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儿防老
□黄元芳
从二女儿家回来的路上,朱树芬看到幺女儿领着余明强那讨人嫌的一大家子人往最热闹处走,猛地想起今天是幺女儿婆婆的生日,顿时火冒三丈,气不打一处来。
是说今天二女儿请客咋不请幺女儿一家,朱树芬当时还在心里责怪二女儿嫌贫爱富,幺女儿跟老娘住在一起也不顺便把她们请来吃饭!原来是幺女儿要背到她给余明强的妈做寿,让二女儿把她哄到别处去。吃过晚饭,大女儿和大女婿都回家了,朱树芬嚷着要走,二女儿却无话找话,一留再留,磨蹭了半天才送她出门。也不像往常那样叫三轮车,说是要陪她走路锻炼身体。原来是在拖延时间,想瞒天过海!要不是她选择走这条路,碰不到这些吃得油光满面的讨债鬼,还真被她们蒙在鼓里了。余明强的妈有啥资格做寿?养个儿子屁本事没有,三十来岁的大男人靠女人养活,这当妈的还有脸没有?
此时,幺女儿和余明强领着他们的姐姐姐夫、侄儿侄女、还有那个该死的寿星婆婆,又要到哪里去糟蹋钱呢?朱树芬没有好脸色给这群讨厌鬼,对他们的招呼也充耳不闻,怒气冲冲地往家赶。
看到老娘都气成这样了,两个靠着自己吃饭的小杂种还不跟上来赔礼道歉!二女儿也是,不赶紧追老娘,倒跟他们亲热地说个没完!
一进屋,朱树芬就倒在沙发上长一声短一声地呻吟叫唤,说自己病得快死了没人管。二女儿紧随着踏进门来,朱树芬赶紧倾诉心中的怨愤:“豇豆开花吊吊长,有了夫妻不要娘。哪个生她养,她都认不到了!余明强的妈才是她的亲妈,她给她做寿,把那一大家子人喊来吃我的糟我的!”糟,土话,糟蹋的意思。朱树芬做出疼痛难忍的样子喘个不停:“看到老娘都病了,也不回来过问一声......”二女儿不但不对她的痛苦表示同情,反而数落她的不是:“如果你随和一点,不阻挡他们给余明强的妈过生日,他们也不至于瞒你。你本来可以跟他们一起热闹的,偏偏要把自己弄得孤立起来!”朱树芬觉得这些娃儿全都向着外人,简直是白养了!
儿女们小的时候,老头子工作在外,是单位的人,管不了家里。朱树芬一个人拉扯着五个孩子,还要在生产队出早工收晚工地挣工分,累得现在一身的病痛。几年前,老头子无病无痛的,突然有一天就两脚一蹬,干脆利落地一死方休,落得儿女们一直念叨他的好。如今,大儿子和小儿子生活在大城市,朱树芬不想跟他们漂泊异乡,她怕有一天被推进火葬场一把火给烧了,她可是很多年前就为自己准备了棺材,必须要土葬的。以前,她常说:“宁愿跟到叫花的儿,不愿跟到做官的女儿”现在却因为不愿离开故土,想要土葬,还想拉扯没有收入的幺女儿一把,就反过来“宁愿跟到叫花的女儿,不愿跟到做官的儿”了。
说起来也是百姓爱幺儿惹的祸。幺女儿比老四小八岁,受到的宠爱自然要多一些,学习就没有哥哥姐姐努力,成绩不好又不肯好好学门技术,贪玩好耍的她还嫁了贪玩好耍的余明强。两人偷偷领了结婚证,差点把朱树芬给气死。凑钱给她俩做小本生意,赚不了钱还亏本,让她俩出去打工,怕苦怕累,不稀罕那些小钱。朱树芬的老伴去世后,她一下子老了很多,做饭洗衣都成困难,幺女儿正好无事可做,就顺理成章地承担起照料她的任务,其他四个孩子出钱。两个儿子在外地,不能时常在母亲身边尽孝,每人每月出400元。大女儿是镇中学的教师,二女儿是镇上一个小工厂的技术员,母亲有个小病小痛时,幺女儿会轮流给她俩打电话,让其带去看病,因此她俩每人每月出300元。这些钱都交给幺女儿支配,两个儿子过年回家再一次性给朱树芬两千元零花钱。为此,朱树芬总说幺女儿两口子吃她的糟她的。
拆乡建镇时占用了农民的土地,朱树芬和幺女儿被安置在这条居民街上,一楼一底八十多个平米的住房,做不好生意,吃着低保。天天面对游手好闲的余明强,朱树芬总有生不完的气。余明强睡懒觉,她生气,幺女儿真是找了一头猪!余明强看电视,她生气,耗的是电,费的是钱啊!余明强喝茶,她生气,喝茶是文化人的喜好,这街娃儿是猪鼻子插大葱——装象!余明强抽烟,她生气,节约把细半天,他一支烟就烧没了!余明强久蹲厕所,她生气,吃得多拉得多!余明强跟幺女儿卿卿我我,她生气,就他那长相,还充当小白脸,没正经的小杂种!
“上辈子欠他的!一天到晚就在家里吃了睡,睡了吃。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她倒好,嫁个懒汉来供起!”这是朱树芬逢人就唠叨的话。年轻的时候,朱树芬当过生产队队长,一百多号人接受她的调遣,没有哪个敢吊儿郎当。可现在,怎么也指挥不了这一对混账东西!
