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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边县傈僳族文化研究会《傈僳人》总第三期
征 稿 启 示

  盐边县傈僳族文化研究会会刊《傈僳人》即将编辑第三期,为提高办刊质量,现向社会广泛征集文稿,稿件一经采用,即付薄酬。现将相关征稿事宜作如下说明:
  一、凡涉及傈僳族的历史、民俗、民间文化等内容的稿件均在征集范围(可图文并茂) 。
  二、探索傈僳族族源、族系,经济社会发展的理论文章均在征集范围。
  三、反映傈僳族社会变迁的文学作品(含诗歌、散文、小说、人物传记均可投稿)。
  四、投稿一律采用电子文档形式,请投稿者妥善保存底稿,未采用稿件不退还。
  五、投稿地址:盐边县文联  邮箱:ybwl99@126.com
  六、联系人:吴绪文   何顺康  联系电话:8656805

                               盐边县傈僳族文化研究会
                                      2012年2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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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边县傈僳族文化研究会
征 稿 启 示

  盐边县傈僳族文化研究会会刊《傈僳人》即将编辑第二期,为提高办刊质量,现向社会广泛征集文稿,稿件一经采用,即付薄酬。现将相关征稿事宜作如下说明:
  一、凡涉及傈僳族的历史、民俗、民间文化等内容的稿件均在征集范围(可图文并茂) 。
  二、探索傈僳族族源、族系,经济社会发展的理论文章均在征集范围。
  三、反映傈僳族社会变迁的文学作品(含诗歌、散文、小说、人物传记均可投稿)。
  四、投稿一律采用电子文档形式,请投稿者妥善保存底稿,未采用稿件不退还。
  五、投稿地址:盐边县文联  邮箱:ybwl99@126.com
  六、联系人:吴绪文   何顺康  联系电话:8656805

                               盐边县傈僳族文化研究会
                                      2011年5 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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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中国四川二滩至泸沽湖山地徒步邀请赛引起媒体关注

  2010中国·四川二滩至泸沽湖山地徒步邀请赛将于2010年12月29日--2011年1月3日举行,赛事线路将贯穿红格温泉休闲度假旅游区及二滩国家森林公园、格萨拉生态旅游区、泸沽湖旅游景区三个国家AAAA级景区。消息一发出,即引起天府早报、驴友论坛、大成网、网易、中国旅游吧、中国网、成都通旅游网、凉山论坛、四川在线天府论坛等网络及平面媒体的关注。
  这次山地徒步邀请赛将途经红格温泉、欧方营地、二滩大坝、二滩湖、渔门岛、箐河瀑布、格萨拉、泸沽湖等景点,海拔从800米到3400米,一路风光秀美,民族风情浓郁,不仅可以锻炼体魄与耐力,陶冶心灵和性情,同时也能够激发人们热爱自然、热爱生活的情感,使久居都市的疲惫心灵得到休憩。(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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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02 17:35)

王队长

□廖建华

 

  王队长有两大特点。一是爱吃荤。看见河里飘来死猪,他说吃它总比吃青白小菜好。二是他鬼点子多,只要他相中的好事,他总有办法消尖脑袋往里钻。就说这次,省里开退耕还林会,他们乡只有一个名额,全乡八十个队长,没有谁能争过他。
  这次开会,会期十天,包吃包住。生产队长上省城开会,无疑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王队长很兴奋,激动得一夜难睡,他想省级会议的伙食肯定油水大。
  到省城后报了到,住在招待所。开会的伙食是上顿馒头稀饭,下顿素菜青汤加回锅肉,吃着吃着,队长生气了。他原本想,这趟好不容易上趟省城,就算吃不到熊掌、鱼翅,也该吃吃龙虾、螃蟹吧?不料开会的伙食与家中没有两样。组织者解释说 :经费紧张,望大家原谅。既然经费紧张,大家也就没有闲话讲。王队长终于熬到把会开完。刚出会场,王队长就迫不及待,一溜烟跑去农贸市场,大大方方花了三十元,买了一只大白鹅,准备找家馆子代为加工,自我犒劳一下肚肠。
  过西桥,到东街,进北巷,出南门,王队长抱着大白鹅,脚耙手酸逛了半天,没有哪家馆子愿意为其来料加工,帮他解决牙祭问题。垂头丧气的王队长只好马马乎乎吃了两碗豆花饭,怀抱着大白鹅,无奈登上了返程的火车。
  堂堂一队之长,千里购白鹅,傻里吧叽的,回家传扬出去,还不被村中的老少爷们、婆娘、娃娃笑死?这张老脸今后还往哪放?坐在火车上,王队长翻江倒海,一堆胡思乱想。
  队长毕竟是队长,智力自然不寻常。两袋烟抽完,王队长不的眉头开始舒展。他眉头一皱,计上心来。
  回到县城,王队长直奔五交化商场。他买了双橡胶手套和一包大红染料,寻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弄了一个土坑,用溪水把染料兑好,放鹅进去浸泡。等鹅毛晒干后,王队长才报着这只红鹅笑眯眯进了村庄。
  王队长打省城回来,手上还抱着一个大红鹅,颇引人注目。从村口到他家,屁股后跟着许多大人和娃娃。大家对红鹅刨根问底,啧啧称奇。队长闪烁其词,说是外国进口的。队长一解释,大家更感兴趣。有人说红鹅的肉也许像天鹅,尽管大家谁也不知道天鹅的味道;有人埋怨队长咋不买一对?这样一年半载,队上就是一片红艳;也有人小心翼翼伸手去摸红鹅的羽毛,感受一下红鹅的风彩。总之,队长家门口议论纷纷,热闹非凡。王队长坐在门口的青石礅上,自顾吧哒吧哒的抽旱烟,对众人的好奇只是晗笑而不掺言,对大家的评说也只是顺口打哈哈。他希望这场热闹尽早消散。
  在众人的评头论足声中,那红鹅却“饿饿饿”地叫了起来,一天一夜没吃没喝,它早已饥渴难耐。队长老婆赶紧给它端了一盆清水,盆边撒了几把稻谷。看见进口的东西,红鹅激动不已,一个箭步冲向瓷盆。 “砰咚”一下,红鹅一脚把那盆清水踩翻,不偏不倚,清水浇向红鹅的身体。
  “滴哒滴哒,”很块,红鹅身上起了反应,“血水”不断往下滴。
  “啊,鹅流血了!快看看。”有人尖叫着喊起来。
  王队长的脸骤然变红,正如那鹅。他赶紧低头深吸一口旱烟,那鹅似乎与他没有关联。
  这会儿,已有人冲上去抱住红鹅,查看鹅伤在何处。从头查到尾,鹅毫发未损,这人的双手反而变得绯红。他把红手凑到鼻尖,“没有腥味,未必是染的?”这位“仁”兄恍然大悟,一句道出端倪。
  “哄”,全村人笑翻了天。
  王队长的老脸挂不住了,屁股离开石墩,直起腰来,瞪着人群大吼一声:“骗子!啥子美国旱鹅?一点不能沾水! 宰了,一人一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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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02 17:33)

