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blog.sina.com.cn/panshi35[订阅]
个人资料
分类
    内容读取中…
评论
读取中...
访客
读取中...
好友
读取中...
博文

表哥排行老六,是家中的独子。倒没有什么娇生惯养的毛病,倔强是有的,但性情多数是温厚的。眉目清朗,人也结实,很有一把子力气。一手推车几百斤粮食,一口气就推上了半山坡的粮站。

除了不爱读书外,表哥在那帮伙伴中,颇有些大哥风范。当然,不是因为顽皮和强悍,而是因为他较同龄人更知事一些,也更懂得生活的艰难。穷困的家境本身就是一篇励志的文章,另外,作为家中唯一的男人,表哥很早就建立了责任意识和担当精神。

 

表哥大不了我几岁,也是个大孩子。每次见着我这个表弟去,看得出来,他也是欢喜的,却陪我玩的少,倒不是已泯灭了游戏心态,只是他比我大一截,玩不上伴,另外,他也比我的世界也心事重重许多。

其实,他在游戏方面悟性很高。当时流行的游戏中,他明显要高出同龄人一个段位。乒乓球、自行车、滚铁环、玩陀螺、游泳,没有他不精通的玩项,他甚至可以亲手制作一些玩具。听说,舅舅的孩子有一次溺水,表哥从岸上一个猛子扎下去,干净利落地把他顶回了岸。我没有见过,但想象中,老是表哥跃入水中,潇洒英武的身影。

 

说表哥是个大孩子,倒不如说他是个小大人。既然下学早,他自然成为家中的硬劳力。农忙时,耕田赶耖,打谷晒场,凡是庄稼体力活,他都是责无旁贷的主力。这样也好,生活的压力正好消耗掉青春期充沛的精力。农闲时,他也闲不下来。早上出去,不是在堰塘渠沟里捞鱼摸虾,就是在田野山林间徒手捉蛇。旱季时,他扛上一把小锄头,总会刨上几十条蜈蚣回家。他是那片山野的主人,他熟悉山野间的一草一木,他是个对自然之道无师自通的野小子。

我去的那天,家里没有什么菜什,表哥沉吟着要去打斑鸠。说是路途很远,又怕我惊了猎物,不想带我去。终是拗不过,拖上了我这支尾巴。多像出征的战士,我帮他扛着那支乌黑的猎铳,因为兴奋,呼吸都那么急促。

屏住呼吸、蹑手蹑脚、瞄准、射击,有风从树林间吹过来,硝烟的硫磺味道弥漫起来,枝头上一只斑鸠像一颗熟透的果实一般,结结实实地摔下来。这一回打猎,在我的记忆中一直那么新鲜,简直是一场探险的传奇。和表哥的打猎相比,我之后的人生乏善可陈。

当然,对于他,这些不是游戏,而是一种副业,一项营生。那些鱼虾,那些抖搂在手间的蛇,那些蔑片串着的蜈蚣,那些夜间打着火把钓来的鳝鱼,还有那些斑鸠和野兔,都被拿到集市上换作了几张贴补家用的活钱。

 

表嫂的娘家就在姨妈的坡下,坡上坡下,一担水的距离,算是邻居吧。表嫂和表哥属于青梅竹马吧,这么说似乎过于文艺了一些,恰当地说,表嫂更像是表哥的一个哥们。表嫂小时候就是和表哥他们一帮男孩子皮在一起,大了大了,也不见得矜持多少。个头和表哥等量齐观,行事大大咧咧,烟抽得比表哥还派头,酒量也不见得比他小,一派假小子作风。

穷人家的孩子没有挑三拣四的资格,再说,表嫂除了泼辣一些,农活样样都拣得起,也吃得苦,可算作给家里又添了一个硬劳力。姨妈对此很满意。只是在表嫂的张扬与率性对比下,表哥似乎更沉闷了一些,也暗暗添了一些倔强的闷脾气。

 

东拼西凑地起了一栋楼,家里也体面了一些。只是村子里人多田少,没有其他的进项,农村的未来几乎是没有希望的。再说,村子里那帮伙伴都出去打工了,混得好与不好,总比窝在家里活泛一些。这么一合计,村子里实在呆不下去了。

把还在读小学的女儿扔给姨妈照料,两口子一起出去了,说是在一个大学的食堂帮忙摘菜洗碗打下手,收入不高,糊个嘴,攒不下钱。一年回家一个空手。后来,也回家承包鱼塘养鳝鱼,因为行情不好,辛辛苦苦一年到头,反是亏了不少。终是对村子彻底失望,两口子又分头出去了。一个到北京某工地打工,一个到广州工厂做活。想来,这颠沛流离的打工生涯,也消磨掉了许多意气与梦想。

过年回家,见着了表哥。因为和我身材相仿,所以我那些不再时兴的衣服,竟然被妈妈带来,给表哥捡旧了。穿着我的旧衣服的表哥,比印象中打斑鸠的那会儿,明显萎靡了许多。

 

表哥扔在家里的女儿小名叫咪子,很娇嫩的名字。只是和奶奶相依为命的咪子,长得很不起眼,黝黑皮实,一点也没有小女孩的娇嫩。离开了父母的疼爱,除了不饿着不冻着,学习好与不好,心情好与不好,从来无人过问。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咪子从小就不娇气,早熟、懂事、自立,放下书本就干家务,田间地头的农活也没少做。过早的生活承担,让咪子失去了赌气撒娇的童年,她的人生词典里,没有布娃娃、童话书、卡通玩具、游乐公园,她从不提额外的要求,不挑衣服,不挑吃穿,小心翼翼地不给家庭一点累赘和负担,或者她的奢望仅仅是,父母按期寄回的学杂费不会中止,可以借她学完基础的学业,可以借她一个支撑未来的支点。她像一朵艰难生长在暗处的苦菜花,有的是忍耐、勤劳、简朴、责任和坚韧。

初中毕业后,她义无反顾地去了两年制的技校,这速成的学业,虽然少了许多学生时代的享受,却也可以让她更早地自食其力。另外,她把自己看得很低,低到尘埃里的那种。技校的前途,无非是流水线上辛苦的技术工人。这样的人生安排,对于她,似乎已经心满意足了。

技校一毕业,她就到广州一家工厂上班了。听说和表嫂离得不远,这样也好,失散多年,也算续接一份亲情吧。她的工作表现不错,还拼命加班,工资竟然比表嫂还多。可是她不舍得花,不舍得吃也不舍得穿,攒了一点积蓄就交给表嫂,说是尽快帮着家里把做养殖生意和置房欠下的债务还清。

 

