐在校园北门外吃麻辣烫、烧烤、喝啤酒,蹲伏在黑暗中,尽情享受着微凉、动人的秋日清夜。
我感觉,大自然的力量也作用在我身上了。一到深秋,我也发生了显著的变化。我越来越不爱去上课,上课时也越来越不耐烦。我觉得这一切的组合越来越奇怪:讲桌、老师、永远也听不懂、毫无生气的讲课内容,上课时每一分钟都盼着下课、却低头面无表情做笔记的同学们,毫无涉及自身和现在的那种氛围和感觉——这一切,无论从哪个角度去看,都让人无法忍受。我于是明明白白地做出了选择:我开始翘课。这一下我可自由啦。我跑去北校门外教师住宿楼里一个租书店借小说看:我在宿舍看爱情小说。在文萃楼阶梯教室后面的座位上看石康的《晃晃悠悠》——倒还真是应景。看烦了我就趴在棕红色的长课桌上睡一觉,有时被下课铃声惊醒,一群群学生喧笑着从我在的教室门前走过。阳光明媚,从大扇窗户直射到课桌上,照得手中的书页白亮耀眼。但这种日子没几天我就腻了。我开始跑去图书馆,到三楼看看期刊杂志,然后下到二楼的借阅室。我在那些暗沉沉的大书橱上到处乱翻,总是拿起一本书,兴致勃勃地看上几页,然后就放回去了。我也去翻哲学类的书橱,试着看黑格尔的《小逻辑》和罗素的《人类知识的基础》——但还是看不下去。我知道书是好的,也能引起我的兴趣,但还是看了没几页,就毫不遗憾地合上书页,把他们送回去。直到我在哲学类最顶层发现了弗洛伊德的五卷本全集,我打开一卷《梦的解析》,立刻被流畅的文笔和新奇的内容吸引住了。——我又想起深秋大自然的影响力,大概弗洛伊德涉及的内容也正和这种力量不无关联。表面上看我好像跑偏了:我开始每天到图书馆看这五卷集,一边看还一边认真地做笔记。这和哲学有什么关系?当时我想自己是想不到这一点的。
我并不是一个可以在图书馆久坐的人。对我来说,每天能安安静静看会书,已经算是进步,算是不错啦。每当我看书烦了,特别是图书馆的大扇窗映出秋日景色的时候,我就离开座位,走下狭窄的走廊,走到外面去。我在那条宽敞的柏油大道上溜达。显然,这样做的人不止我一个。我加入到一堆堆在深秋照耀下,在校园里晃动身影的年轻人中。我倘佯在大道上,信马游缰地走着。左右两侧大楼向后缓缓退去。它们见证我们的青春、歧路和荒废。浮云在庄严的高空飘荡。世界好像沉到我们脚下去了。就是在这样一天,我正在路上走着,突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喊我的名字。——这正好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不然我简直会一直走下去,走到世界尽头也说不定。
当时我离开图书馆没多远,刚经过文萃楼的旧舞池,走到两座办公楼夹角的地方。我转过身去。秋日晴空下,一个男生站在图书馆大楼边侧、柏油大道逶迤沿着下坡伸向远处的地方。他的位置很显眼,老远我就看见他在冲我笑。我眯细了眼睛看了一会有些远的人影,猛然辨认出来了——竟然是卢帅!他背着一个双肩书包,朝我跑过来,书包随着脚步在身后左右乱晃。没一会,他就跑到我的近前了。整个人笑得更开心了,嘴角大大地向两边咧去。我倒没想到突然和卢帅偶遇,因此惊奇地上下打量他。他还是那副普普通通的样子,但是发型变了:剃了短发,一头黑黑的发茬下,整个有棱有角的脸型完全显露出来。眼眶下黑亮的眼睛更加有神了——简直有些过分,睁得大大的。他双手扶着书包肩带,站在我面前,显得十分精神。有意思的是,他还和初次见面一样,有些出乎意外的动作:他一脸笑意,双腿在地上打划,弯下腰,笑得十分扭捏作态,看上去十分有趣。
“你这是干嘛去?”卢帅看着我,问道。他说话的声音,不知是因为秋日清洌空气的缘故,还是提高了嗓音,显得十分清脆。
“卢帅……”我哑然叫了一声,呆了一下,“我刚从图书馆出来,随便溜溜。”我还没从惊诧中反应过来,唯唯诺诺道,指指身后的图书馆。随后我拉起了家常:“你搬过来了?我给你打过电话,但你电话停机了。”
“恩。那个电话停机了。我换了新的。”他漫不经心地答道。随后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一起走走吧。”
“好啊。”我说。
我们继续沿着落满大片秋日云影的柏油大道,在校园中前行。不过这时候校园景色对我全不管用了。我的注意力大部分集中到卢帅身上。显然,他这次出现跟前两次又不同了。我不由得一边走,一边打量模样发生变化的卢帅。然后笑着打趣道:“你变化挺大呀。”
