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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2-31 21:28:51

    离开团部,张静牧便吆喝着毛驴车插上了一条曲折的便道。远处,胡杨树粗黑的枯干冷冷地杵在灰蒙蒙的天际,33连高包已露出馒头似的柔和线条。毛驴车没有声息地下到一条浅浅的旧河道里,白花花的碱包。连连地拥着狭狭的车道,两边红柳丛横逸出的枣红色枝条抽打着脸颊和车梆,转上小坡就到了胡杨林,驴车在横七竖八枯倒的胡杨间绕行。道旁是一座新坟,坟的背阴处斑斑点点的积雪宛如朵朵散开的小白花。木制的碑上清晰地显着“梁斌斌之摹”七个墨写的字,碑下一堆尚冒着游丝般青烟的草灰,是谁才给立下的呢?

    他把毛驴车缓缓地赶到沙包的最东头,一座座高低不高、形状不一的坟堆错乱地散落着,纹头却一律朝东。张静牧选了一个较平的地方停下了车,他从车上取下铁揪,一锹一锹地挖了个大坑,然后将铃子轻轻地托着平平地安置在墓底。他无力继续掩埋,一个人呆坐在沙土上,他在极力地想着什么,可又终究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清楚,只要一掩土,他的铃子就将真的永远地到了另一个没有温情一片黑暗的世界。他还要等一等,也许奇迹真会出现……

    后面有一座坦坦低矮的坟区,碑牌上写满了密密的小字。他挪步过去,蹲下去辨认,竟是哈国栋的。哈副连长文革一开始就被揪出来了。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全团大游斗时,他被反绑着双手戴着大高帽走在前面,走着走着,他回转头来朝自己点点头笑了笑,可自己却害羞地埋下头,再也没看他一眼。他是咋死的?再细细看去,这是一块特别的墓铭——哈国栋,浙江宁波人,生于1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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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2-31 21:27:41

    远处的天山终于撩开她蒙了一个漫漫冬季的厚头中,露出银闪闪的铠甲和珠帽,她默默地注视着广袤的准葛尔盆地,春的脚步已趟开了消融的雪原……

    农场的春耕序曲是东方红拖拉机唱响的,它拉着宽大的平土筐在酥松的冬翻地上整地保墒……

    起床钟响过后,麻排长的催工哨又在连队上空响起。“麻排长”可着嗓子吆喝着全连上粮场突击扫雪。关珊想让铃子多睡一会儿,没有弄醒她,只把被子又掖了掖紧,再把一床被子横在床外边,万一铃子醒了,也滚不到床下去。关珊系好头巾,在铃子红朴朴的脸蛋上亲了一口,转身从门后扛起铁掀随张静牧出了门。路上的人还很少,张静牧又屋前屋后转了一圈,墙脚的城土又落下厚厚的一层,他决心今天突击时再找找季二球,再好好谈一下房子问题。江大姐在团代会上出足了风头:署名“江裕福”的经验刚好在兵团报上发了个头版头条,还配了短评;他的经验介绍经他的大嘴一“叭叽”更是锦上添花;全团唯一宣传一个连队的大型诗朗诵让政委对十九连更有了美好的印象。政治部主任以身殉职,职住暂缺,这让政委立即想到了既能抓革命又能促生产的江裕福,所以立即提了他个政治部副主任;随即江裕福搬团部,房子也就空出来了。上星期,他和关珊一起拜访了季指导员,请求安排房子。季二球回答得挺干脆:没有!关珊提出江连长的房子暂时住一下也行。季二球说要留给以后调来的新连长。张静牧说,还说啥“以后”,现在我的房子就是塌了。季二球火了,对着俩人嚷开了:“你们就这么怕死!你们的命就这么主贵?毛主席说要‘一不怕苦,二不怕死’,我看你们是又怕苦又怕死,典型的资产阶级思想!”关珊一听,乐了:“指导员,你不怕死为啥去年就让人把房基加固了?”季二球的脖子被噎得长长的,“去去去!我不跟你们啰嗦!”转身要走,关珊气了:“已经跟你招呼了,我们就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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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2-31 21:26:19

    农场的春节最不像春节,没有喜庆的鞭炮炸响,没有红红的灯笼高挂,也没有威武的门神窗花。节前唯一能让人感到喜庆的是那连队里一端端排得曲里拐弯的领取过年物质的长队和来来往往的人流。全家人总动员。拿着黄豆票、白面票、棉籽油票、羊肉票、猪杂票四处排队,八方出击。只有这时,小孩多才显示了强大优越性:几个娃分头排队,速度快;每每打回的物质让三口之家羡慕不已,郭老九家的娃娃全派上了用场,最小的小五子虽只有两岁多一点,但在队里总比摆一张凳子或放一块砖头要顶事,没有这几个娃的帮忙,张静牧还得赶场子,四处跑。