很久没有见过咪子了,妈妈一提起她,就是一阵心酸、一阵感慨。前不久,表嫂打电话回来,说是要寄一万元钱回来,让妈妈帮着清还一部分债务。钱随后就寄到了我的银行卡上,分两笔寄的,表嫂说,一万元里,有表哥表嫂的五千,另外五千,是咪子的。

五表姐夫算是电工师傅吧,业余电工,农闲时做做副业的那种。人枯瘦枯瘦的,衣着也潦草,有点活路了,便背着电工包,骑着辆破旧自行车,到随便哪个工地干上一下午。行事眼高手低,手艺马马虎虎。有些无所用心的拖沓,有些醉眼惺忪的懒散。

好酒的他,不喝到七八分醉意便很有点心有不甘。也是,这番辛苦与落魄,不靠酒精的麻醉如何抵挡与忍受?盛宴消受不起,仅是小酒小菜,我的五表姐夫便可以沉浸在小富即安的幻觉里了。

 

五表姐是个能吃苦的人,也勤快,只是在生活的重压下,缺乏一些女人应有的婉约情怀,有一点粗糙和颟邗。做姑娘的时候,就不爱收拾自己、打扮自己,终日里蓬头垢面,像田野间一枝没心没肺的狗尾草,却也生长得茁壮。

五表姐的婆家就在县城郊区的一个村子里,和那里的乡亲一样,种一季水稻,种一季蔬菜。只是菜农的辛苦更甚一些,卖菜的板车多半是深夜一点多就出发了,到超市或者菜场分销完毕后,天才蒙蒙亮。即使是平常零销一些时令小菜,也要五点前就守在菜市场边边上的道路旁,才能销得快当一些,也卖个好价钱。经常一身露水的五表姐,尽管辛苦,可终究是在县城边上,小打小闹的,手头也活泛一些。

我们家搬到县城后,作为娘家人,妈妈和五表姐家的联系便热络了许多。每去一次,便带回一点表姐执意赠送的时令菜什,表姐上街卖菜,也会顺手给妈妈几把葱蒜。爸爸妈妈后来商量着,还捉了一只小猪仔,让五表姐带着养,预备年关的年猪。当然,饲料和人工的成本另算,爸爸妈妈是不会让侄女他们吃亏的。礼尚往来,妈妈把这门亲戚看得越来越重。

逢着我家装修需要电工师傅,妈妈便举荐了五表姐夫。

 

去他家的路不远,顺着一条城区地下水道延伸出来的沟渠一路走到底,拐个弯就是。这些年,县城扩张了不少,五表姐夫家简直已然算半个城里人了。

村子里乡亲的房子多翻修成了二层小楼,只是缺少整体规划,布局凌乱错落,甚至有些局促。五表姐夫家门前倒很宽敞,一间簇新的楼房,一间破落的平房。问了之后才知道,那楼房是他本家兄弟的,和五表姐夫的父母合住。五表姐夫就住在那间低矮的平房里,算是分家独立吧。

五表姐见着我来,很有些意外的惊喜。忙着烧水倒茶,忙着叫姐夫拿烟招待。家里照例是农家的凌乱,没一件像样的家具,没一件像样的摆设,床单被褥皱巴巴地团在床上,衣物因为长年没有洗净,有一种陈旧的灰暗。当然,对于整日忙完农活忙副业的他们,我理解那种疲惫之后的懒散。灶间的皮柴燃烧起来,家里便很有了些人间烟火的亲切味道。家门的那条狗,似乎也嗅出了亲情的气氛,温顺地瞥了我一眼,便又卧回了门槛边打盹。

我特地注意了一下身为电工师傅的私家手艺,家里的电路走得很潦草、很随便,近乎乱搭乱接的境地,有临时将就的意思。五表姐夫解释了一下,似乎有翻修新房的理想。我疑心他是对目前困境的搪塞和对未来的吹嘘。实际上,我一点也没有看轻他的意思,能咬牙供着孩子一路读下去,已经很难得了。

 

表侄儿那阵正在外地读初中,一年难得回几次家。我是知道初中的境况的,生活条件差,学习压力大,足以把每个孩子压得沉默寡言。放假的时候见过一次,黄皮寡瘦的,不太爱叫人。不过正是青春期,内里却是活跃的,像一只精力充沛的小兽。成绩不是很理想,倒也算努力了。

前几日问起,说是已经上大学了,虽不是一本二本的名牌大学,但也算给五表姐夫争下了一脉书香吧。只是不菲的生活费和学杂费,又要让那个翻修新房的理想延期了。

 

尽管不放心,家里的电工活还是交给了五表姐夫。活干得中规中矩,倒也不特别令人失望。只是无论活多紧多忙,中午依旧少不得喝透一顿酒。酒后的他,显得如此悠闲、散淡、目空一切,似乎无论多么艰难的日子,全然不在话下。

老家卧室有张书桌,玻璃板下压着一张2存黑白照片,是一个粉嘟嘟的小孩子。听妈妈说,是四表姐的女儿露露。不知道是不是黑白照片别具一种不朽的气质,记忆筛掉了许多往事,这张照片却一直清晰地留在脑海里,我甚至记得,那张照片上,还有我自作主张用红墨水作了局部艺术处理。

其实,现实中的露露,我的小表侄女,我一次也没有见过。关于她的印象,在照片的黑白记忆中停止了。

偶尔遇到四表姐,间或听着些关于露露的消息,我会有点恍惚,那个在现实中已为人妇,为人母的表侄女,在我印象中似乎从来没有长大,还是遗落在老家旧照片上的那个稚嫩的小孩子。

 

四表姐夫作为复员军人,还保有一些端正的军人气质。说话慢条斯理,做事一针一凿,眉目间有本本分分的书卷气,像一位小学三年级的语文老师。他和秀气的四表姐很般配,看上去就是一段让人欢喜的好姻缘。为此,我反复向父母求证,四表姐夫应该是位村里的干部吧,最不济也可以当个代课老师吧。可父母确认,除了当过兵之外,他什么都不是,什么手艺都没有,就是种田。

四表姐嫁得并不远,可长这么大,我一次也没有去过她的婆家。除了过年过节时,在姨妈家聚一聚外,我和四表姐他们没有任何联系,倒不是故意疏远,也许是我和这门亲戚没有彼此了解的缘分吧。

听妈妈说,经常可以遇见四表姐,从郊区来城关卖菜,没有固定的摊位,只是在清冽的晨光中,挑着两只淘篓,随便在某个道旁蹲下来,在一簇清脆的菜什边静静地守一上午。

不过是粗茶淡饭的日子,不过是波澜不惊的生活,不过是小家小户的生计奔波,不过是贫贱夫妻跋涉在人生斜坡上,他们的家境,凭人生经验一望可知。我那位斯文的四表姐夫,见一次老迈一次,见一次粗糙一次。

 

