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病房

《走》

早晨一次   傍晚一次

有时一人

有时两人

就这样

甩开胳膊走   旁若无人地走   疯子一样

走   自由自在地走

在小城   这唯一清静的大街

如果允许

我愿意每天无数次地走

一刻不停地走

《给邻居的新生儿》

你吃上人间第一口粮食

多么重要  

来自你母亲的乳房

温热   醇香   无污染   无三聚氰胺

我这么说

你以后会懂 

以后会遇到许多   好的不好的

当你的小牙足以咬碎一块膨化食品

你的舌尖贪恋地吮吸果汁的美味儿

细菌和毒也一起浸入了你

当你在大街

如行云流水

危险也悄悄跟进

即使在家   在幼儿园   在学校  

在父母和朋友的眼皮底下

也不列外

孩子  这世界有多少蜜就有多少毒

有多少善就有多少恶

有多少美就有多少丑

可我依然爱

《汇善寺》

又登金花山

又在春天

把走过的路   再走一遍

把看过的景   再看一遍

把拜过的像   再拜一遍

在残垣断壁前

把那场剿匪的大火再想一遍

不是一天半日  

是四十天

你得躲到阴凉里去想

火焰之后

那花   那树   那庙堂   那香火

那喧哗与神秘   那呼吸

都变成了灰

汇善寺还叫汇善寺

《尘世的风吹过墓地》

赏花   杏花还没开

我们拐进穆斯林墓地

边走边读

碑上的名字   出生日   死亡日

并揣想   一些人

为何那么年轻就离开这世界

太拥挤了  

一个挨着一个   像尘世的邻居

可活着时   在一张床上的夫妇

到这里却分开

这让我有些悲伤

再走

看到一棵有喜鹊窝的老杨树  

《科罗拉多大峡谷》

它是美国的

在西部高原

很长   很宽   很深

有一条红色的河

像巨兽剖开的心胸

如果我有那么大的心胸就好了

《月华山俗名窟窿眼山》

先用雾遮掩

我们走近   纱哗啦地撩到胸前

摊开手

迎接

用花   用绿   用小鸟合唱团

枯叶织的地毯

一直铺到天 

五彩斑斓

踩上去   恍在云中

掀开一条缝

我们看到时光细密的针脚

惊叹那气息   那厚重

那高度

嗯   她不是一个浅薄的女子

《童年》

天很热  

地上摇曳着植物的碎影

她蹲在树下

看一群红蚂蚁和一群黑蚂蚁

打仗

它们冲杀   喊叫

用嘴咬   用拳头擂   用脚踢

从一只毛毛虫的身上  

打到一片沙地   又打到树坑里

从上午打到中午

还在

解说者赋（组诗）

       离原

真希望我的邻居是个诗人

当沉闷的下午无法打发

当雨没完没了地下

当世界小得没有去处

当怒放的月季转瞬凋零

当秋风骤起

当所有的人都沉浸在节日里

当一场雪覆盖了早晨

当又一个熟悉的名字悄然消逝

当一些话不能向丈夫倾诉

当生活让我感到累

我就敲开他的门

让我们喝酒吧

二姐是我最好的朋友

二姐
我在六楼的阳台上
给你打电话
头顶
是漆黑的天堂
脚下
是灯火通明的地狱

二姐
今夜我喝酒了
我看一个女婴
被她的亲人抛弃
目击者好像都很悲伤
可是没人停下来

没人停下来
二姐
我最好的朋友
你说
我该上天堂
还是该下地狱

他们在一本书里活下来

对于一个内向的人

这是幸福的时刻

四墙之内

只有静止的风    汽车

和用手

《梨花》

梨花开了

在去年的树   去年的村庄

像一片白色的海

赏花的人络绎不绝

谁愿空手而归呢

蜜蜂取走一些蜜   蝴蝶取走一些香

风取走一些色和小身体

摄影机取走一些影子  

背后的绿   头上的蓝

什么也没被取走的

就在那儿等

累了   自己落

《清明以后。给你》

清明以后

该开的花儿都开了  

该绿的地方也都绿了

世界进入又一次轮回

白天多么漫长   炎热和寂寞

只等雨敲打窗   紫燕在门外叫

天黑下来

一直黑到人的心里