这天,九点过了余明强才起床,吃过幺女儿做的早饭,就开始了一杯茶一支烟打开电视看半天的享受。朱树芬楞眉横眼了半天,余明强视而不见。气愤不过,朱树芬忍不住唠叨:“钱挣不来一分儿,天天窝在屋头看电视,外头的人都说得很,啷个好意思呕!”
余明强是幺儿,又是独子,从小到大习惯了养尊处优。如今,这该死的老太婆,一天到晚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开个灯,骂他浪费电;洗个澡,说他糟蹋水。这会儿又借别人的幌子来奚落人,简直忍无可忍。余明强捏成拳头的手上青筋暴突,他从沙发上蹦起来,脸面通红,眼睛里喷出火来,咬牙切齿地吼道:“哪个说得很?老子看电视关他屁事!”
“你给哪个充老子?少传失教的东西,简直是目无尊长!”朱树芬瞪着眼睛大声嚷嚷。没想到吃软饭的东西居然敢如此放肆,朱树芬恨不得把所有的人都叫过来评评理。
骂余明强“少传失教”,就是痛斥他没规矩没教养,等于是连带他母亲一起骂了。余明强圆睁的双眼差点爆裂,捏紧的拳头在空中挥舞了好几下,却还是没敢落在朱树芬身上。
幺女儿从厨房三脚两步奔出来,朱树芬叫嚷说余明强要打她,幺女儿认为她在撒泼,就像没有听见一样,拉着余明强上楼去。本指望幺女儿主持公道,狠狠地臭骂余明强一顿,这死丫头却黏着自己的老公,把生她养她顾她护她的老娘晾在一边。朱树芬的肺都要气炸了,上气不接下气地找二女儿倾诉,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都抖落出来才舒畅一点。
在二女儿家吃过晚饭,朱树芬回到家就站在外面跟邻居婆婆唠家常。幺女儿问她吃饭没有,她故意说没有。幺女儿进屋给她煮米线,让她回屋吃,她不搭理。幺女儿端出来给她,她不接。幺女儿知道朱树芬在耍性子,故意刁难,给她难堪。气愤之极,幺女儿猛地把碗往地上一放,本就有缝的陶瓷碗裂成两半,米线里的汤汤水水流了一地。“有这样对待老娘的吗?把给老娘吃的东西往地上丢!还把碗都砸烂了!老娘还不如一头猪一条狗?你的良心被狗吃了?”朱树芬暴跳如雷,扯开嗓门大喊大叫。
惊雷似的叫骂声,把街坊邻居引了出来,十几个人围着破裂的碗,摇头叹息。幺女儿害怕得赶紧缩回屋里,朱树芬趁此机会曝光小两口的种种劣迹:“余明强那个杂种,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钱挣不来一分儿,还烟要抽,茶要喝。纸烟叼起,二郎腿翘起,电视一看就是半天......”
张老汉接过话茬:“就是,我经常都看到的,一大早上了还穿起睡衣睡裤,抄起个手手儿,在门口晃来晃去的。是男人,就应该挣钱养家,像这种好吃懒做的家伙,你们就该把他撵出去!”
“撵出去?这种好吃懒做的东西,她还护得很,当祖宗一样的供起!老娘生她养她,她倒还像畜生一样的对待,大家看哇,给老娘吃的东西就往地上丢,碗都砸烂了!”有人支持,朱树芬的嗓门高得唯恐屋子里的小两口听不见。
“你这个幺女儿,看到不像憨的傻的,对自己的娘恁个做,太不懂事咯!”郑老太声音不大,却最能引起朱树芬的共鸣。
“要不是老娘,她哥哥姐姐能给她生活费?”朱树芬理直气壮的质问,明显是针对龟缩在屋子里的幺女儿,“每个月1400块钱,倒把这两个小杂种养得姓啥子都认不到了!”
“做事没得良心,要遭报应嘞!”几个平日里就看不惯小两口的老头老太太异口同声地附和。
眼看场面糟糕得一塌糊涂,幺女儿哭泣着打电话叫大女儿和二女儿赶紧回家。
朱树芬数落幺女儿和余明强的不孝,幺女儿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倾诉自己的委屈。余明强家在农村,父亲早逝,母亲含辛茹苦拉扯他们姐弟长大。两个姐姐嫁人后,家里就剩下母亲,母亲想儿子了,背着农产品到镇上来看他们,朱树芬总是指桑骂槐,不给人家好脸色,弄得幺女儿左右为难。朱树芬不识字,不会打牌下棋,又老得糊涂,看不懂电视,没有一切娱乐活动,整天就知道挑三拣四,看什么都不顺眼,动不动就拿余明强撒气。余明强简直就是她的眼中钉肉中刺!幺女儿列举朱树芬的种种不是,语气和神态都是对母亲说不完道不尽的怨恨。
小妹把给母亲吃的食物放地上,甚至摔坏了碗,其态度之恶劣可见一斑。此时一直在控诉母亲,对自己老公游手好闲只字不提。二女儿压不住心头的怒火:“难道你们就没有一点过错?你今天把碗放地上,做得太过分了!”
