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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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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缨,字云骢,作家,诗人,资深学术期刊编审,工程师。著有《大荒经●夸父纪》(已定稿),《闷骚猪默示录》(编辑中),一定数量诗词杂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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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长吟…
(2017-11-10 10:21)
分类: 大长吟

  序

  君畏生多忧愁耶?无乐而乐心似雪。君惧亡多哀苦耶?无道而道身不灭。一饮忘川念俱空,坠入轮回几波劫。秦桧像前论卑鄙,孔丘庙里谈高洁。我守陋室屯旧书,渔樵耕读也刚烈。且为百韵咏梅山,独舞衷情嬉长夜。哭恣笑肆忘饥饱,纸尽笔秃写英杰。孤歌万载又如何?沉音惟动溶溶月。命为鹧鸪踩枯枝,运是麒麟登玉阶。富贵贫贱终入土,惟有梅者可化蝶。


  梅山谣


  荒野裹银装,朝霞飘锦裳。金星烁隐现,丹阳出东方。

  峻岭饕餮齿,雾霭涌浩荡。苍鹰旋宽谷,皑皑白玉光。

  青鸟掠仙境,当怔瑶京琼。菩萨临净界,应赞禅妙空。

  梅林茁麓北,漫坡抹嫣红。庸夫耽鲍市,雅士亲芳葱。

  单骑疾驰去,烟淡蹄印新。凇茸妆乔木,巧鹿瞟鸿宾。

  飒沓至佳域,温泉奏好音。牵缰赏圣美,魂兮浴宁馨。

  翘楚拔冻土,朵朵霜刃雕。质非桃李比,铮铮天地标。

  荆轲仗剑舞,始配此侠豪。嵇康抚广陵,缤纷逐心涛。

  厌栽肥沃圃,凛冽哺萃菁。铁枝覆雪绒,铜干裹冰晶。

  朱瓣簇灵秀,粉蕊暗香凝。淳朴生刚毅,必绽盖世英。

  易安彬津赋,每伴醉翁樽。难随俗艳荣,盛开启三春。

  大成源坚忍,臻尚齐昆仑。屈卿离骚句,恰可符君贞。

   怡欢从荏苒,和风咏祥祺。四季雨雪尽,谁听黍离凄?

    末枝冠千卉,稗莠无敢欺。常吐韶箫语,自有凤来仪。

  栋梁除赃蠹,钟吕宣亮节。唯与险峰礼,昼夜任明灭。

  娲石冶筋骨,勇义未许缺。衷情动六合,羲琴慰悲越。

  擎臂托巨事,胸中蕴玄经。丹青善嘉绘,芝兰薰誉瑛。

  砥柱耸汹洪,猛志岂浮萍?功过藏梅度,抱元悟髓精。

  纨绔殇骏业,脂粉本脓腥。慎严择梅友,晨暮以徽清。

  泱泱钦梅品,肃容扶巾缨。且沿肠径步,在望古枫亭。

  拾阶入盖下,凭栏眺远边。呼啸舒郁怀,激昂冲岳巅。

  缥缈岚纱漾,巉岩渐可观。奸佞休遣字,扪膺缅列先。

  垂宪说圣典,列国未得通。梅格燃炬火,儒播九州宏。

  若问伯牙律,何故子期融?梅心解妙曲,弦颤生死拥。

   桓姜霸势起,昌盛因管仲。梅魄辟福祉,诸葛引之同。

  若问董狐笔,何故摈饰工?梅性本剔透,诚书永代恭。

  刺股吞羞恼,纵横气干云。提履谦怪叟,统筹大汉军。

  蚕室埋伤耻,椽笔撑乾坤。论芹击鞑虏,忧愤壮流韵。

  贤俊多坎坷,华发犹赤子。人杰首异处,仍毋悔信知。

  梅者存忠烈,皓月懂其痴。鸿鹄凌夏蛆,璎珞浸秋池。

  霄恸布缟素,梅丛展欣欣。穷危焚败絮,沙逝显真金。

  命运循升落,瀛洲洗尘襟。百炼吴钩日,执圭守孤贫。

  呷茗茅庐里,倾耳听诤朋。编席柴扉后,煮粟饱游僧。

  沉思修章选,浅意会鸟声。蛰龙苏醒时,汪洋瀚波澎。

  蟾宫盈寂寞,蜗屋满峥嵘。隆中分鼎足,弘言如岱宗。

  良驹奔险途,恶狼畏箭弓。慷慨捐微躯,作鬼我独雄。

  秘术效慧主,愿辅周公谋。推官却辱聘,绿汀侣鱼鸥。

  瞟猪惕慵懒,储厉斗蚩尤。封刀狗不屠,钓鲸沧海舟。

  鹏程数万里,昏鸦绕树飞。莫叹羊毫短,蘸墨写长碑。

  缁衣虽褴褛,行吟续采薇。污利乃矢坨,愚亢蜣螂推。

  激泓漱秃石,逍遥琅寰客。滥竽充尊庭,拂袖吾狂歌。

  宁承梅枢苦,勿为藤蔓阿。婵娟缘皎洁?夜夜濯星河。

  澹泊栽五柳,梦蝶吻奇葩。倜傥访七贤,敲竹批政疤。

  兴发驱瘦马,扬鞭旅天涯。一身一雷音,一心一释迦。

  寻梅载酒醇,半壶宴群山。回声忽起伏,两酹辞岁关。

  观梅开肺腑,笑颜改阑珊。优怡联珠玑,平仄献康年。

  陶公爱种菊,吾悦游梅间。顿悟泥龟辩,蓬蒿也梁园。

  杜鹃常哀怨,是留啼血篇。吾意涌江河,咏叹成芊绵。

  猢狲嬉轻暖,松柏挽深寒。袜湿芒鞋冷,乘鞍整棉衫。

  依依挥手别,徐徐行路宽。愿待梅果黄,再拈尝酸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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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11-10 08:43)
分类: 大长吟


心盼风来风却晚,目送云去云又迟。
莫怨花语无人解,我是蝴蝶已心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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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25 20:09)
分类: 大长吟
  秦缨著
  
  抹尘捻雪,便利极矣……”余臣各有议论。
  
  葭浩未再语,驾车返竹宫,五臣陪去,御侍抬宝铁随行。
  
  竹宫座落村中央,同仁年间建成,外围矮厚木墙,分政宫、后宫、娱宫三部,雍庭一处,皆立于山水园林间,十分清幽雅秀。正门木匾高悬,匾刻三大字:神农宫。政宫极为壮观,上下两层,门口立石柱一对,柱镌云龙,意为祥龙在天,风调雨顺。后宫依山傍水,左右各一偏楼,为嫔妃宿舍。墙内草木葳蕤,养鹿成群。竹宫外,守兵结队巡逻,昼夜不歇。
  
  政宫大殿空阔,器物精雅,地铺石砖,四壁光洁,窗棂方正。撑梁粗柱十根,柱上绘有族人农耕、医疗、采药、放牧、制器诸般形象。梨木王座居北向南,旁立一熏炉,炉焚兰麝,青烟袅袅香阵阵。西侧站有伊耆玉像,像旁木牛拉犁,木人背粮。东侧一排大木橱,内藏神农文献。
  
  东墙边,一旋梯通二楼。二楼划为四厅,一为农厅,二为医厅,三为民厅,四为军厅,厅中政侍或理文案,或算财资,无一闲者;四厅后门开开合合,事僮呈书来,传文去,进出悄无声息。军厅窗外木架上,信鸽飞飞落落,咕咕咯咯。
  
  入政宫,御侍置宝铁于桌上,葭浩召齐臣卿。焰铁灿灿生光、冰铁白雾升腾,初见宝铁者多惊喜,或称宝铁一阴一阳,灵哉异哉;或称制宝铁为兵器,必壮军武。知政“乐敏”却忧心患患,道:“得宝铁者皆遭厄运,如蚩尤、轩辕涿鹿大战,折损无数。昨夜,臣梦见村北起烟火,村南却降霜雪,族众呼号奔走,情景极其混乱。此梦凶恶,必示大灾。”此臣主管行政,身矮背驼,须发灰白,面色蜡黄,双眼昏暗无神,看似病入膏盲,实则康健非常,政务繁忙时,废寝忘食两日,犹精力旺盛,不亚青年。
  
  文事“烨美”反驳道:“宝铁为仁智者用,必增福运;而为奸邪者运,定起灾难。浩王心怀慈悲,仁德芳传,威信金玉,大荒诸族无不交口称赞,今得宝铁,唯吉唯利,何来凶邪?”此臣主管文政,为人处事公正无私,且极有才华,著文赋诗,一挥而就;身为男儿,声却柔娇甜美,相貌、举止亦如女,私下爱涂脂抹粉,轻歌曼舞,常为同僚暗笑。
  
  乐敏摇头道:“犹记十余年前,黑齿国君大泽钓鱼时,拾得水晶鬻盆,盆底刻螭龙、刁凤。入夜盆放光华,凤舞龙吟。黑齿国君见盆显灵,大喜过望,乃供盆于漶菰祠。未过数日,黑齿国天变昏黑,殒石飞落如雨,击死民众无数。石雨止矣,漶菰祠莫名崩塌,宝盆失踪。由此可见,宝物突来,祸福难料也。”
  
  烨美听后冷笑,心道:“乐敏嘴如乌鸦,妄言灾祸,讨厌至极!”余臣亦觉乐敏无聊,暗暗轻蔑。
  
  葭浩哈哈大笑,摇头道:“黑齿遭灾自有深因。螭龙忌喧哗,刁凤讳遮盖。供盆于漶菰祠,昼奏乐不歇,骚扰螭龙,夜锁盆于柜,压抑刁凤,龙怒凤怨,便降灾黑齿国。铁、盆质性不同,岂可一概而论?况且宝铁属伤者,岂能随意侵占?医好伤者,铁归原主为上,你等不可贪心!”说罢,命御侍抬宝铁入库封存。
  
  议罢政务,众臣退殿,葭浩身感疲倦,便离座踱步,游心牧意,临窗舒目望远。云白天蓝,雁行有序,山林郁郁苍苍,雾纱朦胧处,长传猿鸟声。毛竹林中,一排御侍身披重甲,手执利刃巡逻,人人身材魁伟,面容刚毅,诚是百战菁英。草坪青青,繁花绽秀,蝴蝶蜻蜓飞来去,紫芸花烂漫,芬芳袭人,风来落英缤纷。
  
  葭浩缓步出政宫,顺石阶上翡翠岗,负手肃立,人虽迟暮,而身影昂藏英杰:
  
  高山耸劲松,沧海游蛟龙。
  
  风雨尽,始飞虹,百年羽翼不减,唯我一世英雄。
  
  春夏秋冬人未倦,扬刀立马也从容。
  
  他日眠孤冢,澎湃醒来生。
  
  王者至尊至贵,主宰邦国,居宫殿,食珍馐,出则兵拥马簇,入则臣妃环绕,享遍荣华,占尽风光,而常感孤独寂寞。葭浩唯念族计民生,克己寡欲,雅言温行,养性不近邪污,修身常思己过,自是超然大哉,志趣高旷,何来戚戚?纵对陌生夸父,亦是心怀悲慈,唯愿泰安。
  
