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黄河诗报《中国当代散文诗回顾与年度大展》
薛梅
对于一种艺术回顾的意味,恰恰在于时间的分量。或者说,以艺术的永恒形式来获得对于时间的胜利。在继“中国当代诗歌回顾与年度大展”之后,竞成先生又推出了“中国当代散文诗回顾与年度大展”,不仅使诗歌、散文诗作为一种文学艺术形式,超越时间,走出生死循环,同时,又走进时间,成为一种艺术永恒的象征。仿佛“中国的瓶,在静寂中扔永远地动”(艾略特《烧毁的诺顿》)。
此次大展,以文字的静默,以散文诗体,在时间的流动中获得一种持久的共存。静默,不仅是在世界的哀乐中静观着世界的哀乐,更同时要保持着镇静与欢乐,并在超然的、艺术的宁静中,在创造艺术的几乎是幸福的状态中,高兴地走出世界的忧伤与不幸。如果说,此次大展是当代“散文诗”艺术之瓶的静默,那么“历史的回声”、“突围与崛起”、“我们散文诗”三个部分正是优雅的回响,回响在时间般永恒的创造中。诚如艾略特所言:在静谧中,“音符却在延续”,“所有的一切都永远是此时”(《烧毁的诺顿》)。
一
“历史的回声”是限于当代语境表达中的历史,但至少可以看到一个信息,竞成先生是深味源深致远的意味的。由此,溯之于散文诗源头,更有助于认知当代散文诗“回声”的意义与价值。
自1863年波德莱尔出版《巴黎的忧郁》,又称《小散文诗》,是世界上首次亮出“散文诗”这一模具,并以50篇散文诗作品呈现一种通过写实达到象征的神髓所在,具有含蓄、隐晦的静谧,和跳跃的张力,如密不可宣的内心的海一般的激扬和动荡,形成一种独特的隐含参悟的诗味和共鸣。这诗味与共鸣并不是给所有人的,象征所通达的更抽象的现代生活,也许,“自由、细腻、辛辣”(《巴黎的忧郁》)才是心照不宣的爱与被爱者。
而自1917年中国现代“文学革命”兴起之后,泼德莱尔、泰戈尔、纪伯伦散文诗集的翻译得到大力推广,直接催生中国的散文诗。1918年1月《新青年》4卷1号刊发了沈尹默的《月夜》,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首散文诗,而兼具新诗的美德”,在诗的分行排列和押韵中更倾向于散文化的特点。而刘半农在1918年8月《新青年》5卷2号上发表的《晓》,则标志着中国现代散文诗的完备形态已经确立。此后,在20年代周作人、郭沫若、沈谦士、许地山、徐玉诺、徐志摩、朱自清、郑振铎、冰心、瞿秋白、焦菊隐、巴人、茅盾、汪静之、于赓虞、高长虹、沐鸿、高歌、韦丛芜、腾固,30年代何其芳、李广田、廖崇群、丽尼、陆蠡,40年代田一文、严杰人、林英强、巴金、唐弢、芦焚、郭风、丽砂、莫洛、叶金、唐湜、周为、陈敬容、刘北汜等众多作家散文诗创作中,鲁迅以1927年出版的《野草》而成为中国散文诗的鼻祖,为中国现代散文诗创作竖起第一座高峰。
在特定的时代语境中,鲁迅散文诗在抒情起笔于写实,而最终象征又超越写实的独特出口里,倾泻了他难于直言又不能不说的复杂、模糊、隐晦的炽热情怀和岩浆一样沸腾的思绪,鲁迅直逼现实的绝望,又以决绝的姿态不遗余力地反抗着绝望,此中大憎与大爱都达到了抒情的至高点,远远超越了波德莱尔单纯的忧郁与绝望。然而,鲁迅说:“它只属于我自己”。《野草》更深意味的“独语体”,恰是在心灵的隐秘真实里,蕴含着“置于死地而后生”的反抗绝望的生命哲学,正视虚妄,无谓结果,生命的过程与质量、追索与担当、痛苦与幸福,才是野草绿遍天涯的真正意义所在。鲁迅散文诗所呈现的拒绝对话的姿态,使抒情与象征在现实与灵魂的纠结中达到最完美的倾诉,在写实潜隐着现代性的象征中,诗意的跳跃,生命的独立,深邃的灵魂,不求理解和慰安,自己便是首尾,自己便是慰藉,自己便是动静,自己便是苦乐,理性的意义,鲜明的感性,或会心一笑,或感同深受。1937年5月获《大公报》文艺奖金的何其芳散文诗集《画梦录》,也以其“独立的艺术制作”、“超达深渊的情趣”显示了散文诗不同凡响的艺术魅力。
可见,散文诗是自成格调的一种抒情文体,它发微于现代社会人们敏感多思、心境变幻莫测,情感意绪微妙复杂,以其寓言的意味、世态的剖析、内心的独白、幻想的驰骋、梦境的奇异、印象的描摹等,在音韵和谐的旋律却又无韵律的羁绊、充满诗意的、乐曲般的鸣响中,用象征与抒情这一秘制手法烧制出散文诗独一的窑性和纹路。