“站起说话不腰痛,有本事就接老娘走!”幺女儿愤怒地顶回去。
“接走可以,不要以为你撂挑子就把我们吓到了!”大女儿不客气地说。
“你们哪个把老娘伺候满意了,我手板心煎鱼给你们吃!”幺女儿两眼喷火,简直在诅咒了。
就这样,姐妹仨撕破了脸皮。大女儿的孩子在省城读研,家里空了一间房,便把朱树芬接去同住。幺女儿耳根清净,也少了经济来源。
没过几天,朱树芬就感到日子难过了。大女儿家住顶楼,从一楼上六楼要爬一百多个台阶,累得她上气不接下气。这种单元式楼房,进门就关门,每家各自一个独立的空间,邻居也不在一起拉家常。大女儿两口子都是中学教师,白天要上课备课改作业,晚上还要上晚自习,很少在家。屋里几乎就剩下朱树芬一个孤老婆子,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看电视吧,耳朵背眼睛花的,简直搞不懂里面的人在干啥。有时候,看到那些袒胸露背的镜头,朱树芬还要感叹世风日下,这种打情骂俏,乌七八糟的事情,还好意思演出来给大家看!
站在六楼的阳台,透过鸟笼式的防护栏看外面的世界,朱树芬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下去走走吧,想起回屋要爬一百多个台阶,她的两腿就禁不住发颤。“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跟无儿无女的孤寡老妈儿有啥区别?”朱树芬在饭桌上念叨。大女儿和大女婿无可奈何地说:“那咋办呢?我们不能不工作呀!”
对了,他们周末不用工作。朱树芬便要求大女儿周末把二女儿一家和幺女儿一家叫过来团聚。二女儿每月出了三百块,应该过来吃饭。大家不再给幺女儿钱,幺女儿没了收入,应该过来改善伙食。大女儿和大女婿苦不堪言,平时忙里忙外照顾老娘吃喝拉撒,周末还要伺候一大帮人。简直是存心让他们休息不成!两口子嘴上不说,心里的怨气却无处发泄。
二女儿知道大女儿的痛苦,主动挑起周末买菜做饭的重担,让大家去她家团聚,缓解母亲平时孤独之苦。朱树芬却叫嚷说二女儿已经出了钱,不能再让她出钱出力,死活不去她家。没办法,二女儿只好买了菜到大女儿家做。在大女儿家做饭,自然是大女儿和大女婿做得多,可是,朱树芬却不停地念叨二女儿的好,同时,还顾及着幺女儿吃没吃好,玩得尽兴与否。幺女儿两口子把母亲从家里赶出来,现在既不出钱又不出力,悠哉游哉地享受母亲的关怀和照顾。这让吃苦受累的大女儿和大女婿愤懑不已。
在孤单单的日子里,朱树芬呆坐在大女儿的家里想心事。说起来,幺女儿真是命苦,学习成绩不好也不能全怪她。朱树芬怀她的时候已经实行计划生育了,四十五岁的人意外地怀了老五,当然不想要,可是吃了很多打药,就是打不掉。看来,这幺女儿命中注定是她拽不掉的责任。原以为生下来会缺胳膊少腿的,没想到不仅样样齐全,还不瘫不傻。没出世就遭遇那么多药物的攻击,她没成瘫子哑巴就不错了。所以,幺女儿现在一事无成也怪不得她本人。唉,幺女儿现在只有一百多块钱的低保,加上老娘的,也就三百来块,她怎么过呀!儿是娘的心头肉,幺女儿日子不好过,这当娘的能安心吗?听说大女儿和大女婿每个月两千多的工资,两个人的月收入将近五千了。如此富有,不扶持自己的小妹一把,星期六星期天把小妹请来吃点好的还不应该啊?
住在鸟笼子式的高楼上,朱树芬特别想念自己一楼一底的家。家里多好啊,坐在屋里就可以看到街上的行人,踏出门去就有人跟你搭话。如今,这种关禁闭式的生活,朱树芬觉得度日如年。
人,一旦烦闷,脾气就上来了。朱树芬觉得饭菜越来越不合口味:肉圆子不香,回锅肉嚼不动,排骨太腻,鱼虾有腥味,鸡肉复不得顿,青菜白菜难以下咽,豆豆南瓜胀肚皮......她的抱怨使大女儿两口子无所适从,大女婿的脸越来越阴沉,好像要挤出水来。
大女儿给朱树芬买来蛋糕、面包、芝麻糊和黑桃粉,让她饿了就自己吃点。新鲜时她不吃,大女儿提醒她好几次,要她赶快吃完好买新的,她嘴上答应,就是舍不得吃,她想等周末幺女儿来吃饭的时候塞给她那刚上学的小外孙。斌斌这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的,挺招人喜欢。可惜摊上余明强这个没本事的爹,娃儿受苦了。
这天早上,大女儿看见蛋糕都长毛了,立即拿出来扔到垃圾桶里。大女儿抱着书本急匆匆下楼了,朱树芬赶紧把蛋糕从垃圾桶里捡起来,抹掉上面的毛,大口大口咽下去。“抛撒五谷切不可”,怎么能把吃食随意丢弃呢?不一会儿,她觉得肚子一阵绞痛,紧接着头也痛,一种难以言说的恶心涌上来,一些酸臭的黏稠物质从喉咙里喷出来,喷到了沙发前的茶几上。她想清理这些酸臭的脏东西,可是肛门的坠胀迫使她赶紧跑厕所。一脱下裤子,肛门立即像破损的水龙头一样喷洒着粪便,幸亏跑得快,不然可真够丢人的。一阵上吐下泻之后,她头脑发昏,两眼发黑,浑身软弱无力,瘫倒在沙发上。可是,呕吐和腹泻这两个魔鬼并没有放过她。它们像两只夺命的乌鸦,有时齐头并进,有时轮番轰炸。朱树芬的胆汁都要吐出来了,肛门没有东西可拉,恨不得把大肠小肠都放出来。朱树芬脸色灰白,瘫软在地。唉,养儿防老,想不到儿女一大堆,病得要死了,一个送终的都没得。她绝望地想。
大女儿和大女婿回到家,马上把朱树芬送进医院,刚挂上输液瓶,二女儿就赶到了。朱树芬哼哼唧唧地诉说自己的惨状:“又拉又吐......头昏眼花......
