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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
反复地听金玉奴洞房一折出场时的唱段,荀慧生自有他的好处,婀娜婉转,眉目传情,虽然我看不到他。听着录音里的叫好声,老北京的,地道的,捧角儿的叫好声。每每这个时刻,都有一种时光恍然的感觉,好像斯人为你低唱,却又隔着那么远的时光。所存的照片多为黑白的,于是那个时代的美人就黯然成深深浅浅的灰色。
昨晚听小岚云的《战长沙》和《大西厢》,玉振金声,黄钟大吕的刘派,真真过瘾,恨不得一拍大腿,提刀上马,跟着冲到战场上去。小时候在姥姥家听的《游武庙》和《七星灯》都不记得了,想来,即便我知道诸葛亮和刘伯温的故事,又怎能体会姥爷一生恃才、落日将尽时的心情。
姥爷在最后的日子,只要听《七星灯》,但聪明算尽的武乡侯,换到自己也只能听天认命。倘或诸葛料到有魏延闯帐,那么他的点灯求寿,他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便是他最后的抗争和最后的屈服。姥姥误把《七星灯》的磁带洗掉了,后来姥爷也走了,究竟伯牙不在子期逝。
这条路走过了又回来。回家过妈妈跟我说,姥爷当年爱听的就是言派。于是一切都和托了,姥姥说,最爱听的是杨修死前和妻子告别的一段,所谓“你将这酒醍醐与我同埋,做一个忘忧鬼,到阴曹再去放浪形骸”。我是爱白派,爱《探晴雯》。我以为是因为马志明,却又觉得他学的闫秋霞是我小时候的回响。想来我看的第一段大鼓词是《黛玉焚稿》,在姥爷一盘闫秋霞的磁带的唱词上。于是一切的一切,我每次摇头吃芹菜的时候,姥姥会说:“你是姥爷的徒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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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是想写一篇文章,姥姥姥爷的故事,总是不能下笔。今天一时心头所感,走笔至此,感慨万端。
昨天在网上订过票,今天去首博,室友问做什么去,我说是散心。我一心想去看玉,元代青花展倒在其次。
坐车到白云路站下,记错方向,枉费了不少路程。好在今晨雨后初晴,树叶绿的簇新,路边杨柳、梧桐高的低的甚是好看。桃花红白两色,松柏滴翠。有人给宠物狗擦鼻子,有老太搀着另一个老太,有提笼的大爷,太阳还在云里,微风,晴朗的早晨,年复一年的日常。奶奶推着孙子的婴儿车,在长凳上的另一个小孩子见了,雀跃起来,没有什么语言,只是“嘿嘿嘿”的呼叫,车里的小孩子也“嘿嘿嘿”的叫起来,不等奶奶坐下,小孩子就将手里的木玩具递给另一个小孩,一边“嘿嘿嘿”的说着一边嘿嘿嘿的笑着。
此地随着“白云观”叫了“白云路”,旁边的楼盘好像叫”看云起“什么的。
首博没有变化,比上次去人少了很多。元代青花特展倒是一般,很多是本馆的藏品,总觉得似曾相识,倒是伊朗国家博物馆参展的几个大盘颇好看,出口海外用的颜料重,体大,而且保存完好。这两日在看马可波罗给忽必烈将存在的臆想的城市,这些外域的青花就是蒙古帝国的落日余晖。忽必烈在洋人看是亚历山大、奥古斯都一样的天神皇帝,柯尔律治用鸦片的幻境来谒见这位东方的皇帝。而我们从来都把“元”当做一个朝代,而不去想我们原只是帝国的一个行省。卡尔维诺的大脑和青花上的卷草缠枝,哪一个更繁复,更精密?
