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两句话:
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刻意去想起过故乡,就像已忘却了,离家的时间既久,故乡的模样也更加淡了,就像是曾经的一场虚无的梦境。但也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无数次地从梦中惊醒。梦里,父亲、母亲、君碧、紫薇,以及故乡的一草一木,那些个熟悉的面孔,在一场异常绚烂的光芒中,充塞了我的梦境。我的心里就充满了痛苦。
◆在萧家湾
隐士们是那些山雀,树梢上
跳来跳去,覆在头顶的圆叶是它们的帽子。
杉木站在林子里很久了,研究天空,
鞋子上堆着腐烂的松针和泥。
傍晚的夕阳直视着我,像一根鱼刺
卡在我的喉咙。
我说不出一句话,那不能说出的
仿佛是童年,水雾似地躲在我的脑后。
◆在华强地
银子岩上的云,淡得像空了,
天空是一枚白色的棋子,而我在棋盘的一角
踟躇。
一生,负载沉沉,
一匹马躺在土墙边的玉米垛下。
还有一个坟墓,藏在一丛松树的后面。
黄昏来临了,
我低下头,暗下来的田野变成一块布,
蒙上了我的眼睛
◆局促的春天
1
黄昏的天空像火焰里冷却的灰烬,
它温暖不了我的心。
我渴望和春天的树一样
长出新的躯体,让思想像根须一样
伸得更深、更远,
直到与地底的河流一起远足。
这想法有点陌生而悲哀,
沉重的头,此刻更沉重。
多么缓慢的时间!
树木低语,有时也安慰我。
2
我的灵魂需要自由,
古老的时间,有时它飞快,
是穿过我心的箭。
我的眼睛装着心酸之泪,但我的心
藏着一团柔软的棉花。
我整个人,是
沉入于春日之中的寂静。
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3
光线如水雾纷纷落下。
走自己的路多么艰难,背后
只有一串脚印。
啊,一个个日子逝去了,
如同生与死的一瞬间,而我
我也将走失自己。
◆在枇杷山
一年前我就住在这里,
门前低垂的树木,是我的朋友,
学会沉定,当我和它们
站在一起。
长长的走廊,是我的梦,
我曾在那里走了又走——是怎样漫长的消耗啊,
但抛开一切后的睡眠多么好
◆咏怀
我的房子嵌在空中,
摇晃,像半山藤条盘缠的鸟窝,
住着我与爱人,还有清水,
我的欢乐从未重过肉身,冷却,
经营着遁形的时间,以及高傲
和爱欲。我日益寡欢,折磨着
不复纯粹的心,清空它,
和过去悲观的言辞,
如同灵魂找到旅馆,我喝酒、胡闹,
饲养循环的虚妄,又敲碎。
电梯的上下,像流电,研磨着
我的呼吸和寒意。
每一天,我走很远的路,只为了
吃饭,得以抵达最后的丧失。
我仍在漩涡中沉思,修炼
柔软、松弛,以及缓慢,我
顺应着轻盈的下沉,进入木讷
和迟钝。白昼总是以喧闹、短促、快速的
变化作为开始,而我正好相反。
◆交谈
我不是隐士,
在闹市里奔波,我的生活
延展着虚无。我和扫帚、木人桩,
以及凳子一起,外面的世界
是未来寄给我的一封长信。
墨汁在碟子里变干,我
工作、习武,有时是书虫,
有时又变成游侠。
我的老师经营着农业,他在深夜
冶炼智慧,我没有他的执着
◆黄昏
独自行走,忧虑的重压使我倾跌,
暮色降临了,南湖公园里,
灰蒙蒙的,一片苦味。
长久以来,我苦苦渴念的是什么,什么
也不是,
对往事的回思,已不能使我哀伤,
而未来,就像将被穿旧的新衣。
生活,一样却又不一样,
让人消磨着欲望和幻想,旋转的时间
搅动那个黑洞,
我们挣扎、拼命地奔跑,准备着
最后,用“死”来解决一切。
啊,爱过,也受过无穷苦难,
在死去之前,生活将无从回顾,
自我,一切,都远离了,
心不再感到怔忡沉重,
压倒信心的痛楚,也如同晓春的飞虫
堕入梦中。
◆冬天的诗
光线稳定地撒落屋顶,
冷却的时间像机器一样在运转。
一整天赤脚来回地走,我
用手抓住自己的头,第一次感到
孤独。很久了,我独自行走于远方,
沿着一根铁丝蹒跚而行,
生活黑黝黝的,滞重,
像那冻雨后悬在窗台外的枝条!
