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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颖,20世纪70年代生于山东,中学时代开始诗歌习作,作品散见于各种文学期刊和诗歌选本,著有诗集《面包课》(待出);现居青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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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一个:(2009-09-28 22:52)

思念乞力马扎罗雪山的蝴蝶

□叶梅

 

 

    是在一种无语的状态下读到徐颖的诗,就像一盆冰凉的水,又像一把炽热的火,让浑浊的呼吸顿时尖锐酣畅。我忍不住说:真解气啊。

    在这之前,我比较敬而远之地偶尔读一些当今的诗歌,却不曾想徐颖的诗带给人的感受会如此强烈。这位2006年才正式将自己的诗作面世的女诗人如同一道闪电,迅疾地照亮了诗坛。用她自己的话说,从那时起,“一种力量让我感到生命的激情出现了从未有过的饱满,我的灵魂受到了深深的触动,就好像一座沉睡了多年的火山,突然苏醒过来,感到了不吐不快的痛……所以那些文字就从心底流淌了出来。于是我渐渐地离开了一些具体的生活,在心灵上进入了那个精神中的我。”她和她的诗的出现,在这个精神迷失的时代里,刀耕火种般地开垦出一条条小径,向往雪山,向往丛林,向往铁道的无限延伸,期望靠近人类的理想世界。

    当我们的周遭昼夜都被机器的轰鸣所包围,家用电器的指示灯越来越多地闪烁在每个狭小的空间,键盘代替了话语和书写,人行道上让位于狗之时,现代科技正在以更快的速度风驰电掣地呼啸而行。航天器穿越黑洞;核武器取代地面战争;克隆这个词语潜藏的生命状态给人类的惊喜和惊惧并存……当代人经受着前所未有的物质刺激,也经受着更多的焦虑、迷茫和无奈。浸泡其中或随波逐流之跟随是一般人的选择,而敏感的诗人显然比平常人感受到更多的痛痒,徐颖无时不被触动,在无眠的夜里,在行进的途中,她带着亢奋或焦虑寻找着宣泄的通道。她选择了诗歌,是生活中的诗歌,更是超越了生活的诗歌。她的诗试图以它的个性来解释真理、永恒及生命的意义,“一条河缓流而下,要流向哪里/才能找到它的大海”(《一个人夜里要翻几次身才能睡去》)。她所寻觅的大海是生命的归宿和意义所在,她在追问中缓解焦虑和孤独,同时又产生新的疑惑,因此再回到追问,诗歌成为她寻觅理想之路的伴侣和同路人,借助诗的力量寻找解药,周而复始。

    徐颖的诗歌所体现的理想追求鲜明夺目,气宇轩昂,希望“像秋瑾那样来一场革命”,在这个仍然以男性话语为中心的社会里,她毫不掩饰地以一个女性身份提出质问:“很难设想一群没有理想以抗拒实在,没有英雄以彰示人的最大可能的动物是怎么生活的。”她以为,理想,就像一颗潜伏在血液里的不安分的种子,日夜不停地在寻找着灵魂的突破口;而英雄,就是在那些突破口里喷薄而出的人,是生命的最高形式。她大声疾呼,她要“生一个孩子就叫格瓦拉”,摈弃物质化的世俗:“戒掉啤酒/戒掉咖啡/戒掉眼泪/戒掉口红和高跟鞋/辣椒和巧克力/我要生一个孩子,叫他格瓦拉……我要让他的父亲事先熟悉草药/熟悉暴力、不公和救赎/要以爱情的名义/是复活,而不是纪念地/为我种下格瓦拉。”诗人酣畅淋漓的表白,似一场荡气回肠的暴风雨,相比之下,眼见得平庸的人生混沌如泥,而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的光芒是如此璀璨。

    对爱的追求同时伴随着徐颖的理想之路,这本诗集里多有关于爱的篇章,《颠三倒四地去爱你》,《如果你不爱我了》,《爱的账目》,《是的,亲爱的》,《每一个我都爱》,《我想给离别重新命名》,《把离别这个词放进……》,《我写你的书要翻译成五十种外语》……她对爱的阐释直白而又妖娆多姿,体现了新女性对爱的体悟和演奏。她的爱又不仅是对爱情的吟咏,更包含广博的仁爱:“没有我爱不上的人/没有我爱不上的国度//荆棘和坎坷,委屈和害/孤独和碑/乌鸦和墓地里的草/这些陷于泥泞里的,我都热爱。”(《每一个我都爱》)《橘子在曲阜火车站的一种吃法》中描述了一对老夫妻坐在一起,互相喂吃橘子的细节,透视出诗人细致的眷顾。在另一首《所有叫奥里弗的》的诗里,女诗人用母性的大爱召唤着好男孩坏男孩,不要犹豫,来取面包香肠和棉衣……这样的吟唱比比皆是。还有,在她诗中经常出现的小虫子、蚂蚁、蒲公英等最为弱小的动物植物,也都无不领略诗人的怜惜和爱意。

    而那些表达爱情的诗歌更是体现了诗人极为充沛的想象力和敏感,看一个女人是如何想念的:“我用左边的心想了你一下/又用右边的心想了你一下/上半夜我用狮子的身体想了你一下/下半夜,我还用老虎的欲望想了你一下。”(《我是怎么想你的》)对于爱情的告白,诗人有时是女人娇纵的呢喃,有时如侠客般的九死一生,有时是情人的调笑,有时是智者的深情回望。“如果你不爱我了/我就不给你吃饭,不让你睡觉……不让你吸烟、说大话,不停地胳肢/让你大笑/不让你犯错、生病/不让你躺在晚年的病床上/看着儿女/幸福地等我/拄着拐棍到来……”(《如果你不爱我了》)徐颖的这些诗句,每每让人忍俊不禁,并深受感动,她笔下的爱情,纯净唯美,是真正的多情而又可爱,有眼泪但不是让人透不过气的悲苦,孤独且不绝望,专注但不偏执,多情而不滥情,总能使人体味到生命的美好,即或是离别和死亡,也充盈着生命的绿色气息。无疑,那是诗人用诗意的方式在安抚人生。

