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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牡丹>>文学杂志2009年11期目录

短篇小说

田三告状....................................................冯积岐
井..............................................................冯积岐
宝剑...........................................................冯积岐
创作谈:小说创作的多种技巧....................冯积岐
寻索...........................................................砂   
黄花街........................................................杜   

小小说

局长讨债....................................................赵福海
月饼盒子(外一篇).................................. 田   
进化(外一篇)..........................................静   
乡情(三篇)..............................................飞   鸿

散文与随笔

仰望父亲....................................................吴云丽
三支蜡烛....................................................陈君兰
青砖 红枣 平遥.........................................李小平
寂寞百草林..............................................欧阳冰云(江南水乡)
头顶上的那片星空......................................刘彦卿(中原大象)
大散关与陆游抗金......................................赵梦君  王   
生离死别话书缘..........................................曲少波

诗   

刀   刀  丁东亚  花    语    田春雨  马  凯   
李海侠  楮   矗  申潮闻    张    景  马列福

诗  

春天绝句(七首)......................................鲍莹珂(没名)

阅读与评说

一部《岁月》的价值...................................阎连科
艾敏最好的诗.............................................陆   
何妨於事作诗人..........................................侯超英
阅读韩君.....................................................杨志学
《金瓶梅日记》(续)..................................孙建邦


                            2009年11月5日出版

黄竺山的秋天

●欧阳冰云
 

  1

  黄竺山,屹立在大别山南麓的边缘。

  古老的寺庙屹立在山坳里,古寺的背面,一株千年古柏祥和肃穆地静立着,浸润着岁月的沧桑,折射着郁郁的光华。秋天的阳光穿过古树茂密的枝叶点点滴滴渗透下来,洒下一片宁静,站在树下,我心静如水,仿佛自己已成了这庙宇后面的一棵树。这千年的古松,直冲云霄,无数的树枝像一只只遒劲的手臂,伸向苍穹。我仰望着古树的身躯,感觉自己的渺小和虚无,阳光从缝隙中射入,万丈光芒包容着我,庄严肃穆,我仰天膜拜。

  2

  古树是稻田的守望者,目送春耕的老农掮着犁远去,田埂上的老黄牛悠长的哞叫,深远沧桑。忙碌的乡亲们,忘了季节,俯身向下,是顶礼膜拜,还是深沉的思考?那一双双满是老茧的手紧握着镰刀,挥舞出一个质朴生命最优美的旋律。粗糙的肌肤和深深的皱纹在秋天的阳光下舒展开来,泛着透亮的光泽和收获的喜悦。

  母亲在稻田里筛扬稻谷,饱满的谷子沉重的落在母亲的脚下,是回报,还是一种自然。那些干瘪的谷子随风而去,落入泥土,消融成一片。苍茫的田野里渐渐只剩下一个个扎好的稻草人,肃然的屹立着。那些散乱的稻禾堆在一起,成了农田的火粪。燃烧的炊烟袅袅升腾,把秋天的田畈慢慢包容和吞没,最后,只剩下一些虚幻的迷茫和干枯的稻草,在秋风中摇曳。

  我光着脚丫在稻田里穿梭,多像母亲遗留在稻田的稻草。童年的秋天,我总是一个人挎着篮子,拾掇着稻田的稻穗,只为获得母亲一个微笑或赞许的目光。这微笑和目光一直珍藏在我心深处,如山涧中的一潭清泉,指间轻轻一触,就会温柔地飘散出层层涟漪。

  3

  我站在高高的山崖上,俯视山涧的泉水,泉水无声。

  顺着泉水的声音往低处走。走到山涧边,我望见山崖上无数的红叶飘飞起舞,像成群的蝴蝶在低吟浅唱,婀娜多姿,大自然在瞬间响起了一种奇妙的音乐,在山涧中撞击着山体和崖石,最后在山谷的崖石上碰撞出优美的乐章。清澈的溪泉中,蝴蝶一样的红叶,惬意地舒展美丽的舞裙,旋转出美丽的弧线,然后伴随着秋水一起流向远方。生命如水。

  一个人坐在水边的岩石上,倾听,清泉从指间流过,丝绸一般的滑,清澈、透明,还有一丝丝的忧伤,在我心的河床上缓缓地流淌。。

  苍穹和秋水,相看两不厌。只是秋水总是喜欢去流浪,喜欢跟随飘零的落叶去远方。飞鸟总是向往天涯。剩下苍穹和群山孤独地静默。秋水边独立的我,是不是也被爱情错过,我的心在风中被清泉抚摸,忧伤而寂寞。

  如果爱注定是一个人孤独的行走,那么请带着我的影子一起上路,赶在秋天的水边,等你来看秋阳滑落,圆月升起。

 

月 亮 在 上

文/欧阳冰云

 

    老家的门口有一口池塘,水很清澈。夏日的月光下,虫鸣声中,六月风荷纤细的倩影如我少女的心上迂回的风情,宽大的手掌搂过我柔弱的肩膀,回头,一抹忧郁在月光下散开!所有的感动在心里开满思念的红莲,悠悠的笛声飘荡在月色里。丰收,是八月的主题,一切都变得和月亮一样丰满、圆实。父母在塘坝上堆晒着草垛。塘坝并不宽,茂密的垂柳遮挡了许多好月光,我躲在柳树的浓荫里,将自己隐藏在月光的背后,任凉润的风轻轻翻阅我的心事。月亮在水中微笑,柔情而安静。月亮用纯亮的眼睛寻找着我,我用明净的眼睛望着月亮。

    黄昏总是带来一片私语般的阴影,跟我走的路一样漫长。没有人看见我残留在这条路上的泪痕。

    十几年前,我打工蛰居在临江城市一个叫做凤凰乡的公寓里。晚饭后,我习惯穿过江南的小巷,从青瓦屋檐下匆匆走过,迎着江风走去。堤上的杨柳婀娜多姿,如江南柔情温顺的女子,不时在风中伸出手来,和我打招呼,抚摸我蓬乱的头发。我默然前行,心静如水。

    累了就在杨柳下坐坐,想些隐秘的心事,让白日的烦躁和忧郁在黄昏的风中慢慢淡去。江水茫茫,总是望不到边,也让懵懂的我产生了无数的遐思。不经意间,江上渐渐明亮起来,一轮皎洁的皓月不知什么时候从江心悄悄飘浮上来,浸泡在江水中。近处停泊的轮船受了惊吓似的,发出一声悠长的笛鸣,这粗犷的声音在江面上不断的扩散,被对岸被风挡了回来,在岸堤上狠命的撞击。水里的月亮像一个伤悲的女子的脸,刹那被扭曲,更像是离人的心被撕裂。轮船宽大的身躯如黑压压的大山般碾过,往江心驶去。江面上很快恢复了平静,我抬头看见月亮在上。

    我徘徊在江边,夜深了也不愿意回家,我舍不得把月亮孤独地扔下。看江月变幻,我不寂寞,感觉月光很温暖。月上中天,有零星的星星亮起来,月亮在上,照我安静地离开。等我在月光下拿出生锈的钥匙,蓦然回首,月亮正悄悄爬上对面的西楼,从青瓦屋檐的拐角露出半个羞涩的脸来,默默地照看着我。

    后来,家乡后山水库的堤坝上有了我和他的身影,手牵着手散步,我不再孤独不再流浪。坐在他的身边,夕阳把他高大的影子拉得好长,我们无言地依偎着,看远山在夕阳中渐渐隐身。那些倦鸟惊慌地拍打着翅膀,带着伴侣急匆匆消失在山黛之中。夕阳的余晕在湖面上洒了一层淡淡的紫烟,山水宁静而美好。我靠在他的肩膀上,不着边际地谈论关于山中小鸟的家和我们未来的家,还有生儿育女的话题。我像一只飞倦的小鸟,只想在氤氲的山水之间,和他慢慢等月亮,等我们的未来。夜,悄悄地包围我们,眨眼的功夫,我们就被月光拥抱着。我抬头寻找月亮,却惊喜地发现一轮明月在他的背后,在水中缓缓地向上升起,给我一个极大的惊喜。我激动地晃动他的肩膀,让他回头看月亮。他说那只是我的错觉,月亮在天上。我抬头望天,天空一片明净的蓝和深邃的远,我看见月亮真实地挂在天上。是天上的月亮在水里,还是水里的月亮在天上?

天上仍有晚归的鸟儿在孤独地来回飞翔,是不是找不到回家的路?是它的爱人舍弃了它,让它没有了栖息的枝头?还是它也被月光陶醉?