    春节了,张静牧就窝在自己的家里,包一顿羊肉饺子,蒸一笼纯白面的馒头,炒一碗拿手的醋熘土豆丝。这可真是他的看家菜,拳头大的土豆先切成薄片,然后再切成细丝,放到凉水里一泡一搓一冲,沥干后倒进丢了几粒花椒的热油里,放上盐,倒上醋,几下就拌匀了,临出锅前,将窗台上盘子里发出的绿绿的皮芽子苗切成好细沫放入,顷刻间,一碗又香又脆又好看的土豆丝便端上来了。关珊想到张静牧要完成写诗的任务,吃罢饭就带着铃子到钱嫂家陪钱嫂去了。齐劳模走了以后,钱嫂的头发一下子白了许多,若不是关珊帮着领票,郭老九的孩子帮着排队,她这个春节还不知怎么过哩!

    张静牧关在屋里,凑在小皮箱前一时无法下笔,水稻地的一幕幕场景映电影似地在眼前浮现——白花花的碱滩,平展展的畦子,水汪汪的稻畦,绿油油的秧苗,黄灿灿的稻浪……他想起在泥水里爬滚的人,在阴雨里拔草的人,在烈日下撒尿素的人,在稻浪中守卫的草人,……一群鲜活的人,一个已经“光荣”了——团里并没有追认烈士,理由是死因不明;一个已经又踩西瓜皮遛了——“国盲”此时是否也随离群回冬窝子了?他们十二个人,窝窝囊囊的,要与沙家浜里十八棵青松比显然要差十万八千里,但他们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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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2-31 21:24:11

    各连队都为郑主任遭阶级敌人暗杀光荣牺牲召开了追悼大会。十九连的追悼会上首先是江连长讲话。他耸了耸披在肩上的毡绒大翻领的军大衣,双手往木桌上一撑,喊了一声:“同志们!”然后环视一番台下。台下静静的,不知是准忍不住咳嗽,用棉衣袖子捂着嘴,发出几声闷闷的“吭吭”声。毛主席教导我们,阶级斗争是你死我活的残酷斗争。随着斗争的深入,斗争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激烈、越来越尖锐、越来越残酷。”

    江大嘴一连串的“越来越”让台下的人也越来越紧张。张静牧坐着,想极力从江大嘴里听出点什么。

    “阶级敌人有来自外部的,也有隐藏在咱内部的;有公开的已经被揪出来的死老虎,也有隐藏藏得很深到现在还没有认破的美女蛇!”他加重了语气,“有不流血的,更有流血的。咱们有的同志呀,全是他妈的‘马大哈’,一天就知道埋头拉车不看路,下地干活不管线,吃饱肚子不嫌撑,搂着老婆不嫌啊——”他没有再“啊”下去,台下已是嗡嗡声一遍。

    “怎么,不得意听?你们想过没有,你在给谁干?你在和谁干?你同谁一个锅?你同谁一张床?同志们啦——你们不把这根弦绷紧,”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不准你脑袋今晚就搬了家,你再喊冤——话该!”

    下面已没有丁点声音,显然谁都不想做冤死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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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2-31 21:22:50

    七十年代第一个冬季,最早最冷最漫长。从阿拉山口扑来的西伯利亚寒风在准葛尔盆地肆虐,一切能撕下场去的枯枝败叶早被扫得干干净净;雪原上的雪晒化又冻干,再扬不起雪尘;林带裹着冰凌的枝干冻得硬梆梆的,任寒风摇撼着,直棱棱地呆指着苍穹;就连能迫雪叽叽喳喳的麻雀也不知磐到哪去了,只有屋脊上的烟囱不知趣地要冒出或浓或淡的烟柱,然刚一旦头便被呼啸的寒风扫得踪影全无……

    梁斌斌裹着草绿的军大衣,戴着火红的狐皮帽,顶着寒风“咯吱咯吱”走在冻实的雪路上。她尽量紧缩着身子,以减少风的阻力,但更多的是觉得这样要暖和些。大衣的下摆不时被风掀起,下身仿佛就裸在寒风里。她快步登上司令部的四级台阶,掀开厚重的门帘。伸手去推门扇,却觉得被门的铁把手给咬了一口,收回看掌心,已被撕去一层皮,露出了红红的嫩肉。她第一次领略了北疆真正的冬天。