    “一只清晨迷路的蝴蝶/在北美洲忽闪了几下傍晚的翅膀/乞力马扎罗雪山的身高/随即,矮了一寸。”(《刮痧•爱情》)徐颖就如那只蝴蝶,所不同的是,她没有迷路,而是满怀着对雪山的向往和思念,带着她的诗歌一步步接近高地,接近雪山,她忽闪的翅膀让诗歌升腾于山巅,化为清泉。

 

谢谢你唤醒了沉睡在我体内的酒神

 

 

父亲,谢谢你,挑选了我

从众人之中

我有脚,却是不会跳舞的精灵

谢谢你用你的血喂养我

用你的血让我的血变红

 

谢谢你让我有血可流

当刀子割破了我,爱情贯穿了我

谢谢你给我一间温暖的屋子

让我体温升高,身体轻盈

 

谢谢你给我一罐蜂蜜

谢谢你唤醒沉睡在我体内的酒神

救我出来,让我坐在一棵向日葵下

给你写信

 

谢谢你,不停地替我翻身

让你的河马在夜里从河里上来

收割这些青草

牙齿像一台闪亮的割草机

 

割草机推进,带着腥味的刀片

开进了河边的开阔地

青草流着血迅速矮去

由青草构成的波浪迅速退去

父亲,谢谢你

 

谢谢你收到了我的信

谢谢你在回信中说,很好

只要我写,你就会很快回信

就这样说话多好(2009-09-10 08:56)

就这样说话多好

 

 

就这样说着我们的孩子多好

就这样说着孩子的生日多好

忧伤的时刻终于过去了

火车继续开进黄昏的小城多好

 

就这样听着蟋蟀在轨道下弹琴多好

就这样嗅着秋天的味道

混合了青草、泥土和土拨鼠味道

多好

 

就这样说着月亮上的山,是圆形的

说着西藏,那个遥远的地方

火车经过德令哈,没有下雨,戈壁有些晕眩

天空像洗过那样多好

 

你就这样抱着我

摸着我的头发,吻着我的嘴唇

说着明年的俄罗斯

我们将去那里

说着积雪融化,黑暗照亮

说着你家乡的白杨树

秋日的苹果和母亲的馒头多好

 

就这样你说着说着我就睡了

躺在你的爱与梦上,就这样说着说着

老掉牙了多好

你仍然是一头豹子(2009-09-09 23:37)

你仍然是一头豹子

 

 

在临睡之前,我读几首你的诗

看一眼书架上的你

烟雾从你的丛林缓缓升起

你仍然是一头豹子

 

漫步

在山一样的乌云上,随意迁徙

其实你一点也不贫穷(2009-09-09 23:36)

其实你一点也不贫穷

——给画家莫里迪阿尼

 

 

孤独的斗牛士,你在和谁斗

那头看不见的公牛在哪里

你的咳嗽和孤独好些了么

酒、大麻、性

这些药片管用么

 

你可以围着巴尔扎克的石像跳舞

可以嘲笑毕加索的胖子

但是我求求你,不要把你的帽子乱扔

你的帽子还要给珍妮

 

为什么迷乱,老做噩梦

躲到酒瓶和烟雾里去

你画中那些闭着的眼睛

在想些什么,挖掘什么

那些鄙视时间的肖像

 

其实你一点也不贫穷

除了疾病、疯狂、画笔、颜料

你还有一个名叫珍妮的好姑娘

今夜你躺在红色的血里

蓝色的雪花落到你的身上

 

你的灵魂飞起来

别担心,死亡不会把你们分开

爱情的珍妮和你们未出世的孩子

到了晚上(2009-09-09 23:32)

到了晚上

 

 

六月的白天是这样潮湿

好像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

积蓄了太多的委屈

到了晚上,我熨着那些有了褶皱的衣物

 

抚平睡衣上的皱纹我用80°

牛仔裤我用150°

运动衣是100°

200°的高温可以对付床单上的那些过去

可藏在心里的那些沟壑,那么顽固

整天在火上烤着

几乎要烧起来了

也没有合适的温度

 

 

国内第一部“70后诗歌”研究专著《尴尬的一代》出版

 

    国内第一部70后诗歌专著《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日前已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发行。作为一部系统、深入、全面考察中国70后先锋诗歌的断代史,《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综合性地呈现了与70后一代人密切相关的生活史、思想史、灵魂史和诗歌发展史,富有创造性地论述了70后先锋诗歌的命名、成因和深刻艺术思想背景以历史境遇,富有发现性地深入挖掘了一代人的诗歌江湖,一代人的精神档案和诗歌史谱系,全书466页,28万字,由青年评论家霍俊明历时3年完成,除了作者论述外,还收入了“70后诗歌”10年来发展历程中的各种图片、著作文论篇目等大量极具研究价值的史料。