    我看见,月光下我的爱人正朝我走来。我和爱人站在水边。我说月亮跟我走,月亮默契地跟着我往前走。回头看见爱人在月光下诡秘的微笑,他朝我相反的方向走去。他说,傻瓜,月亮在跟着我走。我不相信,月亮明明是跟着我走的。是他在撒谎还是月亮在捉弄我?我不安地转身,去追赶爱人,月亮和我一起回头。我茫然地走过去,委屈地望着他,蓦然发现他的耳鬓竟然有了丝丝白发,我说你怎么有了白发?他像是早已发现,习惯地用手抚了下凌乱的头发,开玩笑说,是月光浸染的,谁叫你年年要来看月亮。那一刻,我很后悔来看月亮。他的白发成了我的心痛,我在月亮下流淌着泪水,晶莹剔透。我依靠着他,月亮在上,爱人在前,爱人是真实的,月亮也是真实的,真实地望着我。可我分明看见水中也有一个虚幻的月亮欺骗着我。我问爱人,爱人告诉我,水中的月亮是天给地的一颗心,两颗心心心相印。这一刻,我溶化在月色里。

    真想借着月光多摘一些花儿,制作一个香袋,把鲜花的芬芳和馨香永远珍藏起来送给我的爱人,还有这胶洁的月光和诗一般的宁静。可我伸出的手又缩了回来,在美好面前,我总感到胆怯,害怕失去和破坏它。

    我和爱人牵手回家,月亮在上,悄悄尾随着我们。等我们在窗前坐下,泡上淡淡的茉莉花茶,月亮就在窗外望着我们,好像是在寻找她的影子。低头的刹那,我看见月光也浸泡在玻璃茶杯里……

 

                         十一
如果仙姣留下来,毛胡子肯定是不会去的。
上次仙姣说她娘家的嫁妆,要拿到江南去换钱,可是东西太贵重,数量也不是一个普通人家所拥有的,毛胡子虽然不是神仙,但这几年在茅屋店见多识广,总还开了些眼界。他的疑心是有道理的。
不去的话,又于心不甘。眼看就年关了,那钱来的容易,靠他在茅屋店卖麻花,十年八载也赚不了一趟的钱。再说,仙姣那女子,真是像水一样滋润人,和她在一起颠龙倒凤,真是神仙一样舒坦。
毛胡子想到仙姣那光滑洁白的身子,不由快活起来。
就去一次吧,最后一次,管她是人是鬼还是仙,这次回来就不再惹她,安心在茅屋店卖麻花,唱戏,还怕赚不了一口棺材。他又想到了霞娘,霞娘从小就在外婆家过的,每次去看她,小家伙总是躲着他,这让他很伤心,难道霞娘那么小就知道恨他吗?不管怎么说,霞娘是他的骨肉,他要给她攒一笔钱,将来置办些嫁妆,让孩子风风光光的嫁到人家去。
想到霞娘,他感觉浑身是劲,他欠她太多,他要好好补偿她。
仙姣说是送钱给姑妈,鬼才相信。这个女人看似精明,却把毛胡子当白痴。若是自己娘家的嫁妆,干嘛平白无故的送毛胡子两千元。这些钱就像一个沉重的石头,压在毛胡子的心口,他总觉得这些钱烫手,但又忍不住拽在手心里。
他心事重重的站在码头,天还没有亮,黑黑的像一口锅倒扣着。冷得出奇,他的鼻涕直望外流。模模糊糊地听见牲畜的蹄子碰撞河堤的声音,有女人细微的吆喝声,他听出来是仙姣的声音。
等仙姣走近了,毛胡子才咳嗽了一声,站起来问:“妹子,来啦?”仙姣靠过来,把牛绳子塞到毛胡子手里,把嘴贴在他耳朵上,一股热气哈得他耳朵痒痒的。“一会到船上,有人要问,你就说我是你江南的姐姐,买过冬的老牛回去,是为图便宜,知道不?”
他顺手把冰凉的手塞进仙姣的棉袄里,这女人穿的真多,费了半天劲,才摸到她的奶子。他把嘴凑进仙姣:“我干嘛要按你说的说啊,这么冷,牵条牛也不碍事?”
仙姣把身子一扭,“你干嘛啊,这大冷天,不冷啊。还怕过了江我甩了你不成。”
“这牛又是你娘家的嫁妆?”毛胡子调侃道。
“不是钱不凑手嘛,马上年关了,姑妈催着呢?”
“这次去要让我见见你姑妈。”
“那不行,我怕你看上她了。”仙姣吃吃地笑。“嘘……有人来了”仙姣靠紧他。
“两口子过江呢?”是船老板,“天一亮就走啊,怎么还带牲畜啊,要付力资的哦。”
“都是常客,老板,你便宜点哦。”
“那是,大家互相照应,都是跑江湖的人。”
船是晌午时分到达对岸了,毛胡子以为仙姣要和上次一样,迫不及待地开旅馆,和他亲热一番再去找姑妈。可是,一上岸,仙姣就夺过牛绳,“我往镇上去,晚了姑妈等急了,你还到上次的旅馆等我。”
毛胡子张开嘴,正欲说什么,仙姣拉着牛走进了人群中,毛胡子这才发现,那头便宜的老牛实际上是一头怀了崽的母牛。
他心里又开始犯迷糊了。她牵一条母牛,还怀了崽,难道是真的像她说的凑不足钱?不会吧,她姑妈又不是外人,开春卖了牛犊子不就有钱了。她男人怎么不出面呢?腊月黄天的,一个女人江南江北的跑,为什么每次还带着我呢?毛胡子双手套在衣袖里,不知不觉跟在仙姣的后面。
一顿饭的功夫,就到了镇上。镇上可比茅屋店热闹多了,三百六十行,一样不缺。可毛胡子没有心思细看,远远地望见仙姣进了一家茶馆,很快有个肥头大脑的男人捧着黄烟筒缓步走过来,像是和仙姣很熟悉,不时用手拍拍仙姣的肩膀和背。毛胡子心里的疑团更大了,这人是谁?是她姑父?怎么没有听他说呢?不对,她说过,姑妈貌美如花,姑父早过世了。那这个胖男人是谁呢?

                             十二
毛胡子在旅馆里等到天黑,仙姣才乐颠颠地进来。一进门就往床上一倒,双脚翘得老高的。
毛胡子不屑地问,“见到你姑妈了。”
“见了。”
“钱给了,姑妈没给你带些年货回去。”
“明天清早送来。”
“那你干嘛带着我呀?”毛胡子一把掰过仙姣的肩膀,一脸的狐疑。
仙姣怔了一下,马上笑着把手勾在毛胡子脖子上,“不带你一起来,哪来现在这样快活?再说,我带了钱和值钱的东西,坐船坐车不方便。有你一道就安全了。”
毛胡子黑着脸,猛地把仙姣的手掰开。
“哟,生气干嘛,我又不会亏待你。”仙姣情意绵绵地粘上来,从红格子棉袄力掏出一叠钞票,大概有五六百,塞到毛胡子手里。“给你的辛苦费,不会嫌多吧,上次赚的都够你卖好几年的麻花了。你呀,还不如关门陪我走江南算了。”
“走江南?走江南还能走出钱来?”毛胡子一脸的不屑,闷闷地望着窗外的夜空。他手里的钱滑落到床沿上,仙姣娇滴滴地哼了一声,重新把钱塞到他怀里,人也跟着滚进了毛胡子的怀抱。
天还没有亮,仙姣就出去了,毛胡子醒来狠狠地把被子甩到墙根下,大骂仙姣,浪女人,荡妇。
很快仙姣就回来了,毛胡子气得脸色铁青,“你姑妈送年货来了?”
仙姣默默放下两个大包袱,又抱起墙角的被子,自顾自的收拾东西。
毛胡子气愤地一把抓起包袱。“鬼才相信这是年货?”他一把拽住仙姣的胳膊,“你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哟,你不会让我说是骗子吧?还是让我说是销赃的。”仙姣似笑非笑地拉开拽她的手。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吧?这心惊肉跳的钱我才不挣呢。”毛胡子气愤地甩开手。
仙姣一把拉住他:“别呀,你到哪去挣那么多钱。你看看那些包袱,过了江就是白花花的票子。有票子花不好吗?我对你也不薄吧,你挣的那些钱还不让茅屋店的人眼睛发红才怪。”
毛胡子一只手放在衣服口袋里,正好触到那些钱。“烫手?暖手?是福?是祸?……”他下意识拽紧那些钱。脚不由自主地听了下来。
仙姣趁势扑进毛胡子的怀里,喃喃地说,“我们一起一定会有好日子过的。”两人又重新坐在床沿上,卿卿我我。毛胡子的气也渐渐消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天上要掉馅饼下来,你还挡得住?这样想着,他又紧紧搂住仙姣。
两人哥呀妹呀,耳鬓厮磨,好不恩爱。完事后,毛胡子斜躺在床上,斜眼问,“那两包袱是什么呀。”
“女人的衣物,好赚钱。不是马上要过年了嘛,哪个女人不要置办一身行头。好在正月走亲戚。”仙姣浅笑着,露出白白的牙齿。毛胡子忍不住用嘴亲她的嘴:“你这个精怪。”亲得仙姣咯咯地笑,用手挡着他的胡子:“快挑上包袱,赶船去,晓得和船老板怎么说吧。”
“晓得,晓得。我说你是我妹子,翻过年就要把你嫁出去,这是过江给你置办嫁妆去。”
“你瞎编些什么呀?”
“你男人呢?你出来他不管吗?这些货回去怎么办?”毛胡子一边收拾一边问。
“别提那个炮打的牛贩子,就知道吃喝嫖赌。还不如死在外头干净。”仙姣沮丧地说。“这些货放在你那出手,堵好翠娥的嘴就行了。”
毛胡子也没有细问,挑起包袱,两人急匆匆往码头赶去。