晒场
□廖建华


  在八十年代前,水泥仍然很精贵,在农村打晒场一般不敢用,我们那里就用廉价的石灰、粘土加石子混合而成的三合土。三合土的晒场是用木棒椎一棰一棰打出来的,所以建晒场俗称“打晒场”。打晒场时,数十人一排,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木棒椎噼噼啪啪地倒退着往地上砸。如果众人都和拍棰打,晒场的四周就会震天价响。在噼啪、噼啪声中,白生生黏糊糊的三合土泥浆,溅起来就如珍珠粉一样往脸上撒。很快,众人的脸上就星星点点,白麻麻一片。
  割麦子收胡豆的那阵,晒场上总是热闹非常。大清早,男人们扛着两头又弯又尖的扦担到田里,把妇女们头天下午用镰刀割好的麦子用草绳捆成水缸粗的麦垛,插上扦担,挑到晒场上。妇女们麻利地解去草绳,铺散开麦垛,待中午麦穗被太阳晒得焦脆时,便挥舞起打麦子的工具木条梁盖。梁盖呼、呼、呼地旋转着,流星赶月似地棰打麦穗,麦粒转眼就被木梁盖轮番敲打出来。同样,打胡豆也是如法炮制。有时也会看见有人娴熟地使用两节棍样的工具,风车样地打下去,麦粒四溅,麦秆跳颤。当然,效率更高效的石碾有时也会在晒场上咕噜辘地转。那玩艺在起动时相当费劲,转动后却非常省力。一旦娃娃们瞅见大人们把石碾拉得飞叉叉地转时,心里就会痒痒,索性跑去帮忙,毛手毛脚嘻嘻哈哈地咧着嘴巴把石碾东拉西拽,石碾越跑越快,追着脚丫碾,吓得小子们丢了拉绳哇哇直叫,拔腿就跑。后来队上有了脱粒机 ,堆成山的麦垛一夜之间就被机器“不多不多”地吼叫着吃净 ,然后在晒场边上堆起大堆蓬蓬松松的麦秆。小孩们经常钻到麦秆里捉迷藏,或者把中间掏空当卧房。胆大玩皮的则把麦秆当软垫,爬到围墙上鹞子空翻。
  每年晒场边上的碎谷草堆、胡豆杆堆被雨水浇透后就开始发酵然后长白酶。几天过后,上面突然繁星般冒出一片白花花的小草菌。草菌忒多,一抓就是一把,一会儿就装满一盆。端回家中清水洗净,稍许加点油盐烧汤做菜,滋味异常鲜美。
  粮食收上坎了,就必须尽快晒干,才好储存。秋收时,烈日炎炎,暑气蒸腾,在晒场上晒粮食尽管轻巧,尽管戴着竹斗蓬,但也不是一件易事。晾晒粮食需要抓紧阳光不断翻筢,需要推着木筢在晒场上来回走动,场上转不上半圈就会汗如雨下。有经验的晒谷人,往往会提前在荫凉处准备一壶清凉翠绿的荷叶茶,待场上走上几圈就跑回边上牛样咕咚咕咚猛喝几口,然后拿着蒲葵扇用力扇几下,复又重新咬牙上阵。发现人们在晒粮食, 麻雀就会成群结队的飞来抢食。麻雀的胆子忒大,人挥舞着缠着红布条的竹竿从晒场这边赶,它就往那边飞,跟人玩游戏。赶来赶去,人在这边吼天吼地气喘吁吁,麻雀却在那边旁若无人叽叽喳喳地大块朵颐,让人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后来有位村民玩上了火药枪,那些成群结队的“不速之客”才有所收敛,我行我素的就经常成了他的活靶。晒场上经常会“砰”地一声爆响,地上便翻滚着中枪的麻雀,幸运的则“唰”地一声冲向天空,仓惶逃命去了。当然,打翻的麻雀顺理成章被枪手和其家人的肠胃“埋葬”。有时,淘米粗心的村民在吃饭时,有牙齿咬得钢钢作响的,有牙被摁落的,也有把摁落了的牙齿拿去找打鸟人骂娘算账的。
  种田人靠天吃饭,所以农村人有看天的习惯。“云往东,一场空;云往北,下不得;云往西,披蓑衣;云往南,落满潭”的谚语就经常挂在他们的嘴边。看见西天乌云笼罩,一片昏沉,队长就会鼓着腮帮,叮叮咚咚小跑着从村口到村尾,急促地吹着铁哨,催人去晒场收粮。听见哨声,家中的大人们既使正在吃海味、咽山珍、喝小酒,也会立马丢下碗筷,拿上扫把、撮箕、推板,挑着箩兜,火速赶往晒场。推的推,扫的扫,撮的撮,挑的挑,晒场上人头攒动,热火朝天,忙得不亦乐乎。几万斤粮食三下五除二,就被手麻脚利的村民在雨水前风卷残云般抢进仓中,免遭了雨淋。看见西边的天际映满红霞,村中的男人晓得遇好天了,也就不慌不忙地吃晚饭。之后,晃晃悠悠挑着箩兜来到晒场,聚拢一堆,边抽烟,边摆龙门阵,慢慢等太阳落山后粮食阴冷了再收仓。当然龙门阵大多是黄段子或荤玩笑,比如老哥今天咋焉不打屁?是不是和媳妇千翻了啦,老弟前天是不是去钻包谷地啦,你娃肯定昨晚又跑马啦,某家的姑娘你是否豁到手啦,某某人和某某婆娘又勾搭上啦,诸如此类、不胜枚举。讲笑话的个个眉飞色舞,听笑话的人人津津有味。龙门阵讲地最精彩的是一位满头鹤发的老头,他是村里的秀才,满肚子都是故事。只要他一张嘴,身边就会围一大堆人。他不讲黄段子,偏爱讲演义故事。印象最深的是他讲《三侠五义》。讲到“骑墙派邓车被仇家追得东躲西藏,北侠欧阳春看见邓车的仇家追来……”这段时,他就用手捏着鼻子压着嗓子,瓮声瓮气地学着书中北侠故意捉弄邓车时的样子闷声喊道:“邓大哥邓大哥,树上藏不得哦!……邓大哥邓大哥,桥下藏不得哦!”逗得众人哄哄大笑。
  晒场除了晒粮食,最大的功用就是开会和放电影。
  印象最深最精彩的开会要算斗地主,我儿时有幸看过一次。斗地主那天,场地上黑压压坐满了村民,主席台齐刷刷排满大、小队干部。开会时,大队长重拳往桌上一砸, 跟着一声爆喊: “把地主带上来!”。头上戴着白纸扎的尖尖帽(就像聊斋故事里的白无常),胳膊被粗麻绳反捆着的地主,一阵风似就被两个彪悍的民兵从晒场的门外推了进来。“跪下!”大队长又是一声威严的大喝。那两个民兵便精准地往地主后脚弯猛踢一脚,诚惶诚恐的地主便扑通一声,自觉地跪在村民面前,耷拉着脑袋。而这时一些顽童则会乘机往地主的膝盖下塞进几块瓦片,地主疼的咬牙咧齿,黄豆大的汗珠顺着鼻梁直往地下滚。但喉咙不敢喊悲,两眼不敢徐睨。大、小干部讲完话后,大队长就会号召大家踊跃忆苦思甜。往往这个时候,人群中就会争先恐后站起一些解放前受过地主压榨的群众,声泪俱下地控诉地主如何如何地可恶。每当讲到伤心处,大队长就会振臂一挥,情绪激愤地带领大家高呼几句如“打倒ⅹⅹⅹ地主”之类的口号,于是批斗会也就正式进入了高潮。这时地主早已吓的战战兢兢,如一团软泥,恨不得埋进地里。
  放电影那天,晒场上热闹如过年。看电影,拉家常,吃零食,玩游戏,大人和娃娃,个个喜笑颜开。要放电影的晚上,吃过午饭,小孩就迫不及待忙着把自家的长板凳扛到晒场上,抢占最佳口岸。为争位置,有时还要吵嘴打架。但有时也有后来者拣好位的情况。有时候晒场上的板凳已经摆满了,正当站好位者兴高采烈,站差位者唉声叹气时,电影放映员来了,他左看看,右瞧瞧,用手一指,嘴里冒出一句:“这边不行,换个方向”。于是晒场上一下就沸腾起来,最差的位置反而变成了最好的,三十年河东,要三十年才河西啊!怎么半天工夫就流到我家?这下拣了好位的笑得来合不拢嘴,丢了好位的嘴撅起老高。当然,如果是哪家婚嫁的电影专场,黄金地段就是铁板钉钉子不会有变故,那地方是留给主人家和其亲朋好友的,大家只是巴倒看一下,位置差点,也知足了,不会有闲话讲。
  队上养猪,过年前往往会把猪拉到晒场上宰杀分配。猪毛刚烫干净,还未开膛破肚,村民们早已迫不及待地在晒场上排好队等分肉。那时人们喜肥不喜瘦,分到瘦肉的人总是千方百计割一块瘦肉四处讨好人换肥肉,那会儿物资匮乏生活艰难很少吃肉,油水太少吃瘦肉不过瘾。有一年杀一头角猪(未骟),刀刚杀进脖子后那家伙突然狂性大发,惊风活扯地嚎叫着,带着刀踢开按压它的人,挣扎着站起来,张着大嘴举着獠牙寻着人乱拱乱咬,吓得众人狂呼乱叫东躲西藏。顽强的角猪后来被一记大铁锤重重砸在脑门上,才訇然倒地。
  后来,农村搞承包制,晒场也就被一小块一小块按人头分家到户,分后的晒场用油漆划出了“三八线”。哪家的粮食想越雷池晒宽点,就得提前轻言细语地向左邻右舍打招呼。否则,一不小心就会惹来怒火烧身,或者过界的粮食被场主 “俘虏”,让人哭笑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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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在!钱在!
  □廖建华