  话说夸父入医舍,受医官救治。医舍者,神农医药秘府是也,白竹构筑,上下三层,高大雄伟,不照自辉,型形精洁雅致。位于村南菊芳园,门朝落霞峰,左临花羽溪,右靠白鸡丘,长听水歌林吟,鲜见纷杂人车马。族人受伤患病,不能自医自药,便来此治疗。
  
  医官主管医舍,医师治病疗伤,药僮打杂跑腿。医师共分三品:末品医师可采药配药,治疗小病小伤,如头痛脑热、骨断筋折;二品医师可开药方,治内外大伤、诸般瘟毒,且熟知经络穴位,精于针炙手术;一品医师技艺通神,堪称妙手回春,德馨品洁者,可传道授业,升任医官。初代医官穷尽心血,集验方秘术,著成《医典》,后代医官精增细补,周全至矣。
  
  医舍中,医官“玄禾”、一品医师“韦谳”救治夸父,药僮在旁助应。玄禾岁已知天命,一身布衣,体形高胖,粗手大脚,束发为髻,眉毛稀疏,酒糟鼻,小眼细眯如缝,满脸油汗,若其拎肉吆喝,便似闹市屠夫。韦谳岁逾不惑,衣装与玄禾相似,而身形匀称,面俊目朗,气质高华,宛如王室贵公子。
  
  竹床上,夸父面色苍白,仰卧眨眼转头,身上满涂暗红膏药,伤口皆缝合,胸、臂断处亦接续,并绑夹板。药僮端盆进出频繁。
  
  玄禾细看夸父,道:“伤者心神安定,伤口渐愈,中毒已解,待‘养骨荣筋膏’换去,十日后,再行滋补便可行走矣。”
  
  韦谳皱眉轻道:“此人心初来时,身已衰极,元气不行玉河,血脉幽走玄谷,常人如此早暴毙矣,而其命犹存,着实匪夷所思。”
  
  玄禾微笑道:“我一生医人无数,却未见有如此血脉者。”又对药僮道:“伤者命已无大碍,去升青旗击竹鼓罢。”药僮从命去了。
  
  翡翠岗上,耳听竹鼓声,眼见青旗升,葭浩心道:“玄禾成也。”乃快步下岗,骑鹿出竹宫向医舍,十侍卫在后随护。至医舍入诊室,见玄禾、韦谳神色凝重,手沾膏药,衣染鲜血,汗流满面,药台上器物零乱,夸父喘息均匀,状已无危,乃笑赞道:“至道医者施术药,便起死回生矣!”
  
  玄禾、韦谳谦逊礼葭浩。
  
  葭浩细看夸父,问韦谳:“可知伤者属何族么?”
  
  韦谳道:“禀浩王,此人身材健伟,肌肉虬结,衣裤皆皮,乍看似伏羲人,实则不然:伏羲人体有兽臭,生与俱来,且掌心、足心有小胼胝,而此人身沁异香,如檀如麝,手足无胼胝。又想多族人特征,无一与此人吻合,其属何族,不得而知……”
  
  玄禾道:“据卑职细察,伤者气质尊贵,肌肤细腻莹润,骨骼色、质如脂玉,伤口愈合极速;经脉有头、身、肢三元枢,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依卑职所见,此人必属神族。”葭浩听后点头,取赏条递二医,笑道:“去领赏罢。”见赏条写明金锭四块、雪莲花十朵、碧玉佩两枚。玄禾韦谳惊喜跪受。
  
  葭浩离医舍入娱宫,命宫伶摆三桌华筵,召臣饮啖,并传九嫔乐师助兴。席上美味珍馐琳琅,玉液琼浆飘香。乐师奏四乐器:琴、箫、笛、钟,九嫔乃葭浩侍女,皆纱衣丝履,半抹酥胸,胴体若隐若现,青丝挽髻,颈戴珍珠链,皓腕套玉镯,名为“风歌”、“泉歌”、“云歌”、“月歌”、“玉歌”、“露歌”、“星歌”“霞歌”、“雨歌”,芳龄俱是二十尚不足,十五颇有余,此婀娜靓丽,彼妩媚娟秀,国色天香,名至实归!九女竞美,以月歌为最,只见她:螓首蝤颈,美目蛾眉,顾盼间,神如秋水,气质若兰,媚柔人皆怜,婉丽群芳羞。
  
  葭浩起身举杯,庄严道:“臣不辅上,政治何存?众卿尽智尽心,耿耿精忠,始造神农昌隆,功绩日月,非云可掩,且受我一敬。”说罢,一饮而尽,众臣还敬俱干。音乐起矣,大厅中,九歌轻歌曼舞,歌是《嘉禾》,为月歌主唱,声如清泉叮咚,不染腻俗,又似花间莺语,温馨宁心。舞乃《柳曳》,舞者华容艳逸,姿态绰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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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25 19:59)
分类: 大长吟
  秦缨著
  
  夸皮开肉绽,衣裤皆破不遮羞,发似乱草,身无净肤,伤口已结痂,污血发黑,既脏且惨!瞪眼望天剧喘,状似垂死野狗。见身旁蘑菇丛生簇偎,粗矮圆白,便抓来嚼食,口感甚是鲜嫩。又饮溪水洗伤口,略觉舒坦。
  
  白鸦飞落石上,冲夸父哇哇大叫,母兔携小兔看夸父,三瓣嘴张合不休。身旁大树上,苍猿胡蹦乱跳,欲近夸父又怯。
  
  夸父起身欲行,忽见樱林藏巡兵:人数十一,皆骑高头大马,脸涂绿泥,发束粗辫,颈挂木珠链,身穿草衣,手执竹矛,背上若非弓箭,便是大篓。
  
  夸父误为兵来捉己,叹道:“悲乎!我伤重难逃,若再被捕,轮番折磨下来,命必休矣……”
  
  众兵飞奔过来,围住夸父,指点伤口议论,面色多惊讶。巡长问夸父:“看你高大健壮,身穿皮衣,莫非伏羲人氏?”
  
  夸父站立不稳,反问道:“你……等,……又,……是何人……?”吐字模糊,声亦弱微。
  
  巡长却听得清楚,答道:“此乃神农边界,我为巡长,见你行迹可疑,便来查看。”
  
  夸父道:“我乃冥……”语未尽,胃口作恶,大吐黄水,吐罢仰天摔倒晕去,断肢、宝铁落地乱滚。
  
  巡长查看夸父伤势,捻血细闻,摇头道:“臂断胸开,失血极多,中毒肿胀,常人如此早气绝矣,此人命犹在,怪哉!……速割皮泄毒血,涂苦鹤膏。”
  
  众兵面面相觑,一兵轻声问道:“还探燧人么?”
  
  另一兵道:“此人非我族类,又命悬一线,救他何益?”
  
  巡长指点众兵,叫道:“你等忘了?依我族规,野外救人一命,可获赏金半斤,足抵五兵两年饷钱。”
  
  某兵胆怯道:“我等不履职责,军部重罚施下,又如何是好?”
  
  巡长指夸父道:“浩王屡告全族,优医次军,救命无咎。五人随我探燧人,其余救他罢!领得赏金五五分成。”众兵听后齐点头。巡长率五人离去,余兵抢救夸父,先以石刀刺皮,排出黑血,又取苦鹤膏涂伤口。夸父悠悠醒来,只觉舌痹身麻,挣扎欲起,然被众被摁住。一兵心道:“此人本应断气,却犹可大力动作,应非凡类也!”
  
  一兵捡断臂道:“我等医术拙劣,无能接续断肢。速抬此人回村,请医人救治罢。”
  
  另一兵摸宝铁道:“一冷一热,坚硬无比,应是冰焰二铁了。上交彪斓或被独吞,献与浩王必获重赏。”余兵皆点头称是。便收铁入篓,驮夸父疾向神农,一路平坦。行约两时辰,方见广袤农田,田中农夫挥锄松土,扶犁赶牛,且作且歌。山坡上牛羊吃草,牧人吹笛,大狗竖耳警惕;戴笠背篓入山者,乃是采药医童。顺石径再行五里,至苍苍平原,大村在望。
  
  村中乔木棋布,棵棵粗壮高大,冠盖若巨伞,树根矫若惊龙。枝叶间鸟唱蝉鸣,饶有生气。街道纵横,车声辚辚,人流涌动,吆喝此起彼落。各处作场中,族众搬轻挪重,削竹编篾,揉泥塑器,碾谷磨粉,捻线织麻,无有闲者。竹阁鳞次栉比,数以千计。民阁形型大同,不矮不高,外观朴素,外围竹篱芭,庭院宽阔,农具陈横,多养犬马猪牛鸡鸭。竹箕列于竹阁旁,内盛草药谷物,晴天晾晒,阴雨收起。官阁远比民阁高大,上中下三层,竹墙内役人忙碌,花木幽深,亭水相依,回廊曲折深长,门外守兵森严。至于王座宫殿,更是雄伟壮丽。
  
  村周山头、树上,多设哨岗,早、午、晚三时,哨号声声激昂,响彻四方。骑兵驰骋巡逻,马扬鬃兮人威武,察视村周,轮班而为,昼夜不歇。
  
  此为神农大观,看去远比燧人富强。
  
  自神农氏“伊耆”起,神农王座历传“南煦”、“炳煌”、“同仁”,直至葭浩,已三百余年矣。桑田沧海,世代更迭,大荒诸族由兴而亡者,比比皆是,神农却是长盛不衰,与轩辕、西昆、伏羲并称大族,何也?皆因伊耆仁慈睿智,研药医人,积德深厚,后王秉承伊耆训诫,信奉“罢争斗而明律法,兴农医而创福祉”,善待邻邦,爱民若子,用人唯德才,唾弃鼠辈;推行教化,力建诚信,弘扬道德,民众若行为不端,必处规法,故官正民朴,政通人和。位至葭浩,神农已成巨族:人口近百万,士兵十万,黄金美玉满库,粮、药仓千余座,禽畜、器皿、辎重不可胜数。至于医术药理,已臻化境,足可起死回生。
  
  五兵策马驰入神农村,停于大树下,一兵飞报葭浩去了。族众见夸父臂断胸开,遍体鳞伤,却仍睁眼转头,无不震惊议论。一少女心疼夸父,掬水相喂,并赶飞虫,夸父感激泪下,啜嚅道谢。过得片刻,一马车隆隆驰来,停于夸父身旁,车后五臣骑五马,左右御侍执枪。车厢里,葭浩端坐庄严,只见他:身形高瘦,岁已古稀,须发皆白,面相冷峻,头戴紫竹冠,身穿黄麻袍,手执黑檀杖。五臣执缰立马,相貌或丑或俊,高矮胖瘦有别,皆戴黄冠穿白衣,腰悬玉佩叮当响。
  
  见王座莅临,族众皆退开。
  
  葭浩下车问道:“于何处救得此人?”
  