                            十三
到了腊月,乡下的人家都忙着打豆腐,熬糖,杀年猪。茅屋店也一下子热闹起来了。王屠户成天在户上给人家杀年猪,忙得不归家。家里的屠店就靠翠娥撑着,这个翠娥倒也还能吃苦,三更半夜就起床不说,一个两三百斤的肥猪她和两个帮忙的就能奈何,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一点不比王屠户含糊。
翠娥是个热情人,店里来了买年肉的,她总是和人家唠叨家常,开开玩笑。这天她刚做了一笔买卖,心情特别的晴朗。下街的玉绣穿着一件水红的毛呢大衣进来了:“翠娥嫂子,买肉。”
“哟,玉绣妹子啊,穿得这么俊,去哪走亲戚呀。这身行头,进城买的吧。莫不是你家陈狗打工回来了。”翠娥用一块油巴巴的毛巾擦手,给玉绣让座。
“嫂子,我可不想在你家揩油,这衣服昨天在毛胡子家买的……”
“毛胡子,莫会改卖衣服了?”
“嫂子,他从江南回来带回的,我还看到一个皮肤白皙的女子,买了三四件走了。”
“这死鬼,回来也不知会声。都街坊邻居的。”翠娥收住了笑,看了看绣玉的衣服,越看越好看,越看越不是滋味。
“嫂子,我这衣服上长刺了。你怎么这么看着我呀?快给我剁肉吧,我还要到娘家去呢?”
“哦,这衣服多少钱啊?”
“毛胡子那人还真不毒,他说赚点路费,好买些年货。喂,嫂子,你慢点,要瘦点的,我还没有送娘家的年节礼呢。”绣玉一边摆弄着衣服一边说。
“妹子啊,毛胡子俏卖,是不是看上你了?”
“你胡说什么呀,嫂子,我家陈狗这几天就到家了,你记个账,到了家我就给你送钱来。这衣服钱也还没给呢。”
绣玉走出门去,翠娥还在后面喊:“妹子啊,还有适合姐的衣服不?我也去买几件去。”
“你赶紧去吧,你又不是没钱,抠什么呀。”绣玉笑着走远了。
毛胡子从江南回来后,再也没有心思炸麻花,好几天了,他也不想去招惹翠娥,好在翠娥家里忙得一团糟,还不知道他回来了。
跑了两趟江南,他也开了眼界,知道了些赚钱的套路,这几天做起生意来也还顺当。只怕过了年,仙姣就要来收这些货的钱了。有时候,他常常看着茅棚里进进出出的女子想,这个仙姣,咋就与众不同呢?若是没有遇见她,自己还不是在茅屋店炸一辈子麻花,哪会有这么多钱啊?
钱是他的心病。
茅屋店的人都知道毛胡子穷,靠一毛钱一支的麻花起家,刚开始夫妻俩就住茅棚,好不容易支撑起两间矮瓦屋,媳妇说没就没了。欠了一屁股的债。毛胡子记得老父亲说过,人穷日子好过,千万莫露富。富来遭祸事,况且这些钱,还真有些不明不白的。
“胡子,这衣服怎么卖啊?可是新的?”章家媳妇问。
“你说的什么话啊?你看看这成色,不是新的不要钱。”毛胡子弹了弹衣服面料。
“不会是次品吧?不然咋这般便宜?”李家女人又问。
“怎么会呢?李家姐姐,茅屋店的人都说你家的百货便宜,难道还有次品不成。”毛胡子抖了抖衣服,“试试这分量,你就有数了。多说也没意思。”
女人们说说笑笑地比试着。一件衣服你试试,她穿穿,互相议论着。
“毛胡子,我买三件是不是便宜点啊?”章家媳妇眨着小眯眼,嘴角的酒窝慢慢荡漾开来。
“便宜,没问题,只要你喜欢,买三件送一件,成吧?”
“哟,是不是也送我一件啊?”毛胡子话音未落,翠娥冷阴阴地笑着走进棚子。
“翠娥姐,我买三件他才送一件,你脚还没站稳,就送一件啊?”章家媳妇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翠娥姐,你要哪一件随便挑吧,住在城皇庙,还怕求不了上上签。”李家女人一边穿一件格子大衣一边说。
“翠娥姐,你要喜欢多挑几件吧?别说送一件,这街坊邻居的,送两件也没关系。”毛胡子有些不好意思。
“这都剩几件了,才知道送我啊?还怕我买了不给钱啊?这人家挑剩不要的,我也不要了。”说完屁股一扭,走了。
毛胡子怔怔地站着,无奈地摇摇头。
“有钱人说话就是不一样,这不是寒碜我们吗?啊,这翠娥姐平时也还和气,今个莫不是吃了生米了。”章家媳妇鼓着腮帮子。
“算了,大家买东西图个开心,今天我一概便宜八成,大家随便挑吧。”
女人们又笑哈哈地试起衣服来。

                          十四
到了年节跟儿,天黑得早,才五点多,外面的光线就慢慢暗了下来。陪那些上门的女客开了一天的洋荤,毛胡子心里浮飘飘的,还是早晨吃的面条,肚子咕咕叫个不停。毛胡子正准备烧锅,拿起锅盖突然想起翠娥,那冷冷的目光,那冷冷的笑,他的背脊心就直冒冷汗,可不能过河拆桥啊,若不是翠娥姐,这些钱还不知给谁赚走了。
这样想着,毛胡子放下锅盖,走近房间,拿起床头柜上的一个小包袱,这是他专门给翠娥挑的两件毛呢大衣,还有一件红色碎花小夹袄,是江南那边的新款,不知翠娥可穿得?这女人今天来甩脸色,真让人下不了台面,可还真得罪不得,得罪了她,岂不是好日子就到头了。
“翠娥姐,还在忙着哪?王师傅还在外杀年猪吗?你忙熬糖吧?”毛胡子腋下夹着包袱,站在翠娥的厨房门口自言自语,坐堂里翠娥的儿子在低头写毛笔字,好像没看到毛胡子一样。
“过河拆桥,什么人呀,以为我就那么好欺负吗?”翠娥也像是自言自语,低头往灶膛添柴。
“哪里呀,翠娥姐,我敢欺负你,天打五雷轰。”毛胡子压低着嗓门,站在锅台边哀求着,“你看,上好的料子,上好的袄子,不都给你留着吗?没有姐给我搭桥牵线,我还不穷得裤衩都穿不起。”
翠娥忍不住吃吃地笑,一把抢过毛胡子手里的包袱,“拿来我瞧瞧,看有没有糊弄我。”
翠娥的儿子在坐堂喊:“妈妈,我饿死了。”
“饿你个头,才吃的荷包蛋,怎么又饿了,就知道吃。还不白白给你吃穷了。”翠娥给毛胡子使眼色,让他先回去。
毛胡子朝他做了个鬼脸,小声哼哼,“妈妈,我饿了。”
翠娥又扑哧一笑。
回来的路上,漆黑一片,从王屠户家到毛胡子家,中间隔这两户人家,都早早关门了。毛胡子望着严严实实的门,他突然想起了水霞,如果水霞还在多好啊。还有他的霞娘,霞娘为什么总是不理他呢?是怨恨他吗?这个可怜的孩子。毛胡子恨不得马上跑到水螺湾去,抱他的霞娘,亲他的霞娘。
推开家门,他有气无力地躺在床上,不一会竟做起梦来。他梦见翠娥像一条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然后绕在他的胳膊上吸他的血。等他睁开眼,看见缠绕自己的毒蛇又变成了仙姣,他看见自己的胳膊慢慢变肿,慢慢变红,最后一点一滴化成虚无,他疯狂地喊叫,从一座悬崖上调进了万丈深渊……
“死鬼,你鬼哭狼嚎地叫什么?吓掉我的魂了。”翠娥推门进来的时候,毛胡子正躺在地上乱弹。
翠娥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扶毛胡子起来,看他一脸的汗水和泪水,以为他想水霞了,低低絮絮劝了半天,又拿毛巾给他擦了两次,安慰他道,“你看,你像是受了惊吓了,我给你端了点热汤,快喝了吧,老不死的回家了,我得赶紧回去。”说完放下毛胡子拽她的手,溜出门去。
“翠娥,翠娥姐,你莫走……”毛胡子伸出手朝外招,外面只听见呼呼的风声和他自己孤寂的叹息。他害怕孤独,尤其是在这年节跟儿,夜寂静得让人感到恐惧,人好像是陷在漆黑的深潭里。他甚至听见自己的灵魂在荒郊野外啼哭,听见水霞在毛狗岭或者是茅屋店后面的田畈呼唤自己的名字,他甚至渴望像翠娥一样的女人能夜夜来安抚他,哪怕只是送一碗猪肝汤,一个咸蛋,他也能够感到甜蜜。

                          十五
腊月二十七,要过小年了。
传说茅屋店以前是个穷旮旯,在山凹里,叫茅屋队。后来修公路,把茅屋店后面的一座山打通了,正好茅屋店在三个县交界处,山前又是水运码头,这要害的地理位置让茅屋店人在几年就过上了好日子,家家搭起了茅棚,开起了茶馆、旅社、屠店、杂货店,一应俱全。所以人们习惯叫茅屋店。
毛胡子一个寡汉佬,过年对他来说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尽管霞娘怕他,躲他,这时候他还是想念霞娘。去看看霞娘,上次中秋节去的时候,小舅子还告诉他,以后别去看霞娘了,每次他去了霞娘就又哭又闹,吃不好睡不好,半夜还吵着说怕,怕坏人抱他。小舅子还说,他是个克人的命,克娘克老婆,现在一个闺女,要看金贵一点。
说得他心口痛了好几天。毛胡子再坏,对女儿也是一片真心啊,何况霞娘是他的血脉。过年了,无论如何要去看看孩子,给孩子买个红灯笼什么的,家里还有一块缎子面料,赶紧找出来,给霞娘送去。
天阴沉沉的,风格外的冷。毛胡子裹得严严实实的,他走路快,都是往年卖麻花练的,加上心急,想早点看到霞娘,天才刚刚亮他就到了水螺湾。水螺湾的河面上结了薄薄的一层冰,沿着河堤往前凑,脚下的荒草被他踩得吱吱嘎嘎响,像是一根棒子在不停地敲打着他的心,让他有些慌乱和紧张。他想起第一次来水螺湾卖麻花的情景,想起他挑着麻花来娶水霞的情景,心里又特别的暖和和快乐。
远远地他就望见小舅子朝这边走,他赶忙迎上去。这个当年偷吃麻花的小毛孩,已经长成虎头虎脑的小伙子了。他朝小舅子笑笑,问霞娘好吗?她起床没有?小舅子没有回答他,而是像看一个坏人一样的陌生眼光瞅着他:“你来干什么?”
“我……我想看看孩子。”毛胡子像一个犯错误的孩子一样,乞求地望着小舅子。
“不行,霞娘他怕你,你来一次孩子要病好长时间,这大过年的,你别吓唬他了。你快走吧,不然,我姐在九泉之下都不会原谅你的。”毛胡子喉咙深处呵了一声,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出来。两行冷冷的眼泪无声地流出来。
水霞。他无声地哀号,心里又酸又苦。水霞,父子生生不得相见,这是何等的悲哀。他又转向小舅子:“让我去见霞娘一面吧,瞧,我给她买了缎子面料,给她做小红袄,让我们父女见一面行不?”他真悔不当初,不该把霞娘放在水螺湾来养。
“我说不行就不行,我们水螺湾虽然穷,但都是规规矩矩的庄稼人。你要敢跨进村子,我就打断你的腿。”小舅子生气地盯着他。
“好,你把这些东西带回去给霞娘吧。就说我对不起她。”毛胡子可怜巴巴地望着小舅子,泪水涟涟。“还有,我攒了点钱,你替霞娘留着吧,给她将来准备嫁妆的。”
小舅子生气地把他递过来的钱物往地上一扔:“你的这些钱物,来路不明,你的名声也并不光彩,莫以为水螺湾偏僻,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还是快走吧。”小舅子气愤地掉头往村子走。
毛胡子伤心极了。名声?我有什么坏名声?是不是翠娥那个女人,他家卖猪肉,常有人去,会不会是她在败坏自己的名声。是啊,这些钱,真有些不明不白。他绝望地抱起地上的钱物,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水螺湾的河面上升起了一层雾气,他感觉自己像是要漂浮起来一样,忙无目的地往前挪步。
水霞,我来了。他一路哭喊着。