二
这醉心的特质在时间的尘埃中,几经遮蔽,几经发现,又几经氧化,散文诗在当代视域中呈现出和而不同的崭新风貌,或者说,散文诗在静悄悄的探索中不断走近繁荣。
尽管1957年曾对流沙河的一组散文诗章《草木篇》有不公正的待遇,也为此牵连了许多散文诗作家的创作,但是中国当代第一本散文诗集,仍然应运而生,作家出版社于1958年8月隆重出版了柯蓝《早霞短笛》,进而形成了偏重于散文的散文诗一脉。紧随其后,1959年3月作家出版社又推出郭风《叶笛集》,形成了偏重于诗的散文诗一脉。60、70年代,散文诗因为政治极权而一度消隐。即便如此,当代散文诗发展的前30年,仍然涌现出来一大批承接传统又敢于开拓的散文诗作者,不仅有柯蓝、郭风这样的领军人,也有耿林莽、李耕、许琪“三驾马车”;不仅有70年代闻名的“流云诗人”王尔碑,还有后来《散文诗》重要开创者邹岳汉。
此次大展的第一展板“历史的回声”,收录了这一时期22位散文诗作者,是一次真正意义上当代散文诗历史影像的回放。整个展板采取了人物传记式展演方式,既有粗线条的勾勒,从生平与创作的速写中获得基本轮廓和了解;又有慢镜头的推拉,从文本进而追光为字体的静默与倾诉,翔实、真切、细腻而生动。我们无法不在这里久久驻足,无法不在这里感受一代散文诗拓荒者默默耕耘的精神风貌与康健、明朗、纯净的人格魅力。尽管在散文诗承传中,还没有突破鲁迅所积极开创和建设的现代性意味,没有更真切触摸灵魂深处的内省,以及“审视和开发内心生活的宇宙”(王光明语)的宽度与广度——至今仍然没有达到此高度,甚至“象征”这一代言着隐喻性、象征性、反讽性、自审性的散文诗之魂也出现了某种程度的离场,在流于或单纯的浪漫抒情,或直白的客观叙述中削弱“自由、细腻和辛辣”的力量,这显然是当代散文诗承传中不容忽视的遗憾。但路也从没有是白走的,一代代散文诗人不息的探索和可贵的实践,使中国散文诗自进入当代视域后,在创作的审美意义和文体生成上取得了属于自身的、有所发展的、带着崭新印痕的丰厚收获。
也许为了更明晰这种转折期的特殊性以及创新成果,竞成先生在第一展板中又加入了一篇桂兴华先生的《新中国散文诗的前辈与中间》,意在读者静默与倾听中获得一种更为生动真实的旁白效果,宛如历史回廊与现实导读的一次对接和呼应。有补白的作用。但是我个人以为,人物传神的目的,正是为了更深入进入散文诗文本体验,文字与阅读者始终该是静谧的中涌动,是自我品味出来的沉甸甸的时间分量。这一篇呈现出宝贵的资料性,使历史的艰辛而显隆重和珍贵。也许作为附录,更显意味,而同时又可兼顾整体感官效果。
三
当代散文诗真正的兴盛是在80年代改革开放以后,不仅出现外国散文诗的译介和接受所掀起新的狂潮,更重要是发表阵地得到空前的建设和巩固。尤其是1984年“中国散文诗协会”的成立,标志着散文诗创作队伍的不断壮大。这是中国当代唯一一家国家级散文诗群众团体,由柯蓝、郭风担任会长,后来又主办了《中国散文诗》杂志。1985年底,邹岳汉先生主编的中国当代首家散文诗期刊《散文诗》面世;1986年底,柯蓝先生主编的当代散文诗第一大报《散文诗报》发行,特别是1987年王光明的《散文诗的世界》出版,成为散文诗突围的标志。散文诗创作在80年代真正走向开放化、自由化和多元化,涌现出一大批成就斐然的散文诗作家:曹英人、贾梦华、马东旭、陈德根、鸿颖、周大强、子轩、米卡、李王强、陈洪、三米深等,注重散文诗艺术审美和瞬间经验所依托的意象运用,重视个体生命意识和使命意识。题材也得到了极大拓展,出现了报告体、纪实体、政治体、旅游、体育、探索等众多名目的散文诗创作。
90年代以后,风起云涌的各种散文诗刊物和选本,为散文诗创作提供了更为自由的交流和发表的阵地,诸如《散文诗选萃》、《世界散文诗作家》、《当代散文诗》,以及《诗刊》、《星星》、《绿风》、《诗选刊》、《人民文学》、《青岛文学》、《伊犁晚报》、《广州日报》等大报大刊也纷纷开设散文诗专栏,形成90年代散文诗创作的大气候。同时期,散文诗选本循着80年代路径不断增加和充实,比较有名的有《中国皇冠诗丛》20册、《中国99散文诗丛》110册、《散文诗作家丛书》20册、《散文诗金库丛书12册》等,为散文诗创作跨进21世纪补足养料,进一步迸发和开拓。期间,涌现出原筱菲、李唐、木鱼、陈劲松、林亚军、崔国发、李明月等作者,特别是在网络传媒飞速发展的特殊创作手段和情境中,他们既表现出文人情趣,又渗透着现代人的睿智通达,散文诗自鲁迅而来的隐秘独语悄然开启,在半开半合间走向对话意味中去。
