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乞力马扎罗雪山的蝴蝶
□叶梅
谢谢你唤醒了沉睡在我体内的酒神
父亲,谢谢你,挑选了我
从众人之中
我有脚,却是不会跳舞的精灵
谢谢你用你的血喂养我
用你的血让我的血变红
谢谢你让我有血可流
当刀子割破了我,爱情贯穿了我
谢谢你给我一间温暖的屋子
让我体温升高,身体轻盈
谢谢你给我一罐蜂蜜
谢谢你唤醒沉睡在我体内的酒神
救我出来,让我坐在一棵向日葵下
给你写信
谢谢你,不停地替我翻身
让你的河马在夜里从河里上来
收割这些青草
牙齿像一台闪亮的割草机
割草机推进,带着腥味的刀片
开进了河边的开阔地
青草流着血迅速矮去
由青草构成的波浪迅速退去
父亲,谢谢你
谢谢你收到了我的信
谢谢你在回信中说,很好
只要我写,你就会很快回信
就这样说话多好
就这样说着我们的孩子多好
就这样说着孩子的生日多好
忧伤的时刻终于过去了
火车继续开进黄昏的小城多好
就这样听着蟋蟀在轨道下弹琴多好
就这样嗅着秋天的味道
混合了青草、泥土和土拨鼠味道
多好
就这样说着月亮上的山,是圆形的
说着西藏,那个遥远的地方
火车经过德令哈,没有下雨,戈壁有些晕眩
天空像洗过那样多好
你就这样抱着我
摸着我的头发,吻着我的嘴唇
说着明年的俄罗斯
我们将去那里
说着积雪融化,黑暗照亮
说着你家乡的白杨树
秋日的苹果和母亲的馒头多好
就这样你说着说着我就睡了
躺在你的爱与梦上,就这样说着说着
老掉牙了多好
你仍然是一头豹子
在临睡之前,我读几首你的诗
看一眼书架上的你
烟雾从你的丛林缓缓升起
你仍然是一头豹子
漫步
在山一样的乌云上,随意迁徙
其实你一点也不贫穷
——给画家莫里迪阿尼
孤独的斗牛士,你在和谁斗
那头看不见的公牛在哪里
你的咳嗽和孤独好些了么
酒、大麻、性
这些药片管用么
你可以围着巴尔扎克的石像跳舞
可以嘲笑毕加索的胖子
但是我求求你,不要把你的帽子乱扔
你的帽子还要给珍妮
为什么迷乱,老做噩梦
躲到酒瓶和烟雾里去
你画中那些闭着的眼睛
在想些什么,挖掘什么
那些鄙视时间的肖像
其实你一点也不贫穷
除了疾病、疯狂、画笔、颜料
你还有一个名叫珍妮的好姑娘
今夜你躺在红色的血里
蓝色的雪花落到你的身上
你的灵魂飞起来
别担心,死亡不会把你们分开
爱情的珍妮和你们未出世的孩子
到了晚上
六月的白天是这样潮湿
好像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
积蓄了太多的委屈
到了晚上,我熨着那些有了褶皱的衣物
抚平睡衣上的皱纹我用80°
牛仔裤我用150°
运动衣是100°
200°的高温可以对付床单上的那些过去
可藏在心里的那些沟壑,那么顽固
整天在火上烤着
几乎要烧起来了
也没有合适的温度
国内第一部“70后诗歌”研究专著《尴尬的一代》出版
(《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霍俊明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7月第一版,全国出版上架发行,28万字,定价30元;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103690号,标准书号:ISBN 978-7-5633-8658-1。)
1、向明(台湾):《橘子在曲阜火车站的一种吃法》:
2、赵卫峰:《这条铁轨为什么要向远处延伸》:
生一个孩子就叫格瓦拉
戒掉啤酒
戒掉咖啡
戒掉眼泪
戒掉口红和高跟鞋
辣椒和巧克力
我要生一个孩子,叫他格瓦拉
叫那个奔跑在丛林里的男人
一个叼着烟斗的大胡子,浪漫冒险家
叫一片既爱又恨的土地
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我的孩子,格瓦拉
穿上防弹背心
穿上厨房
穿过整个的拉美大地
穿过一片英雄埋伏的苜蓿地
我要生一个孩子
叫他格瓦拉
我要让他的父亲事先熟悉草药
熟悉暴力、不公和救赎
要以爱情的名义
是复活,而不是纪念地
为我种下格瓦拉
要让这个孩子