                        十六
毛胡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到茅屋店的。
他是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中醒来的。
他打开门,吓了一跳。门口站着好几个人,有村长、乡长还有两个公安。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那些人把门使劲一推,全都进来了。一个小个子公安眯着眼睛问:“你就是毛胡子吧?”
“是啊,是啊……各位有么事情啊?这大过年的……”毛胡子惊慌地望着村长,村长好像没有看见他,像不认识的样。
“你最近去江南是干什么去了?”大点个子的公安扫视着屋子。不停地挪动着步子,走到饭桌前猛一回头,盯着毛胡子,“最好老实交待。”
“那是……那是陪我一个亲戚去看她姑妈的……”毛胡子结结巴巴地说。
“亲戚,男的还是女的?有谁作证啊?你见过她姑妈?”小个子一手拿着公文包,一手指着毛胡子的鼻尖问。
毛胡子惊恐地望着众人,然后一下子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我什么也不知道啊!”竟低低地呜咽起来。
“不知道。最好是老实交待,我们已经掌握了大量的证据。走,跟我们到派出所走一趟。”毛胡子也没有吭声,稀里糊涂地跟着他们上了车,到了派出所。
派出所在乡政府大院里,是几间很破旧的房子。毛胡子被高个子公安推进一件潮湿的办公室,里面只有一张桌椅。一会乡长、村长都进来了,样子很严肃,也不和他说话。一会有两个干警进来了,其中一个是大个子公安。
大个子高声说,毛胡子,你的同党已经被我们逮捕了,她已经交待了你的犯罪经过,你还是老实交待,争取宽大处理吧。
同党?犯罪?毛胡子只感觉脑袋嗡嗡地震响,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要交待些什么。只好转向乡长:“乡长,你知道我毛胡子靠卖麻花,孤苦伶仃地过日子,哪会有什么同党啊,更不会犯什么罪的,你快帮我说说话啊?”
“毛胡子,我知道你以前是个清清白白的人,但最近这两年,听说你在做大生意,我可不敢保证,还是向政府交待清楚了。闹到上面去,你毛胡子的命怕都难保哦。”乡长说完看了看大个子。
大个子紧接着说:“就是嘛,现在还是在我们湖边乡,有什么事我们还可以给你担着,等上面来人处理,你毛胡子就有十个脑袋也不够啊。”
毛胡子把头低得像斗地主一样,望着自己的脚尖。大个子狠狠地咳嗽了一声,旁边的干警打开本子,像是准备记录的样子。
“毛胡子,这大冷天,我们可不陪你耗啊,再不说,直接把你送到县里去。”大个子吼了一声。
“我说……我说……”毛胡子战战兢兢地叙述起来,他的手和腿不停地抖动,把认识仙姣以及陪仙姣去江南的情况说了一遍,不过,他隐瞒了两个情况,一是翠娥的引荐,还有那些钱他都秘密地藏起来了,他没有交待。
大个子听完毛胡子的讲述,非常愤怒地把桌上的本子一摔:“毛胡子,你不配合我们,不把情况交待清楚,我们只好把你送到县里去了。”说完摔门而去,其他几个人也跟着出去了。
“警官,我还说啊,你们别走……”毛胡子沙哑着声音喊:“村长,你和乡长可要为老百姓说话啊……”但没有人理他。
门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十七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毛胡子又冷又饿,风呜呜地从门缝里钻进来,看样子要下雪了,眼下就要过年了,怎么这么背呢?毛胡子气愤地踢大个子坐过的凳子,狗娘养的,这般为难我干嘛啊?他愤愤地望着窗外茫茫的天空。哎,算了,也没什么,天塌下来当被子盖吧。
随着一声汽笛声,毛胡子听见有车驶进了政府大院,接着有人喊,赶紧把毛胡子铐起来,他这问题严重得很,今天就要转走。毛胡子脑袋嗡了一声,还没有等他喘一口气,一伙人闯了进来,为首的还是大个子,不由分说的把手铐套在毛胡子的手腕上。然后严厉地说,毛胡子,你这认错态度差得很,交待一点都不清楚,现在上面来人了,你到了县里好好交待吧,否则这个年你怕是过不去了。
毛胡子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又不知道严重在哪里?他只好哭丧着脸大声喊,我一没有偷,二没有抢,可别冤枉好人啊。你们可别乱来啊,共产党的天下是讲证据的。
证据?好,现在就带你去见证据。大个子狠狠地把他往车上一推,车像发了疯一样往县城方向驶去。
路过茅屋店的时候,毛胡子使劲地把头往外伸,就像放电影似的,他的矮屋、他的茅棚,转瞬就不见了,毛胡子露出一丝狡黠的、不易觉察的怪笑,他望见茅屋店的小店门口有模模糊糊的人影,也许是知道他被抓了,来看他的,他这样想着,心里觉得很温暖。
到了县城,已经是夜里了。大街上亮着冷冷清清的灯光,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车速还是发疯一样的快,很快车子驶出县城,驶向郊区的看守所。
车子驶进一座哨兵站岗的大门,然后拐进一个小胡同,停下来,两个穿着警服的人押着毛胡子,把他带进一个有铁门的大院子,再打开一间房子的门,把毛胡子往里面一推,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迅速地关上门。
屋子很黑,毛胡子站在里面什么也看不见,他摸着墙壁蹲下。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从对面墙壁上射出一缕强光,对面墙上打开了一扇窗户,从里面探出一个戴警帽的警察:“毛胡子,坐在窗口的凳上,开始做笔录了。”
“我可什么坏事也没有干。”毛胡子怯怯地往窗口走。
其中一个警察对门口的警察喊道:“把那个女犯人带上来。”
毛胡子盯着那个窗口,看见一个披毛散发的女子手戴铐子进来了,借助着昏暗的灯光,他认出了是仙姣。仙姣面无表情,冷漠地看着他。
“是不是这个男人,指使你去偷东西的?”警察问。
“是他。”仙姣冷冷地看着他。
“我没有。”毛胡子愤怒地喊起来,“这个女人撒谎。”
“住嘴,还没有问你。”警察制止他,又转向仙姣。“是这个男人和你一起去江南销赃的?”
“是他。”
“销赃后他卷走了赃款,并唆使你回家杀人的?”
“是。”
“冤枉啊!”毛胡子号叫起来。“还有没有王法啊。”
那个女人冷冷地笑了一声,被警察带走了。
毛胡子双手抱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栽赃啊!栽赃……”他呜咽着,声音在嗓子眼回旋。
对面的窗子关上了,屋子里又是死一般的寂静。毛胡子使劲地捶打自己的脑袋,他真想在墙壁上撞死算了。但一瞬间他想到了霞娘,他告诉自己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把事情说清楚。争取早点回去,把霞娘接回家,好好过日子。
他摸索到窗口,使劲地捶打窗户,但没有回应,不知什么时候,他捶累了,倒在地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十八
毛胡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他感到手脚发麻,动弹不得。头很痛,有点天旋地转的感觉,隐隐约约有人将门打开了,是个警察,嗓门很大。“怎么躺在地上,莫不是装死啊?”接着用脚踢了他一下:“起来,起来。”
他拼命睁开眼睛,拉这警察的裤脚,含糊不清的说:“我没有偷,没有……”又昏了过去。
警察又踢了他一下,出去了。一会来了个穿白大褂子的,把毛胡子的眼睛翻了翻,又把了他的手脉,哼了哼说,这人病了,烧得厉害,赶紧打点滴吧。
毛胡子三十多的人了,可没有打过点滴。看来药效很好,很快他就清醒过来,他感觉嘴干舌燥,难受得张不开口。眼睛也睁不开,很痛。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干脆闭上眼睛,不一会就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毛胡子只知道醒来很舒服,外面下起了小雨。一个警察推门进来,手里端了一个瓷缸。他看了看毛胡子:“你醒了,你这人还真犟啊,人都进来了,认错态度还不好,那个女的可是有前科的,你怎么伙同她做了那么多案子?……”那警察咳了一声,继续说:“偷就偷了,你们那个茅屋店的女子,不都是穿你销赃的贼货吗?铁证如山,就不要申辩了。”说完把手里的瓷缸递给毛胡子,“把这些饺子吃了吧,完了把罪行交待清楚,明天好好过年。”
“……”毛胡子一把抓过瓷缸,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看着警察:“冤啊……冤枉……”
等他吞完饺子,警察已经出去了,不一会又进来两个警察,把他带到审讯室去了。
可是不管毛胡子怎么解释,怎么辩白,警察也不听他的。他越是解释,警察就说他是抵抗,不老实交待,和共产党的干部作对,蔑视法律。说要加罪。
后来,他干脆不辩解了。冤就冤吧。幸亏霞娘当初送到水螺湾去了,他一个孤家寡人,还怕茅屋店的几间破屋给风吹跑了不成。他想到了白发苍苍的父亲,心里难过的要掉眼泪,很快他又平静下来了,父亲在那荒山野岭,早就不知死活了。在茅屋店,有钱没钱,都没有想起他,现在想他做什么?还不是因为父亲从小不管自己,才沦落囹圄。他想起了茅屋店,想起屋后竹林的茅粪缸,他又暗自高兴。
冤枉我,你怎不能冤枉我一辈子,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出去了我还不照样是一条好汉。
公审是在一九八六年正月十八,那个叫仙姣的女人有前科,伙同他人抢劫、偷盗、销赃,最后还谋杀了亲夫,被判处了死刑。毛胡子认错态度好,唆使杀人缺乏证据,罪名不成立。销赃证据确凿,赃款交待不明,被判处了五年有期徒刑。
毛胡子坐牢的消息在茅屋店不胫而走,各种传言都出现了。说毛胡子被暴打了一顿,才交待罪行。还说毛胡子为了得到仙姣,把仙姣的丈夫杀了。还有人说毛胡子认罪态度不好,被警察打了一根头发都没留……
警察到茅屋店来搜集了几次证据,到毛胡子的小屋里搜查了好几遍,也没有找到赃款,只有一篓变了味的麻花。
茅屋店纷纷传言毛胡子家里藏了很多钱,有人铤而走险,夜深人静的时候,就去翻看,结果从屋梁到屋脚,什么也没有找到。
后来人们又说,毛胡子家的屋里闹鬼,慢慢就再也没有人光顾了。那贴了封条的门上慢慢积满了蜘蛛网。
茅屋店家家户户依旧热闹地过日子,依旧做着各种各样的买卖。
渐渐地,人们不再提起毛胡子了,好像他早就随着仙姣一起枪毙了一样。