  一兵答道:“禀浩王,我等途经樱桃坪,见他受伤极重,十分可怜,便出手相救矣。”又指宝铁道:“此乃玄冰铁、烈焰铁,恭请浩王过目。”
  
  葭浩细看宝铁,心头大震,面上却不动声色,转身问夸父:“你是伏羲人么?”
  
  夸父挣扎欲起,道:“我非伏羲人……”语未尽,双眼翻白晕去。
  
  葭浩取赏条递一兵,轻道:“你等速抬伤者入医舍,请玄禾救治,再领赏金去罢。”五兵三叩谢恩,急抬夸父去了。
  
  随臣猜测夸父身份。库官“苗启”道:“浩王,那人命力极强,应非凡人,却不知是神是鬼,若是鬼类,轻救或有不妥。”此臣岁已古稀,主管宝库,身材瘦小,须发胜雪,看去弱不禁风,实则筋骨强健,老而弥坚。
  
  葭浩听后笑道:“苗启处事谨慎,无可厚非也,而依我所见,此人或为神族……”
  
  财官“回苈”淡淡道:“犹记族人汾河捕鱼,见巨鳄袭弱女,便掷叉刺鳄眼,鳄退,女得救矣。又记族人大泽采药,路遇一鸟腿断残喘,十分可怜,便接骨喂食,鸟活命焉。女为鱼精‘绿菠’,鸟乃草神七子‘藤羽’。鱼、鸟分谢恩人百枚珍珠、九块美玉,又何来祸事?那人虽伤重萎顿,而骨格清奇,相貌俊美,应不属鬼类,救他必无害处。”此臣主管财政,岁已不惑,身粗腹鼓,蒜鼻鼠目,相貌虽丑陋,而语气威严,举止沉稳,自有重臣风范。
  
  葭浩点头道:“回苈所言在理。”
  
  农司“仓谟”道:“救死扶伤乃善行,善有善报,岂有恶果?”此臣岁近花甲,体形高胖,面皮白净,须发灰白,眉眼笑眯眯地,看去甚为和善。神农族农政、田地皆由其掌管,权重位高仅次葭浩。
  
  药郎“魏定”附和道:“仓谟所言甚是!”此臣龄与仓谟相仿,精通药理,著有《千药论》,乃神农一品药吏。其虽体形干瘦,相貌平庸,然风度优雅,气质庄雍,人见不敢轻亵。
  
  听后,葭浩背对仓谟魏定,面现轻蔑微笑。
  
  原来仓谟、魏定看似公道正派,诚事王座,实则阳奉阴违,培党谋叛,行恶时不短矣。救夸父巡兵,便是二奸党羽部下。歹行虽秘,时久终泄,数日前,有忠良揭发二奸,而葭浩为稳大局,佯作不知,未行逮捕,仍容其入宫议政,只待查探清楚,部署周严再行伏诛。
  
  今看神农荣静,而暗藏大危巨险,知者极忧,懵者乐安。
  
  籍吏“壁元”道:“古往今来,取铁为魁狻所杀者,不计其数,仅蚩尤、轩辕在大军护下,方全身而退。那人独取铁而不死,必勇力盖世;且其语气感恩,目光无邪,应属性情中人,相救又何妨?”此臣乃葭浩堂弟,主管籍户,见识卓越,岁已知天命,相貌英俊,言谈举止文质彬彬,甚受女者倾慕。
  
  魏定喃喃道:“化宝铁为利器,可斩妖屠魔,则伏羲、西昆又何惧?制为农具,则拓荒垦耕,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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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25 19:19)
分类: 大长吟
  秦缨著
  
  长叹一声闭目罢抗,二御侍仍挣扎不休,却难脱避蚬绞缠。万蛇狂扭而至,围三人狂噬,一时水面小浪如沸,哀号怖极。过得片刻,三人尸骨无存,避蚬离去,众蛇亦散,沼复平静。岸上财宝零乱,遗鞋丢巾。呜呼,命如蚁蝼,转瞬即逝;恶蛇饱腹,犹待食来。凄惨万千又如何?天地故我,明月冷酷照,彩云淡漠飘。大荒叹息永,松山沉吟恒。这般生生灭灭,乃造化常伦,天地知而不悲不喜。
  
  钲天怎知茛瑞举动?理政一天,晚来烦闷,便出帐宫散步。兵督“巨机”、民监“兴仁”作陪,三人缓步慢行。钲天五旬有余,体形高瘦,长发披散,方面大耳,眉浓目朗,络腮大胡,面容坚毅严肃,嗓音低沉浑雄;身穿狮皮短衣短裤,足踏小牛皮鞋,腰扣虎齿带,悬青铜剑,装束十分随意,而仪容不怒自威。巨机、兴仁一主军防、一主民政,岁均六旬,身穿皮官服,腰悬象牙臣牌,身材、相貌无甚特处。王臣经处,族众皆叩拜相迎,并唱礼词,兽兵亦伏地垂首。
  
  至村中央,钲天登上百兽楼,俯望座座帐屋,堆堆篝火,来往族人,心道:“我族人军骁勇,兽兵精强,族力年胜一年,但无鬼神相助,且不通冶金术,若与轩辕、西昆二族争锋,毫无胜算。涿鹿战后,轩辕族力大损,必忌惮他族崛起,若其视我为敌,欲行制衡,则又如何是好?”此乃钲天心病,存已久矣!思到愁处,抚膺拍栏,短叹长吁。
  
  钲天常警告族众,若入大荒东南,切记慎谨处事,免恶轩辕;然族众多暴多骄,常忘王上诫训,前月于荒南伐木,见轩辕界内生紫檀,便大肆偷采,借象力回运,不想遭遇九头鸟。那鸟九头六爪四翅,和时身长二丈,斗时硕大无朋,黑羽红嘴白眼,魔力高强,可掀大风摧百里,能喷毒水淹邦族,且叫声惑人心魅,听者必狂挠己体,直至指折肉烂,血尽而死。荒南诸般魔物,以其最为凶恶。而族人见九头鸟非但不避,反欲擒驯,被九头鸟唾水毒死,全身烂黑,幸存归族者仅二人。族众恨九头鸟害同胞,叫嚣复仇。巨机制止族众,叱道:“你等越界伐木,遇魔蒙难,未惊动轩辕已属幸运,安能再去?不听禁令者,斩首示众!”此为事一,其余大小嚣张不可胜数。
  
  军力未至极雄,族众多愚勇,钲天常为此焦虑,却一时更无良法。
  
  兴仁心思细密,见钲天郁郁寡欢,便劝道:“天王勤政过甚,若闲时仍不释怀,长此以往病必缠身。”
  
  巨机亦劝道:“族务虽重,王体更贵。愿天王善养心身,永治邦族。”
  
  钲天望月淡淡道:“放眼天地间,生灵无不弱肉强食,大荒诸族又何尝不是?轩辕面善内凶,西昆表良里恶,二者是虎披牛皮,伏羲如羊,虎必食羊,你等不觉危机么?”
  
  巨机道:“臣有一策,天王愿听否?”
  
  钲天道:“不妨讲来。”
  
  巨机道:“禀天王,我族兽兵多为凡兽,勉强可抗甲兵,而与鬼神交战,如蝇斗鹰。若驯大荒魔兽为战,则军力必强百千倍,届时轩辕、西昆又何惧哉!”
  
  钲天摇头道:“犹记族众驯捕九头鸟,未成反被荼毒。”
  
  巨机道:“应以正法驯魔兽,方有善果,盲目而为焉能不败?”
  
  钲天听后沉默。
  
  巨机又道:“藏光精通兽语驯术,宁邑可测灵兽数目,细问二者必知玄机。”
  
  钲天心觉有理,便顺阶下百兽楼,回帐宫,巨机、兴仁随同。
  
  伏羲帐宫有二,相距百丈,南宫白色,门垂宽大骨帘,进出哗哗作响;门外一排骨桩,桩系藤绳,绳挂风铃,轻风吹来,铃响清脆悠扬。北宫黑色,不见人入,亦无人出,寂静非常略阴森。精兵严护帐宫,片记得不懈,凡在附近逗留、喧哗、游逛者皆受驱赶。
  
  白宫内饰十分粗犷:顶棚粗骨架梁,梁挂多盏油灯,光明如昼。墙贴兽皮,挂骨刀骨剑骨弓,亦挂犀、狮、狼等兽头。火光照下,兽头如生,似欲张口咆哮撕咬。钲天尚武功,亦崇文雅,木柜贴壁立,内藏乐器书卷。大虎皮椅靠北向南,为钲天御座,椅后一面紫羽屏。东西木架上,宝器、珍玩陈列有致。
  
  钲天入白宫落座,传令召兽吏“藏光”。过得片刻,藏光入宫来。只见他:年逾四旬,身形高胖,皮肤黎黑,光头圆脸小耳厚唇,大眼精光四射,身着黑豹短衣短裤,腰系牛角号,羊皮凉鞋,细牛筋绑腿,看去十分粗犷憨厚。
  
  钲天又命宫侍摆酒列肉,拉藏光坐己身旁,端酒笑对三臣道:“新酿奶酒香醇,乌蟒肉、笋鸡肝极是鲜美,尽情享用罢。”
  
  伏羲族风粗鄙,王臣共食,也不分尊卑,抓肉大啖,端碗豪饮,状与寻常族众无二。酒足菜肉,钲天问藏光道:“我族兽兵细目如何?”
  
  藏光答道:“禀天王,罴五万,豹三万,虎二万,熊一万,犀七千,狮三万……”
  
  钲天皱眉道:“兽兵数大,极耗饲料,民食反而难以为继,长此以往,或损我族福份,寻常兽兵实该减矣。”
  
  藏光闻言一怔,起身低头道:“臣治兽军不力,恭请天王责罚。”
  
  钲天起身离座,缓缓踱步,轻声又道:“九头鸟比狮虎如何?”
  
  藏光不假思索道:“若比二者犀利,便如宝剑比枯枝。”
  
  钲天道:“天下灵兽几多?可驯灵兽为我用么?”语罢轻咳一声,返座手抚下巴,凝视藏光。
  
  藏光面有难色,心惴惴焉,轻道:“灵兽共分五品。一品如天龙、凤凰、麒麟;二品如鸾鸟、猊貌等;三品如紫蛟、雪鲸、封獬等;四品如魁狻、肫腴等;五品为九头鸟、狃蛟、蜚鹏、九孆等。一、二、三品灵兽智慧超群,通神广大,不可诱取。四、五品灵兽极其恶猾,归为魔类,不可驯服。”
  
  钲天面沉如水,沉声道:“应龙乃神龙,为何顺轩辕?青鸾为仙鸟,又怎随西昆?万物皆有品性,知其品而治其性,则物必可用。你不思驯魔兽良法,反而畏难推脱,嘿嘿……”
  
  藏光大惊,跪下叩头道:“天王息怒。上品灵兽随大德大智者,皆出自愿,而非驯化。下品灵兽魔性极大,勉强驯而为用,日后亦得噬主。”
  
  钲天大怒,吼道:“呸!讽我无德无智么?”
  