  那年,陈兴浩一上班就遇着古怪。
  有天上午付运费,陈兴浩开好一张一万元的现金支票,交给科长盖上印章,拿了一个大挎包,就直奔银行。
  银行支付款的顺序是一验票二复核三付款,所以柜台需要三个营业员。那天遇上许多单位发工资,到银行里取钱的人水泄不通,柜台人员忙得是不可开交。柜台办公桌上堆码着一墩墩、一扎扎壹拾圆、贰拾圆、伍拾圆和壹佰圆的钞票。
  陈兴浩好不容易挤近柜台,把支票递给柜台右边第一个验票营业员,她看起来年纪不大,也就二十七八,她说话的声音又轻又低,皮肤白白嫩嫩,看起来是一个温温柔柔的人。
  二十七八验了下支票,抬起头来看了看陈兴浩一眼,低着声音问陈兴浩:“出纳咋没来?
  “她耍假了。我刚来的,替她。”陈兴浩赶紧解释。
  二十七八再看了眼支票,然后翻开皮夹,把支票和银行预留印鉴进行比对。她把支票上盖好的鲜红章按在她本本的印鉴上,比过来比过去,然后举起来,眯着眼,对着光,目不转睛透视观察。看了十多秒钟,她终于没有看出名堂。
  二十七八在柜台里煞有介事,陈兴浩一下就感到很紧张。取钱的人有好几个还意味深长地扫了陈兴浩一眼。腾的一下,陈兴浩的脑袋充血,脸就开始发烫,莫非她把我当成了骗子?陈兴浩心想。
  挨着二十七八坐的是位胖大姐,她负责复核。搞复核的那位胖大姐的眼睛也在扫瞄这张支票。二十七八看不出任何问题,把支票又甩向里边的桌面。“看看。”她还是有点不放心地说。胖大姐捡起支票,也像二十七八来了个里外核查。看了一会儿说:“没问题。”
  陈兴浩一听,提着的心终于咚的一声放回肚里。哐啷一响,一枚钢币落在陈兴浩眼前的青緑色大理石上。圆钢币跳起来,在桌面上呼呼呼地转圈。陈兴浩伸出手掌啪地一声,把它按死在桌面。
  柜台里喊道:那边等着。陈兴浩就捡起钢币向左边移。左边排着许多人,陈兴浩就干脆往后退,一直退到门口边,抽烟。
  烟刚抽完,就听见里面传出一声凶巴巴地叫喊:烟厂。
  “来了。”陈兴浩也大声回答,向取款处挤去。
  喊话的营业员黑着脸扭着头,正在叽叽咕咕喋喋不休地埋怨验票的二十七八。二十七八红着眼睛,嘴里也在嘀咕着说:“要怪就怪领导,你怪我做啥?“算了算了,当着这么多人说起不好。”胖大姐在劝她们。哦,她们在闹架,陈兴浩明白了。
  “啥子算了,她扣得起我扣不起,我娃儿还等我拿钱回去买奶粉。”黑脸付款员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你有娃我就没有娃嗦?你娃吃奶我娃就不吃奶嗦?”二十七八的声音也不低。
  “你娃吃不吃奶干我屁相干。”黑脸付款员又顶上一句。
  “你娃饿死也活该。”二十七八一拍桌子还以颜色。
  “呸,”黑脸付款员词穷,嘴吐一句,拍起桌子,挽起袖子,腾的一下站起来,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扎钞票,啪地一声就砸向二十七八的手背。柜台外取款的人看地“啊呀”惊叫一声。远处柜台的营业员的眼睛就唰地一下转过来。
  二十七八还未反应过来,胖大姐就吼起来:“干啥?干啥?这是工作场所,注意下影响。”胖大姐终于拍着桌子发火了。
  她一发火,吵架的俩也就闭上了嘴。二十七八咬住牙低着头,黑脸的付款员气鼓鼓生闷气,复核员胖大姐站起身来去倒水。
  “烟厂。”黑脸付款员对着取款的人群又大喊一声。
  “在。”陈兴浩立马答应一声,把取款的钢币丢给她。
  黑脸付款员看都不看,顺手抓起一墩钞票丢给陈兴浩。
  那墩钞票一共十扎,两端包着封纸,纸上押着印鉴,外面用细尼龙绳井字型死死捆扎着。陈兴浩数都没数,抓起来就塞进垮包,然后往后一退,两边的胳膊肘就把陈兴浩架出门。陈兴浩抱着挎包,向办公室一阵小跑。
  奇怪,那些收运费的老板竟然全不在。陈兴浩气喘吁吁把挎包往桌子上一放,问科长:“那些老板呢?”科长说: “你紧倒取不回钱,我通知他们下午再来。”“哦,原来如此。”陈兴浩说,“要得要得。”吃午饭的时间也到了,食堂的回锅肉香已经飘到楼上。 “收拾锣鼓捡家什,吃饭。”科长一拍桌子说。于是陈兴浩掏出钥匙打开保险柜,把装钱的挎包塞了进去,关了门,去食堂。
  饭后,陈兴浩刚纳头倒在床上准备午睡。门突然被敲得棒棒响,陈兴浩翻身起来拉开门,门口站着陈兴浩单位的门卫。门卫把脸上的肉往上一提,咬着牙说:“他们找你。”
  门卫的脑袋后面露着几张脸。一个戴眼镜的瘦男人在对陈兴浩似笑非笑,男人的身后是三个女人。陈兴浩一看,正是早先银行柜台里干仗和劝架的叁。
  这帮人突然出现,陈兴浩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陈兴浩一愣。眼镜瘦男人笑着说:小陈,你好!他这么一喊。陈兴浩更纳闷,他怎么知道我的姓?陈兴浩狐疑了一下,说:你好!
  门卫身子一闪,走到半边。
  眼镜瘦男人继续说道,小陈,我们是银行的,想找你核实件事。
  陈兴浩想也没想,就问啥事啊?眼镜瘦男人说你上午是不是到银行取过钱?陈兴浩说没错啊,你问这个噶啥?眼镜瘦男人没有回答陈兴浩的问话,他的眼镜后面似乎隐藏着东西。他继续问陈兴浩,你是不是取了一万元?陈兴浩说是啊。他这么一问,陈兴浩就更加疑或,这帮人到底是啥意思嘛? 
  陈兴浩的眼睛开始扫描,把这几个奇怪的人从头到脚扫视一番。这个男人穿白衬衣打红领带,脚下蹬黑牛皮鞋。那三个营业员一个桃红着眼睛,一个铁青着脸蛋,一个紧皱着眉头,眼鼓鼓地把陈兴浩望着。
  瘦眼镜男人继续说:“小陈,你上午取的钱用了没有?”
  陈兴浩说:“没有啊,拿钱的人要下午才来。”
  瘦眼镜男人又问道:“那,你有没有发现你取的钱不对?”
  “对呀,没有哪里不对呀。”陈兴浩信口打哇哇,立马就回答。陈兴浩这么一说,那三个营业员的脸色红的就更红,青的就更青,眉头就锁得更紧。
  “你数没有数呢?”眼镜男人继续问。
  “没有数,我数他干啥?你们捆扎好的,封纸条上盖着经办人印鉴,难道还有错?”陈兴浩轻描淡写地说。陈兴浩这么一说,那男人脸上一震,脸色更不对。
  “是是是,银行一般都不会错,不过,有时难免也会错。你也应该数一下。”瘦眼镜男人好像是在讨好陈兴浩。
  “嗯,我本来是准备数的,但上午,你们银行吵…….”陈兴浩一张嘴,突然停了下来,本来陈兴浩是想说他们银行内部吵架,付款耽误了他的时间,来不及数钱,所以就躲了个懒,省了点钞。陈兴浩突然想:莫非是她们吵架的事被通了报?也许银行正在调查取证,追究她们的恶劣影响也难说。看她们可怜巴巴的样子,陈兴浩实在于心不忍,再落井下石,于是陈兴浩改口说:“银行上午太挤,我等了半天才轮着取钱,要忙付款,莫时间数。”说完,他还偷偷看了那三一眼。陈兴浩一解释,那三个营业员的表情就更加凄惨。陈兴浩不知道哪句话不伸展,帮了倒忙,只好尴尬地一笑。
  恰好这时,科长来了。她来加班。
  “钱主任,小张,小王,稀客,稀客,是哪阵风把你吹来?”科长笑嘻嘻地问。
  “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严科长你好!”瘦眼镜男人笑肉不笑地说。
  “到办公室坐。”科长招呼他(她)们。
  原来,瘦眼镜男人是银行营业部主任。
  “钱主任,有啥事啊?”科长等他(她)们坐下,开口笑着问他。
  钱主任用手推了推茶色眼镜,吼管里嗯了一声,说到:是这样,严科长,上午小陈到银行取了点钱,可能出了点错,你晓得不?
  “出啥错?我不晓得呢。”科长身子一挺,坐直了腰杆,问钱主任。一边问,一边还扭头看了陈兴浩一眼。陈兴浩当然也是一头雾水,陈兴浩望着科长,也感到奇怪。钱主任到底啥意思嘛?
  “你问问小陈吧,我们问他,他说没有错。”主任的笑容褪了,他说道。
  “哦,小陈,你有啥错?”科长也紧张起来。
  “科长,我没有错啊。我有啥错?钱主任问我上午取钱数莫数,我说莫数。到银行取钱数不数是我的事,不数钱,难道也有错?”陈兴浩委屈地说。
  “是啊,钱主任,小陈没有数钱,他信任柜台营业员,有问题吗?”科长也坠入云雾。
  钱主任脸一红,又用手推了下眼镜,转头狠狠盯了背后的营业员一眼,慢慢道出原委。
  胖呼呼的营业员叫张红,张红去倒了开水回来,柜台上只剩下五扎钞票,一百圆的两扎,十圆的四扎。柜台外面依然熙熙攘攘着取款的人。王小琴,也就是验票的那位,又接了一张支票,支票上填开的金额是3万元。钱不够付,张红说回后台再提10万出来。王小琴说张姐你等等,等我把帐记了再去。王小琴拿起笔来就往付款流水簿上写,下账三万。然后将就夹着笔的手,在算盘上噼噼啪啪地算余额。她把余额又记在付款流水簿上。记好了账,她一抬头,瞄了桌上的钱一眼,突然,她神色大变。转过头来望着张红,结结巴巴地说:“张,张姐…..钱,钱好像不对头。”
  “咋不对哦?”张红狐疑地看了王小琴一眼,转眼又看了看桌上的钱,弯下腰杆拿起账簿,身体突然也像触电,手和脸僵硬着。过了几秒钟,她才回过神来,大喊一声:“是不对嘛。”
  她的喊声把还在气鼓气胀黑着脸的付款员白红梅吓了一跳。白红梅说:“啥子不对?”
  “账上不是还剩十一万四千嘛,桌子上咋只有二万四呢?”张红惊慌失措地说。
  “啥子?十一万四!不会哦!”白红梅半信半疑地说到。
  “你自己看。”张红把账簿狠狠摔给她。
  白红梅接过账本一望,黑脸唰地一变,变的更黑,黑里还透着红,红里又泛着白。
  “遭啦,短款啦。”白红梅声震屋瓦一声喊。
  她这一喊,也就把后面屋子里值班的钱主任喊了过来。钱主任背着双手,问道:咋回事?
  张红青着脸,噜着嘴说:短款了!
  钱主任说:啥子?短款?
  张红说:你看看账簿。
  钱主任拿起账簿跟桌上的钱一对,“啊呀,是短了晒。”他说到。
  钱主任这一喊,王小琴脸色更掐白,白红梅的脸红成了猪肝,张红的胖脸上快揪出水。短款要赔的嘛!整整差九万,每月就百十元的工资,不是要把她们赔个倾家荡产?
  “别慌,看有没有搞错哦?对下支票。”钱主任提醒这几个失魂落魄的人。
  听主任这么一说,她们立马动作起来,拿起已经付款的支票和账簿核对。
  “对的嘛。”她们仨个对完后异口同声地说。说完后,王小琴就嘤嘤嘤地哭起来。“你哭个屁,就怪你。”  白红梅黑着脸又想骂王小琴。钱主任说闹啥闹?钱短了你们不找,还要在这里吵。白红梅一听,又把火泼向钱主任。她说:钱主任,你也有责任。“我有啥责任?”钱主任听得莫名其妙。
  “咋没有责任?你昨晚上邀王小琴打麻将,王小琴把我也喊去。打晚了早上起不来,上班迟到,进门就碰上行长,哼,我和她这月的奖金就泡了汤。我一气之下忍不住就跟王小琴发毛。一发毛,我们这里就混乱,一乱就出错。钱主任,你说你有没有责任?”王小琴振振有词,一阵连珠炮。
  王小琴一问,钱主任身上就开始冒冷汗。昨晚手痒,钱主任把她俩喊去打麻将。打起麻将来就兴致高涨,兴致高涨就打到大天亮。听王小琴这么一嚷,钱主任的脑袋也开始肿胀。
  “怪啥子怪?不会洗澡怪渣草。快想想古怪出在哪里哦。”张红还算冷静,冷冷说道。
  “我想起来了。”白红梅突然尖叫一声,说,“刚才有个小伙子来取了一万元,我给了他一墩钱,会不会把壹佰圆一墩误当成拾圆给了他?你们看嘛,壹拾圆的钞和壹佰圆的颜色差不多,钱的两头又还封着纸,票面不容易看清。”
  “是有可能哦,恍恍惚惚我好像是看见他把钱装进挎包,数都莫数就走了。”王小琴补充了一句。
  “是不是哦?”钱主任看了她俩一眼,又看了看桌上的壹拾圆钞和壹佰圆钞,问道。
  “是的,他是烟厂的,我见他脸生,还专门问过他,他说他是新来的。支票的章盖地有点淡,我还翻来覆去的比对。”王小琴继续说。
  “莫错。那张支票,小琴还让我也再复核了一下。”张红肯定说道。
  “他莫数钱,我也看见的,还是我把他挤出去的。”有个等取钱的客户也插了一句。
  “那肯定是他了。”钱主任说道。
  “钱拿出去还能要回来?”张红担心地说。
  “死马当活马医吧,还等啥?快追晒。钱主任一声吼,带着她们就扑爬跟斗往外走。
  钱主任的话讲完了,陈兴浩头上的雾水也散了。陈兴浩嘿嘿一笑站起来,说钱我还没有细看呢!错没错还要等打开保险柜才晓得。
  陈兴浩打开保险柜,取出沉甸甸的挎包,把它放在地上。屋子里其他人霍地一下尽都站起来,十二双眼睛呆鼓鼓地盯着包。陈兴浩把手指放在挎包的拉链把上,屏住呼吸,猛地一拉。哗啦,包包里就赫然露出人见人爱的一墩钱。陈兴浩把封头一翻,是壹佰圆。
  “钱在!钱在!”屋子里欢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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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1-29 17:26)