                             十九
一九八八年一个仲夏的傍晚,毛胡子家的茅棚里的石凳上坐着个胖胖的中年人,光头,穿的还不错。带着个皮革包,反脚翘着二郎腿,依稀还听见他哼着歌。
那天王屠户在户上杀猪回来,看见那个光头悠闲地坐在那里,还以为是自己看走了眼,着实吓了一跳,飞魂出窍的感觉。他跑回家,结结巴巴地说,毛胡子,毛胡子回来了。他老婆笑得前俯后仰,你莫不是人家有人老死了,做法事,叫你去杀猪,你就吓破了胆,看到毛胡子显魂了吧?他坐牢还没有坐穿啊,还有三年呢?顿了顿她又惊讶地望着王屠户,死老头子,你看清楚没有?莫不是毛胡子那死鬼老子,听说他老子去年死在毛狗岭好几天,都没有人知道。作孽啊,养儿不孝啊。说不定是他老子显魂呢!
王屠户瞪大眼睛,没有说话,先摇摇头,再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他端起桌上一碗凉水,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了,用手背擦了下嘴,好像增添了几分勇气似的。“翠娥,你陪我去看看吧,说不定真是毛胡子回来了,我刚才分明还听见他唱歌呢?”
“那还真怪了,我陪你看看去。”翠娥解下身上的围裙,往门外走去,王屠户紧跟其后。
两人还没有走几步,就停下来了。接着两人又快步向毛胡子家跑去。路上有很多人,都是茅屋店上街下街的邻居,大家都望见了毛胡子家亮着灯,开着门,毛胡子还哼着歌呢。
这个毛胡子,不是说判了五年吗?怎么才两年就回来了呢?
屋子里站满了男女老少,大家嘻嘻哈哈,问这问那。
“哟嗬,还真是毛胡子回来了呀?毛胡子,你这是往哪走了一遭。”翠娥推了推门口的人,冲屋里喊道。
“是翠娥姐吧,我还能去哪啊?官衙门。坐牢苦啊,两年没有喝猪肝汤了,还真馋得慌啊……”毛胡子嬉皮笑脸的。
“毛胡子怕是两年没有碰女人,馋得慌吧?哈哈……”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人们哄堂大笑。
毛胡子也不恼火,嘻嘻哈哈地讲这两年的牢狱之苦,讲他怎么表现好,怎么被那些警官看重,怎么被提前释放,讲他有多想念茅屋店。他的屋子两年没有人住了,只差一阵风,恐怕就要倒了。家里的东西也霉烂了,散发着难闻的气味。
毛胡子,缺了什么说声啊,大家都是邻居……王屠户大声喊道。
他啊,什么不缺,就缺个老婆……哈哈哈……有人应道。
那把你老婆借他啊。王屠户有些生气了,没人管教的东西,乱嚷什么呀。走了,走了,都散了。
人们在叽叽喳喳的哄笑声中散了。
不一会,大伙三三两两拿着吃的用的,又返回来了。毛胡子大声喊着,乡亲们啊,你们都是我的亲人啊。我毛胡子没齿不忘啊。
毛胡子又回来了。屋漏了,用茅草盖一层,墙倒了,买些砖块自己砌好,日子总还要继续着。只是毛胡子心里还压着一堵墙,在一个月白风清的夜晚,他悄悄地遛到屋后的竹林里,用锄头撬动了茅厕的一口破缸……

                      二十
毛胡子重操旧业,炸麻花、开茶馆、唱戏……
日子依旧平平淡淡地继续着……
这年的夏天特别热,茅屋店的人经常聚在毛胡子的茶馆玩笑,毛胡子啊,你一回茅屋店,这裤衩都穿不住了呀。
呵呵,您穿不住就不穿呗。毛胡子油腔滑调的答腔。敢情再这样热,你婆娘也穿不住裤衩了。
哈哈……茶馆里总是飘散着这样不咸不淡的笑声,夹杂着不荤不素的笑话。
七月半这一天,茶馆里生意冷清,毛胡子也没有心思打理。他买了香纸炮竹去毛狗岭祭拜父亲,可怜父亲一生孤独,到老了连个送终的人都没有。想到父亲死不瞑目,毛胡子鼻子酸酸的,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似的。
远远地望见了毛狗岭的山尖,突然狂风四起,接着噼噼啪啪下起雨来,豆大的雨滴噗噗往地上洒,很快地面上就起了一层云烟。毛胡子跑到一棵老槐树下,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砰地一声,电闪雷鸣,毛胡子赶紧用外套包着头往回走。在监狱里,他听牢头给他们讲过,打雷下雨不能躲到大树下,更不能在雨中奔跑。
回家就好了。回家就安全了。
毛胡子的家也是破破烂烂,这样一场大雨,怕是保不住了,尽管毛胡子回来拆东墙补西墙,想尽办法修补,怕是人意不如天意啊。想到这些毛胡子忍不住呜呜地哭起来,莫不是父亲怨恨自己,用这种方式来惩罚自己啊。毛胡子一边哭喊着一边往回赶,前面山腰上有座破庙,在烟雨中飘忽不定,毛胡子卖麻花的时候,曾无数次的在那座破庙歇过肩,如今,这前不靠村,后不靠店的,这座破庙也显得格外亲切。毛胡子像看到自己的娘亲一样,朝破庙冲去。
他曾坐在破庙的石凳上歇息,麻花担子放在庙门口,水霞在庙周围跑来跑去,一会指指山南,那是茅屋店,一会指指山后,那是毛狗岭。若不是水霞命贱,那么早就离开了人世,他毛胡子也不至于沦落到坐牢啊。
老天爷像是疯了。父亲啊,您老可要保佑我那几间破屋别倒掉啊,那可是我的安身之所。毛胡子抱着破庙的一根柱子,喘了半天气,他的衣服全部湿透了,赶紧脱下来晾晾干。他一边念叨着一边朝茅屋店望去,雨越下越大,一层烟雾升了起来,只见眼前到处是一片茫茫的雨海。茅屋店在哪里?他朝山前望望,又朝山后望望,四野之下,只剩下他守着一座破庙……
雨一直持续到黄昏的时候,毛胡子一直心神不安地左顾右盼,好不容易等到雨小了,风也停止了吼叫,毛胡子望着渐渐清朗的南面,他在不断的搜索,茅屋店?哪里是茅屋店呢?他只觉得眼前茫茫一片,到处是水,自己好像在一座岛屿上。怎么会这样呢?莫不是自己眼睛花了,昏了,还是自己想到父亲,太伤心了,把眼睛哭坏了吧?他继续找寻着,依然茫茫一片。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到茅屋店的。其实他没有到茅屋店,他只到了茅屋店后面的黑子包,就遇到了茅屋店的老老少少,他们拉着毛胡子,王屠户抱着他的胳膊,哭丧着说,毛胡子啊,茅屋店完了。
毛胡子甩开王屠户,抓住队长问,茅屋店被水冲了?我的茅棚呢?茅屋店的人呢,都跑出来了吗?
人们哭喊着,在风雨的余威中嚎叫着……
茅屋店在一片汪洋大海中飘荡,毛胡子的茅棚连同他的一切都被洪水冲走了,还有他昨晚炸的一篓麻花……
毛胡子不记得在黑子包躲避了几天,雨才彻底的停了,天终于放晴了。人们像赶集一样往茅屋店跑,往日繁华的茅屋店只剩下几块没有冲走的砖瓦了。毛胡子看到许多人坐在自家的废墟里,嚎啕大哭。他看见王屠户抱着儿子,坐在路边的榆树下呜呜地哭,他的儿子不断的喊娘。毛胡子问,王屠户,翠娥姐呢?家没有了,只要人在啊。
呜呜……翠娥他被水冲走了……呜呜……
毛胡子惊愕地望着翠娥的家,空荡荡的,让人心里发毛。
当初若不是翠娥,毛胡子也许不会走弯路,但翠娥也给了他许多快乐,就是在监狱里,毛胡子也忍住没有将翠娥供出来。他早原谅了翠娥。谁也不怨,只怨自己命苦。
毛胡子在一片哭喊声中朝自己的茅棚走去,茅草早冲跑了,几根柱子还在,麻花篓子挂在茅棚的柱子上,一根麻花也没有。他疯狂地朝屋后的竹林跑去,茅厕倒了,他紧张地扒开茅草,还有,那口破粪缸还在,他找了一根锄头,撬起粪缸,从里面挖出一个瓷坛子,里面全是钞票,那是他当年下江南捞的。在监狱里,他硬是没有交待,他不是贪财,是怕说不清楚,还连累了翠娥。
这些钱,来得不明不白,一直是毛胡子一块心病。在监狱里,他多次想交待,又担心钱被老鼠吃了,又担心被人撬了,那样自己还不要判死刑才怪。没想到忍到他坐牢回来,那些钱还好好的,眼下茅屋店遇难了,那些钱还有什么用呢?
队里正在召集大家,毛胡子听见队长用喇叭喊各户的名字,他脱下褂子,包起那些钱,朝大家聚集的地方跑去……