露露读完初中就辍学了,打了几年工,回家结婚成家生孩子,又出去打工了。孩子留给四表姐带着。露露还有一个妹妹,许是四表姐夫想要一个儿子,不意还是一个闺女。读完初中又读了技校。终是出门打工。

两个表侄女,尽管命定是一场辛劳,但人生已经铺陈开来,愿不愿意,都无法停留在倍受宠爱的黑白相片里了。

 

妈妈生日那次,遇见过四表姐,拉扯着一个淘气的男孩,是露露的儿子。看上去,当了奶奶的四表姐,望着孙儿的眼神,是一团满足和安祥。

 

写作这件事(2009-10-22 16:58)

1

写作是一场心血来潮。也有预谋,有策划,有布局谋篇,但总体上看,写作终究是一件意料之外的事情,在下一分钟来临之前,我真不清楚我会脱口而出写下什么。

写作是特别感性的事,类似本能的东西。正如鸟儿的飞翔是因为一种本能,是因为翅膀发痒,是因为迎风张开羽毛的冲动。

一日不写,心生荆棘。写作者多有轻的或者重的精神抑郁,总是充满了对过去的缅怀和对未来的焦虑。或者说,写作是一种祭奠,是一场和自我的谈判,作品不过是妥协之后,和自我签订的谅解备忘录。又或者说,写作是一件很个人的事,所有的写作都是作者的自传。

才下心头,又上笔头。受内心驱使,不得已写出来的文字,有些过于真实、过于敏感,简直就是一种隐私,一种情感的自首。冒着掏空自己、坦白自己的风险,执意写下来的文字,无非是想求得自我的救赎与解脱。

写作是生活的倒影,既貌似生活本身,又影影绰绰、摇曳不定。正如写作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却毫无价值。也就是说,写作是一场幻象,也只适合成为一场幻象。

写作不能以发表为目的。不能以发表在报纸副刊的豆腐块为目的,也不能以发表在国家一流期刊为目的,写作只适合随心所欲的长章短句,不适合被委屈地切割、删减、编辑。当然,我读过许多发表出来的文字,自己也发表过,很多时候,那些发表出来的作品,只不过增加了我对文字的蔑视。

写作不能以赢利为目的。作品写出来的那一刻,已是对作者最好的奖赏了。版权也罢,稿酬也罢,与作品本身已经没有关系了。写作应该是这物欲时代最后的良心和底线。

写作不以交友为目的。不以获得同志或者异性的青睐为目的,不以以文会友为目的,不以媚俗或者媚雅为目的。写作是立场,是自私的地盘,是我行我素。或者说,写作始终是少数人的事情,如果作品得到了多数人的追随,那应该是出乎了作者的本意。

写作不以得到赞美为目的。写作应是超越赞美的。那些追求真善美的文字,那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文字,恰恰是一些陈词滥调。可惜的是,我们常常把别人的礼貌与客气,当作了对文字本身的表扬。

写作不耸人听闻,不虚张声势,不以得到更多的注意为目的。不以得到更多的回复、更多的评论为目的,不以得到论坛精华或者置顶为目的。写作应该平凡、普通、诚实、本分,清楚文字不过具备那轻如鸿毛的份量,并且保留一种羞涩与天真的品质。

 

2

写作是一件最有把握的事情。我是一个悲观的人,对世事充满了无常感。生活中,总感觉被领导、被设置、被裹胁,被命运扼住了咽喉,除了写作。写作是为数很少的,我自己说了算的事情。我是一个文字的将军,将它们召唤、调遣、排列组合,将它们铺陈开来,舒展成一篇熨帖的队伍。很多时候,我很清楚我自己会说出什么,能说出什么,并愿意为之承担责任与后果。

写作不靠感性,更多时候,靠的是理性的坚持。写作需要压力,需要时间和精力,甚至需要规律性的文字锻炼,也就是说,写作是一种练习,一种积蓄,每天八小时正常上下班的专业作家,一个笔耕不辍的勤奋写作者,自然会捕捉到更多灵魂和生命的细节,也更有资格得到灵感的眷顾与垂青。别以为,靠吸毒般的灵光乍现,靠梦呓般的妙手偶得,能够作出永垂不朽的文字。

当写作成为一种习惯和规律,对生活的反思与观察才会更细致、更深入、更系统。当写作成为习惯和规律,创作的情绪才会定期发作,思考的冲动才会定期降临,才会心痒难忍,才会手痒难忍,才会持续不断地进行这场自己为难自己的文字游戏。正所谓:一日不写,心生荆棘。

文字与作者没有关系,以为文如其人只不过是一种善意的误解,或者轻信。那些文字里的自我表白,有诚实的成分,但更多的是自我粉饰、自我辩解、自我洗清,写作者多是思想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多在文字中道貌岸然,在现实中男盗女娼。一个文笔高雅的人,很可能心存阴暗。当然,请相信我,揭露了真相的我,起码不是伪君子。

和文字描述的生活本身相比,文字很无力,但却是有价值的,文字的价值就是让阅读者看到了生活的意义,看到了生活的美不胜收却又差强人意,看到了一袭华丽的袍子背后的虱子,或者恰恰相反。文字不会给出希望和出路,它所做的,不过是让我们不至于过于绝望。生活本身遍体鳞伤,文字里面心存美好。

我不知道,平生不写下任何文字的人,内心是否特别粗糙,或者足够强大。怀有这个疑问的原因,是由于我看见太多写作者,不是过于虚伪,就是过于矫情。更为可耻的是,我也毫不例外。

写作是一件很功利、很世故的事情,尽管本质上不是,但看上去是。好比资本的原始积累,总需要通过一些世俗的途径实现幻梦。所以,写作需要发表,需要通过发表得到更广泛的流传,并在流传中遇到一些同病相怜的朋友。那些印刷体的铅字,像丢在世间,等待认领的心灵种子。

语不惊人死不休。文字注定要非凡一些,狡猾一些,甚至诡异一些,虽然热烈的文字背后并不代表成功,但不能引起任何注意的文字注定是失败的。

尽管我清楚,一个好的作品,总是无法征服一位平庸的读者,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所谓倾倒,只发生在对美特别敏感的人身上。是的,我清楚,一篇文章被十个人读一遍,和被一个人读十遍,哪种更具备价值。写作是一件充满了荣誉感和成就感的事情,一个写作者是多么渴望得到世俗的承认和表扬啊,哪怕仅仅出于一种礼貌与客气。

3

所有的过去像一篇草稿,我在回忆里为之誊写、修饰、润色,正如生命是一段来不及掉头回望的单行道,我匆匆用文字在沿路作下痕迹,生怕辜负,生怕荒芜,也顺便给后来者一些提醒,不幸的是,我自己也可能已经在歧路走失。

 

城郊(2009-09-22 11:38)