    专著在写作和出版过程中即得到了国内著名学者、诗人和媒体的广泛关注。诗歌评论家吴思敬、洪子诚、陈超、程光炜、罗振亚、陈仲义、李少君、毕光明、张清华、杨宗翰、张德明、胡亮、荣光启、张桃洲、姜涛以及诗人梁小斌、王家新、梁平、江非、安琪、李小洛、黄礼孩、沈浩波、胡续冬、刘春、谭克修等都对此书予以高度评价,被认为是中国文学尤其是诗歌批评自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以来的一项重要收获。著名诗歌理论家、首都师范大学博士生导师吴思敬教授认为,该书是国内第一部系统研究“中国70后先锋诗歌”的专著,是在对“70后”代表性诗人系统研究的基础上,全面地对“70后”一代人的生活经验、创作道路、诗学追求进行了细致地阐释。这本书研究的是“70后”的诗歌历史谱系,是针对一个散落在公开发行、民间传阅的书籍、报纸、刊物以及网络上的一个庞杂的“70后”诗歌创作群体,进行的一项艰苦细致的野外考察工作。专著从文本细读和历史场阈出发,把一个个“70后”诗人推上了研究的案面,不但为诗歌理论界近距离观察这一群体和进一步的研究奠定了坚实、可靠的基础,也显示了一个青年批评家敏感而锐利的眼光。作者在众多的“70后”诗人和文本大山中选取有代表性的矿石以点带面,重点论述,显出了超强的理论发现能力和举重若轻的功夫,一方面,尽力地清除了一代人身上的污泥浊水,另一方面也没有去对自己的同代人做刻意的美化,而是以一种实事求是的态度,刻划出这一代诗人的整体风貌,写出他们的贡献,也写出他们的不足。作为同是一代人,作为“70后”诗歌的当事人与见证人,作者是怀着对同代诗人的热爱与深情去写这部书的。虽然同代人研究同代人,也许不如后来人的研究更为冷静而客观,但作者占到了对研究对象的贴近、知心与理解的优势。虽然由于“70后诗人”还是一个需要成长、不断嬗变的创作群体,作者所论述的诗人以及判断与评价,还需要历史的检验,但本书所突出表现出的对“70后”诗歌状态的原生态描述和历史性发掘以及作者用自己发现性的摄影机给21世纪来的“70后”诗人留下的这些“老照片”,已弥足珍贵。专著的出版,也奠定了作者作为20世纪90年代后期以来国内最具代表性具有先锋和个性批评气质的青年评论家的地位。

    著名诗人、先锋诗歌批评家、河北师范大学教授陈超指出,霍俊明是近年来相当引人注目的优异诗歌批评家。他的批评文字准确、敏锐而具有生命的激情。在他身上,不乏学院系统训练的研究能力,但同样不乏自由先锋批评家的活力、命名能力和个性话语。《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是批评界第一部研究“70后诗人”的理论专著,它集中体现了作者如上特点,也是霍俊明对中国诗坛的特殊贡献。在写作意识上,作者不仅从系统的文本细读出发,同时注重于历史的考古挖掘和诗歌史的重新审视,从复杂的历史语境和具体的生存情境以及诗人的精神履历出发,以求言说有据地得出个人的结论,无论是“微观”还是“宏观”,在作者的理论批评中,诗歌的“本体”和“功能”都得到了平衡的阐释。它们牵动了诗学批评、文艺美学与其它相关人文学科的关联域,使诗歌形式本体论趋向于与之相应的生存、生命本体论。在这部专著中,作者自觉地将对诗学的省察,与对生存的省察交织在一起,从人的具体历史语境出发去把握诗歌艺术的美,使语言不再作为狭义的修辞学意义上的“美文”,而是人与生存之间真正的临界点和困境来考察,并进而发掘出某些诗歌现象和特定文本的深层的文化精神,这种诗学批评方法的自觉,对思维空间的拓展具有很大的意义。可以说,《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就是在寻求并成功体现着“综合性的语境批评”的可能性,作者不仅深入挖掘了代表性诗人的文本和精神完型,而且从具体历史语境出发对它们进行了准确的分辨和命名。他指出,70后一代人是处于种种临界点上的特殊的一代人,一种教育规限了他们的奉献精神和理想,但是另一种真实生活却为他们跟随社会大潮完成一次次思想转型,预设了前所未有的危机和挑战。他们出现的矛盾、尴尬、悬浮、边缘,使之成了清醒而困惑的一代,理想而务实的一代,守旧而背叛的一代,沉默而张扬的一代……总之,体现着新异的人的沉沦与抵抗沉沦的悲喜剧。作者以同代人的视角表达着自己的“历史想像力”,从不同方面辨析着历史与人,历史与现实,历史与文化,历史与语言,历史与权力……之间的复杂关系,作者没有像时下许多论文所做的那样从现成的理论观念出发,来套框具体的鲜活的一代人诗歌创作的实际,而是坚定地从具体历史语境出发,在反复阅读了大量作品以及相关文献后,在细读中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进而升发出具有历史思辩性的力量来。从而对这一代诗人的创作道路、话语形式、文体特性的论析,基本做到了由表及里、从形到神的独特的揭示。在这本书中,作者没有回避问题,也没有简化问题的复杂性,而是承认了这一代人就置身在诸多价值龃龉和分裂中,也是在对这种龃龉和分裂的动态把握和整合中,他们才得以创造出与自己的生存处境相对应的开阔而真切的表达。这部著作里归纳出来的许多观点,不少是发前人之未发,具有很强的理论想象力和原创性,从而把“70后诗歌”的研究推向了一个新的视域,必然会在同行中甚至是思想研究领域引起很大反响。

