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于婉转而上的橘红黄昏》
——洛盏诗歌印象
周末,在图书馆看见一本《贝克特肖像》,作者是其多年的至交詹姆斯·诺尔森。书中收有大量珍贵的黑白照片,包括个人特写和舞台剧照,均出自贝克特的钦定摄影师约翰海恩斯之手,甚为精彩,大师的风采在时光的流逝中,定格成为挥之不去的影像记忆。记得高三那会翻过《等待戈多》,很切合当时应试的荒诞背景。贝克特的脸犹如雕刻过,布满了时光的沟壑和证据,那些智慧的纹理仿佛警醒着世人:人生的惟一内容就是沮丧。而“黑暗本身将成为光明,最深的阴影将是光源所在”。
在《终局》中,贝克特描述了一个很形象的场景:“一个狭小封闭的地下室里,有这样四个奇怪的人:一个坐不下去,一个站不起来,还有两个住在垃圾筒里。他们是父子,是夫妻,是主仆,是朋友。他们相互依赖,又彼此厌烦;他们分不开,却又沟通不了;他们没话找话,喋喋不休,是废话,是生活……”,这不就是我们荒诞的生活本身吗?只有“没情节,没动作的艺术”才能告慰灵魂,我们有灵魂吗?
那天耳机里是木马的歌《低处生活》,撕心裂肺但不喊杀震天。就像很多时候,愤怒和悲伤不过是沉默一般。我听木马是从无意间的一句“春天,老师们死了”开始地。“弑父情节”在弗洛伊德之后广为人知了,但在我们“尊师重教”的传统背面存在一股“弑师”的潜流,其实,“恩师如父”、“子不教父之过”告诉我们二者扮演着相似的角色。这样的歌词抵过十本诗集。唯美的狂躁,低调的嚣张,淌血的高潮,“受伤的兄弟在微风里/沉默不语”,多少人生活在低处,比低更低,消失在地平线之下。
生活在低处,有时是无可奈何,有时是主动的选择。在低处的人,常常在主流的霸权话语之外,正因为此,他们是一群幸福的失语者,像尼采所说:“有一天要点燃闪电火花的人,必须长时期作天上的云。”洛盏就是这样一个安身低处的人,我喜欢他的诗始于下面这首:
《失语者》
梦里放出的蜈蚣,全都朝向一个不幸的人。安静的
蜈蚣,渐次地离开了自己。
贫水季节让他透明,或者月光两三许,匿在絮中,不规则。
它试着扶直羊骨的声音,回光振振,它又开始凿冰。
这么多坚实的小东西,一朵或万朵铁锚、德国桨和马鲛鱼,都没破口子,
装进不浓不淡的运冰车。
一路安静,没有呼吸,冬天是多么迷乱啊。
而该死的人,无趾无鳞,他的房顶只有一圈云。
天色暗下来,黑夜如同蜈蚣的碎脚,细细地覆盖他失语的窗户。
“他的房顶只有一圈云”。低处的人,更容易做梦,更容易看清上方的云。荒凉的漫长冬日,马车的木轮子从大地上轱辘轱辘滚过贫水季节的北方,让静寂的村庄更为静谧,这滚动的车轮仿佛是岁月的呼吸,均匀的像个天使。天色向晚,梦中的蜈蚣迈着细碎的缤纷的脚步,蔓延开来,像帘子挂上失语者的窗户,这是低处的梦。
洛盏非常善于营造氛围,这源于他对语言张力的敏锐和苍凉的时空脉络。所以不管是居住的城市还是其间的道路,不管是即景的一瞬还是季节的轮转,都充满了无限扩张的韵味和力度。一边让人感觉遥不可及、恍若梦境,一边却似身临其境、恍然如昨,这种“咫尺天涯”的相互转换层峦叠嶂般的弥漫着字里行间,它不是蜿蜒曲折的迷宫,而是一座前世寄居的城堡,一座有着交叉小径的花园。强烈的氛围感和整体感,有一种“哥特”的黑。
在镜中看着这情景:“我又回到旅店,钥匙仿佛已经失效/它反复在锁孔里旋转。”“我开始害怕门后那些倒立的/脸谱、躯干和寻欢的鼻子,/它们被静电驱赶,并发出麻布裂开的声响。”仿佛回到了梦中的十六世纪,我惊愕地望着跳动的火焰中脸孔在微笑,这时一侧的铁门打开,进来一个面容模糊的年轻人,他“T恤坠地,长成鲜红的鳃耙。而伞柄上的金属块,/传来即明亮又快乐的声音”……这种从一条《桐城南路》恍惚踏上了未知旅程的奇妙经验笼罩了我。“唯有稻草人,唯有舌头乌黑/月上三杆,牧童两肋长鹰翅,匍匐于红坟”,如此的“氛围”常常把我带回洛盏营造的“现场”。
夜幕降临,月光如泥,“墙上的壁虎,都缓缓转过身子。”而“你匿在一只午夜苹果里,/扁着身子,狠心烹一场风雪。”这午夜守灵人的场景的确是只有《》才是最佳的题目。深夜无疑是孤寂不安的灵魂躁动的黄金时段:河流缓慢流淌,时光悄然流逝,草木睡了,鸟虫睡了,人民睡了,孤魂野鬼点燃磷火的灯笼,狐仙花妖去迷醉秉烛苦读的书生。少数不眠的家伙像“云在天上跑”,他们有一个固定的称谓:灰孩子。“月在上升,然后从很多悬崖上跳下/摔破了,月的香稠如谷苗/而来伐神取水/岔口的破庙门,/被风摔响”,灰孩子,不穿鞋,提马灯,沉默不语,“在温暖的稻草丛里生病,喝中药”,“听到父兄的手放在一片安详的光中/光里飞扬的木屑缄默如一朵云”。这些将苦难熬成歌声的失语者,以某种隐秘的方式像石头开花,“幸福地经历着泥土和雨水”,安详地不着边际。
我胡乱的猜测“洛盏”或许是“熄灯”之意。夜上浓妆,熄灭灯盏,打开后门,我们来到另一个世界。或许是一个众人遗忘的角落,或许是视线低处的王国。人们过着慵懒的日子,一天只盯着一朵花开放,一天只盯着一只蚂蚁搬家,一天只盯着一段文字在窗前跳舞。像吊莲垂下长长的睫毛,遮住双眼,漫过花盆。我们总是很低,比天堂更低,比脚跟更低,比生活更低,比伟大更低。看完洛盏发过来的几首诗,我很久很久地沉浸在那股幽远的氛围中,仿佛是那个我儿时曾去过的峡谷,头顶雾气氤氲,脚下瘴气密布,远近只是灰灰的,干枯的树杈间站着猫头鹰,我在那走着,走着,不知要去往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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