 

 

茅 屋店
文/欧阳冰云

【毛胡子一生充满着坎坷和奇遇,他很小就没有娘,新婚不久又失去妻子,但他一生身边却有许多女人围绕着,这些女人改变了他,最终改变了他的命运,让他走进监狱。释放后,毛胡子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茅屋店在这时遭遇了洪涝灾害,毛胡子拿出了让他饱受折磨的赃款,为的是救茅屋店人的命,更是救自己,解救自己的灵魂……】

                              
  毛胡子是在破茅棚里招揽生意。
  说起毛胡子的生意,只是不起眼的小生意,不为赚钱,只为糊口。他卖烧饼、油条,偶尔做扎匠,也卖百货,颇有名气的是他炸的麻花。茅屋店有句笑话:“毛胡子卖麻花,老婆糊回家。”这话也不是瞎传的,毛胡子的茅棚曾经也辉煌过。在茅屋店,毛胡子可是个不一般的人物。
   毛胡子原本不住在茅屋店,他住的村子叫毛狗岭,他的妻子水霞是水螺湾的女子,不仅长得水灵粉嫩,还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黄梅戏、京剧样样会唱,那嗓子婉转灵动,勾人心魂。毛胡子常吹牛,在水螺湾,只要他媳妇轻轻一扯嗓子,年轻的小伙子全都傻了。嫁给毛胡子后,水霞还唱,只是不再在田间地头唱,而是在家洗衣做饭、收收捡捡时唱,那声音就像水螺湾的山泉,清脆玲珑,婉转悠扬。乐得毛胡子眯着眼睛傻笑,也常惹得一些毛头小伙子在他家屋前屋后偷听,有一次被毛胡子发现了,把那群小毛头追出了好远。打那以后,水霞一张嘴,毛胡子就不乐意了,总是嘴一撇,脸黑黑的,半晌不作声。
   毛胡子管着媳妇,是有原因的。当年,毛胡子的爷爷闯中原,上陕西,接犁头补锅,带着毛胡子的父亲毛花子,在毛狗岭也算是有钱有势的人物。那时,在毛狗岭哪一家没有受过毛胡子家的接济。毛花子年轻时风流倜傥,手艺精,脑子灵活,一张嘴能将死的说成活的,地上走的说成天上飞的。毛胡子的母亲娘家在洛阳,他的外公是一个大布行的老板,因看中了毛花子的手艺,也喜欢他的聪明和帅气,毅然把水灵灵的女儿嫁给了他。
   毛花子取得美人归,日子却并太平。那个洛阳美人生性娇惯,怎么也不习惯江南山村的生活,日日哭哭啼啼,吵着要回洛阳,一直到毛胡子出生,也没有挽留住美人的心。在毛胡子两岁的时候,他的母亲狠心抛下他,卷走了家中的积蓄,回到了洛阳。
   毛花子带着年幼的儿子,去洛阳寻妻,孩子还小,不能没有娘啊。等爷儿俩辗转来到洛阳,美人不知去向,岳丈家也人去楼空,布庄早换了主人。
   毛花子望着不懂世事的孩子,黯然伤神,一股酸楚的眼泪默默往下流。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她去吧,只苦了这孩儿。

身上的盘缠算剩无几了,毛花子只好重抄旧业,沿街接犁头补锅。历经磨难,终于又回到了毛狗岭,他暗暗发誓,再也不出远门去。他要把孩子抚养成人,重振家业。
    毛胡子十五岁的时候,不愿意上学堂,弃学在家。正好毛花子跟一个朋友做生意,两人都不会记账,就同意毛胡子歇学。毛胡子倒也聪敏好学,记的账有条有款,丝毫不乱。
    生意不好的时候,毛花子就炸麻花,让毛胡子去卖。毛胡子生性野,闲不住,又没有娘亲呵护,十几岁的小伙子长得胡子拉渣的,整天挑一篮麻花走村串户叫卖,时间长了,前村后坊的乡亲都认得他,远远地就有人喊,毛胡子,米换麻花行不?
行。啥子都行。毛胡子总是爽快地答应。毛胡子头脑灵活,麻花换大米,换鸡蛋,大米又可以换成钱,还不是一回事。每次毛花子骂他的时候,他心里总是不服气。
    有一个酷暑天,毛胡子到水螺湾卖麻花,正好是双抢的高峰期,水螺湾的老少爷们都去收稻子去了。毛胡子在村子里转悠了一圈,也没有人过问,又急又渴,正好转到水霞家。毛胡子望着怯生生的水霞:“买麻花不?”水霞摇摇头。
   “姐姐,我要吃。”一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拽着水霞的裤脚,嘴角口水直流。
   “你再馋嘴,看娘回来不打死你才怪。”水霞伸手去拽小男孩。
   “买点吧,用米换也行。”毛胡子嘴渴得冒烟。“要不用茶水换也行。”
   水霞笑笑,“你还挺会赖的,茶在厨房里的壁厨上,你去喝吧。可要给我娘留点。”
   “那是,那是。”毛胡子放下篮子,唯唯诺诺。往厨房跑去。
茶水不烫也不凉,刚好喝个满口。毛胡子咕咕咚咚喝了个饱,直感觉五脏六腑都舒坦了。他得意地走出来,才记起自己的竹篮。一看傻眼了。
   水霞的弟弟坐在竹篮上,趴着身子,脸贴着篮子的麻花,拼命地咬。水霞刚从对面的房间出来,脸红扑扑的,慌里慌张抱起小男孩,“水来,谁叫你这么馋啊?姐姐哪有钱给人家呢?”说着呜呜哭了起来。
   毛胡子一把抢过竹篮,他一看就知道不仅仅是小男孩偷吃了,水霞也偷吃了麻花。他愤愤地盯着水霞,“你赔我麻花?没钱,大米总有吧?”
   水霞低着头,眼泪啪啪往下掉。“米,还在田里。我娘在收割,你过几天来收,好不好?”
   “过几天?说得轻巧,过几天,鬼才认账。今天你不给米,我撬你家大锅。”毛胡子气愤难耐,急得直抓头发。
  “霞妹子,弟弟哭啥子嘛?老远远的就听到了,急人哦。”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急匆匆走进来。
  “哎呀,这是怎么回事啊?”妇人一把抱起小男孩,朝毛胡子迎上来。
   毛胡子也不示弱:“你家两个馋猫,偷吃了我的麻花,你回来得正好,赔钱给我。”
    “怪不得我一上午眼睛跳个没停,你们这一对馋鬼啊,你们是要娘的命啊。”妇人急得眼泪哗啦啦往下掉。又转向毛胡子:“小伙子啊,生意不成仁义在,我家的稻子过两天就好了,到时你来取吧。不然,你就把这一对馋鬼带回去抵押吧。”妇人一边哭一边打小男孩的屁股,小男孩打得哇哇直哭,满满一嘴麻花直往外掉。
   “好,是你说的,叫你家那个女孩跟我回去卖麻花。把我这一篮麻花卖完了才准回来。”毛胡子得意地望着水霞。
   “霞妹子啊,行不?”妇人用袖口擦着汗水。
水霞惊慌地望着毛胡子,直摇头。
   “我又不会吃了你,又不会要你做老婆。”毛胡子傻笑着。他有时候卖麻花,问人家,用米换不?就有人拿他开心,大姑娘换不?
   刚开始他还害羞,时间长了,他脸皮子也厚了,大声答道:“要啊,正好换回家做老婆。”人家就哈哈大笑,见了他就问,毛胡子,麻花换到老婆没有。他也并不恼:“多着呢?那些女子我一个都看不上。我才不换呢,还不如换头猪回去。”惹得人们又哈哈大笑。
   “我才不做你老婆,别臭美了。”水霞拽着衣服边。
   “我家闺女还小着呢?小伙子,过几年你挑一百斤麻花来换,成不?”
  “成啊,我明天就挑来。”毛胡子乐呵呵地答道。“你说话要算话啊。”“大不了换回去卖麻花,给父亲做饭也好。”毛胡子美滋滋地想。
    没等水霞和妇人再说话,毛胡子挎着篮子消失在村口。
    第二天,毛胡子真的挑了一担麻花来换水霞,妇人刚开始不同意,说是说着玩的,后来听一道来的村长说,毛胡子家怎么的富贵,怎么的殷实,毛胡子怎么的勤快,心就乱了。再看看那一担货真价实的麻花,可够她那小儿吃半年哦。自从孩子他爹去世后,娘几个哪有好好吃顿饱饭哦。还有那厚实的红包,那份礼该不轻吧。这往后的日子可有闺女依靠了。想到这些,妇人眉毛都舒展开来了。再看那毛胡子,穿着挺刮的衬衫,很帅气的,笑呵呵的,讨人喜欢。
    就这样,毛胡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娶了媳妇。