每次在瓷器馆,都喜欢看青花,今天看过了青花,倒爱起釉色。蜜色釉,霁红霁蓝釉都很好,有一只缸让我想起红豆包。康雍乾的瓷一望便知,争奇斗艳的颜色,多少有少数民族的偏爱。对于珐琅确实喜欢不起来,但粉彩的精品看到还是眼睛冒光。青花、斗彩、天青,这些名字本身足够我着迷了。
佛像只挑了些看,始终对鎏金佛谈不上喜欢,只爱看瓷的水月观音。
说是有故宫的几幅画,都未见到,很想看赵佶画上题的瘦金体,连画也没见到。
玉器旁边是金银器,一下子晃人眼,果然金不如玉,看了两只金鹤便走开了。玉美,玉即美,故有美玉之称。很想拿到手里,摸摸它滑溜溜的感觉,凝脂玉润,望之可喜。原来,玉体虽高,也是民间物品。看玉的人,不管职业年龄,总觉得可亲,比馆里的青铜牙雕笔墨纸砚都要亲切,仿佛是自家物件,不设隔阂。相机照不出玉色莹洁,玉体温婉,只能看,要是能摸摸多好。
北京民俗约略看看,和天津那边差不许多,许多物品都只在相声里听过。有祖辈带孙辈来的,老人家见到过去的日常用品,像小孩子一样大呼小叫,仿佛这些东西就是童年,而他们的童年锁到在玻璃柜里了。
回程坐车,车站有一个食品店,生意兴隆,有看上去非常诱人的红薯干。一个老爷爷买了一大袋爆米花,应该是给孙辈的吧,不然老两口对着吃,也应该乐开了花吧。
之前看“闲敲棋子落灯花”,总觉得落的的不是“灯花”,而是有花真的落下的,两只手指把黑子放下的一刻,窗外有一苞大的花,如玉兰或是马蹄莲那样的身形,“噗”的一声落下来。
我对《花事》这本书的迷恋,三分因为花,三分因为书,还有几分因为它给我的浮想连连。
看法国女人写花,大抵心里都有预期,虽然是翻译,还是不禁想那并不轻柔却是绵绵的流淌的法语。要是能听到法语读又是怎么一副样子呢。这个女人就躺在凉椅上,看头上的紫藤缠绕,我想她旁边的石桌上应该有一杯茶吧,红茶,加蜂蜜,掺合紫藤甜的致幻的香气。
学院楼外的紫藤也开了,看着阳光透过她疏漏的网,这甜美的春天!总是看又不敢多看,可怜一夕清梦,莫教踏破琼瑶。冬天去留园,没有看到红桥上的紫藤,苏州上学的朋友说,四月份来吧。我便将眼前的冬景和印象中的花拼贴在一处,于是我便到了春天的苏州。
其实没看翻译作品都会想原作读来是什么样子,因为我能看到的只是译者的笔,这本书轻快悠闲,有一点狡黠和法国的慵懒,很是小资的样子,通常只是翻翻,并不当真。这回我读亦不当真,书里夹着西洋的绘图,精致如工笔的描摹,那些花都成了纸上的笑靥。我爱里面的香气,是西洋印画的气味,和小时候美国阿姨送的童话书一样的气味,让我看到当年的新奇和我记忆中的荷叶头小姑娘。那些童话书大都是关于兔子的故事,因为那个阿姨知道我的生肖,其中还有彼得兔的表弟本杰明。
书里的兰花、百合、三色堇和玫瑰,翩翩的动人。还有许多如大葱如笋叶一样的植物,比如铃兰,我想象的铃兰是放在水碗里养的小铃铛。我对硕大叶子的植物不算喜爱,家里养的“花脸和尚”君子兰就在此列。他有这么好的名字,“兰”再加上“君子”,却始终不能打动我,而且这种花是“他”而非“她”。还有藤蔓类的植物,虽然欣喜,总觉得忒娇气了些,至今不明白“凌霄”这样铁骨铮铮的名字为什么给了那样一种攀附的花(她还有一个名字,叫“倒挂金钟”,让我想起和尚和庙)。||我承认,我对名字有偏执的臆想。
我喜欢春天的花,比如玉兰、桃花和芍药,俗艳、绚烂和蓬勃的气息。合欢树的花美得有趣,是粉红色的小耙子,被吹落时像一把小伞。
书里写的最艳的花是茶花,红茶花,看图时我以为是玫瑰。“就像爱情的到来。爱的统治带着同一种近视的、巴洛克的味道,重视要求腻在一起,很少的物质就可以满足”。这更像是在写玫瑰,让我想起彭斯的《我的爱人像红红的玫瑰》,AMES老爷说自己不会苏格兰方言,不然他就讲彭斯了,他亲切的叫他Robbie。