城市的边边上,老早就是一座农药厂。

农药厂臭得吓人,臭得无耻。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臭,是那种大张旗鼓的臭。毫无羞耻,毫无掩饰,作为城市的利税大户,也作为收留就业人口最多的企业,农药厂的气味,因之透出一股嚣张和霸道。

厂部大门对面就是家属区,就是职工休养生息的生活区,像被农药厂的臭味捆绑和劫持的人质。时间太久了,这里的人们已经麻木,再加上农药厂收入不错,福利不错,权衡一下得失,生活在这里的职工们不好抱怨什么。

这里的鼻子们已经被臭味收买。

 

厂子再出去几步远,拐个弯,就是城郊的村子了。村子的土路改造成了水泥路,村民的房子多是三层独立小楼,门却大多关着,防盗门的不锈钢栅栏在阳光下发射出清冷的光芒。村口那家小卖部聚着一堆人,是一桌麻将和一群看牌的乡亲。日子不是小富即安的悠闲,有点心不在焉的意思。

水泥路旁有些脏,是包装袋、方便面袋、白色泡沫块,腐而不朽,带着刺眼的龌龊。道边水沟的水,是从城市的地下道偷偷跑出来的,有种奇怪的蓝、叵测的绿,还有一些说不出味道的味道。

水沟很馥郁,一窝一窝疯长的水草和水葫芦,有种畸形的茂盛。两边的地里是庄稼,因为这水,也生长得格外可疑。

 

那几面水池,听说以前养过甲鱼,翻塘后蚀了本,养鱼池便废弃下来。照顾鱼池的简易砖房年久失修,房顶坍塌,砖墙也倒了一面,颓败得很,与做了一单亏本生意的光景相仿佛。

鱼池里那些来不及长大的鱼苗,在没有人经管的水里自生自灭。有几尾翻着肚皮的死鱼,被浪推到岸边,展览着干枯的尸体,颇有些肃杀之气。

 

村委会不远,门口横七竖八停着一堆摩托车,还有一群乱糟糟的村民。

村委会修得不错,办公条件也很现代,电脑、空调,还有村主任那张大大的老板桌。村子里以前的几家村办企业都已经关停倒闭,尽管如此,因为是城郊,近水楼台先得月,村里的财务状况依旧很不错,村干部说话也显得很有底气。

因为工业区建设,扩建公路,村子得天独厚获得了搬迁补偿和整体还建的机会。村民出出进进,有点期待也有点兴奋,看得出对于补偿结果,他们都是一脸满意的神色。

回头看一眼田野,有几块撂荒的庄稼地,未来公路的石灰线穿心而过。

 

 

 

(2009-09-17 11:32)

是斜靠在沙发里的松软,是起床前被窝的温暖,是冬日午后阳光下晒出的松弛,是躲在时间怀抱里撒娇的沉溺,或者,就是一只蜷缩在主人膝盖上打着呼噜的猫,有棉花的软,有奶糖的甜。

不做家务,不锻炼,不想读书,不想思考和写作,打不起精神,提不起兴趣,这段无意义和无价值的光阴,像一片黑软的沼泽,也有挣扎,却终究敌不过那番沉沦。时间忽然慢下来,生活变得删繁就简,那些工作、任务和计划,在截至期限到来之前,被刻意地忽视,也不是累,只是没来由的厌倦,像是在和生活进行一种抵赖。

不是故意,是一场不期而至的情绪低谷。明知是有害的,却又在忙碌的间隙里,显出格外的奢侈,多么充满诱惑的懒散。懒成行尸走肉般的呆滞,却又充满生趣,有一点自我放任、自我纵容的快感。

和时间开的一个玩笑,和生活做的一个游戏。懒不是毫不作为,而是放弃对自我的控制,听凭那些不务正业的情绪滋生蔓延。懒是不下线的聊天器,懒是走不出的麻将桌,懒是放不下的遥控器,懒是关不掉的连续剧。懒是一个贪玩的孩子,忘记了回家的时间。

 

凡是需要经营的情感,都觉得累和假,于是便懒下来。懒得交流,懒得联系,很多友情就这样懒成陌路。不是辜负,而是珍惜太心疼,也太累,不如懒成相忘于江湖般优渥。

不去爱了,不去恨了,那是太激烈、太吃力的情绪。懒成为一种境界,懒得较真,懒得计较,懒得记恨,懒得伤害和受害。不是顿悟是麻痹,不是放下是放弃。

一路懒下去,从恋人懒成夫妻,从夫妻懒成亲人,懒成熟视无睹的路人。懒得付出了,懒得指责、抱怨、争吵,却又不分开,懒得撕心裂肺的分离,懒是一种无奈的妥协,懒成相对无言,懒成白头偕老。

 

懒得忧心忡忡,懒得心乱如麻。懒,有一种轻微的负罪感,有一些内疚,却总可以找一些牵强的借口进行自我安慰。真正的懒,索性连借口也懒得找了。

灰烬一般的懒。

 

对于方言的检索收集是一项大工程,松滋学者吴文甫先生(《松滋方言500例》)及山海(覃章海)先生(《漫话洈水流域方言》)对此研究深入,其对松滋民俗方言的严谨态度让人景仰。我所辑录的方言例句算是对他们的一种致敬吧。挂一漏万,聊作补充和勘误。另外,我的方言例句最大的意图是想表现土话不土,其中蕴含着古朴精神。方言不随意,不牵强,而是很准确、很精当。无论是字音、字义、字形,都和现代汉语是如此契合。

我在收集方言的过程中,确实收获了许多惊讶。松滋方言虽在一些表述方式上异于正式的北方官话,但却又是殊途同归的,不谋而合的。通过方音寻找到准确的汉字,简直有种认祖归宗的亲切感。

 

松滋方言是在楚文化的熏陶下延续发展起来的,这已经成为一种不争的历史传承事实。上述例句中反映了一些古语特征。所以如果有谁听到诸如“你未必真的不晓得”、“吃饭莫敲箸”、“您落箸”、“果其不然”、“奈他不何”之类百姓常用语时,是大可不必惊讶的,因为这些随口说出的有点文诌诌的词句确实是松滋的方言。