  藏光面如死灰,叩头如捣道:“微臣若诽谤天王,必死无全尸!”巨机、兴仁亦跪地垂首,殿中气氛如窒。
  
  钲天哼哼冷笑,不理藏光,对宫侍道:“速传宁邑。”宫侍接令去了。
  
  过得片刻,祭司宁邑入宫来,单膝跪礼钲天,朗声道:“天王万安,卑职宁邑来见。”此臣岁约三旬,身材不高不矮,肢体匀健,长发结辫,面如冠玉,剑眉英英,星目炯炯,身穿薄鹿皮衣,足踏羊皮凉鞋,手执象牙卦,腰扣象牙带,十足风流潇洒美男子,风度翩翩王下臣。
  
  常人与其比仪容,真可谓石玉两分。
  
  钲天摆手道:“免礼,速算灵兽数目。”
  
  宁邑遂取两块龟甲,黑白各一,置于地上,而后合掌念咒占卜。
  
  余人默默观看。咒语停矣,只见龟甲大绽蓝光。光中八卦轮转,纷纷兽影闪烁不定,变幻万千。观者眼花缭乱,莫能辨数。
  
  宁邑细看光幕,道:“天王,大荒灵兽数计四十,四成至尚极良,友善天下,六成魔性深重,荼毒苍生。”
  
  钲天略为思索,问道:“灵兽能否驯服?”
  
  宁邑道:“虽不可驯,然可药迷。”
  
  藏光摇头叹道:“常药怎能迷灵兽?虽有仙界迷药,如仙醉草、血云芝等,又岂是凡人采得?”
  
  宁邑笑道:“知事玄妙,万事皆易矣。”
  
  钲天仰首大笑道:“好大口气!”
  
  宁邑平静道:“据我族秘册所记,五百年前,帝颛、九嫔居鲋鱼山,山有魔兽妖禽。为求安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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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25 19:19)
分类: 大长吟
  秦缨著
  
  帝颛采药炼‘驭兽丹’,丹沁奇香,色鲜艳兮味甜美,灵兽一食,皆驯顺乖从。帝颛、九嫔寿尽矣,配丹秘方陪葬入棺。其后共工怒触不周山,天崩地裂,鲋鱼山塌倒,帝颛墓被埋巨石下。若知墓位所在,移石启墓,便可取方配药,使药迷灵兽矣。”
  
  听后,钲天未喜反忧:鲋鱼山远在万里,须渡牛角海,越暮月沼,翻雪莲山,穿苦竹林方达。纵是去了,又怎移巨石取丹?帝颛子孙多为恶鬼,若盗其墓,必遭其子孙报复,后果可虑。
  
  宁邑又道:“恕臣直言,盗墓乃鼠辈所为,为人所不齿。何况民本军末,天王与其强军壮武,不如富族福民。”
  
  钲天未语,皱眉踱步。余人默默无语,宫内唯听蚊嘤嘤。王室休笛响起,臣众闻声一一礼退,各返居所,钲天亦回后宫。
  
  已是深夜。苍穹黝黝,寥阔星河月舟航,鸟不飞兮山寂微,大荒风吟草叹。伏羲族景十分繁荣:皮帐延绵不绝,夜曲旋律优美,篝火煌煌人聚舞,白烟腾腾升为云。要塞灯火灿烂,精兵昂立警惕,雄视远方;木楼辰钟轻敲,笼中兽兵低吼。嗟夫!斯是旺族,夜沸沸兮民不倦,蓬勃一片。
  
  再说夸父疾奔而去,穿林涉水,翻山越岭,至清凉谷,一路无事,便松懈矣,竟未觉后随雷豹。那雷豹身长丈许,毛色黑质白章,双目莹蓝透杀气,迈步轻捷无声。夸父行至空地,顾盼辨路,身后雷豹匍匐而近,骤然扑起,速如光电,激风扬尘。夸父一惊闪开,豹未扑中,再扑仍空。夸父视豹如猫,弯腰挥臂叱吓,更捡石块击打,如此数遭,豹不胜怒咆哮。
  
  近处雷豹闻声而来,团团围住夸父,状似群狼困孤羊,狂扑乱咬,而夸父无心缠斗,火速逃遁,豹群穷追不舍。峰回路转入一险处:紫雾迷人眼,怪石巨齿残。路是尸骨铺,片片血未干。豹群见雾止步,缩颈弓身,目露惧意,轰然而散。
  
  此乃魔兽魁狻领地,凡兽安能不惧?夸父却仍奋勇前行,路遇成堆骷髅,犹不觉怖。至一洼地,只见石乱尸残,风入谷来声如哭,且闻浓重臭骚。夸父暗暗心惊,自语道:“依箫鼐所言,此处便是铁谷了,精铁应在附近。”乃轻步屏息探查,时久无果。沿路左拐,渐觉凉意扑面,原来不远处,一“白石”发散寒气,四周皆冻,石覆霜兮树挂冰。抓起“白石”掂量,只觉凉入骨髓,沉重非常。击打“白石”,砰砰响后,冰壳剥落,“白石”显青黑本色,原是一块怪铁。
  
  夸父喜道:“铁若盛夏奇寒,必为玄冰铁也!”遂断细藤系铁提起,续作翻查,只盼再得烈焰铁。又行片刻,至一片空地,玄冰铁先小震,后大震,力捂方稳。地面微颤嗡嗡响,百步开外闪红光,热气腾腾。近前细看,光是一炽铁所发。玄冰铁忽地挣脱夸父,“哒咣”一声,与炽铁粘合,辉煌夺目,且嗡嗡作响。声消矣,冰、焰二铁寒热大减,手握不冻不烫。夸父喜道:“此铁炽烫,又与玄冰铁亲和,应是烈焰铁了!”
  
  当年盘古开天辟地,力尽而死,身化凡间万物,其铁凿亦崩散,化为玄冰铁、烈焰铁各两块、精铁数十万斤。宇宙清华凝为神兽,如凤凰、天龙、麒麟等;恶浊聚成魔兽,如魁狻、蛭蛮、九孆等。魁狻以铁果腹,护铁即护食。自古赴禺谷取精铁者,不计其数,却仅轩辕、蚩尤分获烈焰、玄冰铁各一,少量精铁,其余皆命丧魁狻口。
  
  轩辕得铁即建火神祠,立祝融像,精诚献祭,求得火魄,冶官力牧砌寒玉炉,熔铁浇铸,制烈焰铁为剑。蚩尤得铁后,集结八十弟兄,登扶桑岛,入冰桃林,趁金乌酣睡不醒,斩白光虎,钻赤羽洞,盗得至阳神火。又赴北极采血阴石,再偷绑轩辕冶师,施以蛊惑,驱为己用。火、石、师、铁俱全,蚩尤逼师砌石制炉,运火化铁,玄冰斧乃成。
  
  其后,蚩尤、轩辕涿鹿大战,死伤无数,其惨其烈,寰宇皆惊。人称宝铁肇祸酿灾,“宝铁宝铁,得则不利。宝铁宝铁,释则必吉。”轩辕却不信邪,缴藏玄冰斧,仍佩烈焰剑,力促生产,广推教化,内施仁政,外友邻邦,多年后族力小复,声威不减。
  
  宝铁成双入手,夸父喜悦至极,未觉山上有异:白榍林中,一巨影忽隐忽现,两盏“绿灯”明明灭灭。巨影跃至空地,月照其形,乃是凶恶魔兽,头若厉鬼赤发飘,顶生尖利独角。面色靛蓝,绿眼圆圆放光。耳是婴儿掌形,来回摆动,簌簌作响。鼻扣银环,黑舌蓝唇,尖牙锋利如锯;身似麒麟覆金鳞,四腿粗长,蹄甚厚硬,看似笨重,行动却悄无声息。
  
  此为何兽?禺谷魁狻是也!夸父危矣!
  
  魁狻疾奔下山,连蹿带跳若大鹿,奔近夸父,骤然扑咬。夸父左握烈焰铁,右抓玄冰铁,来回掂弄,兴高采烈,怎想大难临头?突觉脑后风响,转身见怪物咬来,急伸右臂格挡,只听“咯喳”一声,右臂齐肩而断,落地乱滚。夸父痛怒交加,抡铁狠砸魁狻,正中面门。魁狻口喷绿血,咯噔噔到退,刨蹄喷鼻晃头,怒吼宣威,声极恐怖,惊醒鸟兽无数。
  
  夸父细看是魁狻,心惊肉跳,自忖无幸,乃鼓勇气怒目对峙。伤口流血汩汩,溅地片片丹。魁狻见血兴奋,频频摇头,重重刨蹄,浑身鳞甲叮当张合,声若铜豆坠铁缸。夸父失血渐虚,膝软欲跪,手握烈焰铁微颤。电光火石间,魁狻纵身一跃,蹄踹夸父胸口,听只咯嚓一声大响,夸父肋骨大半断矣,胸皮半毁,吐血如瀑,倒飞十余丈远,落地晕死也!
  
  魁狻绕夸父打转,频喷响鼻,忽地纵声尖啸,扬长而去。冰、焰二铁散落在地,静静生寒气,默默绽光彩。月迁星移,山影短矣,数堆“怪石”显现,色虽黑而亮晶晶,此乃精铁是也!
  
  话说魁狻爱食精铁,又为何弃烈焰、玄冰二宝铁不顾?一因其坚硬无比,不可嚼化,二因其灵气十足,可免精铁锈蚀。
  
  夸父受伤极重,臂断处血如泉涌,胸口肉去骨折,可见心肺蠕动。蝶蛸、风蚁、蚜蛐、癞蚊闻血而动,齐向夸父飞去,转眼尽覆其体,噬肉吮血,吱吱有声。夸父吃痛醒来,见奇虫怪豸满身,大惊挣扎欲起,众虫轰然飞散。虫去毒遗,肤色渐变黑紫,全身肿如尿脬,刺痒难忍,肢体一动,更是立觉剧痛,只得闭目微喘,哀号道:“离得凶境又入恶地。苍天呀,解我厄运,复我康安罢!若能生还,必怀仁行善……”死前乞天求地,而天地不应,凄凉入骨!人世间至悲至苦,大哀大恸,莫过于此兮!
  