舍友说北京没有春天,昨天还是寒风瑟瑟,今天便可以换穿夏装。我倒不以为然。今天春光大好,微风拂面,日光很盛,穿单衣,单肩背包,竟然幸福地读《西方哲学史》。想起孔老夫子和学生们什么春服既成,又弹琴,又沐浴,风风凉凉的,应该很畅快吧。后面的就不想了,凡到事君王,便无趣了。不过,这仍是《论语》里最春风拂面的一篇,最动人的一篇。
清明前的情绪离开了,我就是春怀秋感,心情跟树叶似的。清明回家,读罢了《长生殿》,李三郎痴情的令人动容,莫说是玉环了,我都情愿为他殉了,不过结论就是——还是西厢好。张生倒比明皇来的可信。看叶少兰的张生,还颇为他可怜。所以小生起码让要让人可信,不然貌如康某人,连我爸都说他像溜子,有女儿都不能给他。
去长江书市,我的例行公事。行走于店铺间,熟悉而安心,有回家的感觉。果然在那家半价的店看到伍尔芙的《普通读者》,十分欣喜。另见到穆旦译文集八卷,心向往之。跟老板问两卷的诗文集,老板说早就卖了。听老板和坐在门口的哥们说话,倍儿哏,一边看说一边笑。他们那样有一句无一句地说着,搪瓷缸里盛着茶叶,桌子上还有珠算,时不时有人来问《鬼吹灯》,心里喜悦极了。我很欣慰能生长在这个城市,满是悠闲和调侃的气氛。又去了大雅、去了记者书屋、去了超越,超越在门口放上了梁文道的《常识》的大海报,觉得自己当初的眼光果然不差。大雅在结账的地方放了原版的企鹅,都是望尘莫及的价钱。大雅生意很好,越来越好了,老板也大概不认识我了吧。
我蹦跶着从图书馆回来,一路顶着日光看罗素夸拜伦。挂上电驴,下有声名著。沏了名贵的龙井。我爱这春日。
马上就是四月头了,去年这时窝在宿舍看李贺,本来要找清明之色的,结果被他绚烂的拉到生死衰荣的极端。
在往前一年,喝明前的时候,生流年之感。
今年,要回家。寒假里,姥姥说,再回来得清明了。之后每次打电话,姥姥都是这句话。
看言慧珠的《太真外传》,强烈的想看《长生殿》,很久很久没有“隔花荫人远天涯近”的感动了。想起前年近五一的时候看《牡丹亭》,没有看进去,那时节杨柳飘絮、凡尘沾惹,莫说是读不进《牡丹亭》了。于是钟情的还是西厢,最初的感动,疑是玉人来。在少年的眼中,那样的绚丽美好。
只是武陵弟子江湖老,于今,再观西厢,也不似当年的感动。
很想看戏文。
春天来了,有人借用了海子的诗。又是春天了。
《小鼹鼠和土豆》里说,人为了理想而活,不是为了欲望而活。如今,理想和欲望又要怎样区分呢。
和老许打电话,说万恶的GRE。在单词书上写上“寻找美好的春天”,于是将这个春天献给理想和欲望了吧。那个关于PRISON BREAK的比喻,长路漫漫,才脱龙潭,便又入虎穴。
杂志的工作仍然心烦意乱,答应的关于穆旦的文,至今不着一字。但受人之托,要忠人之事。
小崔说,既然选择了,就只顾风雨兼程。我说,是“不顾风雨兼程”。想来,顾及周围的风雨也是一种姿态和自信,看来真的气量小了。
伍尔夫之后,我把东西都敲得粉碎,她是一只黏好的碎磁瓶,我只有一地碎磁而已。
老许说我博得勤奋,自己深知自己已在文章的路上渐行渐远。一个小资的词是“碎碎念”,不成文。我也知道,写是我的出口。但我写的来源塞住了,所以也只能将杂芜的日子流水成断章。
我怀念那个心绪烦乱,而能写出平静句子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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