好像整个屋子都在打转转,站都站不稳......差点死在屋头没人晓得!”大女儿没好气地说:“谁让你吃长毛的蛋糕了?新鲜的时候不吃,扔垃圾桶了又捡回来吃,你这不是存心给我们添麻烦吗?”朱树芬本想看到儿女们为自己的病痛伤心难过、愧疚不安,却得到大女儿一阵抢白。“唉,养儿防老......可是......老了却是这样讨人嫌贱。”朱树芬嘟哝着。
大女婿妹妹的儿子在镇中学读初三,平时住校,周末来舅舅家查漏补缺。大女婿在书桌前给侄儿一辅导就是几个小时,辅导完了还留侄儿吃饭。朱树芬不高兴了。这么多人吃饭,大女婿不帮忙买菜做饭,只为自己侄儿忙乎,这是在发泄对我家人的不满!我有三个儿女给了你们生活费,你表示不满就是你不对。心里这样想着,行动上就有了对抗。她故意大声说话,还让大女婿找这样拿那样,使里屋的师生不能专心致志。一会儿让大女婿把扑克牌找出来给大家玩,一会儿又让大女婿端麻将桌,一会儿让找遥控器,一会儿让拿水果刀。大女婿烦不胜烦,干脆关上门不理不顾。大女儿忙着做饭,却没忘了出来指责朱树芬:“我看你是故意找茬!东西明明就放在那里,你偏偏要想方设法折磨人!”“这就是养儿防老啊!自己的老娘倒不如一个外姓的侄儿!”朱树芬怨愤地回应大女儿。二女儿和二女婿无所适从,绞尽脑汁想劝解母亲又不得罪姐姐姐夫的话。幺女儿和幺女婿则在心里找到了平衡:不是说我们不孝吗?跟到了才晓得!
朱树芬向二女儿诉苦:“你姐随时都凶巴巴地吼我,我被她骂得像龟儿子样,大气都不敢出。我现在腔都不敢开,一说话就遭敲头子。”
遭敲头子,土话,被抢白之意。
见二女儿不语,朱树芬又说:“我还不如死了算了,死又死不到,活到受罪哦!”
二女儿说:“你不多管闲事,哪有这么多烦恼?让你周末去我家你不去,姐姐姐夫平时就很累了,你还让他们做这做那,他们当然怨气冲天。”
“他们累啥子累?不过就煮点饭给我吃,我又没有让他们端屎端尿的!”
“关键是你看哪样都不顺眼,姐夫的侄儿,他理应照料,你跟人家斗啥子气嘛!”
“你也说我不对,活起真的没得意思!”
“......”
朱树芬生日的前一天,她生活在农村的大姐和三妹拉了土鸡,带了腊肉和新米来祝寿。下午学校还有课,此时又要忙着接待客人,大女儿心里特别烦躁。朱树芬却不停地念叨自己娘家人的好,她吩咐大女儿把米啊肉啊一式三份,赶快给二女儿和幺女儿送去。大女儿说现在没时间,等晚上有空了送,再说明天二女儿和幺女儿会过来帮忙,她们来了自己拿回去也行。朱树芬却不停地催促:“四只鸡,你留两只明天吃,给你二妹和小妹一人送一只去,五块腊肉要一人给她们一块,还有米......”
“送、送、送!难道我会把你这些东西私吞了不成?”大女儿扔下手里正洗的菜,火冒三丈地瞪着朱树芬。
“人家拿这么多东西来还讨不到你一个好,吹胡子瞪眼睛的给哪个看!”有人给朱树芬送来好多吃的,她说起话来便底气十足。
两个姨妈就在客厅里坐着,大女儿只能忍气吞声地打住,心里却在愤愤不平地反驳:她们拿得多还不是你给钱给得多!哪次姨妈舅舅过生日你没有摊派我们出钱,你自己过生日,也要安排我们拿钱给舅舅姨妈。你就晓得打肿脸充胖子,装门面,一点儿也不想想儿女们上有老下有小,两边的老人都要供养,处处都得花钱。真是远香近臭!谁伺候她,她就讨厌谁。小妹撵她出来,住着她的房子,吃着她的低保,既不出钱又不出力,对她不闻不问,她倒时时处处想着她,念着她,顾着她。二妹和两个弟弟只是出钱,轻松自在,还显得很有孝心。哎,当初义愤之下接老母亲来,现在肠子都要悔青了。身体的劳累算不了什么,关键是天天要承受着她这样那样不合理的安排,忍受她心烦意乱的唠叨。时时处处被限制,被干扰,这种精神折磨苦不堪言!