  夸父绝望闭目。过得片刻,非但未死,疼痛反轻,血不再流,黑肿略褪,劲力亦复三成。此乃禺强内丹保命故,否则早躺尸矣。毒虫去又复来,密密麻麻,叽叽吱吱,罩夸父连吮带咬。灌丛里,腐獾、涎狐急盼嚼肉;土穴里,肮鼬、髓鼠只等舐血。夸父惊疼交加,摇晃起身,不忍弃己骨肉,更不舍宝铁,便捡起夹于腋下,忍痛踉跄而去。毒虫腐兽见他复活,自行散了。
  
  出得铁谷,行得数时辰,峰回路转,渐入平野,放眼看去,没足绒草绿油油,樱树果丹丹,美石此墩彼耸,繁花你艳我娇。此乃禺谷福地“樱桃坪”,上界神祗下凡,常在此憩息,故仙气充盈,魁狻不至,亦无毒蛇猛兽,四季风景静美。禺谷各部族人氏,入夏常来此采樱桃。
  
  夸父知是善地,乃放心继行,至清溪岸边,力难为继,伤口痛不可忍,便仰卧休息。水声叮咚,花语喁喁,数只青蛙伏石上,凝视夸父咕咕呱呱。
  
  天色大光,遥望东际,朝阳彤红,朝霞如锦,远山郁郁苍苍,晨雾涌翻磅礴。云间鹤唳,山上猿啼,樱树满缀红珍珠,引来鸟雀食,胡蝶盛会繁花处,溪鱼搅清涟。呜呼,如此天成大美,令人叹为观止,正是:
  
  金乌升兮,万物沐辉;
  
  瑞气腾兮,祥龙雄飞;
  
  原野广兮,芳草葳蕤;
  
  青台坦兮,麒麟无违;
  
  樱林茂兮,叶翠果美;
  
  声韶箫兮,凤凰常随;
  
  繁花绽兮,香熏人醉。
  
  福乐极兮,神仙愿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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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25 19:17)
分类: 大长吟
  秦缨著
  
  夸父愁道:“精铁何在?你可知晓?”
  
  箫鼐摇头摆手,劝道:“寻铁凶险至极,还望神尊三思!”
  
  夸父咬牙道:“我无利器护身,若遇邪妖恶魔,便得死无全尸。”
  
  箫鼐道:“无火无炉无工,得铁亦不成器。神尊不妨寻善而处,自然乐安矣。”
  
  夸父道:“铁系木柄成锤,有何难哉?”
  
  箫鼐摇头道:“不可,精铁沾木,木便速朽。”
  
  夸父挠头道:“那便磨铁为匕。”
  
  箫鼐道:“唯金刚砂方可打磨,而砂产南海,距此十万里,又怎取得?”
  
  夸父咬牙道:“无法磨砺,便握铁击砸罢。”
  
  箫鼐见夸父偏执,无奈道:“魁狻护铁不离,若神尊决意取铁,便得趁魁狻睡时窃取,如此或可成功。”
  
  夸父问道:“魁狻何时入睡?又如何过去?”
  
  箫鼐仰首看天,轻道:“……魁狻应未醒来。下坡右拐,向南走十里,翻过石狮峰,再向东行七里,入铁谷,紫雾源处便为精铁堆;此去凶险无比,神尊若听劝而止,则免遭大难。”
  
  夸父不置可否,谢过箫鼐,顺指疾奔而去,箫鼐复变桃树。
  
  话说夸父逃后,巡长急入茅宫,跪报茛瑞:“禀瑞王,那犯杀卒脱狱矣!想他既入瘟虫洞,身必染毒,又逃向壁碑,若不命丧兽口,便得被困身亡,毒发烂死,是未追捕……”
  
  茛瑞冷冷道:“那犯若为神农人,必能采药自疗;若是伏羲人,则可驯兽骑乘,风驰归乡。”
  
  巡长一怔,慌忙道:“属下蠢笨,虑事不周,恭请瑞王责罚。”遂双膝跪地,诚惶诚恐,磕头咚咚大响。
  
  茛瑞皱眉摆手道:“此时追捕晚矣。日后再关押罪人,监管须严,莫再出差池。去罢!”
  
  巡长点头如捣,转身离茅宫。
  
  法吏“苞觖”牢骚道:“禀瑞王,欲成规矩,须立法威,依法治理,民方顺善。若不如此,族必生乱焉。巡长应重责百杖,关押三日,这般姑息免责,不利治远。”此臣主管律法,相貌善厚,语气温和,而处事端严,饶有威信。
  
  茛瑞叹道:“那巡长勇猛伦绝,曾独斩狂狮,力擗巨鳄,且性不骄扬,为人处事恪守诚信,实为忠善者。论其优劣,优瓜劣豆,不如网开一面。”
  
  民司“安成”道:“律法过于苛厉,时久必惹民怨。瑞王未责巡长,实为温抚众心。”
  
  兵督“安水”摇头道:“兵欲攻占,必先谍探;族欲联谊,首行牒礼。那犯神色惊慌,又无牒文,被捕又不辩解,按理揣度,当属奸探了”
  
  安水、安成乃双胞胎,一兄一弟,二人相貌、语调、举止如出一模:短发蚕眉凤眼,耳圆脸长方厚唇,五短身材,举止庄严优雅,嗓音雄浑,极有重臣气度。
  
  文官“蓼柏”道:“钲天性暴心野,伏羲惯行侵略,灭掉弱国小族多矣。我族地处福地,物多产宏,必被伏羲觊觎。那犯身高力猛,性情凶暴,身着皮衣,十有八九属伏羲;若其归称受燧人凌虐,煽动民怨,钲天多半借机来侵,后果可虑。”此臣主管教化,仪表堂堂,博闻强记,而举止轻佻,性情偏激,每议政事,常与同僚烈吵。
  
  礼司“锐可”道:“大荒人氏衣装不定,蔓芽、无眉等族人,夏季亦着皮衣。凭衣定籍,难免误判。”此臣主管祭礼,身材矮小瘦弱,须发白胜雪,面却无皱红且润,目光蕴智藏慧,宽袍罩身,看去空空荡荡,如大布搭架。
  
  诸臣性情各异,岁龄不同,美丑迥分,然皆忠心耿耿辅茛瑞,如臂如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而时过良久,无有定论。
  
  茛瑞庄严道:“胡乱猜测徒无益。派使者沟通伏羲,警戒周边,严防神农为上。”众臣听罢默然。便命蓼柏修短书一封,书言燧人永友伏羲,万世维好,另列珍宝数样为礼。
  
  安水左思右想,心犹不解,问道:“我军远征近战,勇猛无比,且有桑青英灵、黑煞火兽,更拥无敌雷焰,又何惧伏羲神农?这般卑膝献礼,辱没燧人英风矣!”
  
  茛瑞道:“犹记涿鹿大战,尸横千里,血流行舟。轩辕虽胜而心痛疚,乃于杜山立碑镌文,文存一良句:‘王者应悲天悯人,崇德厚生,福族富民,扬工束武。’所言极是,应为我族效法。妄言以军制军,以武克武,便属魔道也。”
  
  安水听后心道:“瑞王唯重民生,昭德不武,而这般唯守不攻,优柔对外,时久必懦!”
  
  茛瑞续道:“书礼伏羲,联盟结谊,若钲天阅书纳礼,与我为善,则无大虑矣。祭司少喾神机百变,又擅于辞令,诚为大使人选。”
  
  “少喾”闻言暗惊,心道:“伏羲嗜血成性,钲天残暴不仁,去则如赴魔窟。我精于观天察地,占卜云雨,却不擅测人运,此去是凶是吉?不得而知矣!”心虽恐怖,而面上如常,恭顺受命。
  
  茛瑞封信入筒,递与少喾道:“速去筹备,再选二御侍出使,切勿拖沓。”
  
  少喾心极不愿,然平静跪礼道:“遵命。”接信办事去了。
  
  燧人村南,蛇头山下,财洞在焉,洞外守兵执骨盾石刀,昂然惕守不懈,闲人欲近必受驱赶。少喾示牒通关,蜿蜒行至洞底,只见壁灯如昼,洞腹深阔,宝箱罗列高叠,箱盖或合或开,内存若非黄金白银,便是人参灵芝。洞顶横细梁,上悬虎、豹、貂、狐等皮裘;柜藏华服珍器,如野芍族鱼丝凉袍、黑齿国珊瑚冠、伏羲族象牙链、神农族白玉杯……
  
  少喾取礼单乃示财兵,兵依单备礼。再至锐剑旅选二御待,而后返己官邸,整装待发。
  
  御侍门外候命,少喾入室良久未出。立于庭院,隔窗窥内,可见灯火如豆,少喾满面焦虑,踱步惶急,状若躁动肥猪。忽有计较,开箱取官服礼器:软丝镶玉帽,青麻袍,黄竹带,鹿筋履,另有虎牙官符,犀角礼牒。穿戴整齐,食肉饮酒,饱而收拾物品,藏刀于怀,包起信鸽,领御待骑马喝道,出村奔向伏羲。
  
  伏羲族位处禺谷西北,族寨甚大,占地方圆百里。族人身形健壮,性情彪悍,善驯猛兽助战,堪称“借兽立族,人兽合一”。近伏羲村,便听各类兽吼,且闻腥臭。族长“钲天”魄力雄强,治族铁腕,对内严律明法,力培死忠,铲除异己,崇工尚匠,广制宏造;对外铁血扩张,频行侵略,吞并邻邦,暴名远播,为大荒各族厌惧。钲天劣性甚多,一贪婪,事渔而竭泽,行猎而焚林;二残忍,逆己违法者,若非千刀万剐,便是活喂猛兽;三狂悖,视己为天,不敬贤哲,轻蔑鬼神;四好色,养淫娃荡女百人,时常滥媾狂交。
  
  钲天虽恶,而幕下谋臣勇将多多。如兽吏“藏光”,挥筹兽兵若运指掌;如兵督“巨机”,攻城掠邦如刈烂草;如祭司“宁邑”,占卜八卦灵验非常;如太辅“恩廷”,编法典七卷,依法顺治;如刑尚“堂雪”,施罚严厉,凡行奸、盗、骗者杀无赦;余臣亦多才干,此略不表。
  
  当年涿鹿激战,蚩尤率八十一兄弟,挥苗疆鬼师,三战全胜,灭轩辕五万甲兵。轩辕为挽败局,遣使急赴伏羲,厚赠钲天五十美女、百罐美酒,黄金千斤,青铜器百件,求钲天借兽兵。霸者思奸心野,力求己壮他弱,钲天寻思轩辕、蚩尤恶斗不休,直至两败俱伤,于己利极,便借兽兵一万与轩辕。轩辕得兽兵后,渐占上风,蚩尤势力速衰,节节败退。终战,应龙得风伯、雨师助,擒杀蚩尤,横扫残部,终获大胜。
  
  钲天得知战况,喜不自胜,乃于祭天高台摆华筵,召官聚贵,开怀痛饮。酒酣耳热际,兴高采烈时,钲天举酒唱道:“伏羲族兮,雄风万里!一统大荒,霸业无敌!”歌声高亢嘹亮,听众齐和,兽兵亦应,直传弥远。此后,钲天图霸意坚如铁,扩军宜猛,侵略更频,邻族近邦皆灭矣。神农富甲大荒,燧人风水宝地,自是引钲天垂涎,图谋夺占。然神农、燧人军力不弱,且相距过远,是而暂未受扰。涿鹿战后,轩辕元气大伤,犹有三万甲兵、且有应龙、八百荒南妖怪相助,钲天不敢挑衅,只盼己族巨盛时,再行剿灭。
  
  伏羲凶暴邪恶,茛瑞焉能不知?嘴虽不宣,然信蓼所语,故遣少喾去探一二。那少喾小有聪慧,擅于辞令,而生性奸诈油滑,只觉出使伏羲,命必无幸,不如卷宝潜逃;更暗骂茛瑞胆小如鼠,疑神疑鬼。逆意既起,奸毒立生。其怀刀出行,乃为择机杀御侍脱身。悲夫,御侍勇巨谋微,未觉少喾祸心,仍耿耿追随,竟若忠犬护主。
  