    著名诗歌评论家、南开大学教授罗振亚强调,尽管遮蔽与拒绝仍在,但70后诗歌的青春方阵获得成功突围已是不争的事实,霍俊明的《尴尬的一代》即可视为70后诗歌鲜活的精神档案和历史见证。在这部著作中,作者以诗人、诗评家的双重身份的感同身受和艰难掘进,可以说是全方位地把握了70后诗歌的思想脉动和深层实质。书中,个案的微观透析与整体的宏阔扫描兼容,频发的新知锐见同率性自由的文笔共生,读起来构架系统,视野放达,才华、功力、学术风格俱佳。作为一部拓荒性的诗歌断代史,这部著作必将在中国先锋诗歌研究史上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并且为未来的新诗史研究提供丰富的学术启迪。著名诗歌批评家、厦门城市大学教授陈仲义指出,当下诗歌流变,因存在众多变换因素而显得特别不可捉摸而更富挑战性。霍俊明知难而进,面对70后诗歌现场,进行了颇具成效的垦拓与采撷,无论是第一手资料甄别,进行时态梳理、还是批评性清场和必要的价值判断等诸多方面,都表现出了可贵的敏识眼力和胆识,为文学史及时提供了70后诗歌研究——中国新诗滚动链条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在这部著作中,作者且时发新见,贡献了不乏文采的诗性批评文本。这不仅让人为这样的高起点感到鼓舞,也令人要向一直在诗歌前沿钻探的年轻同行表示由衷的敬意。著名诗歌评论家、《天涯》主编李少君说,当代汉语诗歌无疑正处于上升状态中,而其标志就是年轻一代诗人越写越好,“70后”诗人中就涌现出大量优秀诗人,但是怎样来全面客观地把握、研究这一极不寻常的现象与情况,说到底还是需要深入诗歌的内部,需要潜心的思考与研究,更重要的是,需要大视野,霍俊明的这本《尴尬的一代》就具有了这样的显著特质。

    70后代表性诗人江非则强调,《尴尬的一代》是一本事关一代人的书,是一本书不再单纯地论述诗歌与文学而是事关思想史的书,认为它出现于诗歌创作现场的迅速、有效和积极,都对当下的中国诗歌评论家社会制度现状有着特殊的突围意义,它不但以一个优秀评论家的思想高度和敏锐眼光,从此给予了一代“无名者”一个名为“尴尬”的恰当称呼,它的中国思维和西方方法的有效结合,也打开了文学批评更值得探索的另一史学和诗学的视野。江非指出,这本书以对世纪之交的诗歌现象的一个局部为研究对象,深入而系统地分析、归纳了这个现象的精神动机,并以这一动机为考察对象准确地捕捉到了一代人焦虑、奔突、游走和自我救赎的“灵魂感”。在这本书中,或许作者并没有去直接触及一代人的灵魂,而是要去寻找塑造一代人灵魂的那些水与泥土。这并不是说作者是在忽视构成文学性的人的灵魂性,恰恰相反,这正体现了作者对于灵魂正是由时间赋予而体现为那些不可抹除的历史胎记与经验外套——灵魂也是一个时间的跨度,它一旦出发便已成年——这一事实的卓越认识。这本书最大的意义,可能还是作者从更大、更深、更高的学术层面上考察了他的研究对象,而在深入腹地的考察中他断然抛弃了那种盲目命名以及与之有关的类似判断,而用“尴尬”一词,为他的研究课题找到了一个共同的精神背景,从精神展开,重新建立了一个批评的境遇,也为批评工作展开了一个平衡、信约、恰当的天地。《尴尬的一代》满足了大家要求评论家像研究古代诗人、诗词那样的一本书对于一个现象、一本书对于一个群体、一本书对于一个概念、一本书对于一个个人、一个评论家毕生针对一个选题用几十本书来深入研究、系统论述的渴望和呼唤。可以说,在兼顾前期中国诗歌批评的的“诗歌史”景状的同时,它终于向个案的内部更深地迈进了一步。作者是一位评论家,同是还是一位诗人,所以其诗歌批评的内部还是一位诗人的内部。在《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这本书中,作者正是以燃烧的学术激情和真实的责任感,把每一位陌生的研究对象都作为了在心灵深处远道而来朋友,以一颗互爱之心、渴望之心与他们在精神的内部相逢,它表达了作者纯粹的学术理想和对首先是对自身的寻根愿望,也在他的批评发现中实现了与大家心灵和思想的多重交流,在描述一条整整一代人在褪除“尴尬”命运的焦虑中行走的精神之路的同时,由于作者本人也身处其中,而充满了悲壮的诗意;它本身就是一个孤独男孩在树顶上的秋日歌唱。《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在中国诗歌“70后运动”发轫10周年的今天出版,这是这一代人一次总结性的献出,也是中国最后一代集体理想主义者所举行的一次珍贵的自行祭缅。

 

 

(《尴尬的一代:中国70后先锋诗歌》,霍俊明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9年7月第一版,全国出版上架发行,28万字,定价30元;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103690号,标准书号:ISBN 978-7-5633-8658-1。)

1、向明(台湾):《橘子在曲阜火车站的一种吃法》:

 

    橘子是一种最通俗的水果,到处都可以吃到。曲阜是孔子的老家,山东的橘子并不会与别地的橘子有别。然而这首诗却独独写橘子在曲阜火车站的一种吃法,不免就会引人去一探究竟。首先还是先介绍一下作者,这是一位山东女诗人徐颖于2007年所发表的作品。她的诗从一开始就直接进入了诗的核心要害,真正马上找到自已的精神语言,一种新女性诗的活力和希望所寄。她是2007年诗选刊选出的最具活力的廿位青年诗人之一。一次在曲阜火车站与一枚橘子的偶然邂逅,她竟写出了这首感人热泪,温情满溢的《橘子在曲阜火车站的一种吃法》,显出隐藏在她内心人性真实至善的一面还挺丰富,诗如下:“我不知道橘子在其他地方/是怎样被吃掉的/但是在曲阜火车站/我却看到了橘子/是被这样吃掉的/那是坐在对面的两个老人/一对已结婚多年的夫妇/他们坐在一起,然后/丈夫拿出了一袋橘子/妻子低下头仔细挑选了一个/先用鼻子闻了闻/然后掰开,撕去了那些白色的筋络/先是给丈夫嘴里喂一瓣/又送到自已嘴里一瓣/那个丈夫一边吃橘子/一边看报纸/几乎没有人看见/他是在吃橘子/后来,报纸换到了满头白发的/妻子的手里/丈夫就低着满头白发/给妻子剥橘子/他也是先用鼻子闻闻/然后才掰开/第一瓣/给了妻子/看见妻子慢慢咀嚼了/才把第二瓣送到了自己嘴里。”这首分行诗,为了不太占版面,我把它压缩成三段散文形式,其实并未影响到诗的叙述结构。两个老人家慢条斯理,相互礼敬剥吃橘子的那种温馨和谐场景,诗人像在一旁用镜头拍摄一样存留下来,确实生动感人。主要的是它没有动用任何夸饰的意象,或别扭的语言,朴素得如一个老实人在说老实话。由此可见好诗并不见得一定要用可以耸动的大题材,夕阳芳草无情物,平凡到一枚随时可见可吃到的橘子,只要合适,找到最佳的切入点,都可写成一首感人的好诗。这首诗还提供一种论点,像这样老来还鹣鲽情深,相互礼敬的一对夫妇,在这功利至上,人情浇薄的当今社会,还会有多少次可以见到,怕不会成为绝响吧?(原文:《诗人絮语——偷藏在瓜果中的诗》,载新京报)。