卢帅听了,立刻咧嘴笑道:“是么。”随后他肯定地点点头,面容肃静,有些得意地说:“是的。变化是挺大的。”
“有什么好事?”我继续打趣。
“我上报纸了!”他突然扭过头,睁大眼睛,一脸喜气地说道,目光闪烁地望着我,嘴角毫不掩饰地大大咧开。
“什么报?”我感到意外,但还是顺口问道。
“《长春日报》”
“怎么回事?”这次我盯着他的眼睛,忍不住好奇地问。
“就是我转系这件事啊。”他仍旧声音清脆地说,脸上愈显得意,“我转系过来之后,又去见了孙教授。他带来一个《长春日报》的记者,当场采访了我。我也没想到,那个记者给我写了个专题报道,就发表在长春日报上。介绍了我从汽车工程转到哲学系这件事。很大一个版面!我们汽车工程学院的全体老师和同学都知道了。好多人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真的。我就告诉他们是真的,我都已经转到南区了。我没想到会弄得这么轰动!”卢帅激动地说,扬一扬脑勺。我似乎能听见他心脏扑通扑通跳动的声音。
“长春日报?哇,你成名人了!”没见过世面的我一张嘴,脱口而出,打趣地说道。我实在是没想到,短短一个星期,卢帅已经上报纸了!还是专题版面。真是世事难料。他这个不被人看好的转系,看来比一般人料想的有趣多了。说不定是一个很好的契机!看来真是莫笑少年傻!
“你们哲学班同学知道了么?”我热心地问道。
“都知道了吧。”他吸着气,不以为然地说道,“我和他们还不熟。”
“你以前的班级同学呢?什么反应?”
“他们都很震惊。”卢帅笑嘻嘻地说,眼睛发亮。
“这样真是太好了。”我瞅瞅卢帅,不禁开起了玩笑,“你现在成名人了。说不定哪天有女粉丝跑过来追求你呢。”
“我有女朋友了。”卢帅顿了顿,突然说道。
“是么!”我不知为何,压根没想到他有女朋友,于是不好意思地掩饰地说:“也是我们学校么?”
“外语系。”
“什么!”我亢奋地说,“外语系你也追的到啊?都是大美女!”
卢帅手握在嘴边,又是扭捏、不好意思地笑了。“不,她不漂亮。一般吧。”他以理科生的冷静说道。
接着,他又说了一句让我万分震惊的话。
“我没追她。是她追我。”卢帅说。
“什么时候?”我讶然问道。
“一周前。”
我彻底目瞪口呆了。
“到底怎么回事。赶紧讲讲!”我说。
我似乎看到卢帅露出一抹蒙娜丽莎的笑容,不过眨一眨眼,这笑容就消失了,也许是我的错觉。我们走到体育馆门前的空地上。这有一道细小的水流,到处铺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石头,一些枝条扭曲、无花无叶的红树栽种在石丛中。我和卢帅顺着一条鹅卵石路走进去。走到水边,一人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在这歇会吧。”我们坐下以后,卢帅多此一举地说道。
“你还没讲你的事呢。”我提醒道。
他笑了笑,然后开始讲。
“我大上个星期五从北校区搬到南区,本来我想早点搬过来,但手续没办完,只好拖一点时间。其实说实话我一点都不想再在那呆下去了。不过现在总算摆脱了。刚来南区的时候我特别高兴,我觉得这里比北区好多了!那里每天乱糟糟的,简直不像个校园,像个大菜市场。这里到处都是学生,没有其他闲人,这才像个大学的样子。不过我刚来还谁也不认识,第二天又是周六,也不用上课。我在寝室睡了一晚上,第二天起来没什么事,就去网吧上网。反正我就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打了一会游戏,听听歌。我旁边坐着一个女生,过了一会她捅捅我,“帅哥,能帮个忙么?”她说。我就问她怎么回事。“我机子不好使,你帮我看看吧,你会看吧?”她说。她就让我帮她看看。我就帮她看了看机器,帮她把机器弄好了。她就一个劲地说我好厉害。其实这对理科生来说都是很简单的小毛病。我给她弄好了,心想继续打我的游戏,但她还在跟我说话。“我们俩聊一会吧?”她特直白地跟我说,我都有点不好意思。不过心想不过是聊天,无所谓嘛。我就跟她聊上了。她问我是什么系的。“不太好说。”我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说,就随口说道。