大女儿和大女婿越来越烦朱树芬了。他们说,请谁吃顿饭,和谁出去玩都要受到朱树芬的限制,因为朱树芬的刁难,他们没有正常的社交活动,他们在自己的家里却没有行动的自由。为此,他们服侍老母亲越来越马虎,做菜也不像原来那样考虑朱树芬的口味。本来嘛,再怎样尽心尽力,朱树芬都会鸡蛋里挑骨头,何必费力不讨好呢!他们还尽可能呆在外面不回家。因为一回家,就身心疲惫。朱树芬受不了这种无声的对抗,她不再惧怕上下楼梯的劳累,常常气喘吁吁地奔到二女儿家去控诉大女儿的罪行。
这天,大女婿的舅舅做寿,大女儿和大女婿名正言顺地在外面玩。中午,朱树芬热了一点冰箱里的剩菜剩饭,扒了两口,自言自语地说:“难吃得像吞河沙一样!”明知大女儿不会回来,她还是扔下碗筷,走到阳台上向下张望,指望看见大女儿那熟悉的身影。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头进入了朱树芬的视线,她羡慕地说:“这老头真有福气,儿子把他推上推下的,人家的娃儿咋就这么有孝心呢?”她呆不下去了,立即冲下楼去,往二女儿家赶。
“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嘭!”急促的打门声惊得二女儿从床上跳起来,二女婿怨气冲天:“有门铃不用,偏偏要使出浑身的力气来捶打。刚刚睡着,就被这惊天动地的声音震醒,今天的午觉又泡汤了。你老妈一来,每次都要把人吓出心脏病来!”二女儿没好气地回敬:“你这种心不好的人,本来就有病!”
门刚打开,朱树芬还没踏进屋来,就开始述说被遗弃在高楼上的不幸。“养儿防老啊,可我现在跟一个无儿无女的人有啥区别?甚至还不如孤寡老妈儿,一开腔就遭敲头子,话都不敢说一句!”母亲跟姐姐尖锐的矛盾,让二女儿越来越清楚母亲的习性:特别喜欢安排别人的生活。在朱树芬的眼里,自己以前吃苦受累带大了儿女,现在是儿女报恩的时候了,孩子们理应毕恭毕敬地伺候着。朱树芬没有文化,思想观念陈腐,可是因为年轻时当过领导,习惯了调遣人,现在也不服老,总是插手那些自己不该管也管不了的事情。因此,她跟谁过,谁的日子就一团糟,就不堪忍受。二女儿无奈地说:“那咋办呢?你知道我这里太窄......再说,住在四楼,还是有上下楼梯的麻烦,一样没有唠家常的邻居......要不,你去老年公寓吧,那里老年人多,不愁找不到摆谈的人......”
“无儿无女的五保户才去那种地方,我儿女一大群,去那里,还怕人家笑话你们呢!”朱树芬把“儿女一大群”和“笑话你们”强调得如同大石头砸向湖面。
“你说的是福利性质的敬老院,我说的老年公寓是要给钱才能进去的。里面有专业的营养师和护士,他们会很体贴,很细心地照顾你,让你过得舒舒服服的。”
“有这等好事嗦,外人能尽心尽力地服侍我?”朱树芬浑浊的双眼全是质疑。
“收了钱,当然要好好做事。就像我们拿了工资就得好好上班一样。”
“那你去打听打听,老年公寓离家有多远,每个月要交多少钱?”朱树芬有点心动,也有些无奈。
二女儿赶紧跟姐姐和两个哥哥商量,准备把母亲送老年公寓去。他们都觉得这是最好的办法,只要母亲肯去,多花点钱也行。一打听,市区的老年公寓条件不错,像朱树芬这样行动自如的老人,每月只需交纳1200元。大女儿和二女儿喜不自禁,仿佛憋闷在屋子里的人打开窗户见到了阳光。可是,计划没有变化快。把自己送到离家几十公里的地方,朱树芬不乐意了。离家这么远,儿女们多久才能来看她一回呢?十天半月看不到娃儿,跟无儿无女的孤寡老人有啥不一样?要是哪天一口气不来,儿女又不在身边,那就一个送终没得咯!再说,幺女儿啥收入没得,他们倒把1200块钱拱手给外人送去!不行,说啥也不能去老年公寓。任凭大女儿和二女儿把老年公寓说得天花乱坠,朱树芬死活不肯就范。
现在,朱树芬越发想念自己居民街上的家。没有上下楼梯的麻烦,老姐妹老熟人又多,哪至于如此孤独。她再也不能忍受寄人篱下的生活,她要在自己家里当家作主。
朱树芬跑回家去,告诉幺女儿:她要搬回来住,如果幺女儿同意,她就让其他四个孩子继续把钱交给幺女儿支配。如果幺女儿反对,她也要搬回自己的房子来住,幺女儿就跟余明强回农村去。房子是她跟幺女儿共有的,她有权使用。幺女儿若不履行赡养义务,理应让出房子,而不是把母亲赶走。
朱树芬的话合情合理,幺女儿无从辩驳,也不想辩驳。一年来,母亲搬走了。她和余明强找不到挣钱的门路,全靠领取母亲和自己的低保过活,困窘得只差没到断顿的时候。不是他们不去找钱,而是钱要找高学历的人,钱要找能吃苦的人。她跟余明强都只是混到初中,体面的工作与他们无缘。去餐馆当勤杂工?起早贪黑地端盘子洗碗,既没面子又挣不了几个钱。去幼儿园当保育员,干一天就退缩,那个吵闹谁受得了?人家保姆只带一个孩子,那里要带一大帮呢!找来找去,能找到的工作,都是吃苦受累的重活、脏活,月收入还只有几百元。可以说,根本没适合自己的事情可做。从小到大,余明强得到的宠爱不比她少,下苦力的事情,他是不肯屈就的。思来想去,还是母亲跟自己同住,钱来得容易些。幺女儿早就后悔赶母亲走了,此时正好顺水推舟。但是,母亲指手画脚的毛病着实让人头疼。大姐对之深恶痛绝,这毛病的程度肯定有增无减。幺女儿跟余明强商量一番之后,故意做出迫不得已的样子接朱树芬回家。