 

2、赵卫峰:《这条铁轨为什么要向远处延伸》:

 

    “我的窗外就是那条铁轨/一条道路向远处延伸/我却不知道它会通往哪里//这条铁轨上/每天都会有火车经过/有时载着煤/有时是一些煤块一样的过客/载着煤块时/车顶上就会飘过/一阵白白的雪//有时候,我会沿着铁轨走/像一辆火车/有时候我会越走越热/感到是春天来了/春风把我和铁轨两旁的青草/都吹绿了//有时候我看见/一个冻得发抖的老人/我走上去,送给他一条围巾/有一位带着行李的母亲/也从铁轨旁经过/我就侧一侧身/把道路让给一个背着孩子的人//有时候铁轨两旁的道路/越走越高/像一株已经长高的向日葵/我就停下来,歪着脑袋/看一看,是夜色在身后变深/还是雪花变成了白云//但是我却依然不知道/为什么这条铁轨要向远处延伸/为什么,我要沿着它走/像一列火车/像一些没有去向的人”。徐颖的观察与表现角度比较成熟的,深切的忧悒散漫于无奈的现时,以己忧反映大忧,语感甚佳。就此首而言形式(语言)方面稍欠收束,想法与看法均本可点到为止。情感这种东西或许也谈不上节不节制的问题,但语言与形式可以促使文本表达效果更好。徐颖此诗可能提醒我们的是,日常与叙事方法的把握直接关系到情感表达的力度、形式的散文化和语言的推敲。我们还要注意的是,因不像男诗人习惯性地忧患、理想和英雄主义,易导致女诗人对艺术形式探索、语言及运用风格的相对保守和懈怠。无论如何,诗歌如不能使情感复杂、多样、精深,或有类似的表达努力,它肯定落后、单调和平庸。男性诗人中注重抒情路线的队伍通常是以语言的精加工来弥补经验的不足或重复,如对古典意境意象的搬仿、散文化及叙事成份的加重等,但易陷入对生活的鸡毛蒜皮的无度聒噪和游戏情绪;女诗人则多从生活中去寻找挖掘,生活当然是可再生资源,却往往因易动情而被“情感”所牵所困,置身日常环境而忽视了历史、文化甚至政治环境,如果长此下去技巧与敏感的优势也将不再。那么,“双方”似可注意彼此优劣势继而取长补短形成合力……(原文:《情感的突出与精神的自在——当代中国女性先锋诗歌札记》)。

生一个孩子就叫格瓦拉

 

 

戒掉啤酒

戒掉咖啡

戒掉眼泪

戒掉口红和高跟鞋

辣椒和巧克力

我要生一个孩子,叫他格瓦拉

叫那个奔跑在丛林里的男人

一个叼着烟斗的大胡子,浪漫冒险家

叫一片既爱又恨的土地

一场不大不小的地震

我的孩子,格瓦拉

 

穿上防弹背心

穿上厨房

穿过整个的拉美大地

穿过一片英雄埋伏的苜蓿地

我要生一个孩子

叫他格瓦拉

我要让他的父亲事先熟悉草药

熟悉暴力、不公和救赎

要以爱情的名义

是复活,而不是纪念地

为我种下格瓦拉

 

要让这个孩子

爱上他的父亲

爱上我,爱上美洲的树木

也爱上亚洲的鲜花

我要让这个孩子一出世

就用左手向世界打个

独特的招呼:切——

我是格瓦拉。切——

就是格瓦拉

 

 

 

像秋瑾那样来一场革命

 

 

像秋瑾那样来一场革命

先从头发开始

取消波浪

也取消瀑布

像秋瑾那样英姿飒爽

去它妈的

口红、裙子、高跟鞋

统统滚蛋

素面朝天

换上马靴和长裤

像秋瑾那样气宇轩昂

脱掉围裙、遥控器

洗衣机和厨房

没有雷雨和闪电

炸药和机关枪

大吵一架也是英雄

像秋瑾那样

给爱情来一场革命

不再冷冷清清

一个人

躲在阴影里

等着门被敲响

要坐上火车去找他

要索回飞走的魂魄

要在雨滴上

发布寻人启事

在草叶上宣布

告天下虫子书

要有北风吹走落叶

闹钟唤醒世界

在深夜里喝点小酒

女人喝点小酒

算什么

右手写诗

左手舞枪

要敢爱敢恨

疾恶如仇

小鸟依人、矜持娇柔

我呸

谁也别再提起这些

矫揉造作的烂词

要满身伤口

也不环佩叮当

 

 

 

马路你快乐吗

 

 