鸡缘

□向勇

     外婆原本云南人氏,八岁时的一天,为到屋后寻找一只生蛋母鸡,被贼捆后,卖至四川盐源。外婆的人生轨迹从此被改变。慢慢算来,已是九十多年前的事了。

  外婆被卖到盐源后,起初天天帮地主家放羊,后来地主发现外婆酷爱养鸡,而且外婆养的鸡长得快,下蛋多,地主便不再让外婆放羊,专门养鸡。比起其它被拐来的丫头娃子,外婆养鸡,还算是件轻松的差事。只是当时没什么防疫措施,每当鸡害瘟疫死去时,外婆便免不了皮肉之苦。

  时光在鸡群日复一日的咕咕声中度过,好不容易到了民改。无情的岁月已将外婆从少不更事的女孩,变成了拖儿带女的老妇。

  外婆养了半辈子鸡,对鸡却毫不厌倦。民改后,外婆依然养鸡。外婆常对我说养啥子动物都是有缘分的,你对它好它才对你好,她这一生都和鸡有缘分。外婆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柴米油盐”,却是给鸡喂食。每当外婆呼唤着将鸡食撒遍地上时,鸡便从四面八方争相跑来啄食,末了还围着外婆转上几转,似是感激,有的甚至飞在外婆肩上,如小孩撒娇。遇着粮荒年月,外婆甘愿冒着烈日大雨给鸡捉小虫或蚯蚓。据母亲讲,有一年村外山头上狼特多,一天黄昏时分,一只狼趁人不注意,刁了一只大公鸡就跑,正好外婆背着猪草回来遇过正着。外婆扔下猪草,吆喝着在狼身后穷追不舍,硬是从狼嘴里救下奄奄一息的大公鸡,大公鸡经外婆精心救治,没过几天居然好了起来。家人埋怨外婆不考虑危险,外婆却说狼刁的可是每天早晨都需要的打鸣鸡,她当时根本没时间考虑安全。自此后,不管多忙,每天黄昏外婆都一定要清点鸡群。

  在那特别的岁月里,外婆正是靠着自养的一群鸡,熬过了一个又一个艰难的日子。记得八十年代未,我正在读高小,每个周末回家,外婆都要我帮她带一些鸡蛋到集市上卖,外婆每次都给我两个鸡蛋作为奖赏,常常乐得我屁颠屁颠的。

  外婆一生都在与鸡相处,甚至到了逝世前几天,还担心她的鸡会不会饿着。鸡群也围着外婆咕咕地叫,似乎真舍不得外婆离去。年近九旬的外婆神志已不太清醒,常常自言自语,似乎还在向鸡群诉着她一生的坎坷历程。

  追忆着外婆一生中与鸡有关的故事,我的味蕾好像又感觉到小时候外婆给我的鸡蛋味道。我知道外婆养鸡是为了生存和生活。时值今日,养鸡不再是生活的必须。但我相信:如果外婆健在,她一定还会养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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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1-29 17:11)

广场喷泉

□郭志安

 

周末广场的夜晚

喷泉像礼花燃放

人们像喷泉汹涌

期待的目光是树叶

长在必经的路上

在新鲜而娴静的眼眸里

希望如冲头水柱

卷起千层浪

 

这是人造的美

这是原始的美

这是自然的美

看  喷泉又招手了

别闭上眼睛

落下的会升起

升起的会落下

一样的天空

不一样的升降

一样的人生

不一样的辉煌

 

孩子们猫一样地钻进水雾

灯光下穿梭的婀娜身影

激情飞扬

叮人的蚊虫吓跑了

其实 最会过日子的还是小孩

绵绵的风一吹

沙沙的雨就飘过来

一幅饱含诗意的画卷

在这凉爽的夏夜

渐次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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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海

北凌河

文化

分类: ■图书出版

小海诗集《北凌河》出版!


  小海诗集《北凌河》已由山东画报出版社(2010年10月第1版)出版。诗集精选了小海各个时期创作的一些诗歌代表作近200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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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1-18 22:02)

养儿防老

                                                □黄元芳

 

  

  从二女儿家回来的路上,朱树芬看到幺女儿领着余明强那讨人嫌的一大家子人往最热闹处走,猛地想起今天是幺女儿婆婆的生日,顿时火冒三丈,气不打一处来。

  是说今天二女儿请客咋不请幺女儿一家,朱树芬当时还在心里责怪二女儿嫌贫爱富,幺女儿跟老娘住在一起也不顺便把她们请来吃饭!原来是幺女儿要背到她给余明强的妈做寿,让二女儿把她哄到别处去。吃过晚饭,大女儿和大女婿都回家了,朱树芬嚷着要走,二女儿却无话找话,一留再留,磨蹭了半天才送她出门。也不像往常那样叫三轮车,说是要陪她走路锻炼身体。原来是在拖延时间,想瞒天过海!要不是她选择走这条路,碰不到这些吃得油光满面的讨债鬼,还真被她们蒙在鼓里了。余明强的妈有啥资格做寿?养个儿子屁本事没有,三十来岁的大男人靠女人养活,这当妈的还有脸没有?

  此时,幺女儿和余明强领着他们的姐姐姐夫、侄儿侄女、还有那个该死的寿星婆婆,又要到哪里去糟蹋钱呢?朱树芬没有好脸色给这群讨厌鬼,对他们的招呼也充耳不闻,怒气冲冲地往家赶。

  看到老娘都气成这样了,两个靠着自己吃饭的小杂种还不跟上来赔礼道歉!二女儿也是,不赶紧追老娘,倒跟他们亲热地说个没完!

  一进屋,朱树芬就倒在沙发上长一声短一声地呻吟叫唤,说自己病得快死了没人管。二女儿紧随着踏进门来,朱树芬赶紧倾诉心中的怨愤:“豇豆开花吊吊长,有了夫妻不要娘。哪个生她养,她都认不到了!余明强的妈才是她的亲妈,她给她做寿,把那一大家子人喊来吃我的糟我的!”糟,土话,糟蹋的意思。朱树芬做出疼痛难忍的样子喘个不停:“看到老娘都病了,也不回来过问一声......”二女儿不但不对她的痛苦表示同情,反而数落她的不是:“如果你随和一点,不阻挡他们给余明强的妈过生日,他们也不至于瞒你。你本来可以跟他们一起热闹的,偏偏要把自己弄得孤立起来!”朱树芬觉得这些娃儿全都向着外人,简直是白养了!