爱上他的父亲
爱上我,爱上美洲的树木
也爱上亚洲的鲜花
我要让这个孩子一出世
就用左手向世界打个
独特的招呼:切——
我是格瓦拉。切——
就是格瓦拉
像秋瑾那样来一场革命
像秋瑾那样来一场革命
先从头发开始
取消波浪
也取消瀑布
像秋瑾那样英姿飒爽
去它妈的
口红、裙子、高跟鞋
统统滚蛋
素面朝天
换上马靴和长裤
像秋瑾那样气宇轩昂
脱掉围裙、遥控器
洗衣机和厨房
没有雷雨和闪电
炸药和机关枪
大吵一架也是英雄
像秋瑾那样
给爱情来一场革命
不再冷冷清清
一个人
躲在阴影里
等着门被敲响
要坐上火车去找他
要索回飞走的魂魄
要在雨滴上
发布寻人启事
在草叶上宣布
告天下虫子书
要有北风吹走落叶
闹钟唤醒世界
在深夜里喝点小酒
女人喝点小酒
算什么
右手写诗
左手舞枪
要敢爱敢恨
疾恶如仇
小鸟依人、矜持娇柔
我呸
谁也别再提起这些
矫揉造作的烂词
要满身伤口
也不环佩叮当
马路你快乐吗
我不想和你谈论啤酒了
啤酒的脾气,啤酒的心事
我都不想和你谈论了
现在是冬天,俄罗斯已经被大雪覆盖
壁炉里的火
已经烧着了我的裙子
我已经不想和你谈论红色
伏特加,让人着迷的硝烟和革命
我只想问你,马路
你快乐吗
你叫这个名字,却没有马了
你快乐吗
你走向远处,却没有目的地了
你伤心吗
你读报纸吗,那些流浪的旧报纸
你知道要走上多久,才能走出地球
回到家乡
今天,我也不想和你谈论亚洲、美洲
湖水和丛林了
那些英雄的孩子
依然住在种子、苜蓿和灌木丛中
找不到一个可以安身的国家
马路,其实你那里的光线早已经暗了
你在你的暗淡里
干些什么
你的头发是不是也暗了
你的幸福呢,是谁在给它灯光
是不是有人给你换上了
一个更亮的灯泡
但是今天
我也不想和你谈论那些可怜的灯光了
孤独的避难所
它们只能在寒冷中失意
咳嗽,咳嗽
我只想问你,马路,你快乐吗
你叫这个名字,却没有马了
你快乐吗
一个人的节日
走在大街上
一头小鹿走在羊群里
没有人知道我的得意
阳光多撒了一些金币给我
今天是我一个人的节日
今天是三十一日,世界上
多出的一个节日
一大早,鼹鼠钻出被窝
一件件试着衣橱里最漂亮的衣服
亚马逊河边的灌木丛,一只幼虫
正在等待一生中最重要的蜕变
抹了点口红
看看手表
还有三小时四十分钟
真盼望有一把刀
能把多余的时间全部杀掉
先去趟超市吧
想买的东西太多
要买的未来太多
睡衣、剃须刀、拖鞋、烟灰缸
一包印度香。还要买一本漂亮的菜谱
他赶了那么远的路
肯定饿了
一个流浪多年的王子
一个我怀下多年好孩子
他没有水晶鞋
他只有吉他
他没有月光
只有一把银钥匙
解除种在我身上的咒语
他肯定已经饿了
此刻,我要去迎接他
我坐在马车上唱起了歌
我不想有人知道
我得意的是什么
我也不想有人知道
我幸福;幸福的是什么
如果你不爱我了
如果你不爱我了
我就不给你吃饭,不让你睡觉
写保证书,雇私人侦探
去跟踪你的脚步
不让你吸烟、说大话,不停地胳肢
让你大笑
不让你犯错、生病
不让你躺在晚年的病床上
看着儿女
幸福地等我
拄着拐棍到来
不给你洗脚
不让你把前世的债
欠到今生
不让你用鞭子抽我
到寻人启事里找我
还不让你哭
不让你背着我
在你的血液里
带着我到草地里去
叫我的乳名
从厨房到卧室
不让你跟着、看见我
不让你知道
我是谁
带着谁的肋骨、肉体
不知道是谁爱你、从这里路过
从青春到墓地
如果你真的不爱我
真的敢不爱我了
我就会一辈子不去管你
让你孤单、失落
发不起来脾气,让你
一个人,走路
口吃,穿破鞋子,流下鼻涕
冬天来了,寒冷。却没有人替你
缝着补丁和被子
今天你吃饭了吗
亲爱的,今天你吃饭了吗
午餐吃的是什么
我这里的天气已经变冷了
你那里怎么样
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拿不准今天要穿什么衣服
一阵风吹来
我还是穿上你喜欢的那条裙子
似乎你就是
那个每天来送报纸的邮差
对面的屋顶上,嘴唇暧昧的信使
我们和他们
每天都会在街的拐角相遇
似乎风里还有一阵
红烧肉的味道、烟草的味道
亲爱的,我知道
这就是你今天的味道
我走向秋日的郊外
看见了田垄上波浪一样
起伏的草
那些草丛里的虫子