她就非让我说说。我就一五一十地跟她讲了我转系的事。“那你转过来了么?”她就问我。我告诉她我差不多已经是哲学系了。“什么叫差不多?到底是不是啊!”她一脸不相信,在那笑话我。我也不屑跟她争,我就告诉她我这件事已经被报道了,她可以去看一看《长春日报》,肯定假不了。“等等!”,她就说,“我想起来了,我看过这篇报道!那个人原来是你呀!”我也没说什么,就在那笑,然后语气十分肯定地告诉她,那个人就是我。我心想这下你没的说了吧。她看着我不说话。过了一小会,她又突然说道:“我能跟你说一件事么?”我就问她什么事。“今天是我十九岁生日。我许了一个心愿,我要在今天找到一个男朋友。你愿意做我男朋友么?”我就问她,你没开玩笑吧。“不是玩笑。谁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她特鄙视地看着我说道。我说我得考虑考虑。“不行。不能考虑。必须现在答复。要么愿意,要么拉倒。”我就低头想了想,然后说愿意。”
卢帅讲到最后,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一脸喜气地看着我,嘴角大大地咧开。我无论如何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篇恋爱故事!简直闻所未闻——当然,这也是我见识少的缘故吧。“天哪,这也行?”我嚷道。“你这简直是奇遇。”
“她的确跟其他女孩子不一样,非常与众不同。”卢帅说。言辞间非常满意这种出乎意料的经历。他讲完话后,整个人更加神采奕奕,兴趣盎然的样子。简直有点他们两个人舍我其谁的风范。世人都不在话下了。
“对了,这周六你有没有空?”当我们俩走出那片空地,往回走的时候,卢帅郑重地问道。
“没什么事。”
“我周六过生日。我邀请了一些同学,还有我女朋友,也邀请你过来一起参加。大家一起吃顿饭。也算是庆祝我这次转系成功吧。”
“行,我一定去。”我爽快地答道。
“那行,你先忙吧。我有点事,先走了。”
卢帅又跟我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开了。我看他着急的样子,心想一定是找女朋友去了。今天听卢帅讲了他这一周的经历,简直有点晕头转向。当我走回图书馆台阶时,猛然想到:“他提都没提跟哲学有关的事情。”不过这想法只是一闪而逝。我听见校门外的喧嚷透过清澈的空气,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我听了一会,闪进图书馆大门,也就什么也没再想了。
有时候我发现我挺没劲的。不过这么玩,我倒发现了现代诗,表现古诗的一种可能。尽管内容天差地别,但骨子里其实没差什么,汉语的用法上差不多一样。而且这种形式,它是有形式的,其实非常类似于词。当然我写的粗糙,可以打磨一些技巧韵啊字句工整什么的。
我想很多人这么写吧。我只是才发现,祖国真是人才济济。我刚想找古诗和现代诗一样的写法,就找到答案了。
《抒情》
最好在抒情瞬间
听一听雷声:
冬天,钢琴曲如此嘈杂
在地下洞穴:
点一盏烛光,念你的名字
如果寒冷始终袭来
像野兽舔舐胸膛
微风和大火
将重击天空的屋顶
告诉我:我已解脱
还有什么好说。
《风景》
三步外,一对情侣
走过冬天的树丛
天空像一条白围巾
柔软、洁白
但它白白飘荡:
在树丛间,我闻到死者
他们说话动听,但面容冷酷
把自己埋进草丛
一把铲子,立在路边
墓碑和字迹
让它通体发光,消匿所有:
死者躺在我们脚下
枕着所有柔软的河流。
自从我开始仿古体写诗,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肚子也不抽筋了,上楼也不喘气了,没事还能跑两步了!
《湖边坐:晨景》
晓风动鸣鸟,河滩铺闲心
芒果树前后,脑际空浮云
晨展一水面,隔岸紫荆红
微澜向东南,孤小鸭树影
《晨感》
晨动一颗星,残月下人间
临湖天云树,踯躅黄秋草
漫野无飞鸿,仰天自在游
落叶待霜寒,春风女儿红
《午时微雨》
天云入午时,木棉微雨无
浅雨风影或,察意行步缓
身飞燕,魂如烟,思神仙
犹不足—骨在身,行摇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