自家的钱总算没被外人赚取,朱树芬和幺女儿都舒了一口气。朱树芬和幺女儿两口子吸取了以前的教训,小心翼翼地过着日子,倒有一段时间相安无事。可惜好景不长,09年实行绩效工资后,物价随之上涨,大的四个儿女给幺女儿两口子的钱却不见上涨。小两口觉得日子越来越紧巴,他俩有意无意地在两个姐姐面前提到高涨的物价,提到母亲的坏脾气。这是和尚脑壳上的虱子——明摆着,两个懒家伙也要涨价。可是,两个姐姐觉得小妹两口子的懒惰也是不劳而获惯出来的,经济窘迫应该成为促使他们自谋生路的契机。因此,她们假装不懂。
哥哥姐姐对小妹紧巴巴的日子视而不见,充耳不闻,小两口气恼之余也有应对办法。饭菜越来越简单粗糙,朱树芬开始了抱怨:“顿顿清白小菜,弄点肉就放在余明强面前,他几大口就吃个精光,我一顿饭就泡点菜汤。”幺女儿便借机倾诉物价上涨的难处,同时告诉朱树芬,哥哥姐姐工资涨得老高了,大姐和大姐夫是中学高级教师,月工资都四千了,两个人就是八千,年底还有上万元的奖励工资。朱树芬向大女儿说起,大女儿没好气地说:“没见过这么多钱,哪个发给我的?一天到晚忙得团团转,还扣这扣那,工资都拿不全!”朱树芬对二女儿说起,二女儿告诉她,自己身在企业,能保住原来的工资就不错了。公务员和教师的工资是涨了,但没有她说的那么高。再说,小妹和余明强依赖性太强,习惯了向别人伸手。如果给他们加钱,只会助长两人的惰性。钱不够用,或许能促使他们勤快起来。找不到事做,余明强就应该回自己家去,帮着他母亲种地。现在的农民,不仅不交税,还有各种补助,种地的收入其实不低。余明强是有土地的人,种好地也是一笔不错的收入。
二女儿的话传到余明强耳朵里立即成了炸弹。余明强吵闹着给二女儿打电话,让她赶紧回家商量事情。二女儿刚一进屋,余明强就恶狠狠地说:“你让我回农村去做种地,老婆儿子留在镇上,一家人不在一起生活,还叫一家人吗?你是要活活地拆散我们!”
二女儿说:“镇上离你家才四十来公里,来来往往的车辆那么多,你完全可以星期一到星期五在农村劳动,星期六和星期天回镇上来......”
“我不能接受你这种安排,我不要把老婆儿子丢一边挣钱去,这种妻离子散的生活想起都没得意思,还不如离婚算了。”余明强脸红脖子粗地打断二女儿的话。
“一个星期有两天跟老婆儿子在一起还叫妻离子散?那人家分居两地的夫妻又咋过?”二女儿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别人是咋过的,我管不着!反正我不愿意分居两地。你的馊主意明明就是想拆散我们!你问问你的小妹,她愿不愿意听从你的安排?她愿不愿意逼我去挣钱?要是她也逼我,干脆离婚算了!”余明强喷着酒气的嘴里,滚出来的全是蛮横无理的混账话。
余明强耍无赖的言行彻底激怒了二女儿,她把幺女儿叫到一边,直言不讳地说:“余明强纯粹是无赖!听到没有?他要是能够挣钱就可以不要你,他跟你在一起不过是要靠你的钱来生活。这样的男人不要也罢!”幺女儿红着眼圈,一声不吭。二女儿恨恨地看着她,一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样子。在静默中僵持了很久,二女儿说:“你要考虑清楚。老妈已是近八十的人了,她在世跟着你的时候,大家会按月给钱。她要是不在了,一切都只能靠你自己。以其到时候手忙脚乱,不如现在防患于未然。这种游手好闲的男人,没有一点责任感,脾气还大得很!如果不能改变他,那就趁早放弃他。”
过了两天就是周六,幺女儿给二女儿打电话说,她和余明强带斌斌回婆婆家种芒果树,请二女儿这两天照顾老妈。二女儿便把朱树芬接到自己家里来。第二个周六,幺女儿又打电话给二女儿说,他们一家三口要回婆家种四季豆,让二女儿照顾老妈。就这样,每个周末,幺女儿都声称回婆家种地去了。二女儿给他们出的主意是周一至周五余明强到农村种地,周末回镇上休息。他们倒好,反过来了。周一至周五斌斌要上学,两口子就在镇上休息,周末便带着儿子逃之夭夭,把朱树芬扔给二女儿。两个泼皮,收拾姐姐和母亲倒是一套一套的。
朱树芬在二女儿家,不停地唠叨幺女儿两口子的不是:不尊重老娘、好吃懒做、饭菜粗糙......总之,就是数落这小两口旧病复发。时间一长,二女婿不满地嘀咕:“让你去老年公寓,你犟着不去,偏偏要跟他们搅在一起。自己受气不说,还连累别人。”二女婿的妈更是火冒三丈,见到朱树芬就恶语相向:“我儿子是拿钱在养懒人!你那老幺,有手有脚的,不去挣钱,靠别人养着,太不像话!”