    进到保卫科的门里,一团白雾立即将她严严包住,厚厚的镜片被蒙上了一层白白的雾霜。她摘下熟练地擦干重新戴上,只见郑世雄坐在办公桌的正中,一脸严肃,朱卫东坐在一端,示意她坐在靠墙的凳上。炉盘的中央已烧得微微发红,炉膛里火焰在轻轻地窜着。她知道今天被叫到保卫科是来接受审讯的,因为她已风闻“假高干子女”之说。时时高悬头顶的利剑终于劈下来了,她倒觉得一阵莫名的轻松,只等待宣判发落。她一点也不后悔,为有机会证实自己的价值而暗自庆幸和欣慰。国画《雪原巡逻》被全军美展评为二等奖,上个星期来的通知还揣在兜里。画面上,广袤的雪原,一队骑着毛驴的维族姑娘正肩着钢枪巡逻。她对运用黑白对此所产生的视觉效果十分满意,突现在画面主体部位的是骑毛驴的维族姑娘,一角头巾横遮了脸的下半部,炯炯有神妩媚的大眼睛正警惕地注视着前方;肩头长枪上的刺刀闪着寒光;胯下的毛驴没有黄胄毛驴的憨态,多了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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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2-31 21:21:07

    十月下旬,一切提前赶来的西伯利亚寒流让全团的秋收结束工作陷于极度被动。大雪将许多连队的棉花、玉米、大白菜、甜菜疙瘩埋在了地里。团首长彻夜难眠,调度劳力,催赶进度,而“信号弹”事件的最终破获更让团首长大失脸面尴尬透顶。特别让政治部主任郑世雄恼怒不已的是案子竟然就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国庆期间,保卫科长朱卫东带着科里的黄齐民、左可喜到二营与几个老战友聚在一起喝酒。酒逢知己千杯少,喝得天昏地暗的时候,都吹开了自己“过五关斩六将”的英雄事。七连邱指导员吹自己在戈壁滩一枪就撂倒一只黄羊,“妈的,我一甩手,叭!黄羊蹦起三采高,栽到地上就不动弹了。”六连鲁付连长显然不屑:“要说玩枪,我不——吹牛,咱在师警卫连,啥枪没弄过?在坐的——我看看,还没一个。”这话激得左可喜坐不住了:“球哇,玩几支破手枪算个屌呀,”左可喜舌头有点中听使唤,“信——信号枪你,你发过吗?那是首长的干——干活!叭!哧溜一,一声,红的就上,上去啦——”鲁副连长不服:“你他妈的哪辈子在部队上见的破玩艺儿,稀——稀罕个屌!”“不信?我,我玩给你——看看!”

    喝着吹着,谁也不在意,谁也记不清,就像随着响亮的饱嗝儿打出来的酸酒气,散到空气里就没影了。谁知道这次吐出来的“酸酒气”却闹出了大事。师保卫科首先将左可喜秘密带走,经突击审讯,左可喜交待,当时战备紧张,为了看看信号枪的性能和能见区域,当然也是为了看看彩色信号弹升起时蔚为壮观的景象,朱科长带俩人骑马去戈壁滩发信号弹。黄齐民以前没打过,想多过过瘾,于是又连着出去了两次。没想到居然惊动了师里兵团,认为是境内外阶级敌人勾结所为,责令严查,师里还专门进驻了专案组到团里。三人见事情闹大了,吓得气不敢出,订立了生死同盟。三人也相信,只要口风牢,这火绝对烧不到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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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2-31 21:19:33

    太阳的余辉染红了胡杨树梢时,张静牧才背着柴回到家。关珊跑上来在后面托着:“你不要命了?背得比那天都多!”

    柴火御在地上,俩人一起往柴垛上摞着。

    “今天打场,你们不加班了?”

    “咱不加班呀,张排长整天喊,为了欧洲的社会主义明灯,再加一把油啊!”

    阿尔巴尼亚是东欧社会主义阵营的最后一盏坚持马列主义没有变修的社会主义明灯,它的光芒也照亮了中国的无产阶级和非无产阶级的眼睛,为了使它能永远明亮,中国的无产阶级和非无产阶级都得革命加拼命,拼命干革命。这不,酷署烈日下脱粒打场,全连天天加班突击就是为“明灯”添油。

    “今天不为‘明灯’加油了?”

    “咱不加呀,刚才还在突击哩!”

    “咋今天没黑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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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2-31 21:18:05

    八月的稻地已渐显黄色。稻穗低垂着,顶部的稻粒已显褐黄,而梗部的却显出一种稍一揑巴就要流汁的近乎透明的淡绿。挂在空中的太阳毫不吝啬其巨大的光热在尽情地炙烤着大地,似乎想只要一两天就把稻子烤焦。一股股从西戈壁刮来的燥燥的热风在稻田里揿起一道道波浪,甸甸的稻穗在亲昵地摩娑着,发出速窸窸嗦嗦的私语。稻地里几个穿着破军衣戴着烂草帽的草人仍在忠实地履行自己的职责,吊在手上长条条的白色塑料纸在风中飘舞着,不时抖出“啪啪”的声响,将一群群叽叽喳喳的麻雀从东头赶到两头。