  儿女们小的时候,老头子工作在外,是单位的人,管不了家里。朱树芬一个人拉扯着五个孩子,还要在生产队出早工收晚工地挣工分,累得现在一身的病痛。几年前,老头子无病无痛的,突然有一天就两脚一蹬,干脆利落地一死方休,落得儿女们一直念叨他的好。如今,大儿子和小儿子生活在大城市,朱树芬不想跟他们漂泊异乡,她怕有一天被推进火葬场一把火给烧了,她可是很多年前就为自己准备了棺材,必须要土葬的。以前,她常说:“宁愿跟到叫花的儿,不愿跟到做官的女儿”现在却因为不愿离开故土,想要土葬,还想拉扯没有收入的幺女儿一把,就反过来“宁愿跟到叫花的女儿,不愿跟到做官的儿”了。

  说起来也是百姓爱幺儿惹的祸。幺女儿比老四小八岁,受到的宠爱自然要多一些,学习就没有哥哥姐姐努力,成绩不好又不肯好好学门技术,贪玩好耍的她还嫁了贪玩好耍的余明强。两人偷偷领了结婚证,差点把朱树芬给气死。凑钱给她俩做小本生意,赚不了钱还亏本,让她俩出去打工,怕苦怕累,不稀罕那些小钱。朱树芬的老伴去世后,她一下子老了很多,做饭洗衣都成困难,幺女儿正好无事可做,就顺理成章地承担起照料她的任务,其他四个孩子出钱。两个儿子在外地,不能时常在母亲身边尽孝,每人每月出400元。大女儿是镇中学的教师,二女儿是镇上一个小工厂的技术员,母亲有个小病小痛时,幺女儿会轮流给她俩打电话,让其带去看病,因此她俩每人每月出300元。这些钱都交给幺女儿支配,两个儿子过年回家再一次性给朱树芬两千元零花钱。为此,朱树芬总说幺女儿两口子吃她的糟她的。

  拆乡建镇时占用了农民的土地,朱树芬和幺女儿被安置在这条居民街上,一楼一底八十多个平米的住房,做不好生意,吃着低保。天天面对游手好闲的余明强,朱树芬总有生不完的气。余明强睡懒觉,她生气,幺女儿真是找了一头猪!余明强看电视,她生气,耗的是电,费的是钱啊!余明强喝茶,她生气,喝茶是文化人的喜好,这街娃儿是猪鼻子插大葱——装象!余明强抽烟,她生气,节约把细半天,他一支烟就烧没了!余明强久蹲厕所,她生气,吃得多拉得多!余明强跟幺女儿卿卿我我,她生气,就他那长相,还充当小白脸,没正经的小杂种!

  “上辈子欠他的!一天到晚就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她倒好,嫁个懒汉来供起!”这是朱树芬逢人就唠叨的话。年轻的时候,朱树芬当过生产队队长,一百多号人接受她的调遣,没有哪个敢吊儿郎当。可现在,怎么也指挥不了这一对混账东西!

  这天,九点过了余明强才起床,吃过幺女儿做的早饭,就开始了一杯茶一支烟打开电视看半天的享受。朱树芬楞眉横眼了半天,余明强视而不见。气愤不过,朱树芬忍不住唠叨:“钱挣不来一分儿,天天窝在屋头看电视,外头的人都说得很,啷个好意思呕!”

  余明强是幺儿,又是独子,从小到大习惯了养尊处优。如今,这该死的老太婆,一天到晚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开个灯,骂他浪费电;洗个澡,说他糟蹋水。这会儿又借别人的幌子来奚落人,简直忍无可忍。余明强捏成拳头的手上青筋暴突,他从沙发上蹦起来,脸面通红,眼睛里喷出火来,咬牙切齿地吼道:“哪个说得很?老子看电视关他屁事!”

  “你给哪个充老子?少传失教的东西,简直是目无尊长!”朱树芬瞪着眼睛大声嚷嚷。没想到吃软饭的东西居然敢如此放肆,朱树芬恨不得把所有的人都叫过来评评理。

  骂余明强“少传失教”,就是痛斥他没规矩没教养,等于是连带他母亲一起骂了。余明强圆睁的双眼差点爆裂,捏紧的拳头在空中挥舞了好几下,却还是没敢落在朱树芬身上。

  幺女儿从厨房三脚两步奔出来,朱树芬叫嚷说余明强要打她,幺女儿认为她在撒泼,就像没有听见一样,拉着余明强上楼去。本指望幺女儿主持公道,狠狠地臭骂余明强一顿,这死丫头却黏着自己的老公,把生她养她顾她护她的老娘晾在一边。朱树芬的肺都要气炸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找二女儿倾诉,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都抖落出来才舒畅一点。

  在二女儿家吃过晚饭,朱树芬回到家就站在外面跟邻居婆婆唠家常。幺女儿问她吃饭没有,她故意说没有。幺女儿进屋给她煮米线,让她回屋吃,她不搭理。幺女儿端出来给她,她不接。幺女儿知道朱树芬在耍性子,故意刁难,给她难堪。气愤之极,幺女儿猛地把碗往地上一放,本就有缝的陶瓷碗裂成两半,米线里的汤汤水水流了一地。“有这样对待老娘的吗?把给老娘吃的东西往地上丢!还把碗都砸烂了!老娘还不如一头猪一条狗?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朱树芬暴跳如雷,扯开嗓门大喊大叫。

  惊雷似的叫骂声,把街坊邻居引了出来,十几个人围着破裂的碗,摇头叹息。幺女儿害怕得赶紧缩回屋里,朱树芬趁此机会曝光小两口的种种劣迹:“余明强那个杂种,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钱挣不来一分儿,还烟要抽,茶要喝。纸烟叼起,二郎腿翘起,电视一看就是半天......”

  张老汉接过话茬:“就是,我经常都看到的,一大早上了还穿起睡衣睡裤,抄起个手手儿,在门口晃来晃去的。是男人,就应该挣钱养家,像这种好吃懒做的家伙,你们就该把他撵出去!”

  “撵出去?这种好吃懒做的东西,她还护得很,当祖宗一样的供起!老娘生她养她,她倒还像畜生一样的对待,大家看哇,给老娘吃的东西就往地上丢,碗都砸烂了!”有人支持,朱树芬的嗓门高得唯恐屋子里的小两口听不见。

  “你这个幺女儿,看到不像憨的傻的,对自己的娘恁个做,太不懂事咯!”郑老太声音不大,却最能引起朱树芬的共鸣。

  “要不是老娘,她哥哥姐姐能给她生活费?”朱树芬理直气壮的质问,明显是针对龟缩在屋子里的幺女儿,“每个月1400块钱,倒把这两个小杂种养得姓啥子都认不到了!”

  “做事没得良心,要遭报应嘞!”几个平日里就看不惯小两口的老头老太太异口同声地附和。

  眼看场面糟糕得一塌糊涂,幺女儿哭泣着打电话叫大女儿和二女儿赶紧回家。

  朱树芬数落幺女儿和余明强的不孝,幺女儿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倾诉自己的委屈。余明强家在农村,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拉扯他们姐弟长大。两个姐姐嫁人后,家里就剩下母亲,母亲想儿子了,背着农产品到镇上来看他们,朱树芬总是指桑骂槐,不给人家好脸色,弄得幺女儿左右为难。朱树芬不识字,不会打牌下棋,又老得糊涂,看不懂电视,没有一切娱乐活动,整天就知道挑三拣四,看什么都不顺眼,动不动就拿余明强撒气。余明强简直就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幺女儿列举朱树芬的种种不是,语气和神态都是对母亲说不完道不尽的怨恨。

小妹把给母亲吃的食物放地上,甚至摔坏了碗,其态度之恶劣可见一斑。此时一直在控诉母亲,对自己老公游手好闲只字不提。二女儿压不住心头的怒火:“难道你们就没有一点过错?你今天把碗放地上,做得太过分了!”

   “站起说话不腰痛,有本事就接老娘走!”幺女儿愤怒地顶回去。

  “接走可以,不要以为你撂挑子就把我们吓到了!”大女儿不客气地说。

  “你们哪个把老娘伺候满意了,我手板心煎鱼给你们吃!”幺女儿两眼喷火,简直在诅咒了。

  就这样,姐妹仨撕破了脸皮。大女儿的孩子在省城读研,家里空了一间房,便把朱树芬接去同住。幺女儿耳根清净,也少了经济来源。

  没过几天,朱树芬就感到日子难过了。大女儿家住顶楼,从一楼上六楼要爬一百多个台阶,累得她上气不接下气。这种单元式楼房,进门就关门,每家各自一个独立的空间,邻居也不在一起拉家常。大女儿两口子都是中学教师,白天要上课备课改作业,晚上还要上晚自习,很少在家。屋里几乎就剩下朱树芬一个孤老婆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看电视吧,耳朵背眼睛花的,简直搞不懂里面的人在干啥。有时候,看到那些袒胸露背的镜头,朱树芬还要感叹世风日下,这种打情骂俏,乌七八糟的事情,还好意思演出来给大家看!

站在六楼的阳台,透过鸟笼式的防护栏看外面的世界,朱树芬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下去走走吧,想起回屋要爬一百多个台阶,她的两腿就禁不住发颤。“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跟无儿无女的孤寡老妈儿有啥区别?”朱树芬在饭桌上念叨。大女儿和大女婿无可奈何地说:“那咋办呢?我们不能不工作呀!”