朱树芬解释说:“我老了,他们在家照顾我,要不是他们照顾我,大的四个也不会给钱。”
“照顾你?咋个经常把你往我儿子家塞?得了钱不做事!我儿子是既出钱又卖力!你福气好,女婿围到老丈母转,我的儿子也是帮你养的!”二女婿的妈翻着白眼,呛人的话像竹筒倒豆子一样滚出来,说完就跺着脚走了。
至此,朱树芬再也不去二女儿家。幺女儿不再打电话告知自己回婆家了,但是,他们却照走不误。现在,他们撇下朱树芬,有堂而皇之的理由,他们是要挣钱养家!
一到周末,朱树芬就得自己做饭,平时吃现成的惯了,自己做饭特别恼火。她需要同情,需要安慰。于是,逢人就说:“年轻的时候,我背一个,抱一个,风里来,雨里去,养儿防老啊,现在落得孤零零的一个人,哪个来看你一眼?养儿盘女没得意思!”
朱树芬的话引起不少人同情。有人说,她的儿女还是有知识有文化的人呢,丢下老娘不管,也太不孝了!
大女儿和二女儿对母亲怨气满腹。大女儿说:“哪个没管你?你该说清楚呀!哪个伺候你,你就看哪个不顺眼,弄得人家想躲你,躲得远远的。我们四姊妹出的钱,进老年公寓都绰绰有余,你却在外人面前说瞎话,让我们丢脸!”
二女儿说:“你咋不看看《今日说法》上那些饿死的、冻死的老人?人家也是儿女一大群,但是,互相推诿,甚至对老人拳脚相加!不说远了,你就看看那个捡垃圾的老婆婆,年纪不比你小,还在臭气熏天的垃圾桶里忙活。知足才能常乐!我们有我们的工作,我们有我们的事情,我们不可能天天回家陪着你,听你唠叨。为了生存我们得应付很多繁杂的事情,如果我们都像小妹一样闲着,倒真的没人管你了!”
怨气发泄了,大女儿和二女儿又不得不照管朱树芬的生活。周末,她们买了肉食和蔬菜回家为朱树芬做饭,把冰箱塞得满满的。孩子们回来,朱树芬自然高兴,她觉得两个女儿每月都固定给了幺女儿钱,再这样破费有些不忍。于是,有时就掏自己的零花钱买很多菜,让两个女儿回家动动手就行。幺女儿回来的时候,朱树芬会告诉她,冰箱里的肉是谁掏钱买的。幺女儿一听,便知道母亲的言下之意:你们两个,又在靠我吃饭!因此,往往没好气地顶撞:“是你的,你拿走,别放在家里,免得我们占你便宜!”呛得朱树芬没法出气,恨不能找根棒头敲死这不知好歹的小祖宗。
朱树芬经常说,她提不起精神,腰酸背痛,两条腿酸软得啥力气都没有,走路、上楼梯都上气不接下气。她说她活不了多久了,要大女儿和二女儿随时来看她。大女儿和二女儿一回家,她就当着幺女儿两口子的面,毫无顾忌地控诉小两口的罪行,弄得很不愉快。为此,大女儿和二女儿越来越不愿意回家。但是,不回家是不行的。朱树芬常常拉肚子,需要大女儿和二女儿带去看病。大的两个以为小妹给母亲吃了不洁净的食物,幺女儿一肚子委屈。她说,吃的东西绝对没问题,他们一样的吃,没谁出现异常。
朱树芬还时不时的皮肤瘙痒,起荨麻疹。这天,朱树芬又是瘙痒难耐。二女儿带去看医生,见到母亲浑身上下都是大疙瘩,背上还有没洗干净的污渍,顿时感到脸都没处搁。看病回来,就责怪幺女儿不照料母亲洗澡,让母亲清洁皮肤。幺女儿说,每次给老妈放好热水,调节好水温,才让她进去,可她总是怕浪费水,接满一盆就关水,擦拭几下了事。
朱树芬这样洗澡,不仅洗不干净,还常常感冒。给她讲了多少回,感冒了花的钱是水费的好多倍,她就是听不进去。水费是为幺女儿省的,看病可要花大女儿和二女儿的钱。为此,两个大的自然对小妹颇有微词:她就不能帮母亲洗洗澡吗?