松滋方言中还多带“子”,表情状物,无所不带。其用法多有古风。

嘛子、么子     什么。

妈子              乳房。
脸巴子
          腮帮子。

指卡子(zhekazi)指头。

膀子          胳膊

倒拐子          肘。

胯子       腿。

砣子          拳头。

磕膝弯子      膝盖关节。

辫褡子        辫子

娃子          男孩子,娃读作a

女娃子        女孩子。

大爷子        成年男性。

老汉子        老年男性。也指向别人介绍自己父亲。

婆婆子        老年妇女。

老巴子        对自己妻子的谦称。

媳妇子        妻子

月母子        生产未满月的产妇。

寡母子         寡妇。

陀子             背罗锅。

懵(mang)子  呆傻、智力低下的人。

衮身子        棉袄

夹褂子        外套、夹衣服。也有夹布衫子一说。

袱子          毛巾:洗脸、洗脚、手

片巾子        小布条。
卧单皮子      床单。

被窝桶子      被套。

sa)子    拖鞋。

罩子            大雾。

眨目子        眨眼之间。组合词组:眨目头子。

眼眶子         眼镜。

蚂蚁(yan)子  蚂蚁。

曲团子         蚯蚓。

藏盒(huo)子  好吃的零食。

夹舌子          因舌头受限致发音不清。

雀尕(ga)子   麻雀。泛指小飞禽。代指未成年男子生殖器。

檐老鼠子       蝙蝠。

跤(gao)子    ①摔倒;②在事业上受挫折:他多次~。

掉底子     出洋相、丢脸。

润泡子     玩味、卖弄。

 

古朴、文雅是松滋方言的本质,但方言中总有一些专属的、个性的、无法完全用现代汉语反映的词汇。比如一些典型的语气助词。如“哒”,一般是句尾助词,类似“了”:事情搞完~;他的病好~。如松滋最典型的“哦和哒”,意为附和、赞同、肯定。有学者考证此助词疑似“吻合了”的变音。比如一些表示反讽的词语,如“胀德”意为缺德,如“现饭”意为剩饭。

散落乡间的方言是新鲜的、生动的、活泼的,有种随手拈来的随意,在表述功能上却又是入木三分的。这一点上,最突出的是一些民间成语。

日打瞎     做事不负责。

流打鬼     不务正业,社会上的混混。

鬼打架      没有章法,不守规矩。

背不住     吃不消、承受不住。也有“承(sheng)不住”一说。

造烂污     捣蛋、使坏。

活甩甩     结构不牢;不讲原则。

冷火秋烟   意为家中没有生火做饭,也指荒凉,没有人烟。

冰硌骨冷   冰冷刺骨。

眨眉唬眼   作鬼脸、暗使眼色。

一抱搂收   不加区别,全部接收(弄走)。

一符如实   非常契合、准确。

一针一凿   非常认真细致。凿读作zuo

二黄八调   说话做事很离谱、很糊涂。

三把两把   很迅速地(把事情做完)。

无章打野   说话做事没有章法、不守规矩。

无焦耐活   非常难受。

无达闲兮    无关紧要、不沾边的事。

造孽巴煞   非常可怜、也指家境贫穷。

啬人巴煞   非常丢脸、出洋相。

鸡眯小眼   非常小气、心胸狭窄。

撩蜂蜇眼   惹是生非。

白话讪欠   说谎话,不诚实。

张事忘常   大惊小怪、少见多怪、咋咋呼呼。

抛抛洒洒   非常浪费。抛洒的强调用法。

将乎其事   郑重其事。偶有反讽意味。

阴蛊阳犟   当面一套,背后又一套。

拖鞋   衣冠不整。

卵条丁光   赤条条、没有任何东西:赌博输哒~

毛焦火辣   非常着急、紧急,情绪急躁。

猪油和尚   多指小男孩笨:真是个~。

猪气未通   意思同上

乌焦巴弓   借用百家姓成句,指大热天做事很累:这几天搞得~。

累合一汤   指把多种食物(多指剩菜剩饭)搅和在一起。有学者考证由百家姓“雷贺倪汤”音转而来。

黑漆麻光  黑漆漆、伸手不见五指。光读作gong

黑汗水流  汗流浃背。

生肌拢口  本指创口愈合长出新的肌肉,引申为事情了结。也有“生肌拢伙”一说。

稂不稂莠不莠  高不成低不就。语见于《儒林外史》。

 

邑人杨洪氏称:北音敛,南音侈。”(北音收敛,南音张扬)。松滋县北口音轻柔平实,音调平淡到畏怯;县南口音高亢婉转,有山野之气。一县之内,口音差别泾渭分明。

我是县北人,属于县北口音。在读中专之前,乡里乡亲,都是温文尔雅的低回之声。中专的一个班,都是松滋人。当县南同学唱歌一般的口音说出来,我才见识了“高八度”的抑扬顿挫。正如山海先生所言:“说起话来如珠玉落盘,清脆悦耳,柔似流水,逶迄如歌。”

“高八度”的特点是清脆,流畅,轻松,风趣,给人一种韵味淋漓的感觉。“高八度”实际上在古音韵上属于“入声”字。山海先生虽然系统论述了入声字在发音上“入声短促急收藏”的特点,但可惜仅凭无声的文字,已无法在现代汉语四声音阶中直观生动地描述了。

 

我浸润其中并且熟悉的县北口音,其极简极淡极平风格明显,有一种懒得卷舌、懒得撮口、懒得憋出鼻音的清淡。

声母方面:
z
zhcchssh不分,无卷舌音,皆读zcs。如“师”、“施”读如“思”(si),“桌”、“作”读如“酌”(zuo),“卒”、“竹”、“烛”读如“足”(zu),“炒”读如“草”(cao)。
n
l不分,皆读n。如“里”读如“你”(ni),“吕”读如“女”(nü),“蜡”读如“拿”(na),“类”读如“内”(nei),“兰”读如“南”(nan)。
y
声母一律读无声母(零声母)。如“惹”、“尔”读e,“柔”读ou,“让”读ang,“软”读uan

没有撮口音,i和ü都念i。如“雨”念成“椅”(yi,“云”念成“银”(yin),“军”念成“金”(jin),“女”念成(ni)。
韵母方面:
前鼻尾与后鼻尾一般不分,enengining等皆以n收尾(但anang并不混同)。如“能”、“楞”皆读nen音,“增”、“争”读如“臻” (zen),“生”读如“身”(sen,“京”读如“津”(jin),“永”读如“允”(yun),“荣”读如“云”(yun)。

县南县北音调不同,但一些典型变异的方音却又保持了一致。山海先生考证其中包含有中古音(与现行的普通话读音相区别的古代读音)的遗留。

    jia     古牙切ga音戛。(如 家家:外祖母;家公:外祖父;姑娘家:妻子或成年妇女;大爷家:丈夫或成年男性)

    jie     gie音该 松滋读gai,当由gie转化而来。

    xian    户安切han音汉/去声(如 “陷进去了”、“陷马池”)。
  
 jie     古拜切gai音盖 类似字有:介、解、芥、戒、诫等

 

身处同一方言区的人们,研究者兴趣盎然,阅读者心领神会,这几乎是局外人无法进入的神秘领地。我相信,我的乡亲们肯定能够在方言中找到自己的影子,肯定会在嘴角挂上会心一笑。