我平衡着双脚的四周,但严酷的
疲劳,浸入成年的骨头。
雪,沉落到地面以
◆致侯
今天我兴致很好,打开所有的窗户,
靠着窗子看这个城市。
一群鸽子扑腾着飞过,我想大声喊,张开口,
又觉得难为情。
妻子忙完手头的活儿,忽然对我
说起未来,和楼下花台旁那株松树。
像两个鹌鹑一样叽叽喳喳地说话,我们
就着淡茶和新炸的蛋饼,
一个个话题过去了,西南的天空上星辰闪烁,
还有浩淼的银河。
案头堆满了文件,而妻子说出的
话,就像密密的蝌蚪。
墙壁上,时针拨动的爱,用来消耗
我们的生活,直到
慢慢地变老。
失去一切和所有人,河水归于大海,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
◆重庆
除了这里,再没有别的地方能
支撑我的存在。我是说,
除了故乡云南,这里将守住我余生的全部秘密,
包括这个世界在内。
未来的计划,或所有来不及去走的路,
保持疏远比较明智,
我爱这里的地理和人情如此与众不同。
我从不隐瞒自己的狭隘,因为我从未能
绕过时间。
在这里我将变老,长久地孤独,
话越来越少,像一条就快干涸的河流。
◆今天早晨接到L电话,高兴,无端生了许多感慨。我是真信这世间有纯粹的情感和友谊,也一直都珍惜。一生漫长如一条带子,这是小,一生也如银河,也是小,此“小”之外还有一个个口袋,一个个劫。一生能有多长,短暂得像一粒尘埃,也像是从来什么都没有,或万有刹那间就没了。两个人的相遇,当然也很短暂,短暂得无法去提“意义”。可是,哪怕是彼此眼神的一个交换,彼此的一个久远得无法再能回忆得起的微笑,便把两个人从地球的两个地方,从千里地的距离,连上了一条线。这条线微弱得在空气中看不到任何信息,却像无法割断的绵丝一样,缠绕着彼此内心里那个神秘又神秘的东西。是啊,一次淡淡的际遇也许就能反复镂刻在生命的每一个瞬时里,因为人有情志不随境变。相聚分离,分离相聚,人时更替,各行其位,一切都在时间的大转盘里。L啊,这是否正一如我们,两枚散落的棋子,各自镶嵌在自己无法脱离的命运之中。
◆这一阵子我没有写下什么,做一些和诗无关的事情。或者说,就像安静时我停止对念头的关注,我做的事,只是为了找寻某个和诗更接近的东西。它是什么?它必须纯粹地,对,纯粹地来源于生活。我常想,生活和知识必须跳出奇想对它们的操控,匍匐下来,生活的本身和知识显得完全一致,却又表明着双方的一切对立不全消逝,只是保留下来的对立是对自我自在存在的确定,有利于我——高居于或掌控——意识自身的这样一个人的清醒思考。我们写下诗,也许是在阐述某个生活的片段,但最终指向诗写者的自我,它有这个确定性,它产生这个自我对世界的认知,形成某个本身弥散的知识;我们写下诗,无非在某个规定下以纯粹的知识将世界再现,除了具有自我的目的,也不仅限于是简单的思维,它勿宁是现实,并且是只作为认识而存在的现实,它如果摒除了诗写者这个自我,就没有任何意义,没有任何力量。所以诗的目的,唯一内容,是在自我与世界之间互为关照,形成一个体系,这个体系不再有其他意志,一切客观和全部世界,退回到它们的核心,使自我之意更明,以那同时被关照的世界。
◆南湖入夜未眠
床上,我赤裸裸地躺着,
像一匹放肆的野马。
白天连续的操劳,掏空我的心思,
现在什么也不去想。
生、死、渴望、激情,和性欲,
以及用血液换来的面包,如敝履一样,
我懒得琢磨。
除了无聊,生活,有什么新意?