《这就是命运》

就从小角马说起

它离开母亲的产道   来到这世界

十分钟之内   必须学会

站立   奔跑   隐藏

跟随大多数   否则  

它就会成为靶子   盘中餐

被豹子或鬣狗追截   撕咬

《大多数》

雨下着   有泥土香

拿伞

不撑开

这是我想要的

这些天   我有许多美好的愿望

唯有这个实现了

或许

这也是别人的愿望

不止一个人的

太强烈

高高在上的老天爷

只好答应

《再次写石头》

春天   我们去采石头花

它们躲在草丛   沙滩

僻静的山里

守着花蕊和香

不跟风   不招摇   不扭捏   不卖弄

悄悄开   唱自己的歌儿

多么干净

带回家

一年四季   不凋零

《记录。一个早晨》

在早晨   灰白的天空下

杏花和桃花一起开了

仿佛是这灰白的一部分

一点也不引人注目

就仿佛

我也是这灰白的一部分

《我不完美》

在有限的

一个我和另一个我（组诗）

          离原

《迷失与出处》

再一次迷失  

再一次找到出处

这茂密的原始森林   荆棘之中的荆棘 

蕴含着多么纷乱的腐朽与绝望

这次   我们小心谨慎

生怕它再成幻影

终于   我们看到一条像样的山路

昏暗中  一条干涸的河床

径直延伸到坡顶

《我相信》

一直相信   我有双

识别好诗人的眼睛

不管他的名字后   加多少修饰

不管他是男人还是女人

有多么美  

多么丑

看一眼他的诗

就知道   他趟过的水

有多深

《祭母亲》

我就这样看着窗外 

雪还在落

小翅膀   白色   无声   冰凉

五年前的今天  

也有一个女人

这样看着窗外

只是那

《又是清明》

一天追着一天  一年追着一年

追到这时这里

你躺着   在土中间

不出声

我们陈述   只言片语

都是从前

再亲爱的人也抵挡不住隔阂与遗忘

为此   我落泪 

母亲   山风大  

玉兰花插在土上了

我们离去

不回头

想象这时你出来

看花儿   看我们的背影

《清明节之夜》

清明节之夜

允许月亮一会儿出   一会儿藏

允许风吹

长高的气温缩回去

杏花不开   草地不绿   蜜蜂收拢翅膀

允许这儿歌舞升平

那儿火丛簇簇   烟灰缱绻

允许把廉价的纸想象成钱  

画地为牢   大点小点都没关系

允许张家的钱跑到李家

允许怀抱灭火器的人虎视眈眈  

允许触犯法律

允许咳嗽   气短   流泪   念叨

允许无病呻吟

模拟一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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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忆。豆芽》

春天的味道是这样的

几天前种的黄豆

被翻出来   改种别的作物

阳光温和

一个人   一条牛

割开的土地  

香气四溢

孩子们挎着小筐   因食物短缺而奔跑  

而争夺

像一群觅食的麻雀

多么神奇

每一粒种子

都有洁白的身   绿色的头发

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

最美的菜

《下一刻》

我起身   走进四月

阳光顺着屋檐

吧嗒吧嗒往下落

风   请吹起来

水   请掀起波澜

绿   请爬上干枯的草   高高的树尖

花   请开   释放香

翅膀   请飞翔

接近赤橙红绿青蓝紫

包括苍蝇

包括想飞的虫

包括睡在石头里的鱼   没有羽毛的鸟儿

萎靡多年的蝴蝶

春天了   请活

《不再说春天》

说旧了 &n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