我不想和你谈论啤酒了

啤酒的脾气,啤酒的心事

我都不想和你谈论了

现在是冬天,俄罗斯已经被大雪覆盖

壁炉里的火

已经烧着了我的裙子

我已经不想和你谈论红色

伏特加,让人着迷的硝烟和革命

 

我只想问你,马路

你快乐吗

你叫这个名字,却没有马了

你快乐吗

你走向远处,却没有目的地了

你伤心吗

你读报纸吗,那些流浪的旧报纸

你知道要走上多久,才能走出地球

回到家乡

 

今天,我也不想和你谈论亚洲、美洲

湖水和丛林了

那些英雄的孩子

依然住在种子、苜蓿和灌木丛中

找不到一个可以安身的国家

 

马路,其实你那里的光线早已经暗了

你在你的暗淡里

干些什么

你的头发是不是也暗了

你的幸福呢,是谁在给它灯光

是不是有人给你换上了

一个更亮的灯泡

 

但是今天

我也不想和你谈论那些可怜的灯光了

孤独的避难所

它们只能在寒冷中失意

咳嗽,咳嗽

我只想问你,马路,你快乐吗

你叫这个名字,却没有马了

你快乐吗

 

 

 

一个人的节日

 

 

走在大街上

一头小鹿走在羊群里

没有人知道我的得意

阳光多撒了一些金币给我

今天是我一个人的节日

今天是三十一日,世界上

多出的一个节日

 

一大早,鼹鼠钻出被窝

一件件试着衣橱里最漂亮的衣服

亚马逊河边的灌木丛,一只幼虫

正在等待一生中最重要的蜕变

 

抹了点口红

看看手表

还有三小时四十分钟

真盼望有一把刀

能把多余的时间全部杀掉

 

先去趟超市吧

想买的东西太多

要买的未来太多

睡衣、剃须刀、拖鞋、烟灰缸

一包印度香。还要买一本漂亮的菜谱

他赶了那么远的路

肯定饿了

 

一个流浪多年的王子

一个我怀下多年好孩子

他没有水晶鞋

他只有吉他

他没有月光

只有一把银钥匙

解除种在我身上的咒语

 

他肯定已经饿了

此刻,我要去迎接他

我坐在马车上唱起了歌

我不想有人知道

我得意的是什么

我也不想有人知道

我幸福;幸福的是什么

 

 

 

如果你不爱我了

 

 

如果你不爱我了

我就不给你吃饭,不让你睡觉

写保证书,雇私人侦探

去跟踪你的脚步

不让你吸烟、说大话,不停地胳肢

让你大笑

不让你犯错、生病

不让你躺在晚年的病床上

看着儿女

幸福地等我

拄着拐棍到来

不给你洗脚

不让你把前世的债

欠到今生

不让你用鞭子抽我

到寻人启事里找我

还不让你哭

不让你背着我

在你的血液里

带着我到草地里去

叫我的乳名

从厨房到卧室

不让你跟着、看见我

不让你知道

我是谁

带着谁的肋骨、肉体

不知道是谁爱你、从这里路过

从青春到墓地

 

如果你真的不爱我

真的敢不爱我了

我就会一辈子不去管你

让你孤单、失落

发不起来脾气,让你

一个人,走路

口吃,穿破鞋子,流下鼻涕

冬天来了,寒冷。却没有人替你

缝着补丁和被子

 

 

 

今天你吃饭了吗

 

 

亲爱的,今天你吃饭了吗

午餐吃的是什么

我这里的天气已经变冷了

你那里怎么样

我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拿不准今天要穿什么衣服

一阵风吹来

我还是穿上你喜欢的那条裙子

似乎你就是

那个每天来送报纸的邮差

对面的屋顶上,嘴唇暧昧的信使

我们和他们

每天都会在街的拐角相遇

似乎风里还有一阵

红烧肉的味道、烟草的味道

亲爱的,我知道

这就是你今天的味道

我走向秋日的郊外

看见了田垄上波浪一样

起伏的草

那些草丛里的虫子

它们是你门前的常客

亲爱的,你今天喂它们了吗

我还看见了飞机和船

大海和远山

这些都让我想到了你

想到了生和死。活着的意义

亲爱的,此时夜已经深了

请你告诉我,我是谁

为什么会在这里

如果不在这里,我又应该在哪里

撒哈拉,还是罗马

圣彼得堡,还是一片沼泽地

如果没有遇上你

我又会遇上谁

谈话里,又会说起什么

是否也有格瓦拉、甘地

萨福的床

和尼采的椅子

亲爱的,如果你不在树上

你会擦拭什么样的武器

如果你今天没有吃饭

你又会怎样去喂养你的虫子

 

 

 

十一月的风已经开始冷了

 

 

我不想一遍遍地问了

你在干吗,你在忙些什么

那封信是哪个国家写来的

你和谁一起吃饭,你们说些什么

回来的日期定了么

我不想问了,那些芝麻、谷子

油盐和醋的事情

不想去知道骑着白马的

喜鹊和书信是否已经来临

带着斑纹和火柴的狮子

是否已经来临

 

大街上到处都是炒栗子的香气

白桦树的叶子还没有落尽

我只想趁着蒸汽机还没有冷却

篝火还没有熄灭

我把自己囚禁了起来

我只想趁着火光勤奋地忧伤

 

十一月的风已经开始冷了

门开着,但我不想出去

减食、失眠。节制性欲

看书、发呆。使用蓝黑墨水

空气里没有虫子

我也不知道蜘蛛

在角落里等着什么

我的手指僵硬。写出来的

已经句不成句,歌不成歌

我只想哑着嗓子,向你

努力要说出,那些

从前没有说出的

 

 

 

好父亲都会回家的

 

 