  对了,他们周末不用工作。朱树芬便要求大女儿周末把二女儿一家和幺女儿一家叫过来团聚。二女儿每月出了三百块,应该过来吃饭。大家不再给幺女儿钱,幺女儿没了收入,应该过来改善伙食。大女儿和大女婿苦不堪言,平时忙里忙外照顾老娘吃喝拉撒,周末还要伺候一大帮人。简直是存心让他们休息不成!两口子嘴上不说,心里的怨气却无处发泄。

  二女儿知道大女儿的痛苦,主动挑起周末买菜做饭的重担,让大家去她家团聚,缓解母亲平时孤独之苦。朱树芬却叫嚷说二女儿已经出了钱,不能再让她出钱出力,死活不去她家。没办法,二女儿只好买了菜到大女儿家做。在大女儿家做饭,自然是大女儿和大女婿做得多,可是,朱树芬却不停地念叨二女儿的好,同时,还顾及着幺女儿吃没吃好,玩得尽兴与否。幺女儿两口子把母亲从家里赶出来,现在既不出钱又不出力,悠哉游哉地享受母亲的关怀和照顾。这让吃苦受累的大女儿和大女婿愤懑不已。

  在孤单单的日子里,朱树芬呆坐在大女儿的家里想心事。说起来,幺女儿真是命苦,学习成绩不好也不能全怪她。朱树芬怀她的时候已经实行计划生育了,四十五岁的人意外地怀了老五,当然不想要,可是吃了很多打药,就是打不掉。看来,这幺女儿命中注定是她拽不掉的责任。原以为生下来会缺胳膊少腿的,没想到不仅样样齐全,还不瘫不傻。没出世就遭遇那么多药物的攻击,她没成瘫子哑巴就不错了。所以,幺女儿现在一事无成也怪不得她本人。唉,幺女儿现在只有一百多块钱的低保,加上老娘的,也就三百来块,她怎么过呀!儿是娘的心头肉,幺女儿日子不好过,这当娘的能安心吗?听说大女儿和大女婿每个月两千多的工资,两个人的月收入将近五千了。如此富有,不扶持自己的小妹一把,星期六星期天把小妹请来吃点好的还不应该啊?

  住在鸟笼子式的高楼上,朱树芬特别想念自己一楼一底的家。家里多好啊,坐在屋里就可以看到街上的行人,踏出门去就有人跟你搭话。如今,这种关禁闭式的生活,朱树芬觉得度日如年。

  人,一旦烦闷,脾气就上来了。朱树芬觉得饭菜越来越不合口味:肉圆子不香,回锅肉嚼不动,排骨太腻,鱼虾有腥味,鸡肉复不得顿,青菜白菜难以下咽,豆豆南瓜胀肚皮......她的抱怨使大女儿两口子无所适从,大女婿的脸越来越阴沉,好像要挤出水来。

  大女儿给朱树芬买来蛋糕、面包、芝麻糊和黑桃粉,让她饿了就自己吃点。新鲜时她不吃,大女儿提醒她好几次,要她赶快吃完好买新的,她嘴上答应,就是舍不得吃,她想等周末幺女儿来吃饭的时候塞给她那刚上学的小外孙。斌斌这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的,挺招人喜欢。可惜摊上余明强这个没本事的爹,娃儿受苦了。

  这天早上,大女儿看见蛋糕都长毛了,立即拿出来扔到垃圾桶里。大女儿抱着书本急匆匆下楼了,朱树芬赶紧把蛋糕从垃圾桶里捡起来,抹掉上面的毛,大口大口咽下去。“抛撒五谷切不可”,怎么能把吃食随意丢弃呢?不一会儿,她觉得肚子一阵绞痛,紧接着头也痛,一种难以言说的恶心涌上来,一些酸臭的黏稠物质从喉咙里喷出来,喷到了沙发前的茶几上。她想清理这些酸臭的脏东西,可是肛门的坠胀迫使她赶紧跑厕所。一脱下裤子,肛门立即像破损的水龙头一样喷洒着粪便,幸亏跑得快,不然可真够丢人的。一阵上吐下泻之后,她头脑发昏,两眼发黑,浑身软弱无力,瘫倒在沙发上。可是,呕吐和腹泻这两个魔鬼并没有放过她。它们像两只夺命的乌鸦,有时齐头并进,有时轮番轰炸。朱树芬的胆汁都要吐出来了,肛门没有东西可拉,恨不得把大肠小肠都放出来。朱树芬脸色灰白,瘫软在地。唉,养儿防老,想不到儿女一大堆,病得要死了,一个送终的都没得。她绝望地想。

  大女儿和大女婿回到家,马上把朱树芬送进医院,刚挂上输液瓶,二女儿就赶到了。朱树芬哼哼唧唧地诉说自己的惨状:“又拉又吐......头昏眼花...... 好像整个屋子都在打转转,站都站不稳......差点死在屋头没人晓得!”大女儿没好气地说:“谁让你吃长毛的蛋糕了?新鲜的时候不吃,扔垃圾桶了又捡回来吃,你这不是存心给我们添麻烦吗?”朱树芬本想看到儿女们为自己的病痛伤心难过、愧疚不安,却得到大女儿一阵抢白。“唉,养儿防老......可是......老了却是这样讨人嫌贱。”朱树芬嘟哝着。

  大女婿妹妹的儿子在镇中学读初三,平时住校,周末来舅舅家查漏补缺。大女婿在书桌前给侄儿一辅导就是几个小时,辅导完了还留侄儿吃饭。朱树芬不高兴了。这么多人吃饭,大女婿不帮忙买菜做饭,只为自己侄儿忙乎,这是在发泄对我家人的不满!我有三个儿女给了你们生活费,你表示不满就是你不对。心里这样想着,行动上就有了对抗。她故意大声说话,还让大女婿找这样拿那样,使里屋的师生不能专心致志。一会儿让大女婿把扑克牌找出来给大家玩,一会儿又让大女婿端麻将桌,一会儿让找遥控器,一会儿让拿水果刀。大女婿烦不胜烦,干脆关上门不理不顾。大女儿忙着做饭,却没忘了出来指责朱树芬:“我看你是故意找茬!东西明明就放在那里,你偏偏要想方设法折磨人!”“这就是养儿防老啊!自己的老娘倒不如一个外姓的侄儿!”朱树芬怨愤地回应大女儿。二女儿和二女婿无所适从,绞尽脑汁想劝解母亲又不得罪姐姐姐夫的话。幺女儿和幺女婿则在心里找到了平衡:不是说我们不孝吗?跟到了才晓得!

  朱树芬向二女儿诉苦:“你姐随时都凶巴巴地吼我,我被她骂得像龟儿子样,大气都不敢出。我现在腔都不敢开,一说话就遭敲头子。” 遭敲头子,土话,被抢白之意。

  见二女儿不语,朱树芬又说:“我还不如死了算了,死又死不到,活到受罪哦!”

  二女儿说:“你不多管闲事,哪有这么多烦恼?让你周末去我家你不去,姐姐姐夫平时就很累了,你还让他们做这做那,他们当然怨气冲天。”

  “他们累啥子累?不过就煮点饭给我吃,我又没有让他们端屎端尿的!”

  “关键是你看哪样都不顺眼,姐夫的侄儿,他理应照料,你跟人家斗啥子气嘛!”

  “你也说我不对,活起真的没得意思!”

  “......”

  朱树芬生日的前一天,她生活在农村的大姐和三妹拉了土鸡,带了腊肉和新米来祝寿。下午学校还有课,此时又要忙着接待客人,大女儿心里特别烦躁。朱树芬却不停地念叨自己娘家人的好,她吩咐大女儿把米啊肉啊一式三份,赶快给二女儿和幺女儿送去。大女儿说现在没时间,等晚上有空了送,再说明天二女儿和幺女儿会过来帮忙,她们来了自己拿回去也行。朱树芬却不停地催促:“四只鸡,你留两只明天吃,给你二妹和小妹一人送一只去,五块腊肉要一人给她们一块,还有米......”

  “送、送、送!难道我会把你这些东西私吞了不成?”大女儿扔下手里正洗的菜,火冒三丈地瞪着朱树芬。

  “人家拿这么多东西来还讨不到你一个好,吹胡子瞪眼睛的给哪个看!”有人给朱树芬送来好多吃的,她说起话来便底气十足。

  两个姨妈就在客厅里坐着,大女儿只能忍气吞声地打住,心里却在愤愤不平地反驳:她们拿得多还不是你给钱给得多!哪次姨妈舅舅过生日你没有摊派我们出钱,你自己过生日,也要安排我们拿钱给舅舅姨妈。你就晓得打肿脸充胖子,装门面,一点儿也不想想儿女们上有老下有小,两边的老人都要供养,处处都得花钱。真是远香近臭!谁伺候她,她就讨厌谁。小妹撵她出来,住着她的房子,吃着她的低保,既不出钱又不出力,对她不闻不问,她倒时时处处想着她,念着她,顾着她。二妹和两个弟弟只是出钱,轻松自在,还显得很有孝心。哎,当初义愤之下接老母亲来,现在肠子都要悔青了。身体的劳累算不了什么,关键是天天要承受着她这样那样不合理的安排,忍受她心烦意乱的唠叨。时时处处被限制,被干扰,这种精神折磨苦不堪言!     

  大女儿和大女婿越来越烦朱树芬了。他们说,请谁吃顿饭,和谁出去玩都要受到朱树芬的限制,因为朱树芬的刁难,他们没有正常的社交活动,他们在自己的家里却没有行动的自由。为此,他们服侍老母亲越来越马虎,做菜也不像原来那样考虑朱树芬的口味。本来嘛,再怎样尽心尽力,朱树芬都会鸡蛋里挑骨头,何必费力不讨好呢!他们还尽可能呆在外面不回家。因为一回家,就身心疲惫。朱树芬受不了这种无声的对抗,她不再惧怕上下楼梯的劳累,常常气喘吁吁地奔到二女儿家去控诉大女儿的罪行。

  这天,大女婿的舅舅做寿,大女儿和大女婿名正言顺地在外面玩。中午,朱树芬热了一点冰箱里的剩菜剩饭,扒了两口,自言自语地说:“难吃得像吞河沙一样!”明知大女儿不会回来,她还是扔下碗筷,走到阳台上向下张望,指望看见大女儿那熟悉的身影。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头进入了朱树芬的视线,她羡慕地说:“这老头真有福气,儿子把他推上推下的,人家的娃儿咋就这么有孝心呢?”她呆不下去了,立即冲下楼去,往二女儿家赶。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急促的打门声惊得二女儿从床上跳起来,二女婿怨气冲天:“有门铃不用,偏偏要使出浑身的力气来捶打。刚刚睡着,就被这惊天动地的声音震醒,今天的午觉又泡汤了。你老妈一来,每次都要把人吓出心脏病来!”二女儿没好气地回敬:“你这种心不好的人,本来就有病!”