  月洒大荒,一行三骑飞驰,正是:
  
  蹄声噔噔响古道,尘埃漫漫若落云。
  
  荒风助威行大气,三骑竟可比千军。
  
  经处鸟飞兽逃,更见虫豸四散,状若撒谷。少喾长袍飘飘,直视远方头不转,左执缰兮右挥鞭,心怀歹毒唯己知。御侍紧随其后,腰间佩刀泛寒光,背后弓箭哗啦响,披忠肝,沥义胆,浑不知厄运当头。疾行良久,至崔嵬松山。人马皆渴累矣,使停行小憩。少喾大汗湿衣,焦渴至极,转头四顾,见一里开外是大泽,水片漾光,蒹葭茂密,便奔水而去,一御侍劝阻道:“大人啊,前为‘邪浪沼’,凶险无比,绝不可去。”
  
  另一御侍亦劝道:“蛇妖‘避蚬’藏沼中,大人若再向前,命必丧矣。”
  
  而远近平静,少喾以为无危,拒不听劝,厉声道:“大荒水沼极多,你等必是错看。休得胆怯,快随我过去!”便策马向水奔,二御侍无奈追行。
  
  近水,三马惊恐倒退、人立、长嘶、响鼻连连,欲脱缰逃去。此沼确为邪浪,蛇妖避蚬深卧水草中,已觉马声人语,见三骑过来,便昂头吐信,咝咝警告。因夜色暗晦,天籁律动,三人未辨避蚬音影,然三马耳聪目锐,顺蛇声而望,一见草中藏妖蛇,立时惊恐万状,竭力挣扎,三人合拽疆绳,叱喝抽打,马仍暴躁。
  
  一御侍急道:“大人,马惊如此,可见此处险恶,速速离去罢!”
  
  少喾却充耳不闻,只顾捧水痛饮。
  
  另一御侍拔刀护少喾,叫道:“前方邪气逼来,必有妖怪!”话音未落,三马大跳狂嘶,脱缰而去。原是避蚬潜水过来,经处草颤漪微,马见而惊逃。避蚬靠近三人,一跃出水,激风掀浪轰轰响。只见它:身长十余丈,粗若大树,皮花斑斓,双目闪黄光,血盆大口可吞牛;两根巨牙赛镰刀,毒液淋漓;舌色惨碧,伸缩如鞭。此乃避蚬真容,人兽一必吓瘫矣!
  
  少喾大惊倒退,脚绊石块,砰然摔倒,压死包中信鸽。二御侍放声大吼,舞刀劈刺,张弓劲射,虽皆命中,而未致命。避蚬吃痛大怒,卷起三人下水,昂头咝咝叫,召子孙过来。少喾自知必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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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25 19:12)
分类: 大长吟
  秦缨著
  
  山魈咆哮,夜蝠叽啾,哀哉!天籁亦愤亦怨,景物且恐且诡,夸父听听睹睹,心魂且怖且丧,生趣无存,滂沱泪下道:“苍天啊!与其凄惨等死,不如爽快自尽罢,愿死后罪洗一空,早入轮回……”咬紧牙关,奋力爬至崖边,欲行坠死。
  
  千钧一发间,忽响乐音:先婉温柔和,如新莺出谷慰心魂;后遒劲清亮,若凤翔九天奋意志;再浑宏壮阔,似巨鲸跃海壮精神。
  
  乐音美妙无比,尽驱诸般恶响,夸父一听死念尽消,仰天倒地大喘,满眶泪水。乐音止矣,一黄羽大鹏飘落崖顶,化为英俊壮男:长发束起,朗目箭眉,身骨匀健,面色红润,皮肤白净,胸口印有“品”字纹;身着豹皮衣裤,足蹬鹿皮靴,背负青铜双短枪,枪尖闪精光;身发异香,味似玫瑰,又若龙涎,一闻神魂俱爽。
  
  此乃冥海王座禺强也!
  
  话说冥界共分四界:北海冥界,属禺强;东河冥界,属褚镛;南土冥界,属暾螭;西火冥界,属足蚜。此冥界四侯,皆臣于皇座后土,帝座信,亲王夸父。禺强最有神通,一能统御幽冥水师,战无不胜;二可独斗神帅魔将,鲜落下风;三可炼宝丹,召药雪,服丹沾雪者,必增力去伤;四可化鹏、鲲双形,大小由心,最大者长逾万里,至小者不足十丈。
  
  多年前,共工怒触不周山,天崩地裂,人间大毁,天水灌入冥界,银翙被淹,光灭身衰,冥界永夜。当是时也,女娲补漏天,后土修裂地,而天漏一洞易补,地裂万里难复,后土与信至今仍工。冥界晦暗,法政无主,暾螭骄奢淫逸,褚庸纸醉金迷,足蚜玩物丧志,三藩无治,百万野鬼涌入冥海,水族饱受骚扰。禺强震怒,欲寻二皇弹劾三候,行前去告夸父,未得会面。一问冥府鬼相,得知夸父入凡间,即出冥界查探,费时多日,终在此地相见。
  
  夸父乍见禺强,百感交集,高叫道:“未想在此逢君!”
  
  禺强扶起夸父,痛心道:“殿下为逃何离冥界?又怎伤重如此?快报仇家名来!”
  
  夸父恨道:“冥界景物秽晦,何赏我目?万鬼蠢恶,何悦我心?唯感孤寂惊怖尔。我出冥界狂追金乌,被其贬为凡人,后受燧人殴辱囚禁,身染腐毒;脱狱来此,又为禽兽所伤……”
  
  禺强废然一叹,沉声道:“金乌极骄极炎,除帝俊、紫朆、精卫外,无人可近,追他徒受贬责。若银翙得明宁符,则可清净冥界,复旦冥天……”
  
  夸父打断禺强,苦笑道:“怎生近得金乌巢,取焺燚叶?祖父且尚难为,何况你我?”语罢,伤口阵阵剧痛,然强忍不吭。
  
  禺强知夸父痛苦,忙道:“殿下伤势甚重,莫再用力运气,且容臣召药雪。”乃默念咒语,仰首举手,便见天烁异彩,羽状大雪飘落。此雪名曰“玄冥白羽”,含天地精华,大解腐毒。夸父沾雪身心俱爽,再看伤口,渐然愈合。
  
  禺强又劝道:“殿下贵为皇孙,身份极尊至显,理应明政修德,不可轻浮。皇祖行前嘱臣道:‘我等迢迢远行,归期不定,夸父主政四邦,若起兵变,须由你来定平。’殿下弃位追金乌,落魄如此,皇帝若知晓,必失望至矣。”
  
  夸父颓然不语,念己放任颓废,不禁心生自卑。
  
  禺强又道:“如今冥界混乱,诸候奢糜骄逸,须得治理。若殿下重光银翙,公明为政,还冥界清宁,则功德无上。妄追金乌无益,仅能自取其辱。”
  
  夸父苦道:“冥府公文一字未阅,诸般政告皆未听。我如此慵懒,何以通政明治?祖父若知我饮尽黄、渭二河,踏杀生灵,必雷霆震怒,严惩我矣。”
  
  禺强指天发誓道:“殿下若愿勤政智治,卑职便呕血力辅。至于殿下凡间犯错,卑职必三缄口舌,直至命终入土……”
  
  夸父叹道:“唉,我怯懦惧黑,更无德无才,又怎堪重任?若登基主四邦,实为猪替牛耕。你与谭宁皆德厚才高,何不上位?”
  
  禺强一听色变,施礼道:“殿下啊,古来纲常有序,若不匡扶皇族,立异举外,即为谋叛造反。禺强虽心性愚钝,然知不得妄行大逆。”
  
  夸父烦道:“权力如枷兮,受者为囚。我胸无大志,难有作为,无意疾首从政,你另谋贤者罢。”
  
  禺强见夸父倔强,乃道:“殿下无心执政,厌返冥界,则又何去何从?”
  
  夸父嗫嚅道:“凡间天大地广,且由我纵横罢。”
  
  禺强道:“殿下已失神力,又无兵刃,何能独闯大荒?”
  
  夸父道:“你来复我神力罢。”
  
  禺强叹道:“唉,那金乌乃天界尚神,且执玄元令,神通远胜于我,其术非我能解也。”
  
  夸父道:“那便借枪与我。”
  
  禺强大愁道:“枪为我真元所铸,枪在臣在,枪去臣亡,又怎生借得?”
  
  夸父沮丧失望。
  
  禺强励道:“邢天虽身首异处,仍以乳为目,以脐为口,狂舞盾斧斗轩辕,何等壮烈!殿下应法其毅勇,休再萎靡不振,轻寻短见了。”
  
  夸父惭愧道:“那刑天名封战魔,三界无敌,是么?”
  
  禺强解释道:“正是。当年蚩尤轩辕涿鹿大战,蚩尤兄弟皆阵亡,部下溃逃。邢天虽身首异处,仍狂舞干戚,独斗轩辕人、鬼、神联军,直至力尽而死。”
  
  夸父无地自容,啜嚅道:“刑天死乱独战万军,精勇盖世,我却小难即颓,枉生为神矣。”
  
  禺强轻拍夸父肩,安慰道:“殿下休自怨自艾,请服‘启明丹’罢。”乃吐内丹相赠。那丹耗时百年炼成,形浑圆,色润白,雀蛋大小,含五行正气,蕴日月精华,藏天地灵韵,香沁心脾绽光华。神食此丹,可复三成神力,且数日内视夜如昼;鬼、人若食此丹,却立时毙命。
  
  夸父接丹服下,只觉暖气游于经络,舒坦无比;更感劲力澎湃,神清体轻。再看远近诸景皆明:天蓝云白,山高水长,草木郁葱,翠谷深远。夸父大喜过望,张臂叫道:“乾坤朗朗,我心安矣!”
  
  禺强面色转青,虚弱道:“臣初失内丹,难在凡界久留,须得早返北海。禺谷魁狻凶恶伦绝,人神难敌,殿下万万小心,切莫遇见。”
  
  夸父摇头道:“我又非呆瓜笨豆,足可自保,魁狻究竟蠢物,能奈我何?休要多言,快回冥界罢。”
  
  禺强踉跄一晃,道:“殿下啊,大荒险恶,万望珍重,臣去也。”语罢,身化为鹏,振翅飞向崦嵫口,夸父目送至远。
  
  夜色深矣,星月流光相皎洁,涧水粼粼行碎雪。大山巍峨兮雄宏,森林茂盛兮郁苍。水有东志,云又谁边?千年一日,一日千年,若无隐者意,休在此留连。嗟夫,远近皆昏暗,而夸父睹物如昼,神魂丰稳,悲惧皆空,身湃心澎无哀戚,顺坡下崖,前是莽莽林海。
  
  禺强告诫音犹在耳,而两手空空,心自患患,便道:“大荒猛兽众多,却无利器护身,又怎生存耶?传说禺谷藏宝丰富,精铁尤多,不妨寻来制兵器……”
  
  忽听林中语幽幽:“夸父呀,魁狻为大浊所化,凶猛伦绝,身比金坚不可催,守精铁堆终日不离。当年轩辕、蚩尤得鬼神助,牺牲无数,方战退魁狻。轩辕得一烈焰铁,精铁万斤;蚩尤得一玄冰铁,精铁九千斤。西王母率力士寻铁,然不敌魁狻,铩羽而归。凡人来取精铁者,均为魁狻灭。神尊孤身犯险,恐必亡命也。”
  
  夸父一惊问道:“何人言语?”
  