进入秋天,一会儿是艳阳高照,秋老虎晒死人。一会儿又是秋风秋雨,凉得好像已经到了冬天。朱树芬那样洗澡,不感冒才是怪事!这次的感冒来势汹汹,打针吃药根本解决不了问题,朱树芬被迫住院了。住院免不了做各种各样的检查。这下不得了,高血糖、高血压、高血脂,朱树芬三高了。难怪她经常拉肚子,难怪她老是起荨麻疹,难怪她喜好甜甜的零嘴,这是早期糖尿病的症状啊!以前,她说提不起精神,腰酸背痛,啥力气都没有,还以为是懒散惯了,老还小的表现。我们对母亲关心得太少了!三个女儿愧疚地想。
在医院里,她们不计前嫌,齐心协力,精心照料病中的朱树芬。
大女儿调了课,还把备课本带医院来,学生的作业本就交给大女婿代劳,为的是多一些时间陪陪朱树芬。二女儿请假一个星期,守在医院。幺女儿让余明强回农村拉来好几只喂粮食和小虫子的土鸡,要给朱树芬补充营养。三个女儿有时轮流守着朱树芬,有时全都留在医院里。她们给朱树芬按摩,陪她说笑,尽量满足她的要求,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谁见了都会想,这是母慈子孝的一家人啊!有时候,生病反而可以拉近亲人之间的距离,让彼此变得相互体谅。
从医院回家后,朱树芬又变得焦躁不安。儿孙绕膝,合家欢乐的场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种种限制。含糖量高的不准吃,油腻的不准吃,还得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朱树芬逢人就说:“我成了管制分子!肉都没得吃,吃点香蕉芒果也不准,更不要说糖果儿。年轻的时候苦啊,啥都没得吃,坐月子都没有吃过肉。现在有了,又被儿女些管起,不准吃。我活到还有啥子意思哦!”
大女儿和二女儿去糖尿病食品店为朱树芬买来各种零食。告诉她,这些甜点心是可以吃的,但比较贵,就她一个人吃好了。朱树芬嘴上答应,不一会儿就忘得一干二净,老把这些糖尿病人吃的甜点心塞给斌斌。斌斌不要,她还生气,说幺女儿一家三口在孤立她。
最让朱树芬受不了的,还是去医院查血糖。过不了多久,就要查一次血糖,整个上午都陷在医院里。
这天早上,幺女儿又不准朱树芬吃东西,喝水都不让,大清早就往医院赶。医生用针扎破朱树芬的手指采了血,二女儿和幺女儿便急匆匆地带着她到早餐店。包子、馒头、米线、抄手、酸辣粉......两个女儿问了个遍,朱树芬一概摇头。两个女儿说,必须吃东西,吃了好查餐后血糖。一会儿不准吃,一会儿又必须吃,简直把人弄得稀里糊涂。朱树芬心里有气,一点胃口都没有。朱树芬的磨蹭,幺女儿视为不合作,便自作主张给她点了抄手。朱树芬一边吃,一边抱怨抄手皮太厚,肉馅太少,生菜嚼不动。二女儿却笑着让她将就点。
坐在医院的长廊上,等待查餐后血糖。两姊妹叽里咕噜地摆谈,朱树芬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她想,幺女儿肯定又在给二女儿说老娘的坏话,心里就特别烦躁:“坐在这里摆谈半天了,要看病就赶紧看了回家嘛!”
幺女儿说:“还不到两个小时,不能查餐后血糖。”
然后,两姊妹又开始窃窃私语,不知道她俩为啥会有那么多悄悄话说不完。朱树芬焦躁地看了好几次时间,她怀疑墙上的大钟已经出了故障,不然不会移动得如此缓慢。漫长的等待让朱树芬如坐针毯,这种精神的折磨让她忍无可忍。她气恼地在两个女儿面前来回晃动,好像墙上的钟摆。两个没良心的一点不体谅老娘的痛苦,倒还不耐烦地让她坐下。朱树芬哪里坐得住,她走到化验处,看到没有其他病人了,医生也无事可做,就跑回来催促两个女儿,她俩还说时间不到,要等。朱树芬眉毛胡子皱成一堆:“我觉得我没得糖尿病,你们偏说我有糖尿病!”
二女儿说:“我们也希望你没得糖尿病。但是,我们说了不算,得看检查结果。”
无奈,朱树芬就要求坐在医生面前等。两个冤家却不肯配合,偏要离得远远的,还不准朱树芬先过去。这不存心让老娘着急吗?朱树芬冒火了,她怒气冲冲地说:“我不想做这些检查,没得必要检查,烦得很!纯粹是折磨人,没得病都整病了!”
二女儿也动了气:“没得病!没得病咋个叫这里痛那里痛?一会儿说头晕,一会儿喊脚耙手软,老在外人面前说没得人管你,带你来看病又嫌烦。单位和家里的事情一大堆,都等着我去做,我是请了假来陪你查病的,你晓得不?你还动不动就发脾气,整得我们未老先衰你就不烦了?”
二女儿的怨气,发泄得如同噼里啪啦的鞭炮,把朱树芬震得哑口无言。她是老不死的,赖活在这世上,被儿女们视为沉重的拖累。一种寒彻心骨的悲凉渗透全身的每一个细胞,朱树芬目光呆滞,沟壑纵横的脸上写满哀伤。精神的痛苦远远超过了身体的病痛!
“人老了没意思,整天这里痛那里痛,吃啥子说啥子都受管制,只想吃点毒药死了算了。养儿防老啊,老了咋个是这种下场?”只要碰见认识的人,朱树芬就开始了唠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