水霞天生一副好嗓子,她喜欢唱歌。
清晨,她去河边洗衣服,忍不住就欢歌一曲:“唱歌要唱花连理哎,栽花要栽排对排哎,山歌一唱啊心开朗哎……”河边洗衣服的女子们都忍不住停下来倾听,赞不绝口。都说毛胡子好福气,娶了个花容月貌的女子回家,还像高音喇叭一样会唱歌。
夜里,毛胡子炸麻花,她就在边上帮忙。嘴里又哼上了,“一个雀子一个头,一双眼睛黑马子球,一个尾巴吊到姐背后,一双小脚儿往前走,姐儿的面容海棠花儿红喂……”水霞嗓子好,模样也甜。毛胡子看得乐意,眉毛也跳,眼睛也笑,胡子也翘。毛胡子总是默默望着水霞,一边撮麻花一边自言自语,改天,不卖麻花了,我们到茅屋店去搭个戏台子,唱戏去。还怕茅屋店那些牛贩子不看。
“你就不怕我和牛贩子跑了。”水霞吃吃地笑,“听说那些牛贩子个个腰包都厚实。”
“你敢?看我不打断你的腿。”毛胡子怜爱地盯着水霞,那眼神好像要把水霞看穿似的,“那我们还是卖一辈子麻花吧。”
篓子里金灿灿的麻花越堆越高,毛胡子一边从油锅里夹麻花,一边拿着一根刚出锅的麻花,递给水霞,“这根麻花火候掌握得最好,你吃吃看,准香。”水霞接过后又放在锅台上,“天天吃麻花,我都腻了。不吃了。我想吃王奶奶家的臭豆腐乳。”
毛胡子放下手中夹麻花的长筷子,拿起麻花掰成两半,塞到水霞嘴边说:“你莫不是害喜吧。王奶奶常说人家媳妇害喜就喜欢吃她家的酸菜。”
“你才害喜。”水霞的脸颊立马染上了两片红云,低头脆脆地吃起麻花来。
“水霞,我们生一篓子孩子吧。到时一边挑麻花,一边挑孩子。”毛胡子兴奋地望着水霞,“搓好的麻花胚只够一锅了,你先去洗洗睡吧?明天叫王奶奶来摸摸你的肚子,看看是不是害喜。”
水霞脸上的红云又加了一层,瞋怪说:“我才不要别人摸我的肚子。”说着下意识抚摸了一下肚子。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毛胡子看见了,他嘿嘿地傻笑着,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的甜。


天刚亮,毛胡子就整理好麻花担子,摆放在堂屋里。然后披了一件衣服出门去。早春的鸟儿叽叽喳喳在门前的糖梨树上唱歌,毛胡子抬头站了一会,拽了拽身上的外套,心里嘀咕:“卖弄么事,真是个鸟音,也不听听我老婆的嗓子,怎么不害臊啊?一群野鸟。”想着忍不住笑出声来。
拐过两座草垛,就是王奶奶家。王奶奶是个五保户,住的是生产队的旧队址。平常也还宽敞,遇到队里有个红白喜事,她就只好在队址边上一个小草棚里住了。好在王奶奶有个手艺,不依靠别人养活。她的手艺就是给人家接生。王奶奶说她家是祖传的接生手艺,从没有误过事。就连队长陈癞痢头都是她接生的。有几次,队长让王奶奶搬出队址,给村里的小学做教室用。没想到王奶奶一双小脚在稻场上直蹦嗒:“你这个陈癞痢,我还不知道你长了几根鸟毛,连我一个五保户你也欺负。早晓得你坏了德行,我就不等你睁开眼。看你怎么横。”她嗓门大,声音又尖,加上她又跳又拍巴掌,又哭又闹,陈癞痢连气都不敢出。这个王奶奶,可不能得罪了,否则她要谁家断香火都不是难事。何况,在这偏僻的乡村,哪一家要续香火都还少不了她帮忙。
毛胡子在队址的门前站了一会,大门还没开,他像只看门狗一样,在门边坐了一会,马上又转到窗台前,木头窗子紧紧闭着,钉在窗户上的薄膜在风中呼呼作响。毛胡子举起手,想敲窗户,但马上又把手缩回来,再一次转到门口。正好门吱嘎一声开了。
“你这个精怪,把我老婆子魂都吓掉了,在门口干嘛啊?也不吱声。”王奶奶揉着惺松的睡眼。
“王奶,我家水霞,她不知怎么回事,想吃臭豆腐乳。”毛胡子语无伦次地站在门框边。
“害喜啊。大清早的,吵得人家都没法睡。”王奶坐在长凳上,捧起了黄烟筒。
“我也猜是,您去看看吧?”毛胡子走进门。
“哟呵,还真是啊。赶紧看看去。”王奶站起来,下意识理了理凌乱的发髻。一双小脚在屋子里旋转开来。
“水霞,水霞。”王奶一进毛胡子家的院子就喊道,“你躺好别动啊,我这就来给你瞧瞧。”说着回头吩咐毛胡子舀水给她洗手。
毛胡子应了一声,从坐堂的墙壁上拿起水瓢,在门口的水缸舀了一瓢水,端到王奶面前。
毛胡子从担子里抓起两根麻花,递给王奶说,“尝尝吧,很脆的。”王奶眨巴着小眼睛,接过揣在口袋里,嘴里却说,“不吃不吃,先看看水霞。”
水霞躺在床头,她背靠着一床大红花被子。她的脸红润、细腻,透着光泽和喜悦。
王奶在床前坐定,掐脉。她微微地眯着眼睛,望着头顶的亮瓦。毛胡子站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奶把手按在水霞的手脉上,突然睁开眼,站起来,拉过毛胡子的手,“有了,有了,脉象清晰得很。有喜了,你也少卖点麻花,多做点家里的事情。”
“水霞啊,你做事得悠着点,别性急啊。”王奶笑着往门口走,“我回去拿臭豆腐乳,害喜的人馋,由不得人啊。”一双小脚不停地挪动着,身子像跳舞一般往门外飘去。


毛胡子挑起麻花担子,正欲出门迎面碰上父亲。毛胡子慌慌张张放下担子,怯怯地叫了声:“大大。”又结结巴巴地说,“大大,你怎么……怎么来了。”
“畜生,我不能来吗?娶了媳妇就不认老子了。”毛花子黑着脸。
“大大,不是的,我怕你忙走不开呀。”毛花子把手里一小篮子鸡蛋放在桌子上,没有吱声。自从水霞进了门,他就去队里的林场看场子去了,十天半载回来一次。毛胡子整天在外跑,他来多了,村里隐隐约约就有他“爬灰”的谣言。他是个古板人,受不得冤枉气,但为了儿子媳妇,他也只好装孬,不和那些家长里短的人计较。
可是,自从那些谣言传来传去,儿子好像也有所耳闻,对老头子不冷不热的,有一次毛花子送一只野鸡来,毛胡子竟虎视眈眈地盯着他。那一次毛花子发了火,“小畜生,我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容易嘛,啊,我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的,我容易嘛,啊,你小子黑了心啊,这几十年我为了你,多少好女人,我望都不望一眼,我不就听水霞唱了一回曲嘛。你这畜生还要杀了你老子不成。”毛花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说得毛胡子也眼泪啪啪往下掉,他蹲在路坎上,抱着头,不停地擦眼睛。一句话也不敢说,直到毛胡子愤怒地扔下野鸡离去,他才呜呜地哭了起来。
打那以后,毛胡子看到水霞唱歌就不高兴。你水霞要是个本分的女人,怎么老扯着嗓子勾引男人呢?他在心里愤愤地想,脾气也毛躁起来。水霞总是默默望着他,一脸无辜的样子。
有一段日子毛胡子生意出奇地好,便让水霞和他一起出去卖麻花,水霞嗓子好,又亮又甜润,他走到田间地头,唱上一曲:“哥哥炸麻花喂,又香又脆又便宜,妹妹跟在哥身后,替哥哥数麻花哟……白花花的票子来哟,妹妹心里乐开花……”四乡八畈的男男女女听了都停下手里的活,抬头驻足,有的干脆放下手里的锄头,东家来买几根,西家来买几根,有钱的给钱,没钱的,你毛胡子记着,明天到家里给你些米呀麦呀,总不能要你吃亏。一边咬麻花,还一边偷偷看看毛胡子俊俏的媳妇。毛胡子看在眼里,脸上就挂不住了。
一路闷闷不乐往回走,水霞也不敢唱了,挽着空竹篮跟在后头。走到一棵榆钱树下,毛胡子歇下担子,对水霞说,“老婆啊,你这肚子一天天大起来了,往后你就别出来了。啊。外面太阳毒,可别累坏了身子。”
水霞眨着眼调皮地望着毛胡子,她知道刚才那些男人的眼神,让毛胡子不舒服。“我偏不,我偏要跟着你,缠着你。”
“别闹了,你现在有身孕啊。”毛胡子伸手去摸水霞的肚子,水霞嗔怪地推了一下,“别呀,给人家望见要笑话的。”水霞脸红扑扑的,低头拽身边的小草。
毛胡子突然一骨碌爬起来,蹾在水霞身边,“水霞,我们俩又不会做庄稼,在毛狗岭,我们就像是多余的人,赚钱多了,人家不服气,赚钱少了,人家又瞧不起。”
“你毛胡子要有本事,就和我搬到茅屋店去住。你没看见茅屋店那些女人,个个皮肤白白的,夏天还穿袜子,也不用做庄稼。”水霞逗乐地挑起眉毛。
“水霞,只要你乐意,我们明天就搬到茅屋店去住,行不?”毛胡子眼里闪烁着亮晶晶的东西。到茅屋店去住,生意会更好,那里可是他早就期盼着的地方,他早就不想在毛狗岭住下去了。
“什么?你这人还真不经逗啊。你去茅屋店吧,那里你可是一块瓦都没有?去要饭啊?干脆我回水螺湾算了。”水霞撅着嘴,嚼着一根青草。
“水霞,你听我说,我是真的想搬到茅屋店去,尽管我们在茅屋店没有一块瓦,但我们可以先搭个茅棚,早去晚归。等我们有了钱,在茅屋店买一块地皮,咱就盖青砖瓦房。”毛胡子望着水霞,眼里充满着希望和快乐。
“我听你的,我们的孩子出生前总得要在茅屋店落下脚来吧?”水霞扔掉手中的小草。
“那一定,你相信我。”毛胡子乐滋滋地挑起担子。