  那声答道:“我乃桃仙‘箫鼐’,见神尊欲去取铁,便来劝告,愿我语入尊听。”语时,眼前桃树形色渐变,终化一翁:眉目清朗,须发如雪,面庞净白,身穿黄袍。头戴黄冠,手执木杖,杖头悬红桃三颗,足踏白云生祥光。真个仙风道骨不染俗,彰善显德气雍容。
  
  夸父问道:“箫鼐?你乃崖下桃树?‘箫鼎驻足,必有嘉木’,所言不虚也。”
  
  箫鼐笑道:“哪里,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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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25 19:09)
分类: 大长吟
  秦缨著
  
  小妖耐不得馋,急道:“趁人肉新鲜,早食为上,久等作甚?”
  
  老妖先指夸父耳后,又指手腕道:“常人纹身于肤表,而此人却纹在肤下,怪哉。”
  
  大妖仔细看罢,惊道:“耳、腕生蛇形花纹,莫非……”
  
  小妖挠头道:“管他蛇纹龙纹?快快吃罢,半月未尝人肉,馋死我也。”便咬夸父,嘴一触皮肉,突响尖啸,黄光一闪,二巨蛇现身护夸父。此乃护法双蛇,一名“厉柳”,二名‘天鲛’,合抱粗,两丈长,双目狰狞放光,头若巨鼓摇且探,口吐红信咝咝响,鼻喷白烟,獠牙似匕滴毒液,鳞如铁片哗哗响。原来夸父幼时,曾遭恶鬼劫虐,几乎丧命,后土命双蛇秘护夸父,蛇形显于耳、腕为记,若被鬼神袭击,蛇便现身相护,且一年仅护一次;说来也怪,如被人袭,蛇反不理。
  
  三妖识得厉害,一时瞠目结舌,心胆俱裂。
  
  夸父悠悠醒来,见蛇、妖对峙,即知事由,乃指三妖骂道:“你等奸刁衰鬼,胆敢害我?”话音未落,双蛇暴起咬三妖。老妖闪避不及,瞬间命丧蛇口,大妖小妖借土遁去。双蛇见主复平安,自行归位。
  
  泯肉台景物邪秽,臭气冲天,夸父岂能久呆?一溜烟跑开,至净土方止步。眼望浮云卷舒,林色无边,只觉尘世茫茫,万缘俱断,禽兽来去皆为己,山水静动不及他;飘叶无奈落尘土,一随风去落谁家?不禁悲从中来,喃喃道:“天高地广,我又归何?”语罢,泪如雨下。
  
  惶惶行于山林间,头顶鹰旋缓缓,身旁古树参天。夸父见鹰惭愧,睹树自卑,暗道:“鹰扬天下,树立刚强,而我却懦弱龟缩,尚不如禽木,细想惭愧极矣。处境如此,若不奋力求生,必困死山中。”乃鼓精勇长啸,声入云霄。
  
  啸罢,夸父疾行如虎,穿峡谷,涉涧溪,奔崎岖,半时辰过矣,犹未见人烟,身甚疲累,便坐地小憩。百步开外有峭壁,壁高数十丈,壁色褐黄,平兮滑兮猴难攀。壁旁桃树成林,叶翠干粗,枝上红桃累累。
  
  夸父饥渴难耐,乃去力摇桃树,桃纷纷落地,捡而大啃,转眼十余颗入腹。饱而欲离,后脑忽被石块砸中,疼得闷哼一声。转身一看,乃是群猴捡石掷己。桃为猴食,夸父盗桃,猴不胜怒便行攻击。夸父高声叱喝,抡木棍恐吓,群猴丝毫不惧,别别跳,咻咻叫,极是凶悍嚣张。猴王暴扑夸父,双爪急挠快抓,瞬时夸父血流满面,断发飞飘。余猴狂性大发,蜂拥而上,连撕带咬。夸父躲无可躲,暴怒大叫,擒住猴王痛殴,余猴瞬间散开,于十丈开外来回急走,不敢再击夸父。数只母猴怀抱幼猴,蹲枝胆怯观战,咻咻哀啼,眼满悲戚。
  
  夸父伤口剧痛,心中悲苦,然见众猴伛胸缩肩,满面衰相,状若受虐侏儒,不禁气恼半消,叹道:“我饥渴交加,摘桃充饥,绝无半分恶意,你等欺我作甚?……快快走罢,毋再相见。”语罢,抛猴王回群。
  
  众猴咻咻逃散,夸父踉跄独行,入一窄谷,临水映像,见面上血痕纵横,相貌已毁,肢体皮开肉绽,血水淋淋,不禁悲从中来,掩面大哭,声似伤兽哀嚎。时过良久,泪犹未止,坐地寻思去处,而天地苍茫,不知何处为家。望浮云嗟无常,看静水叹冷淡,正是思绪悲凄,寂寞入骨;满心孤独,伶仃谁依?
  
  对面峭壁平如镜,迎日映辉。壁裂巨缝宽长,缝间生畸松,亦长藤蔓,藤结蛋大黄果。绒蜥攀壁游走,羿猓抓藤上下。仰望可见壁顶镌文:禺谷。
  
  “禺谷”二字入目,夸父一怔惊道:“身在冥界时,便听壁碑凶险,呜呼,我命危矣!”
  
  话说壁碑远近多魔怪:如巨蜃,一睡多年,醒来必喷浓雾,雾可化海市蜃楼,凡人见而迷惑,进山探寻皆未果,反被蜃噬。如猛狳,体形高大,头尖眼小嘴细,舌长七尺如绳索,绞杀人兽,如掐烂蚓。如狼鱼,入水为大黑怪鱼,上岸则变赤眼红狼,身虽纤细而爪利齿坚,一咬碎金石,一抓毙狮虎。如魁狻,来去如风,身坚胜铁,力撼山岳,且可化金木水火土五形,纵是轩辕甲兵、西昆护山力士、蚩尤兄弟亦难奈何。此外,壁碑远近多珍宝,如盘古精铁、迦蓝玉矿、厚叶金脉等;亦多生灵药,九芝、神参、古血竭、龟足膏、邪眼草、巨荷荆……应有尽有。物产虽富,然多凶险,故药宝鲜来人用取。
  
  夸父生性刚毅,虽惊不乱,心道:“勇往直前罢,困时胆怯必无幸理。”乃抓藤上爬,片刻便至崖顶。
  
  崖顶倒是平坦,兀岩多龟裂,乱生杂草小树。仰望苍穹蔚蓝,金乌灿灿,白云堆雪,一只孤鹭飞远;平视层峦起伏,雾霭翻涌,虹跨翠谷,茫茫黛色无边。景虽壮丽,然暗蕴杀机:饥虎饿豹伏小径,毒蛇恶豸藏浅草。树顶馋鹰张利嘴,洞中凶蝠伺肉胞。呜呼,休说诸般大魔物,常凶送尔入阴曹。
  
  夸父苦道:“身为大神时,不觉天下事难,今身衰弱矣,取食艰难,又怎抗猛兽毒蛇?”正是身处绝境,无物可依,唯凭己力,此命听天矣。正欲顺坡下崖,忽觉身软且轻,宛在腾云驾雾,恶心欲呕,似爪掏五脏六腑。且眼见幻像:天色暗黑,白花遍地,红蝶纷飞,小鬼群来剥己皮肉,直露森森白骨。无数腐尸凌空舞,云变狞恶鬼脸,血雨纷纷而落,汇为血河涌腥涛。此乃瘟毒发作症状,夸父弓身捂腹,伏地大吐,胃液尽兮胆汁干,终不支晕去。
  
  不觉午去夕来。西天如火,晚霞溢彩;山谷声雄,林莽郁苍;大鹰盘旋,柱峰昂藏。空地上,群鹿飞驰轻盈。暮光照下,涧水流金静静去,林语纷纷,百鸟啼声细亦婉,美妙景色又谁赏?天籁仅天听。
  
  天气热闷,瘟毒厉猛,夸父伤口腐烂化脓,臭气引来蛭蝇、懵蜒、苦蜥、痰蟾等食腐虫豸。诸虫或飞或爬,嗡嗡叽叽,贴夸父吸脓吮溃,密密麻麻履满身,惨不忍睹。一群青鹂见夸父可怜,便来啄杀脏虫,虫尽鹂去,夸父仍人事无知。
  
  日沉西天矣,斑枭群出,林中乱影纷纷,忽啦啦扇翅响。此枭食尸为生,性极凶猛,身长尺许,白爪黑羽,双目若丹,弯嘴利赛鱼钩,看去既凶且邪,常单只挑衅虎豹,未尝一败。众枭见夸父“烂死”,便飞下攫食:扯皮撕肉,噼叭作响,啄骨扯筋,叮当有声。数只斑枭争肉互殴,爪挠翅抽嘴啄,一时间黑羽乱飞,怪叫刺耳。悲夫,夸父肤裂肌碎,血溅斑驳,终于痛醒,见群枭疯狂食己,大惊挥手驱赶。众枭飞而不散,来回绕旋。夸父强忍痛苦,恍惚爬至崖边西望,悲道:“我生为冥界大神,生平尊优无比,何想追日被贬,葬身鸟腹矣!”语罢,手揪乱草,头颈乱晃,心痛至碎矣!
  
  众枭不食活物,自行散了。
  
  暮云灰红,墨黛染群山,风吹木哀歌。夸父毛骨怵然,瑟瑟发抖,抹泪哀号道:“夜幕降临,万物安歇,我却惧黑至极,唯火是依,噢,何得精勇壮心魂?”
  
  这般苦熬过半晌,已是穹苍暗黑,天缀繁星,月光照崖顶,浩荡有风行。彩云卷舒去,残云掩仙精。涧水流无意,谷麓乃雄膺。白鹤依松柏,苍猿守繁星。黑夜动静,万古如此,常人视罢无异,而夸父一睹大怖,头炸身麻,脊背生寒……惊恐万状,却无从消得!欲下崖去,而伤重力微身难动,仅蠕蠕扭扭。须臾,夸父身泛黄光,忽明忽暗若萤火。此光非光,实为魂魄,光灭魂散一命休。夸父晓得凶险,大悲号道:“苍天!我自寻死路,着实难怨他人,而死得如此糠糟,心又何甘?”
  