  门刚打开,朱树芬还没踏进屋来,就开始述说被遗弃在高楼上的不幸。“养儿防老啊,可我现在跟一个无儿无女的人有啥区别?甚至还不如孤寡老妈儿,一开腔就遭敲头子,话都不敢说一句!”母亲跟姐姐尖锐的矛盾,让二女儿越来越清楚母亲的习性:特别喜欢安排别人的生活。在朱树芬的眼里,自己以前吃苦受累带大了儿女,现在是儿女报恩的时候了,孩子们理应毕恭毕敬地伺候着。朱树芬没有文化,思想观念陈腐,可是因为年轻时当过领导,习惯了调遣人,现在也不服老,总是插手那些自己不该管也管不了的事情。因此,她跟谁过,谁的日子就一团糟,就不堪忍受。二女儿无奈地说:“那咋办呢?你知道我这里太窄......再说,住在四楼,还是有上下楼梯的麻烦,一样没有唠家常的邻居......要不,你去老年公寓吧,那里老年人多,不愁找不到摆谈的人......”

  “无儿无女的五保户才去那种地方,我儿女一大群,去那里,还怕人家笑话你们呢!”朱树芬把“儿女一大群”和“笑话你们”强调得如同大石头砸向湖面。

  “你说的是福利性质的敬老院,我说的老年公寓是要给钱才能进去的。里面有专业的营养师和护士,他们会很体贴,很细心地照顾你,让你过得舒舒服服的。”

  “有这等好事嗦,外人能尽心尽力地服侍我?”朱树芬浑浊的双眼全是质疑。

  “收了钱,当然要好好做事。就像我们拿了工资就得好好上班一样。”

  “那你去打听打听,老年公寓离家有多远,每个月要交多少钱?”朱树芬有点心动,也有些无奈。

  二女儿赶紧跟姐姐和两个哥哥商量,准备把母亲送老年公寓去。他们都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只要母亲肯去,多花点钱也行。一打听,市区的老年公寓条件不错,像朱树芬这样行动自如的老人,每月只需交纳1200元。大女儿和二女儿喜不自禁,仿佛憋闷在屋子里的人打开窗户见到了阳光。可是,计划没有变化快。把自己送到离家几十公里的地方,朱树芬不乐意了。离家这么远,儿女们多久才能来看她一回呢?十天半月看不到娃儿,跟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有啥不一样?要是哪天一口气不来,儿女又不在身边,那就一个送终没得咯!再说,幺女儿啥收入没得,他们倒把1200块钱拱手给外人送去!不行,说啥也不能去老年公寓。任凭大女儿和二女儿把老年公寓说得天花乱坠,朱树芬死活不肯就范。

  现在,朱树芬越发想念自己居民街上的家。没有上下楼梯的麻烦,老姐妹老熟人又多,哪至于如此孤独。她再也不能忍受寄人篱下的生活,她要在自己家里当家作主。

  朱树芬跑回家去,告诉幺女儿:她要搬回来住,如果幺女儿同意,她就让其他四个孩子继续把钱交给幺女儿支配。如果幺女儿反对,她也要搬回自己的房子来住,幺女儿就跟余明强回农村去。房子是她跟幺女儿共有的,她有权使用。幺女儿若不履行赡养义务,理应让出房子,而不是把母亲赶走。

  朱树芬的话合情合理,幺女儿无从辩驳,也不想辩驳。一年来,母亲搬走了。她和余明强找不到挣钱的门路,全靠领取母亲和自己的低保过活,困窘得只差没到断顿的时候。不是他们不去找钱,而是钱要找高学历的人,钱要找能吃苦的人。她跟余明强都只是混到初中,体面的工作与他们无缘。去餐馆当勤杂工?起早贪黑地端盘子洗碗,既没面子又挣不了几个钱。去幼儿园当保育员,干一天就退缩,那个吵闹谁受得了?人家保姆只带一个孩子,那里要带一大帮呢!找来找去,能找到的工作,都是吃苦受累的重活、脏活,月收入还只有几百元。可以说,根本没适合自己的事情可做。从小到大,余明强得到的宠爱不比她少,下苦力的事情,他是不肯屈就的。思来想去,还是母亲跟自己同住,钱来得容易些。幺女儿早就后悔赶母亲走了,此时正好顺水推舟。但是,母亲指手画脚的毛病着实让人头疼。大姐对之深恶痛绝,这毛病的程度肯定有增无减。幺女儿跟余明强商量一番之后,故意做出迫不得已的样子接朱树芬回家。

  自家的钱总算没被外人赚取,朱树芬和幺女儿都舒了一口气。朱树芬和幺女儿两口子吸取了以前的教训,小心翼翼地过着日子,倒有一段时间相安无事。可惜好景不长,09年实行绩效工资后,物价随之上涨,大的四个儿女给幺女儿两口子的钱却不见上涨。小两口觉得日子越来越紧巴,他俩有意无意地在两个姐姐面前提到高涨的物价,提到母亲的坏脾气。这是和尚脑壳上的虱子——明摆着,两个懒家伙也要涨价。可是,两个姐姐觉得小妹两口子的懒惰也是不劳而获惯出来的,经济窘迫应该成为促使他们自谋生路的契机。因此,她们假装不懂。

  哥哥姐姐对小妹紧巴巴的日子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小两口气恼之余也有应对办法。饭菜越来越简单粗糙,朱树芬开始了抱怨:“顿顿清白小菜,弄点肉就放在余明强面前,他几大口就吃个精光,我一顿饭就泡点菜汤。”幺女儿便借机倾诉物价上涨的难处,同时告诉朱树芬,哥哥姐姐工资涨得老高了,大姐和大姐夫是中学高级教师,月工资都四千了,两个人就是八千,年底还有上万元的奖励工资。朱树芬向大女儿说起,大女儿没好气地说:“没见过这么多钱,哪个发给我的?一天到晚忙得团团转,还扣这扣那,工资都拿不全!”朱树芬对二女儿说起,二女儿告诉她,自己身在企业,能保住原来的工资就不错了。公务员和教师的工资是涨了,但没有她说的那么高。再说,小妹和余明强依赖性太强,习惯了向别人伸手。如果给他们加钱,只会助长两人的惰性。钱不够用,或许能促使他们勤快起来。找不到事做,余明强就应该回自己家去,帮着他母亲种地。现在的农民,不仅不交税,还有各种补助,种地的收入其实不低。余明强是有土地的人,种好地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二女儿的话传到余明强耳朵里立即成了炸弹。余明强吵闹着给二女儿打电话,让她赶紧回家商量事情。二女儿刚一进屋,余明强就恶狠狠地说:“你让我回农村去做种地,老婆儿子留在镇上,一家人不在一起生活,还叫一家人吗?你是要活活地拆散我们!”

  二女儿说:“镇上离你家才四十来公里,来来往往的车辆那么多,你完全可以星期一到星期五在农村劳动,星期六和星期天回镇上来......”

   “我不能接受你这种安排,我不要把老婆儿子丢一边挣钱去,这种妻离子散的生活想起都没得意思,还不如离婚算了。”余明强脸红脖子粗地打断二女儿的话。

   “一个星期有两天跟老婆儿子在一起还叫妻离子散?那人家分居两地的夫妻又咋过?”二女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别人是咋过的,我管不着!反正我不愿意分居两地。你的馊主意明明就是想拆散我们!你问问你的小妹,她愿不愿意听从你的安排?她愿不愿意逼我去挣钱?要是她也逼我,干脆离婚算了!”余明强喷着酒气的嘴里,滚出来的全是蛮横无理的混账话。

  余明强耍无赖的言行彻底激怒了二女儿,她把幺女儿叫到一边,直言不讳地说:“余明强纯粹是无赖!听到没有?他要是能够挣钱就可以不要你,他跟你在一起不过是要靠你的钱来生活。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幺女儿红着眼圈,一声不吭。二女儿恨恨地看着她,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样子。在静默中僵持了很久,二女儿说:“你要考虑清楚。老妈已是近八十的人了,她在世跟着你的时候,大家会按月给钱。她要是不在了,一切都只能靠你自己。以其到时候手忙脚乱,不如现在防患于未然。这种游手好闲的男人,没有一点责任感,脾气还大得很!如果不能改变他,那就趁早放弃他。”

  过了两天就是周六,幺女儿给二女儿打电话说,她和余明强带斌斌回婆婆家种芒果树,请二女儿这两天照顾老妈。二女儿便把朱树芬接到自己家里来。第二个周六,幺女儿又打电话给二女儿说,他们一家三口要回婆家种四季豆,让二女儿照顾老妈。就这样,每个周末,幺女儿都声称回婆家种地去了。二女儿给他们出的主意是周一至周五余明强到农村种地,周末回镇上休息。他们倒好,反过来了。周一至周五斌斌要上学,两口子就在镇上休息,周末便带着儿子逃之夭夭,把朱树芬扔给二女儿。两个泼皮,收拾姐姐和母亲倒是一套一套的。

  朱树芬在二女儿家,不停地唠叨幺女儿两口子的不是:不尊重老娘、好吃懒做、饭菜粗糙......总之,就是数落这小两口旧病复发。时间一长,二女婿不满地嘀咕:“让你去老年公寓,你犟着不去,偏偏要跟他们搅在一起。自己受气不说,还连累别人。”二女婿的妈更是火冒三丈,见到朱树芬就恶语相向:“我儿子是拿钱在养懒人!你那老幺,有手有脚的,不去挣钱,靠别人养着,太不像话!”