方言是一篇大文章,却不因为我的收集整理获得弘扬,也不因为我的挂一漏万而失传。方言是一个族群的语言和声音血脉,在民间口口相传,虽有遗失、褪色、淡化,但本质不变、根子不腐。无论分别多久,我们总能够在一句乡音里找到亲人。

一位外地朋友来我这里聚会,因为方言的局限,相互的交流用蹩脚的普通话进行得特别吃力。他的手机响了,是家乡电话。他开始接听,开始说话,是我陌生的方言,是属于他和他家乡的另外一套语言系统和交流密码。之前的滞涩和磕巴全部消失,手机边的他,是如此流利、如此松弛、如此酣畅淋漓,像一尾重新游回大河的鱼儿一样自由。

乡音方言是一个族群的胎记,里面隐藏着我们的传承密码,也成为相互之间识别的声音标签。远在异乡,偶尔听见乡音,我们总会产生巨大的亲切感、认同感和归属感。像一个源头流出的两滴水,即使分别许久,也能够在滚滚洪流中,一眼认出彼此。

 

松滋有好事者,在网络论坛上进行“松滋方言考试”,因为好奇,我去看了一下,感觉有点苦笑不得。那些所谓的松滋方言,不过是对乡音进行生硬直译,看上去像一堆乱码,那种对本族群语言系统的调侃和戏弄,无异于一种自轻自贱,深深伤害了松滋方言所包含的古意精神。

厘清方言的渊源和脉络是一篇大文章,我无意也无力向更遥远的源头追溯。我只能从平常到俚俗的某句土话中,去追寻其中端端正正的古意。正如妈妈无意中说出的“托嘱”,惹得刚学普通话的孩子一阵讪笑,她追问是什么意思,我很正式地给她解释:别瞧不起土话,每句土话的背后,都有一个对应的古语官话。托嘱的意思与嘱托相似,却又深于嘱托的含义。比嘱托更凝重、更严肃、更端庄!

孩子听懂了我的话,也对她浸润其间的方言表示了更多的兴趣和更大的尊重。每遇到一句方言,她就会好奇地问我正式的写法是什么,意思是什么。正是在给她不断解释的过程中,我惊讶地发现,几乎所有普通话词汇,都能在松滋方言中找到相应的说法。我们平常以为的土话,仅仅只是官话的声调变异、简化、连读和讹音。逐一对照,土话不土,甚至比普通更多了几分文雅和别致。

   xi       古楚语。意为抽泣。方言中一般指孩子哭泣。

   sa       把鞋子后帮踩在脚后跟下。

   kong     动词。倾、倒、扔:你把垃圾拿出去一下。

   ce       卖弄、风骚,不正经:她很有滴

   bai be   动词意为骗读作bai:我被他了;副词意为谎话读作be:,他喜欢说话。

   zha      裂开、张开:米袋子都胀了。把口开。组合词组:大八开。

   yi       一作改变。读作yu:你的坏毛病要。二作弯曲:腰杆子。

   tao      客套:做客别

   mao     长时间、持续:孩子啷个哭?

   shan     嬉皮笑脸,不正经。方音读shang:孩子别和大人

   liao      招惹:你别把我哒烦起来哒。

   qiao     蹊跷,也指身体不适:脸色不好,肯定有

   se       小气、丢脸。组合词组:啬人;啬夹(ga)。

   qian     小气、吝啬。方音读jian

   jue      骂人。

   la       办事拖拉,方音读作lia

   gai      欠:我还他一些钱。

   bai      伤脚。败子意瘸子:他的脚了。

   qian     想念、牵挂:爹爹,大娘你,送辣面与你吃。——《警世通言》

   zhu     水积聚、堵塞:堰里的漏眼到了。

   huo      叹词,表示惊讶、意外、叹惜。组合词组:哦,碗打破了。

   hu      欺骗、糊弄。

   cha      读作三声,意为张开、张扬、随便,不受局限、拘束:他说话蛮

   chen     动词。下压、下按。

   zhuai     用力扔,方音读zhai

   qi       小姨(母亲的妹妹),方音读作qier

清爽 qingshuang  漂亮、标致:女伢子蛮

鸨鸨 baobao   没有出息、窝囊:他是个

间嘴 jianzui   告密、离间他人。、

较嘴 jiaozui   顶嘴、争辩。

告醒 gaoxing  告诉、提醒。

茅厕 maosi   厕所。

造业 zaoye   造孽、可怜。

日嚼 rijue     嘲讽。

得喜 dexi    幸亏。也读作deqi

轻省 qingsheng   轻松。

硌人 geren    冰冷刺骨。

蝌蟆 kema   青蛙。组合词组:蝌蟆子。意为蝌蚪。

区区 ququ    一点点,分量很少。

大人 daren    成年人。

板眼 banyan   出息、作为。方音读banyang:他做事没的

横肠 hengchang  从中作梗,扰乱:我们一搞事,他就跑来

礼情 liqing    礼貌、修养。

铆起 maoqi    豁出去:我~坐牢也要打他一顿、出一口气。

气数 qishu    精神、出息:他蛮没的。瓜秧子不

撇脱 pietuo   洒脱、放得开。

撂撇 liaopie   方便、随意。

chéntǒu 舒展、挺括:衣服穿的蛮~。

邪诽 xiefei   一作噪音大;一作讨厌:鞭炮炸的蛮。我就是他猴贱。

天道 tiandao  古楚语。天气。

硄硄 guangguang  大块石头。

脱靶 tuoba    失败、终结。也说“出脱”、“脱壶”:他赌博把自己的家搞

解溲 jieshou  大小便。一说为俘虏绑手前行,要解手大小便,故沿袭为解手。

神兮 shenxi   古楚语。神嘻。哂嘻。神经兮兮,不靠谱:他这个家伙蛮

武野 wuye    草莽、不守礼数。

野物 yewu     自由散漫、不受拘束、不着家。

熨帖 yutie    结束、完成。方音读作yutai:作业做了。

熠人  xiren      火大有灼热感。

膻人 shanren  油腻、腻人。方音读作shangren

折食 zheshi   礼物。

扎实 zhashi   褒义词,很不错(县南音)

耐性 naixing  出息:这伢子没滴~。

无交割 wujiaoguo 无法处置,无法忍受:天热得

算命(2009-08-06 17:33)

古城的墙根,总蹲着几位算命先生,其中一位蓄着山羊胡须,很有点仙风道骨的意思。一律很安静,闷闷地坐上一下午,不太主动招揽生意,眼神冷而且有点嘲弄,都是看透世事的神色。无数次经过他们面前,却没有做一单生意。不是不信,而是因为恐惧。我生怕一语成谶,生怕在人生剧情没有完全铺展开来的时候,提前告诉我一个结尾。

 