这一次你去的地方很乱

沙尘、大麻、酒精和妓女

地铁、饭店和小旅馆

随风蔓延

那里的女人都喜欢墨镜

喜欢偷窥

怕别人发现

你要带着阿莫西林

安全套

防毒面罩、口香糖、消毒纸巾

和外套

和上一次不同

打火机你就不用带了

用她们的就行

香烟我怕你抽不惯那些外国牌子

内裤和睡衣也不用了

反正有被子和香水

盘缠多少带点

要够回来的路费

手机带着,但是要无法接通

蜂蜜带着

谎言带着。剃须刀

放在最方便的右下口袋

钱包放在最贴身的左上口袋里

眼泪和郁闷就留下来给我吧

牵挂和难过也一同留下

只要带着车票

鞋子、越来越空的行李

对了,还有一个指南针

你就可以上路了

要走就走吧

不要长吁短叹

不要时候太晚

但你要及时回来

给我菠菜和寿面

好父亲都会回家的

在你的女儿变老以前

 

 

 

我穿着一双新靴子去找你

 

 

我要穿着一双新靴子去找你

一双新靴子

三十九码

比我平时的靴子

足足大了一码

 

我要穿着这双靴子去爱你

靴子的名字叫阿佛洛狄忒

那是爱神名字

 

我穿着这双靴子,每走一步

那就是爱神走了一步

爱神每走一步

那就是大一码的靴子

减少一码的距离

 

那就是我穿着新靴子

去看你

翻过一座座山,趟过一条条河

我沿着铁路走了一天一夜

去看你

 

我走着走着停了下来,那就是走累了

我停下来歇一歇

看一看路边的那些植物

蒲公英是怎么在飞

乌鸦是怎么把桃树当成卧室

 

地图旧了,道路也好像迷了路

到你那里的道路越来越模糊

我也一点儿也不在意

我揣着指南针和一个苹果

我有一双新靴子

 

到你那里的道路越来越远

日子变成一匹害了脚病的瘦马

我一点儿也不害怕

我有了一双结实又柔软的新靴子

 

在路上,我想让它快一些

我就拿出鞭子

抽它一下

我想让它慢下来

我就脱下来哄哄它

 

我就幸福地告诉它,天亮就会到了

天亮就会有另一个人爱上你

我的新靴子啊我的新靴子

 

 

 

我是怎么想你的

 

 

我用左边的心想了你一下

又用右边的心想了你一下

上半夜我用狮子的身体想了你一下

下半夜,我还用老虎的欲望想了你一下

 

我用心想你的时候

你是心中的国度

我用狮子和老虎想你的时候

你是森林中流出的暴雨

 

我在暴雨里想你

亲爱的,你是暴雨中的闪电

是狮子中的牙齿

牙齿咀嚼的水草

 

亲爱的,你是奔跑的火车

当我用左边的心想了你一下

你是泪水中的火车

当我又用右边的心想了你一下

 

你是下一分钟,亲爱的

当上半夜,我用狮子的身体想你一下

你是下一分钟的呼吸

亲爱的,下半夜

我再用老虎的欲望想你一下

我的节日不在日历上

 

 

我的节日不在日历上

我的节日不是玫瑰、不是葡萄、不是车票

也不是神来与不来的这些日子

我的节日,是谜语

要被别人猜着。是一条尚未修的公路

要被别人看见荒芜

我的节日在去年还是一些不能放下的凄凉,没有他

但当我写到他

我的笔尖,也像喝醉了一样

 

 

 

一只蜗牛的爱

 

 

她去找你,我不——!

她去了你的故地,我——不!

 

那只是虚情假意

是旅行

——不彻底

 

我爱,只爱——你

活着时

 

我要在你活着时

背起你

小心地背着

心——疼的旧房子

 

从厨房——到菜地

一厘米;一厘米

 

从青春到墓地

一厘米,一厘米——!

 

 

 

颠三倒四地去爱你

 

 

我喜欢把书说成木头

把雨伞说成雨

我喜欢神不守舍

颠三倒四地去爱你

喜欢你做奴隶主,我做奴隶

喜欢把味精嫁给盐

向手电里灌进一点酒

我有一些迷醉,光线有一些迷醉

你被风吹走几米,又被雨追回

我喜欢悄悄地告诉你

亲爱的,亲爱的,你还没有雨衣

看,指南针,不论你走到了哪里

这指针,都指向你

 

 

 

我说什么其实都是在说爱

 

 

我说那座山里有什么

说这条小溪可以流到哪里

田野里的棉花飘到天上

飞过我们头顶的鸟,翅膀多么巨大

其实,我都是在说爱

 

我说去看看大海吧

在海滩上漫步,贝壳在远处闪光

轮船多么慢啊

幸福的日子坐在船上

星座、灯塔和岸边的长椅

其实,我都是在说爱

 

我说城市和村庄挨得多么近

地图上的铁路和公路多么奇怪

像一条条虫子在吐丝,在散热

只停两分钟的小站多么不起眼

其实,我都是在说爱

 

我问你忙什么,你的声音很低落

膏药还贴吗,是不是还管用

烟要少抽,你的牙齿,嘿嘿,不好看

头还疼吗,要向阿司匹林致敬

亲爱的,其实我都是在说爱

 

我说今年南方的雨水好多

你的雨衣旧了,还有个破洞

北方的桃子很大也很甜

你不要看人三眼

临河岸的房子看起来很漂亮

我擅长做你喜欢吃的排骨米饭

亲爱的,其实我都是在说爱

 

我说,你看那个叫简的女拳击手

别人都在躲避挨打,躲避失败

只有她执拗地一次次去迎接悲伤,迎接疼痛

是多么傻又多么让人心疼

亲爱的,其实我都是在说爱,在说爱

 