  有声唱道:“命若芥兮,来尘去雾。宇宙大兮,少乐多苦。忧若茧兮,悟则蝶舞。枯荣循兮,一念鲜腐。悲欢释兮,逍遥不孤。生盖世兮,死入棺墓。微躯化土,混沌如故……”此歌乃禺谷“尸魈”所唱,歌词颇有道理,而乐音悲糜,极具魅惑,无论人兽,一听或理智皆失,行止狂悖,或苦痛不堪,欲图自尽。
  
  夸父听后神智皆失,坠入疯魔,双目圆睁大喘。挣扎指月骂道:“嫦娥贼女!你貌如桃花艳,心比蟾蜍丑,偷药弃羿奔月,无耻居广寒,脸皮厚极矣!”
  
  又指南天骂道:“《天诫》乃天界正典,帝俊违典而为,淫逸骄奢,放纵十金乌巡天,荼毒天下苍生,却身不承咎,猪狗不如!”骂至口干舌燥,双目尽赤犹不止。
  
  冷月如钩,孤云随追;星河寂寞,欲烁又隐。暮色罩下,美景皆去,乱石兀立似鬼头,浓雾涌荡魑魅;更有密林惨笑,涧水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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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08-25 19:04)
分类: 大长吟
  
  秦缨著

  便将夸父缚于石柱,绕圈堆柴,一兵飞跑请祭司去了。巡长点燃柴垛,风助火力,转眼火焰腾腾,浓烟翻滚飘荡。族众或冷漠,或吼叫,小儿躲母身后,满眼惊恐,大狗汪汪狂吠。
  骨哨响起,顺声一看,乃是祭司蹒跚走来。其名少喾,身穿麻袍,体形矮胖,头大颈粗,蒜头鼻共大龅牙,小眼精光锃亮,腹圆臀肥,看去如猪人立。右握骷髅杯,左拄檀木杖,缓步逼近夸父,吼道:“神农族屡犯我疆土,害我族人,积恶万千,不化你为飞灰,难慰同胞英灵!”语罢摇头舞杖,口念咒语,四周族众狂叫示威。
  夸父强忍剧痛,闭目待死,忽听号角呜呜,族众退开让路,王座“茛瑞”骑马来,其后随一队剑侍。茛瑞岁约四旬,黑发披散,体形匀称健壮,国字脸,卧蚕眉,圆眼精光闪闪,高鼻厚唇。身穿黄麻衣裤,颈戴兽齿链,腰挂黑骨刀,气度威严,相貌英武,身在众里,如虎入群猫。
  少喾跪迎茛瑞,茛瑞白他一眼,命兵灭火,而后鞭指夸父,厉声问巡长:“此人可经审问?这般随意杀生,律法何在?降你为巡兵,饷钱减免六成,守哨岗去罢。”
  巡长大惊跪叩道:“卑职处事草率,竟忘告知刑司,该死,该死!”
  茛瑞又问少喾:“那人身属何族?”
  少喾低头惶恐道:“或为神农杂种。”
  茛瑞沉声道:“认定了么?”
  少喾嗫嚅以应。
  茛瑞哼哼冷笑,近前细看夸父,问道:“你是伏羲人么?”
  兵取出夸父口中麻核,夸父高声怒骂:“畜牲!平白无故烧我作甚?”张口便唾,痰中茛瑞额头。巡长大怒,一棍击倒夸父,三兵扑去拳打脚踢,夸父鼻血如瀑,面紫唇肿,犹骂不绝口,声调更高,挣扎更烈。茛瑞却是冷静,听他口音不像,又见他倔强至极,寻思刑必无果,便命兵押他入牢洞,严加看管,择时再审,而后骑马返茅宫。
  王座已去,刑火灭了,巡兵撤离,族众散尽,唯留一地乱炭残灰。
  牢洞位居村北苦柳谷,专囚重犯。洞口狭窄,洞里却是宽深。腿粗木栅作门,木栓紧扣,门口俩守兵。五丈远处,旗杆高竖,焰形黄旗迎风招展。秃石上,苍猿追逐打闹;枝叶间,莺雀婉啭歌唱;草丛中,大鹿呦呦慢步;小溪里,金鱼游若无依。更有繁花沁香,彩蝶纷纷,若非此地囚重犯,便来长住好人家。
  兵推夸父入囚洞,栓紧栅门。夸父急怒攻心,吼叫连连,猛撞栅门咣咣响,状比疯猿更甚,惊得洞里蝙蝠乱飞。兵怒喝制止,挺枪乱刺,夸父只得作罢,颓然坐地大喘,无奈看洞景:洞顶绿蔓纤纤,垂如长缨。厚厚苔藓覆石壁,洞顶滴水,落洼叮咚轻响;多只黑蝠悬洞顶,形似吊灯。更有大蛛结网,网粘诸般飞虫。地面腥臭刺鼻,蝎子舞螯翘尾,蟑螂成群结队。
  如枭笑声响起,一听心惊脊寒。夸父寻声细看,当见笑者浑身赤裸,头秃眼红,残牙黑黄,骨瘦如柴罗圈腿,腰弯如虾,肢体脓疮遍布,不禁心头作恶,掩鼻挥手叱道:“快快滚开!”
  烂人却不着恼,笑道:“哈哈哈哈,半月后,你必肉烂见骨,浑身散恶臭,与我无二矣。”
  夸父惊道:“此话怎讲?”
  烂人阴笑道:“嘿嘿,此洞名为瘟虫洞,入洞者多染毒瘟,生疮流脓,直至烂死。”夸父只道恐吓,摇头不信。
  过得片刻,一蝎趁夸父失神,猛蜇其腿,须臾,腿便起痘刺痒,一挠皮破血流,且闻微臭。夸父始信烂人所言,大慌问烂人:“果真染毒矣,如何是好?”
  烂人苦笑摊手道:“又能如何耶?唯有一死。”语如严冬冰锥,寒锐刺骨,夸父听后茫然四顾,一筹莫展。
  门外守兵饿了,解囊取馍啃吃。烂人见馍大馋,隔栅求兵施舍。兵心知他命不久矣,心生怜悯,便给他一馍。烂人抓馍大啃,状似饿极疯狗。忽听哗啦轻响,顺声而看,乃是群鼠围来,只只肥如小猫,眼烁绿光,虽馋馍而不敢近。夸父厌恶老鼠,便掷石块驱赶,群鼠吱吱乱叫,轰然而散。
  不觉晴天转阴,乌云翻涌若巨兽,满天狂奔,长风劲吹,草木萧萧悲啸,大河涛声如唱。有老者指天道:“风云际会矣,暴雨欲来。速将晒物收纳,驱畜入栏罢。”闻者皆依言而为,须臾一地净空。
  黑云压山山欲摧,鸟兽鱼虫无不惊。大风疯狂卷掠,枝折土扬。长空电光激闪,雷声滚滚,瞬间亿万水箭齐射,过得片刻,山洪泛滥,河水怒涨,悲壮天地兮,雄者宜雄,哀者宜哀。
  燧人村中房屋摇晃,人畜惶乱,洼地皆淹,几近水乡泽国。桑青河浊浪滔天,奔逼村口,族众忧洪水漫村,纷纷抬石木筑坝,真个万头攒动,口号震天,不久巨坝高耸断水。
  风雷息怒,雨止虹生,已是下午矣。层林兮流翠,沓嶂兮伟宏。遥遥望去,可见云乡鹤飞,山石卧虎,更听松下鹤鸣,龙吟九天,清响慰苍生。村中水未潴留,东流西淌终去也,童儿复出嬉闹,不亦乐乎。瘟虫洞积水没膝,蝙蝠飞进飞出,群鼠缝中避水,蛇缠藤蔓吐信,巨蛛网上游走,凡此种种,丑恶不忍卒睹。吟呻连连,原是烂人痛苦;击门咣咣,乃为夸父躁动。守兵极不耐烦,恨恨骂道:“烂屌衰人,你心肝生蛆了么?休得吵闹,否则割舌拔牙!”另一兵挺枪捅去,正中夸父胸口。
  夸父勃然大怒,隔栅唾骂守兵,甚么“活入老母”、“断子绝孙”、“儿畸女残”,流水介出口,声调恶狠低沉。二兵捺不得气恼,入洞痛殴夸父,蝠鼠受惊四散,烂人见状大骇,抱头蹲下瑟瑟发抖,哀求道:“兵爷,兵爷,与我无关,休要打我……”夸父饱受脚拳,犹挥拳踢脚,拼命反抗。一兵抽刀刺夸父,未想夸父手快,夺刀反刺入兵胸,只听“扑咕”一声,污血狂喷,兵瞬间气绝身亡。另一兵心胆俱裂,惶惶逃开,被夸父追击晕去。
  烂人见状大喜,长叹一声,叫道:“苍天啊!苦待多日,终可去也!”踉跄出洞仰天笑,且手舞足蹈,状若疯魔。
  夸父急道:“嘘,小声。”烂人不噤反啸,声更凄厉。夸父无可奈何,踹倒烂人,扼颈捂嘴,烂人拼命挣扎,抓得夸父胸臂迸血。夸父吃痛发狠,一拳击晕烂人,跌跌撞撞逃离。远处脚步沓杂,兵器铿锵,由远及近,原是巡兵听囚洞异响,忙来查看。当见囚洞大开,污水伏尸三具,夸父了无影踪,巡兵尽皆失色,欲行追捕,而巡长未许,指足迹道:“那犯逃向壁碑了,乃是自投死路。过去无益,速报瑞王为上。”便命巡兵移尸清血,己去禀报茛瑞。
  壁碑乃禺谷恶地,为毒物猛兽渊薮,且有魔鬼出没,凶险无比,大荒人氏皆称:巍巍壁碑,至者不归。
  果不出巡长所料,夸父不熟地形,慌不择路,竟向壁碑去了。狂奔许久,焦渴难耐,当听水声哗哗,遂寻去,入林中,只见芳草萋萋,繁花星缀,小溪欢流,水面笼罩白雾,水下红鱼成群,岸边幽兰丛生,株株沁芳。一片兰叶上,俏立红蜻蜓,圆目如珠,身儿纤纤弱弱,薄翅轻颤,状甚孤独。
  景色虽美,然暗藏诡异:雾气翻涌如魔舞,细听水响似鬼哭,幽兰沁芳叶娇俏,谁知底下多白骨!夸父捧水狂饮,饱足而卧,不觉昏昏入梦。须臾,浓雾大动,三干瘦小妖一跃出水,老妖执鞭,大妖提枷,小妖抓索,缓缓逼向夸父,绳绑其手,枷锁其颈,并作法勾魂。夸父晕乎乎起身,摇晃晃随妖去,梦犹未醒。
  三妖牵夸父行数里,至枯树旁怪石台,台周兽尸横陈,流脓爬蛆,腥臭扑鼻,一见一闻连番干呕。天上黑鸦盘旋,地下黄狼尖啸,丛生荆棘挂鸟尸,秽土乱草埋枯骨,真个脏乱邪恶,不亚冥界鬼氓窝。此是禺谷“泯肉台”,为禺谷极秽所在。三妖推倒夸父,欲行分食,夸父犹自酣睡,命悬一线。
  嘴未触颈,老妖忽道:“嘘,此人纹身古怪,或有来历。”
  大妖道:“有甚么古怪?指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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