  朱树芬解释说:“我老了,他们在家照顾我,要不是他们照顾我,大的四个也不会给钱。”

  “照顾你?咋个经常把你往我儿子家塞?得了钱不做事!我儿子是既出钱又卖力!你福气好,女婿围到老丈母转,我的儿子也是帮你养的!”二女婿的妈翻着白眼,呛人的话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滚出来,说完就跺着脚走了。

  至此,朱树芬再也不去二女儿家。幺女儿不再打电话告知自己回婆家了,但是,他们却照走不误。现在,他们撇下朱树芬,有堂而皇之的理由,他们是要挣钱养家!

  一到周末,朱树芬就得自己做饭,平时吃现成的惯了,自己做饭特别恼火。她需要同情,需要安慰。于是,逢人就说:“年轻的时候,我背一个,抱一个,风里来,雨里去,养儿防老啊,现在落得孤零零的一个人,哪个来看你一眼?养儿盘女没得意思!”

  朱树芬的话引起不少人同情。有人说,她的儿女还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呢,丢下老娘不管,也太不孝了!

  大女儿和二女儿对母亲怨气满腹。大女儿说:“哪个没管你?你该说清楚呀!哪个伺候你,你就看哪个不顺眼,弄得人家想躲你,躲得远远的。我们四姊妹出的钱,进老年公寓都绰绰有余,你却在外人面前说瞎话,让我们丢脸!”

  二女儿说:“你咋不看看《今日说法》上那些饿死的、冻死的老人?人家也是儿女一大群,但是,互相推诿,甚至对老人拳脚相加!不说远了,你就看看那个捡垃圾的老婆婆,年纪不比你小,还在臭气熏天的垃圾桶里忙活。知足才能常乐!我们有我们的工作,我们有我们的事情,我们不可能天天回家陪着你,听你唠叨。为了生存我们得应付很多繁杂的事情,如果我们都像小妹一样闲着,倒真的没人管你了!”

  怨气发泄了,大女儿和二女儿又不得不照管朱树芬的生活。周末,她们买了肉食和蔬菜回家为朱树芬做饭,把冰箱塞得满满的。孩子们回来,朱树芬自然高兴,她觉得两个女儿每月都固定给了幺女儿钱,再这样破费有些不忍。于是,有时就掏自己的零花钱买很多菜,让两个女儿回家动动手就行。幺女儿回来的时候,朱树芬会告诉她,冰箱里的肉是谁掏钱买的。幺女儿一听,便知道母亲的言下之意:你们两个,又在靠我吃饭!因此,往往没好气地顶撞:“是你的,你拿走,别放在家里,免得我们占你便宜!”呛得朱树芬没法出气,恨不能找根棒头敲死这不知好歹的小祖宗。

  朱树芬经常说,她提不起精神,腰酸背痛,两条腿酸软得啥力气都没有,走路、上楼梯都上气不接下气。她说她活不了多久了,要大女儿和二女儿随时来看她。大女儿和二女儿一回家,她就当着幺女儿两口子的面,毫无顾忌地控诉小两口的罪行,弄得很不愉快。为此,大女儿和二女儿越来越不愿意回家。但是,不回家是不行的。朱树芬常常拉肚子,需要大女儿和二女儿带去看病。大的两个以为小妹给母亲吃了不洁净的食物,幺女儿一肚子委屈。她说,吃的东西绝对没问题,他们一样的吃,没谁出现异常。

  朱树芬还时不时的皮肤瘙痒,起荨麻疹。这天,朱树芬又是瘙痒难耐。二女儿带去看医生,见到母亲浑身上下都是大疙瘩,背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污渍,顿时感到脸都没处搁。看病回来,就责怪幺女儿不照料母亲洗澡,让母亲清洁皮肤。幺女儿说,每次给老妈放好热水,调节好水温,才让她进去,可她总是怕浪费水,接满一盆就关水,擦拭几下了事。

  朱树芬这样洗澡,不仅洗不干净,还常常感冒。给她讲了多少回,感冒了花的钱是水费的好多倍,她就是听不进去。水费是为幺女儿省的,看病可要花大女儿和二女儿的钱。为此,两个大的自然对小妹颇有微词:她就不能帮母亲洗洗澡吗?

  进入秋天,一会儿是艳阳高照,秋老虎晒死人。一会儿又是秋风秋雨,凉得好像已经到了冬天。朱树芬那样洗澡,不感冒才是怪事!这次的感冒来势汹汹,打针吃药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朱树芬被迫住院了。住院免不了做各种各样的检查。这下不得了,高血糖、高血压、高血脂,朱树芬三高了。难怪她经常拉肚子,难怪她老是起荨麻疹,难怪她喜好甜甜的零嘴,这是早期糖尿病的症状啊!以前,她说提不起精神,腰酸背痛,啥力气都没有,还以为是懒散惯了,老还小的表现。我们对母亲关心得太少了!三个女儿愧疚地想。

在医院里,她们不计前嫌,齐心协力,精心照料病中的朱树芬。

  大女儿调了课,还把备课本带医院来,学生的作业本就交给大女婿代劳,为的是多一些时间陪陪朱树芬。二女儿请假一个星期,守在医院。幺女儿让余明强回农村拉来好几只喂粮食和小虫子的土鸡,要给朱树芬补充营养。三个女儿有时轮流守着朱树芬,有时全都留在医院里。她们给朱树芬按摩,陪她说笑,尽量满足她的要求,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谁见了都会想,这是母慈子孝的一家人啊!有时候,生病反而可以拉近亲人之间的距离,让彼此变得相互体谅。

  从医院回家后,朱树芬又变得焦躁不安。儿孙绕膝,合家欢乐的场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种种限制。含糖量高的不准吃,油腻的不准吃,还得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朱树芬逢人就说:“我成了管制分子!肉都没得吃,吃点香蕉芒果也不准,更不要说糖果儿。年轻的时候苦啊,啥都没得吃,坐月子都没有吃过肉。现在有了,又被儿女些管起,不准吃。我活到还有啥子意思哦!”

  大女儿和二女儿去糖尿病食品店为朱树芬买来各种零食。告诉她,这些甜点心是可以吃的,但比较贵,就她一个人吃好了。朱树芬嘴上答应,不一会儿就忘得一干二净,老把这些糖尿病人吃的甜点心塞给斌斌。斌斌不要,她还生气,说幺女儿一家三口在孤立她。

  最让朱树芬受不了的,还是去医院查血糖。过不了多久,就要查一次血糖,整个上午都陷在医院里。

  这天早上,幺女儿又不准朱树芬吃东西,喝水都不让,大清早就往医院赶。医生用针扎破朱树芬的手指采了血,二女儿和幺女儿便急匆匆地带着她到早餐店。包子、馒头、米线、抄手、酸辣粉......两个女儿问了个遍,朱树芬一概摇头。两个女儿说,必须吃东西,吃了好查餐后血糖。一会儿不准吃,一会儿又必须吃,简直把人弄得稀里糊涂。朱树芬心里有气,一点胃口都没有。朱树芬的磨蹭,幺女儿视为不合作,便自作主张给她点了抄手。朱树芬一边吃,一边抱怨抄手皮太厚,肉馅太少,生菜嚼不动。二女儿却笑着让她将就点。

  坐在医院的长廊上,等待查餐后血糖。两姊妹叽里咕噜地摆谈,朱树芬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她想,幺女儿肯定又在给二女儿说老娘的坏话,心里就特别烦躁:“坐在这里摆谈半天了,要看病就赶紧看了回家嘛!”

  幺女儿说:“还不到两个小时,不能查餐后血糖。”

  然后,两姊妹又开始窃窃私语,不知道她俩为啥会有那么多悄悄话说不完。朱树芬焦躁地看了好几次时间,她怀疑墙上的大钟已经出了故障,不然不会移动得如此缓慢。漫长的等待让朱树芬如坐针毯,这种精神的折磨让她忍无可忍。她气恼地在两个女儿面前来回晃动,好像墙上的钟摆。两个没良心的一点不体谅老娘的痛苦,倒还不耐烦地让她坐下。朱树芬哪里坐得住,她走到化验处,看到没有其他病人了,医生也无事可做,就跑回来催促两个女儿,她俩还说时间不到,要等。朱树芬眉毛胡子皱成一堆:“我觉得我没得糖尿病,你们偏说我有糖尿病!”

  二女儿说:“我们也希望你没得糖尿病。但是,我们说了不算,得看检查结果。”

  无奈,朱树芬就要求坐在医生面前等。两个冤家却不肯配合,偏要离得远远的,还不准朱树芬先过去。这不存心让老娘着急吗?朱树芬冒火了,她怒气冲冲地说:“我不想做这些检查,没得必要检查,烦得很!纯粹是折磨人,没得病都整病了!”

  二女儿也动了气:“没得病!没得病咋个叫这里痛那里痛?一会儿说头晕,一会儿喊脚耙手软,老在外人面前说没得人管你,带你来看病又嫌烦。单位和家里的事情一大堆,都等着我去做,我是请了假来陪你查病的,你晓得不?你还动不动就发脾气,整得我们未老先衰你就不烦了?”

  二女儿的怨气,发泄得如同噼里啪啦的鞭炮,把朱树芬震得哑口无言。她是老不死的,赖活在这世上,被儿女们视为沉重的拖累。一种寒彻心骨的悲凉渗透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朱树芬目光呆滞,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哀伤。精神的痛苦远远超过了身体的病痛!

   “人老了没意思,整天这里痛那里痛,吃啥子说啥子都受管制,只想吃点毒药死了算了。养儿防老啊,老了咋个是这种下场?”只要碰见认识的人,朱树芬就开始了唠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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