下班的时候,爸爸给我打电话,郑重其事地说:“兵伢子,下班后早点回来,有事情给你说。”家里面,爸爸妈妈都在,很正式地坐着,脸很阴沉,妈妈的呼吸都有些急促了。我问他们,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他们却又嗫嚅着说不出口,犹豫半天,妈妈问我:“兵伢子,这段时间你有没有背时啊?”他们的紧张和神秘让我变得忐忑起来,仔细回想了一下,我肯定地摇了摇头。

爸爸有点不好意思,半晌才开口,心事重重地说:“今天刚到邓瞎子那里给你算了个命,说你今年有个坎,很凶险,反复交代要特别小心。哎,兵伢子,千万要小心啊!”看得出,在算命先生那里得到的一卦,几乎是提前的噩耗,让他们有种遭受打击后的虚脱。

看着紧张得有点发抖的父母,我忽然感觉特别地愤怒,这该死的邓瞎子,你有什么权利给我的未来一个近乎诅咒的结论?你有什么权利用未知的劫难威胁和恐吓我的亲人?爸爸妈妈,我该用什么来证明我的平安呢?我该用什么来安抚你们的担心呢?

之后的整整一年,父母一直生活在心神不宁中,我一直生活在小心翼翼中。

 

这是一段怎样的经历啊。宿命的劫数似乎在未来的任何一个时刻给我当头一棒,我陷入了深深的悲观情绪中,现时的平安是那么不真实,当下的幸福几乎成为一种假象。所有的现在,所有现在的安宁,都只是等待劫难戳破的泡沫。我的生活,几乎就是在未知中迎接一场劫难。我不相信算命,但言之凿凿的谶语,像笼罩在现实之上的阴影,无情剥夺了我整整一年的快乐。

命运的惩罚最终没有降临,邓瞎子的那一卦像一场恶作剧,我有点侥幸地得到了赦免。那一年,在团年宴席上,我哭笑不得地拜托父母,千万别再去找邓瞎子,千万别再给我算命了!

 

没有先验,只有经历。在命运的深渊面前,我们都是无知无识、跌跌撞撞的孩子,所谓在劫难逃,谁也不会在下一刻来临时提前学乖。请别提前告诉我答案,请别提醒我,请眼睁睁地看着我,面带着傻乎乎地笑容,向命运的深渊坠落。

 

城墙根,算命先生的生意清淡,但总会有一些人,总会有一些忧心忡忡、面带戚容的人。因为生活的挫折,来这里寻找原因和答案。对于这些经历劫难的人们,算命先生是一位不错的心理医生,给命运的不堪寻找一些托词、一些借口,即使是收获一声叹息也好啊。对于他们,算命是一种信仰吧,不然,该如何抵挡这人世间的委屈和忧伤呢?也许,正是算命的一顿虚幻,麻醉我们不至于过于绝望。

夜深了,不清楚他们到底是什么时候散去的,城墙根显得格外冷清,似乎是他们散去时,带走了世间众生的祸福吉凶。

凉凉的青石板上,还留下来一位盲人靠在城门边,在昏暗的灯光下摸索着折叠起那些暧昧不清的卦象,间或敲击一下竹梆,在安静的夜空里显得格外清脆、刺耳,远远听上去,陡然生出一股森森寒意。

生活的碎片:医院(2009-07-22 15:33)

市井里,热闹、活跃,充满生机。商店橱窗里,塑料模特新换了当季的时装,偶尔传出来几句绵软的流行歌曲,有点伤心的意思,却又恰到好处。人行道上,急着赶路的行人,遇着了熟人,彼此微笑着打招呼。

只是小城里,一个普通的上午。这种普通,暗合着我安贫乐道的观念。很长时间里,我乐观地以为,生活尽管不太完美,但凡俗之中的味道更让人感觉稳妥。

我从凡俗的市井一边穿过去,穿过一条人行横道,对面是一座医院。

 

踏进医院的那一刻,尽管阳光明媚,我眼中的世界忽然灰了下来。我意识到,之前关于生活的理解,不过是一些美好的幻象。无论这世界多么健康,医院里永远是人满为患。无论我们是如何故意或者无意地忽视,医院都像一句谶语,等着我们从幸福的马路对面,穿过斑马线,一步步向它靠近。

一直以为,我离医院是多么遥远啊,遥远得近乎无关。可是,当爸爸被确诊为肾癌的那一刻,我才发现,医院是我们躲不过去的一场宿命。

门诊部里,验手指血的孩子拉长了嗓子,用力喊出那一声疼痛。多数人只是皱着眉头,保持着隐忍的姿势。总有那么多人在输液,眼神里满是呆滞。有一位病人穿着睡衣,应该是从住院部里散步出来的,睡衣的下摆边,他用手提着自己伤口处连接出来的尿液袋,走出门,有点贪婪地呼吸着医院外面的空气,望着对面热闹的街景,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走进去,住院部的中央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吹到身上,却感觉有点粘粘的,不清爽。空气里,是盒饭的味道,是消毒水努力掩饰尿味的气息,是汗味混合衣服阴干的陈腐气息。

这里的床位永远紧张,走廊临时的加床上,有几位等待手术日程的病人在闭目养神,另有一位在看当天的报纸,留意到有人走过来,轻轻地把踢到了走廊中间的拖鞋挪进床下。他们的表情里,没有因为是加床,因为就医条件的将就,而表现出勉强和难受。尽管有点无奈,但都很能妥协,有一种既来之则安之的淡定从容。

因为预约得早,爸爸的病房里,床位已经收拾停当。妈妈去打开水了,桌子上的水杯她已经仔细涮洗了一遍。我向单位请了假,新买了一把折叠躺椅,试了一下,放在病床旁边的空处刚刚好。外地工作的弟弟下午就到,现在正在赶往医院的路上。被病痛捆绑的不仅是病人,还有至爱着的亲人。在进入医院之前,我们放下手中的生活,放下梦想、爱好,放下一切属于个人的东西,焦急地围拢在一件病床前。从那一天开始,我的人生似乎停顿下来。

 

医生办公室门口总有几位怯生生的病人或者家属守候着,待医生闲下来,嗫嚅着上前询问一下病情。在这里,没有性别、没有隐私,没有羞涩,人们被分解成肝、胆、肾、脾、脑、前列腺这些器官所属的病灶类别;在这里,关于身份、荣誉、权力和地位逐渐隐去,只留下一个名字:病人。在这里,没有上帝,医生就是上帝。他严肃、权威,他言简意赅却又意味深长,他的一句话都是一纸宣判,他决定苦难也否定苦难,他扼杀幸福也催眠痛苦。在对苦难司空见惯的医生面前,每一位病人都是低到尘埃里的俘虏,他们逆来顺受,他们卑颜屈膝。