不管我说天气,说麦克白和李尔王

说葡萄和大米,桌子和变形记

说一顶帽子、酒瓶、伤疤和流浪者的行李

藤蔓、最无聊的争吵、我在一个小城市里挨饿

火柴,雪,灵魂的轮廓

亲爱的,其实我都是在说爱

 

其实我说什么也是在说爱

说你考虑好去吧是爱,说留下来也是

说怎么着都行啊是爱,说你要扫除这些碎玻璃也是

说不要为我担心,说摇荡不会使一棵桦树弯曲

一只小鸟很悲伤,它无家可归

寻找那棵消失了的矮树桩

亲爱的,其实我都是在说爱,在说爱啊

 

 

 

姐姐

 

 

亲爱的,我要向你坦白

我的确另有所爱了

这些日子失眠、多梦

眼睛里燃烧着奇异的火

就好像一个人陷入情网

她的花园里有我喜欢的花草

我和她在壁炉前缝补、烘烤面包

看她苍白的脸庞让人心疼

我们一起漫步,沿着艾默斯特的林间小路

谈论爱情和死亡

在菜单上写下灵感突至的诗歌

帮邻居的小孩找猫咪

烤糊了老爹最喜欢的布丁

还喂花园里每天来的访客

哦,够了。我不想透露太多

这些珍珠般的秘密

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她的名字

——哦,她还没有名字

我失散多年的姐姐;姐姐!

 

 

 

十行诗

 

 

没有遇见你时

我什么也不是

遇见了你

我对自己稍加满意

但我还要更好,当

上帝拥有一台大机器

制造天空、云朵、闪电、坠机

冰雹以及风暴与灾难

当你代替了上帝

要反过来用它时

 

 

 

昨天我站在被告席上

 

 

昨天我站在爱的被告席上

罪名是:撒谎

因为我说爱他

可没法证明

 

我一直爱他

却没法停止

就像我的呼吸

 

可是,我不知道

该请谁来作证

一个溺水的人

如何热爱她的生命

——只有爱他

才能悄悄活下去

 

 

 

爱的账目

 

 

对不起,我在学校里

没有学好数学

所以老是算不清爱情中的账目

——你欠我多少

我又欠你多少

 

我的财产不多

你的还埋在地下没有挖掘。亲爱的

把计算器扔掉吧

我们之间没有世俗的常数

也不需要什么契约

就用彼此一生的时间慢慢相爱

慢慢偿还吧

 

如果有一个人提前离开

那么剩下的这个

就背上双倍的债。除非有一天

你说够了,才能解除

 

 

 

骑自行车,走路

 

 

这个春天真好

我读书、发呆、想你、写诗

我写你是一只丧家狗

跑到南方去了

我写第一个父亲是煤矿工人

他整天吃黑色的煤

在山坡上,如今已住了三十多年

他的空气很好

有树、有草、有露水

太阳出来了,有绿色的蜢蚱

第二个,是个卡车司机

出了车祸

死在了一场事故里

身上盖着他自己堆起的坟

一车红色的沙

我把你认成第三个父亲

我写你要长命百岁

写荷尔德林没有疯

他在和木匠互换职业

从此打家具、盖房子

从木头里找到钟

犁铧和相框

这个春天真好

我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我骑自行车,走路

我写我害怕我的亲人比我先死

害怕每天是火炉、锤子、锯

是冰窟

害怕天堂那里没有信封没有邮局

害怕每晚被敲打、分割、冷冻着

空荡荡的餐桌

摆上你喜欢吃的红烧肉、土豆

害怕没有药

回忆像洪水

害怕一个人被淹没

被吞掉,再被吐出来

一次次回忆的闪电

踩着我的头、心、肚子

害怕你还是饥饿的,你和你的闪电

还没有吃饱就不见了

 

 

 

写一首适合冬日朗诵的诗

 

 

这些日子我一直沉默

要写一首适合冬日朗诵的诗

 

我不想让这首诗歌太短

也不能太长

要有意大利的火山

夏威夷的双人床

澳大利亚的蝴蝶

飞向佛蒙特的森林

罗马的温泉正在度过冬日

落基山的山脉自然清新

天鹅和野鸭

麋鹿和野马

船只和正午的阳光

勇气和爱情

这首诗歌里都要显现

还有爱和幸福

节日在来临的路上

 

这些日子我沉默着

一直在写这首诗

在词语里找一些营火

温暖这片灰暗的天空

温暖这片空寂的原野

我把它写了多次

先是写在地上

后来写在云上

写在餐盘上

写在窗户上

写在空气上

 

朗诵这首诗时

嗓子里住满了蜜蜂

我的双眼里布满了希望

 

 

 

昨天晚上一块橡皮在使劲地擦我

 

 

一块橡皮在擦去我

从我出生的那天起

在擦去照在我身上的第一缕光线、第一颗乳牙

擦去我吃下的第一个苹果

简陋的风筝和风车、第一次战争

梦里的饥饿和囚徒

第一个书包、铅笔、写下的第一个字母

丘陵的第一次隆起、膨胀

莫名其妙的血

十六岁的自行车,一抹灰尘

擦到我的青春时

橡皮开始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只能擦去那些铅色的,或者已经中了铅的毒的

擦去我的雾、我的眼膜

我明亮、清澈和羞涩的很容易被擦掉

偏执、傲慢和卑微的,却赖着不走

浪漫、幻想和梦,是那样快地消失

匍匐一地的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擦去那冒烟的炉子,正在死去的炉火

擦去我的小脾气、小心眼、嫉妒、虚荣

皱纹、燧石和马蹄铁却依旧深埋

只好把橡皮换成了抹布,抹布改成了拖把

擦的速度越来越快,面积越来越大

擦去我胸中起伏的的群山和海

擦掉我的耻骨和骨骼上的电

擦去白色,留下了寒冷、空洞和锈蚀

把剩下的东西再交给这块橡皮

让橡皮一秒一秒地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