21世纪可谓散文诗的新纪元,互联网也为此注入了鲜活的血液,散文诗终于从“边缘化”状态而堂而皇之进入引人眼球、并予以重视的文学视野。当然,散文诗的道路依然是静默中的探索,乃至探险。至今为止,不仅2001年《散文诗》杂志首开散文诗研讨笔会的先河,积极推动散文诗理论研究上升到一定深广度,有蒋登科《散文诗文体论》、张彦如《散文诗新论》、李标晶《二十世纪中国散文诗论》、黄永健《中国散文诗研究》、柯蓝《中国散文诗创作概论》等专著,同时,还在闻华健的带领下,抢占“榕树下”散文诗网络平台,2004年郭竹松建立中国第一个散文诗网站,此后,散文诗网络传播和交流达到了空前繁荣和高潮。尽管散文诗的现代性回归依然不够彻底,文辞上还有过重粉饰和花哨,抒情的意味上过于打开和追求浪漫唯美,但毕竟已真正突围而出,无论审美意义还是文本意义,都确立了属于这个时代自己的辉煌。显然,这个变化是与这个日渐敞开的世界息息相关。
此次大展的第二块展板“突围与崛起”,无疑集中展示了20世界末到21世界散文诗最优秀的华章,尤以新世纪网络散文诗创作为主体。整个展板共展示80多人的散文诗力作,体现了散文诗的自救和可持续性发展,体现了生命写作、真情写作、向内写作的积极靠近和开掘,体现了不可或缺的自由精神和“独语”的自我与自我的隐秘交流,进而深呼吸,进而敞开,潜隐着与他者、自然的对话感觉。象征、写实与抒情相互交融,尽量在诗意的主核心上解读灵魂的密语。自由精神,既是突围,又是崛起,在当代散文诗创作中显示了不同凡响的魅惑与力量。
四
如果说,前两个板块重在整体观,史的线索,那么,最后一个展板“我们散文诗”则是局部细处。这宛如一个精致的景泰蓝瓷瓶,当考究完它的工艺流程和材质特色后,细品所点染的图案,才是魅惑人心的标签。“我们散文诗”的出场,正是散文诗个性风暴和标志性事件,它呼唤并引领了一个“大诗歌”时代的到来。
“我们”散文诗群,又称“我们——北土城散文诗群”,正式诞生于2009年3月14日。发起人有周庆荣、周所同、刘虔、灵焚、沉沙、北塔、洪烛、唐力、楚天舒、周占林、戴维、小林光(日本)、亚楠等人,随后队伍逐渐壮大,涌现出一大批默默耕耘与追随的散文诗作家。“我们”二字,已然揭示了这个诗群群体寻找与呼唤的精神向度,以及倾心以赴的情感特征和文学担当的责任意识。首倡者周庆荣先生功不可没。
“我们”散文诗群发展迅猛,不仅建立了独立的理论体系,异质性的美学特征,还出版了丰厚的系列散文诗作品集,周庆荣《有理想的人》、灵焚《女神》、唐朝晖《中国瓷》、亚楠《落花无眠》、黄恩鹏《过故人庄》、爱斐儿《非处方用药》、语伞《假如庄子重返人间》等,都把新世纪当代散文诗创作推向顶峰。“我们”散文诗群还多次开展了高规格的散文诗研讨会,以及多方筹措与合作在文学期刊、高校校报上开辟散文诗专栏,占领至高阵地,突破创作症候。这些无疑对散文诗发展具有不可估量的启示性作用。
此次大展展出了“我们”散文诗群29位诗人的作品,这是“我们”的中流砥柱。“我们”散文诗最大程度地挥动自由精神的旗帜,在抒情与哲理深度交融中起到了非常好的示范性,在不失隐喻、象征的同时,又峰回路转,使抒情有所限,写实有所度,象征有所明,创设诗性特质的别一洞天,凌厉中有温婉,静谧中有激荡,放旷人生,纵横心灵,关注社会,体味生存,张弛有度,通透有灵,正是“我们”众多散文诗作者孜孜以求的高境、至境和大境。
总之,这次大展带来的惊喜,我以为更多是带有时间永恒、生命永动的渴慕和怀索。至于对文本的细读,我只知道,它在那里始终静默着,同时倾诉着。我唯有安静地坐下来,静观、静守、静待,安然与它对视,并逼视自己的灵魂。借用王家新先生的名句:“与蝎子对视/顷刻间我成为它足下的石沙”。
是的,我愿意这样。请你随我坐下来吧。
2012.5.14 于承德魁福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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