它们是你门前的常客
亲爱的,你今天喂它们了吗
我还看见了飞机和船
大海和远山
这些都让我想到了你
想到了生和死。活着的意义
亲爱的,此时夜已经深了
请你告诉我,我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不在这里,我又应该在哪里
撒哈拉,还是罗马
圣彼得堡,还是一片沼泽地
如果没有遇上你
我又会遇上谁
谈话里,又会说起什么
是否也有格瓦拉、甘地
萨福的床
和尼采的椅子
亲爱的,如果你不在树上
你会擦拭什么样的武器
如果你今天没有吃饭
你又会怎样去喂养你的虫子
十一月的风已经开始冷了
我不想一遍遍地问了
你在干吗,你在忙些什么
那封信是哪个国家写来的
你和谁一起吃饭,你们说些什么
回来的日期定了么
我不想问了,那些芝麻、谷子
油盐和醋的事情
不想去知道骑着白马的
喜鹊和书信是否已经来临
带着斑纹和火柴的狮子
是否已经来临
大街上到处都是炒栗子的香气
白桦树的叶子还没有落尽
我只想趁着蒸汽机还没有冷却
篝火还没有熄灭
我把自己囚禁了起来
我只想趁着火光勤奋地忧伤
十一月的风已经开始冷了
门开着,但我不想出去
减食、失眠。节制性欲
看书、发呆。使用蓝黑墨水
空气里没有虫子
我也不知道蜘蛛
在角落里等着什么
我的手指僵硬。写出来的
已经句不成句,歌不成歌
我只想哑着嗓子,向你
努力要说出,那些
从前没有说出的
好父亲都会回家的
这一次你去的地方很乱
沙尘、大麻、酒精和妓女
地铁、饭店和小旅馆
随风蔓延
那里的女人都喜欢墨镜
喜欢偷窥
怕别人发现
你要带着阿莫西林
安全套
防毒面罩、口香糖、消毒纸巾
和外套
和上一次不同
打火机你就不用带了
用她们的就行
香烟我怕你抽不惯那些外国牌子
内裤和睡衣也不用了
反正有被子和香水
盘缠多少带点
要够回来的路费
手机带着,但是要无法接通
蜂蜜带着
谎言带着。剃须刀
放在最方便的右下口袋
钱包放在最贴身的左上口袋里
眼泪和郁闷就留下来给我吧
牵挂和难过也一同留下
只要带着车票
鞋子、越来越空的行李
对了,还有一个指南针
你就可以上路了
要走就走吧
不要长吁短叹
不要时候太晚
但你要及时回来
给我菠菜和寿面
好父亲都会回家的
在你的女儿变老以前
我穿着一双新靴子去找你
我要穿着一双新靴子去找你
一双新靴子
三十九码
比我平时的靴子
足足大了一码
我要穿着这双靴子去爱你
靴子的名字叫阿佛洛狄忒
那是爱神名字
我穿着这双靴子,每走一步
那就是爱神走了一步
爱神每走一步
那就是大一码的靴子
减少一码的距离
那就是我穿着新靴子
去看你
翻过一座座山,趟过一条条河
我沿着铁路走了一天一夜
去看你
我走着走着停了下来,那就是走累了
我停下来歇一歇
看一看路边的那些植物
蒲公英是怎么在飞
乌鸦是怎么把桃树当成卧室
地图旧了,道路也好像迷了路
到你那里的道路越来越模糊
我也一点儿也不在意
我揣着指南针和一个苹果
我有一双新靴子
到你那里的道路越来越远
日子变成一匹害了脚病的瘦马
我一点儿也不害怕
我有了一双结实又柔软的新靴子
在路上,我想让它快一些
我就拿出鞭子
抽它一下
我想让它慢下来
我就脱下来哄哄它
我就幸福地告诉它,天亮就会到了
天亮就会有另一个人爱上你
我的新靴子啊我的新靴子
我是怎么想你的
我用左边的心想了你一下
又用右边的心想了你一下
上半夜我用狮子的身体想了你一下
下半夜,我还用老虎的欲望想了你一下
我用心想你的时候
你是心中的国度
我用狮子和老虎想你的时候
你是森林中流出的暴雨
我在暴雨里想你
亲爱的,你是暴雨中的闪电
是狮子中的牙齿
牙齿咀嚼的水草
亲爱的,你是奔跑的火车
当我用左边的心想了你一下
你是泪水中的火车
当我又用右边的心想了你一下
你是下一分钟,亲爱的
当上半夜,我用狮子的身体想你一下
你是下一分钟的呼吸
亲爱的,下半夜
我再用老虎的欲望想你一下
我的节日不在日历上
我的节日不在日历上
我的节日不是玫瑰、不是葡萄、不是车票
也不是神来与不来的这些日子
我的节日,是谜语
要被别人猜着。是一条尚未修的公路
要被别人看见荒芜
我的节日在去年还是一些不能放下的凄凉,没有他
但当我写到他
我的笔尖,也像喝醉了一样
一只蜗牛的爱
她去找你,我不——!