多少旧事已经无影无踪,
眼前的一切,像我脱下后随手
丢在地上的衣服。
只有未来深沉,大气而温情,
因为我无法了解。
漏筛一样的天空洒落星光,照着
我和清凉的席子,
闭上眼,
真是奇怪,我感觉自己死了。
◆加速沉没之夜
酒后胡说了一些话,自己
早已记不得了。
我坐在街边的一株树下,
那里,白天我还听到枝条上的鸟叫。
头顶的树丛茂密,缩成一团黑影,
就像是我的心。
唉,我近来手头拮据,四处忙活,
很少有机会能够这样,
一个人待着,
享受着末世一般的清闲。
远处,唯一亮着的饭店突然关灯,
整栋楼与这个城市,一下子漂浮在
空气中,
仿佛我不在了,肢体、思想
◆思想就如诟病,但也必须看到,诟病之背后是素朴的态度,第一态度,思想对于世界的最客观最直接的态度。我们试着从这个角度去切入思想之核心,这是我们的意识到思想时为自身树立的一个基点,靠这个态度,类同于把握到一个对象,把它作为思想本身的内容,以得到真正的答案。犹如我们说,落叶即思想,这一切日常生活与意识活动,都完成于那个下降的过程。我们当然也不会停留于对这种态度的观察,它的本源是什么?没有什么。态度并不是一个绝对的概念,事物的真实性质就不是呈现在当前的事物所指。它抽象、孤立,像一个浑圆饱满的球体,适宜于用来表达世界、自然、精神、物质,在表达时产生一个个缺陷,就如数值运算中被补救的差,其内容本身是有限制的,不应该是无限多,却也不无限少,但也不尽然,一切,只是我们给思想一个坚实可靠的论点。最后要回到“存在”上来,这素朴的态度即存在着,究竟在什么位置?我们用手在漫长的时间之秤杆上调整不同的平点,调整世界之仁慈、公正、智慧、爱恨等等。
近来心情糟糕,不时会生出烦恼,不知道为什么。幸好父母赐予的我这宽阔的本性,脑子挂不住事,一次次地抛开,无碍了,但却也渐渐懒惰起来。懒惰,并非是本来的“我”,我想飞快地跑起来,为各种事忙碌,我甚至想找个人打架,或在公园里觅一个角落静静地沉思。事实上我的困惑让自己陷入漩涡,事物飞旋在那个中心周围,而我处于那个最危险的中心。身边人有时也跟着烦躁,责骂几声,才稍觉心安。我需要清醒下来,哪怕是在原地,我对自己说。工作、写作、学拳,消磨时间的意义,而“未来”的责难,则应被定义为最有意义的事。我必须有一个确定的方向。今年写了几首诗,全是废品,去年也是,诗该如何?就像命运具备的那种真实、可能性,一个个黑点,包裹着我视野里的光芒。缠绕着我,非是我现在所善于驾驭的诗的形式,这个形式之下,我的世界与存在才是重要的,我得到或懂得了吗?没有,这当然也因为生活,我还没有从生活中紧紧地抓牢那个“我”,这情形左右着我,使我无法跳出来审视这种左右。生活就是这样,一旦提出问题,各方面的疑难马上就显现,但是,难道不正是“关照”与“挂碍”的安排?按照从前一些偏激的想法,如果是手写的诗稿,我早已将之全部撕碎了,我不能赋予诗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