手术日期已经安排妥当,因为妈妈的高血压,我特别要求医生和我单独进行术前谈话。妈妈小心翼翼地靠在医生办公室门口,似乎准备偷听一些手术的真相。她的身体有些发抖,显得那么紧张和不安。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那个脾气暴躁的爸爸,对于妈妈,该有多么重要。我忍着心疼,劝妈妈去看爸爸输液消炎的情况。

术前谈话简直是一场恐吓,各种最坏的预计和后果被列成长长的清单,从医生那里无情地转嫁到我身上,这样的承担让我有些窒息,我庆幸没有让脆弱的妈妈来面对。医生还在面无表情地朗诵着手术后果清单,我把这些近乎诅咒的提醒,当作一种例行公事,尽量让自己豁出去、豁出去,硬着心肠替爸爸,也替深爱着他的妈妈,和死神签字。

 

推进手术室的那一刻,门就被狠心地关上了,给人一种阴阳两隔的错觉。那一瞬间,我替爸爸感到了灭顶的孤独。然后,时间忽然慢了下来。等待中,我们清闲得特别无耻。生命中的痛苦其实是无法分担和替代的,无论多么眷恋,我们也只能眼睁睁地任凭亲人无助地迎接苦难。手术的日期是爸爸坚持后推迟了一天,因为昨天是他六十岁的生日,他说,满了六十岁,就知天命了,即使有什么意外,也能闭眼了。妈妈事后告诉我,其实进手术室前,爸爸已经把身后事交代妥当了。

时间似乎漫长得停滞下来了,妈妈的神经绷得很紧,有点慌张,有点心神不宁,时不时地自我安慰,或者忙着整理病床以转移注意力。即便这样,在我们面前,妈妈还是努力地表现得坚强与平静。我清楚,躲到暗处的妈妈,是心疼地流过泪的。

手术等待区大得让人发晕,也挤得让人发闷。人们神色一律如此惶恐,医生叫着某某的家属,旁边几个人慌张地跑近去,看一下手术切除的病理组织,是一位病人身体里病变的部分肝脏。或许是病人的妻子吧,看一眼便退出来,踉跄几步便伏在窗户边,嚎啕大哭起来。

 

之前完整的爸爸,推出手术室,却被各种管线仪器五花大绑起来,体液袋和尿液袋垂在床边,氧气管插在鼻孔边,心律血压监视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爸爸在麻醉药的作用下,沉沉睡着,让人担心不会再醒过来了。原来,在疾病面前,人类显得如此不堪一击。原来,生与死只有一线之隔。

听说手术很顺利,听说后期检查结果很乐观,看着还没有完全清醒的爸爸,妈妈松弛了下来,有一种躲过一劫的欣慰。

爸爸恢复得不错,一天好过一天,却又娇气得像个孩子,伤口处一点风吹草动,就过敏地不行,反复叫我去喊医生。在妈妈眼中,那个胖乎乎的护士简直就是一个天使,与其他公事公办,眼神中透着不耐烦的护士不同,胖护士除了专业之外,颇具人文关怀。每次换完液瓶后,都要额外询问一下病情,然后用肯定的口吻安抚一下。也许,这样的询问不过是她的职业习惯,却是对病人无比宝贵的心理暗示。

 

爸爸病房的对面是脑外科,与这边的沉闷相比,那里惊险了许多。躺在走廊上守着爸爸,睡不沉,半夜里,对面科室楼梯口,总会想起一阵一阵慌张的脚步声。睁眼看去,是一群满头大汗的人,簇拥着一位血肉模糊的病人。医生边穿手术服边迎接病人,应该又是一场意外事故。病人被急着推进手术室急救去了,剩下来,缺少了主角的人们,有一种垮下来的虚脱。一位男子一屁股坐在水泥地上,掏烟点火,自口里涌出一团一团烟雾。几位女子在叹息、啜泣。我曾经好奇去那边看过一次,满是绷带、血迹,和病人的呻吟,有种人生忽然被破坏掉的触目惊心。

其实,医院里不全是绝望,病情的每一点好转,都让人生出许多的快乐。爸爸心律血压监视仪撤掉了,体液袋撤掉了,可以下床了,通气后可以吃流食了,可以走出病房出去散步了,可以拆线了。每一点痊愈,都让我们自绝望中生出无限的希望。

 

邻床的病友是一位老大伯,瘦弱、黝黑,精神不多,但话语不多。照顾他的应该是他的儿子,一样的眉目,一样的沉默。已经快出院了,医院交代他们还要观察两天。因为病房空间不大,放不了躺椅,午休时,父子俩就挤在窄窄的病床上。大伯小心地蜷缩着身体,以便给儿子誊出更大的空间。他瘦弱的身体蜷缩起来,显出一份特别的拘谨,也显出对儿子的疼爱。

等待出院的日子显得格外空,他们父子沉默地坐着。我们问一句,他们就客气地答一句。是邻近县市农村的人,儿子在外地打工,请假回来照顾。本想在当地手术,费用低一些,农村合作医疗报销比例也大一些。是儿子担心当地医院手术水平,才执意到这里来手术。儿子零零碎碎地去结账,捧回来一长条一长条的结账单据。大伯接过来,凑着光线仔细看那些单据,很有些心疼。

后来住进来的病人是一位老大妈,陪着的是儿子和女儿,儿子大学毕业后在沿海工作,女儿还在读大学。儿女长期在外地,老伴又过世得早,病床或许是家人们难得的团聚的地方。儿子很精干,或许是因为很少回家,在照顾中多了一份内疚,跑前跑后,大包大揽。女儿什么也不做,只是半躺在老大妈的身边,轻轻地和她说着一些私房话。老大妈似乎对这样的亲昵有点甜得不好意思,同时也为这对争气的孩子,神色之间透出了许多的骄傲。

老大妈的手术不大,第二天就精神得不行,吵着下床出去散步。也许是低估了自己的病情,我们出院的那天,老大妈的病情忽然有点反复,手术的伤口出血,疼痛加剧,头晕恶心,一脸的痛楚,一脸的迟暮。儿女的神情也显得紧张起来,之前病床间温暖的天伦之乐,被骤然上升的担心冲淡了。

收拾完出院的东西后,病房感觉空了许多。老大妈和孩子们与我们微笑着道别,看得出,她们微笑的背后,满是苦涩和落寞。

 

走出病房,下楼,推门,一位躺在手术滑床上的病人在门口与我们擦肩而过。受难者依然在我们身后的医院里挣扎着,我们是一群刚刚从医院这座监狱里侥幸逃脱的囚犯。

从阴冷的医院出来,回到人间,凡俗的市井又热闹着迎了过来。回到这繁花似锦的生活里,我们心情舒展得如重生般新鲜和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