    稻地已经停水,水稻班的人员都撤下去打土块搞基建,只留张静牧一人在守稻地。钟秀安当时在西头找到他:“眼镜,打土块的活你也吃不消,就留下来看稻地吧!主要是防止鸟兽牲畜糟踏。另外,你不是在选良种么,技术员说你脑瓜灵,活络。”钟秀安对张静牧从内心有种敬佩,他从“眼镜”的镜片后面看到一种沉思,像一潭绿得发黑的水,深沉而冷峻,那里面总在涌动着潜流的思想,叫人捉摸不透。大伙儿都不防备他,是因为他眉目中透出的善意、友好的神情让人们感觉不到丝毫危险,但人们也摸不透他那为了自身安全,抑或是为了自由地思想而深藏着的内心世界里的一种力量。

    张静牧斜靠在农渠的一棵柳树的浓荫下,柳条修长柔软,在风中轻漫地舞着,不时拂在脸上。他早早想好了,车头第三棵柳枝多是姆指粗的,割下来回去钉个柳条把子,将床下的带把子换掉,虽比不上铺板,但比带把子到底先进多了。曲柳芨芨草细的条子剥了皮,白白的,匀匀的,请郭老九给铃子编个小帽子一定很好看。对,再编个小花篮,把现在开得还艳的红柳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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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2-31 21:16:28

        准葛尔的初夏是生命勃发的季节,融化的雪水顺着干涸的河沟在广袤的荒原上肆意徜徉,把那里的胡杨、沙枣、红柳浇淡,把只剩下泥浆和枯苇的沼泽重新注满,一滩滩枇杷柴、骆驼刺、碱蒿蒿和不知名的野草在积雪消融后,也都渐次爆出小小的芽苞,张开厚厚的新叶片,就连沙包中的梭梭,也伸出了泛着鹅黄浅绿的枝条……

    从水床宽大闸门跃出的急流,顺着大干渠流向315团场,流向待候的块块绿色的条田。稻田已收拢了原先明镜,铺上了绒绒的绿毯,稻秧已经没了田埂,在风中轻漾着;麦地里刚浇罢二水,施过尿素,麦苗“咔巴咔巴”疯长,一天一个样;嫩绿的玉米苗已有尺来高了,从南头北头,一眼望去,笔直笔直,状如一条条经线均匀地绷在地里;棉花苗已有三个杈了,远远望去,乌青发亮……

    这正是农场田管大忙的季节。

    赵丽莹天未亮就起床把陈逸之在家要吃的面条擀好,麻麻亮又去自流井把水担了回来,再把劈好的抱到屋里码在炉子旁。这时,“噹噹的上工钟和瞿瞿的催工哨几乎同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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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12-31 21:10:25

    宋国盲畏罪潜逃的事实使江裕福更警觉到阶级斗争的尖锐繁杂,于是斗争的弦绷得更紧,对攻心对象的控制更严。

    齐劳模竟然不知道自己的老家具体在哪,岂非咄咄怪事?关于他的籍贯,社教时就提出过,但听了齐劳模的申诉,工作组认为这也是情理之中,拉壮丁出来时年纪太小,记不得县乡名字也不足为怪。现在是文化大革命了,啥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弄清了,齐劳模的“违”也不应解不开。

    齐劳模只说自己是贵州人,但是哪个县哪个公社的他就说不出,面对攻心小组的提问,他总是慢腾腾地说,我只晓得都叫它“碗儿碗”。爹叫齐老四,娘叫腊花。我是老大,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我清楚记得,我家茅屋后面的坡坡上有一棵大杨梅树,每年杨梅红了,我们躲到杨梅树上吃杨梅都不要饭,有时胀得肚子疼还拉不出来,就是拉出来的也全是杨梅的黑籽籽。屋前有口山塘,从来没干过,“碗儿砣”的人全用这塘里的水。为什么叫“碗儿砣”?我咋晓得。反正祖祖辈辈就这么喊下来的。也可能是四面山上岩头多,我们又住在石窝窝里,所以就叫“碗儿砣”吧。你是问叫什么乡?那哪个晓得。叫什么县?那更不晓得了。我长到十五岁还没出过“碗儿砣”哩!就是那年快过年了,我爹说让我去顶刘家的崽儿去吃粮,嗯,就是当兵,我们屋里的租子就用交了。我不肯,到哪里去吃粮?出去了我咋回来?哪晓得第二天太阳才爬到坡坡上,我正在屋后面放牛,上来了几个背枪的,一箩索就把我捆走了,刘家的牛还入在坡上没牵回去。来到一个地场坪,好多人都捆着的,又一起被赶到一条小船上。开到一个码头,上了岸,又被押上了汽车。汽车在山里转了好多天,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