她去了你的故地,我——不!
那只是虚情假意
是旅行
——不彻底
我爱,只爱——你
活着时
我要在你活着时
背起你
小心地背着
心——疼的旧房子
从厨房——到菜地
一厘米;一厘米
从青春到墓地
一厘米,一厘米——!
颠三倒四地去爱你
我喜欢把书说成木头
把雨伞说成雨
我喜欢神不守舍
颠三倒四地去爱你
喜欢你做奴隶主,我做奴隶
喜欢把味精嫁给盐
向手电里灌进一点酒
我有一些迷醉,光线有一些迷醉
你被风吹走几米,又被雨追回
我喜欢悄悄地告诉你
亲爱的,亲爱的,你还没有雨衣
看,指南针,不论你走到了哪里
这指针,都指向你
我说什么其实都是在说爱
我说那座山里有什么
说这条小溪可以流到哪里
田野里的棉花飘到天上
飞过我们头顶的鸟,翅膀多么巨大
其实,我都是在说爱
我说去看看大海吧
在海滩上漫步,贝壳在远处闪光
轮船多么慢啊
幸福的日子坐在船上
星座、灯塔和岸边的长椅
其实,我都是在说爱
我说城市和村庄挨得多么近
地图上的铁路和公路多么奇怪
像一条条虫子在吐丝,在散热
只停两分钟的小站多么不起眼
其实,我都是在说爱
我问你忙什么,你的声音很低落
膏药还贴吗,是不是还管用
烟要少抽,你的牙齿,嘿嘿,不好看
头还疼吗,要向阿司匹林致敬
亲爱的,其实我都是在说爱
我说今年南方的雨水好多
你的雨衣旧了,还有个破洞
北方的桃子很大也很甜
你不要看人三眼
临河岸的房子看起来很漂亮
我擅长做你喜欢吃的排骨米饭
亲爱的,其实我都是在说爱
我说,你看那个叫简的女拳击手
别人都在躲避挨打,躲避失败
只有她执拗地一次次去迎接悲伤,迎接疼痛
是多么傻又多么让人心疼
亲爱的,其实我都是在说爱,在说爱
不管我说天气,说麦克白和李尔王
说葡萄和大米,桌子和变形记
说一顶帽子、酒瓶、伤疤和流浪者的行李
藤蔓、最无聊的争吵、我在一个小城市里挨饿
火柴,雪,灵魂的轮廓
亲爱的,其实我都是在说爱
其实我说什么也是在说爱
说你考虑好去吧是爱,说留下来也是
说怎么着都行啊是爱,说你要扫除这些碎玻璃也是
说不要为我担心,说摇荡不会使一棵桦树弯曲
一只小鸟很悲伤,它无家可归
寻找那棵消失了的矮树桩
亲爱的,其实我都是在说爱,在说爱啊
姐姐
亲爱的,我要向你坦白
我的确另有所爱了
这些日子失眠、多梦
眼睛里燃烧着奇异的火
就好像一个人陷入情网
她的花园里有我喜欢的花草
我和她在壁炉前缝补、烘烤面包
看她苍白的脸庞让人心疼
我们一起漫步,沿着艾默斯特的林间小路
谈论爱情和死亡
在菜单上写下灵感突至的诗歌
帮邻居的小孩找猫咪
烤糊了老爹最喜欢的布丁
还喂花园里每天来的访客
哦,够了。我不想透露太多
这些珍珠般的秘密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她的名字
——哦,她还没有名字
我失散多年的姐姐;姐姐!
十行诗
没有遇见你时
我什么也不是
遇见了你
我对自己稍加满意
但我还要更好,当
上帝拥有一台大机器
制造天空、云朵、闪电、坠机
冰雹以及风暴与灾难
当你代替了上帝
要反过来用它时
昨天我站在被告席上
昨天我站在爱的被告席上
罪名是:撒谎
因为我说爱他
可没法证明
我一直爱他
却没法停止
就像我的呼吸
可是,我不知道
该请谁来作证
一个溺水的人
如何热爱她的生命
——只有爱他
才能悄悄活下去
爱的账目
对不起,我在学校里
没有学好数学
所以老是算不清爱情中的账目
——你欠我多少
我又欠你多少
我的财产不多
你的还埋在地下没有挖掘。亲爱的
把计算器扔掉吧
我们之间没有世俗的常数
也不需要什么契约
就用彼此一生的时间慢慢相爱
慢慢偿还吧
如果有一个人提前离开
那么剩下的这个
就背上双倍的债。除非有一天
你说够了,才能解除
骑自行车,走路
这个春天真好
我读书、发呆、想你、写诗
我写你是一只丧家狗
跑到南方去了
我写第一个父亲是煤矿工人
他整天吃黑色的煤
在山坡上,如今已住了三十多年
他的空气很好
有树、有草、有露水
太阳出来了,有绿色的蜢蚱
第二个,是个卡车司机
出了车祸
死在了一场事故里
身上盖着他自己堆起的坟
一车红色的沙
我把你认成第三个父亲
我写你要长命百岁
写荷尔德林没有疯
他在和木匠互换职业
从此打家具、盖房子
从木头里找到钟
犁铧和相框
这个春天真好
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我骑自行车,走路
我写我害怕我的亲人比我先死
害怕每天是火炉、锤子、锯
是冰窟
害怕天堂那里没有信封没有邮局
害怕每晚被敲打、分割、冷冻着
空荡荡的餐桌
摆上你喜欢吃的红烧肉、土豆
害怕没有药
回忆像洪水
害怕一个人被淹没
被吞掉,再被吐出来
一次次回忆的闪电
踩着我的头、心、肚子
害怕你还是饥饿的,你和你的闪电
还没有吃饱就不见了
写一首适合冬日朗诵的诗
这些日子我一直沉默
要写一首适合冬日朗诵的诗
我不想让这首诗歌太短
也不能太长
要有意大利的火山
夏威夷的双人床
澳大利亚的蝴蝶
飞向佛蒙特的森林
罗马的温泉正在度过冬日
落基山的山脉自然清新
天鹅和野鸭
麋鹿和野马
船只和正午的阳光
勇气和爱情
这首诗歌里都要显现
还有爱和幸福
节日在来临的路上
这些日子我沉默着
一直在写这首诗
在词语里找一些营火
温暖这片灰暗的天空
温暖这片空寂的原野
我把它写了多次
先是写在地上
后来写在云上
写在餐盘上
写在窗户上
写在空气上
朗诵这首诗时
嗓子里住满了蜜蜂
我的双眼里布满了希望
昨天晚上一块橡皮在使劲地擦我
一块橡皮在擦去我
从我出生的那天起
在擦去照在我身上的第一缕光线、第一颗乳牙
擦去我吃下的第一个苹果
简陋的风筝和风车、第一次战争
梦里的饥饿和囚徒
第一个书包、铅笔、写下的第一个字母
丘陵的第一次隆起、膨胀
莫名其妙的血
十六岁的自行车,一抹灰尘
擦到我的青春时
橡皮开始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只能擦去那些铅色的,或者已经中了铅的毒的
擦去我的雾、我的眼膜
我明亮、清澈和羞涩的很容易被擦掉
偏执、傲慢和卑微的,却赖着不走
浪漫、幻想和梦,是那样快地消失
匍匐一地的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擦去那冒烟的炉子,正在死去的炉火
擦去我的小脾气、小心眼、嫉妒、虚荣
皱纹、燧石和马蹄铁却依旧深埋
只好把橡皮换成了抹布,抹布改成了拖把
擦的速度越来越快,面积越来越大
擦去我胸中起伏的的群山和海
擦掉我的耻骨和骨骼上的电
擦去白色,留下了寒冷、空洞和锈蚀
把剩下的东西再交给这块橡皮
让橡皮一秒一秒地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