茅屋店住的都是杂姓,有姓辜的,姓王的,姓徐的,唯独新搬来的毛胡子姓毛。茅屋店从上街到下街也就十几户人家,毛胡子一来,茅屋店的女人们就议论开了:“听说上街搬来一个炸麻花的。”“听说那家的女人特水灵,嗓子特好,是水螺湾的姑娘,会唱黄梅戏呢。”“我们去凑个热闹,买些麻花,看看水螺湾的姑娘唱黄梅戏。”“好啊,好啊。”女人推推搡搡地说笑着往毛胡子的草棚走去。
“买麻花哟。”王屠户的老婆翠娥嗓门大,“老板喂,我们人多买得多,不投你便宜,只盼你媳妇唱一支歌。”
“翠娥姐,你们想吃麻花随便拿啊,唱歌吗?我家烧锅的大肚子了,在河边上洗衣服呢。”毛胡子一边将油乎乎的手在衣服上擦,一边傻乎乎地笑。“我去喊她去哦。”女人们毫不遮掩地哈哈大笑起来。
“咦,慢着,慢着,你怎么独独认识翠娥姐啊?”徐家妹子徐笑兰尖着嗓子问,大伙又笑了起来。
“我昨天去王师傅家买猪肝,就是翠娥姐结账的,怎么不认识。各位坐一会,我喊我家烧锅的去了。”大伙又哈哈笑了起来。
毛胡子拧着一桶衣裳,水霞手扶着腰跟在后面。肚子已经有点显了。
“他老婆来了,真水灵!”
“会怀男孩还是女孩,人家都说女孩打扮娘呢!”
“他老婆真不愧是水螺湾的姑娘,像水莲花一样。”
女人们叽叽喳喳,笑个不停。
水霞红着脸,站在茅棚的边沿,笑盈盈地望着大伙:“姐姐们,稀客啊,今天生意不忙吗?舍得来坐会。”说着将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来给姐姐们泡茶。”
“不用了,我们买了麻花就走,如果妹妹兴致好,就给我们唱一曲吧。”翠娥向毛胡子招手,“每人来十根麻花。”大伙纷纷掏出钱放在桌子上。
“别呀,姐姐们难得来,我给你们唱《对花》吧。”水霞捋了下刘海,“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来到田埂下,丢下一粒籽,发了一棵芽,么杆子么叶,开的什么花……”
她的声音甜润,清亮,就像门前小河沟的流水,潺潺袅袅,让人心动。
女人们静悄悄地,痴情地望着水霞。直到水霞唱完了,大家还没有回过神来。水霞两口子忙着倒茶,女人们问了水霞的产期,和她唠了会家常,才肯离去。翠娥边走还边说,“改天去我们家唱一曲啊,给我们小店带点人气去哟。”水霞夫妇连说是。
女人们前脚走,毛胡子就拉着水霞说,“看到了吧,茅屋店的女人多风光,她们一笑我这草棚都震动了,嗓门也大,哪像你,千金小姐似的。”
“嫌弃我了,不是?才到茅屋店住了几天,心就野了?”水霞闷闷不乐。
“不是的,水霞,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们来对了,我要你和那些女人一样风光。”毛胡子兴奋地拉起水霞,“你看,在我们茅棚的后边,盖两间瓦房,在门口开个茶馆,我说书你唱戏,好不?”
“那麻花不炸了?”
“炸啊!干嘛不炸啊,没看见那些女人嚼得津津有味的,翠娥姐说不定要回家用猪肝夹麻花做汤呢。”
“瞧你,翠娥姐,叫的多甜啊。”水霞气愤地踢了一下凳子,长条凳砰地一声倒了,毛胡子吓了跳,忙扶住水霞。
“我们不是初来乍到吗?你看,你马上要生了,还不都要上邻下坊帮忙。”
水霞默默晾衣服,不时用手在湿衣服上比划着,后来居然笑出声来。毛胡子知道她在想房子,也跟着笑了。


转眼秋凉了,毛胡子的两间瓦房也建好了。虽然是土砖,可比茅棚强多了。八月十五这天,水霞从水螺湾娘家回来,突然肚子疼,吓得毛胡子手忙脚乱,若是在毛狗岭,王奶会接生,问问王奶就行了。可现在是在茅屋店。
茅屋店的女人不也生孩子吗?毛胡子想,心里暗自好笑,但水霞一哭,他马上又紧张起来,把水霞扶到床上,他赶紧跑去问翠娥姐。
“瞧,把你个大男人急的。我去给你找下街的胡奶,我们茅屋店的女人生孩子都是胡奶接生的,你没看见,都是胖小子,大黑、二黑,都是她接生的,黑怎么了,黑才健康。”说着转向毛胡子,“你是初胎,一时半会生不下来的,孩子他大,你割块猪肝给毛胡子,他女人要生了,那个会唱黄梅戏的女子要生了。”说着嘻嘻哈哈出门去了。
毛胡子回家烧好了猪肝汤,烧好了一大锅水,准备了红糖,这会正蹲在床前给水霞喂汤,翠娥和胡奶进来了。
胡奶挪动着三寸金莲,快步到水霞床前,放下手中的包袱。她梳着高高的髻,上面插着银质的乌龟壳头饰,银簪子闪闪烁烁泛着亮光,让毛胡子家的小屋一下子亮堂起来。
胡奶把手放在水盆的开水中反复的洗,眼睛却望着水霞。她的手细腻白嫩,袖口上绣着精致的小碎花。她卷起袖子,再把手洗了洗,擦干,轻轻放在水霞的肚子上,水霞的脸痛得通红,她拉着胡奶的手,“快帮我,我的孩子要出生了,哎哟,哎哟……”
“别叫,还早呢,一会没力气生。”胡奶轻言细语地说,头转向毛胡子,“喊你娘来帮把手。”
“我……我娘她不在啦……”毛胡子吞吞吐吐。
“那你丈母娘呢?”
“她家在水螺湾呢。那么远,谁去说一声啊。”
“我来帮忙吧。”翠娥走进来,卷起袖子,“都是生孩子的人,好歹有些经验,帮起忙来顺手。”又对着毛胡子,“你去烧水吧,多烧些,你个大男人这里也帮不上忙。
毛胡子到灶台上烧水,一边烧一边忍不住掉眼泪,娘要在多好啊,狠心的娘啊,你抛弃我,你怎么心安啊。他越想越难受,忍不住呜呜哭了起来。
“哇……哇……”孩子清脆嘹亮的哭声惊醒了毛胡子,他飞一般奔了过去。
翠娥从屋里探出头来,“恭喜恭喜,生了个千金,快去打水来。”
毛胡子嘴巴乐得合不拢,又转回去打水。
等他端着满满一盆水,刚到房门口,就见翠娥慌里慌张从里面出来,一把拉住他,“快去推板车来,水霞失血过多,要送到医院去。”毛胡子吓得一盆水洒了一地,撒腿跑向王屠户家借板车去了。
等他推着板车到茅棚口,远远就听到翠娥的哭声,他吓得魂都掉了,水霞早上去水螺湾还笑吟吟的,一路上唱歌唱得没歇一会,不会有事吧。他的双腿直发抖,到房门口就不听使唤了,他喊了一声水霞,趴在床沿上,泪水模糊了双眼,水霞双目紧闭着,嘴唇白得像一张纸。“水霞,你说话呀,你看看我和孩子呀。”毛胡子望着床上一滩滩的血,突然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等他醒来,毛狗岭的乡亲们,茅屋店的上街到下街的人,他的老父亲,老岳母都来了。“水霞,水霞,你在哪啊?”毛胡子失声痛哭起来。
父亲好像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岳母抱着水霞的孩子,呜呜地哭。毛胡子望着茅棚的老老少少,半晌,他才支撑着站起来,对着大家“哐当――”一声跪下了。王屠户把他赶紧扶起,劝他道:“为了孩子,你可一定要振作起来啊。只要茅屋店老老小小能做到的,你说一声,大伙都会帮你的。往后这日子还长呢。”
“孩子啊,你从小没有娘,吃了不少苦啊,你的孩子为什么要延续你的苦命呢?老天啊,你开恩吧……”父亲老泪纵横,“孩子,我对不起你啊。”
毛胡子趴在父亲的膝盖上,又号啕大哭起来。在场的人都忍不住掉下眼泪来。
毛胡子抱起孩子,又跪在父亲面前。“大大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父亲沉默了半天,抱起孩子,“苦命的孩子,生下来就没娘,为了让她记得她娘,就叫霞娘吧。”
毛胡子望着孩子稚嫩的粉脸,连声说,“霞娘,霞娘,我的霞娘……”


霞娘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毛胡子一个大男人,也没有带孩子的经验,整天背着孩子从上街到下街,从东畈到西畈,遇到有奶水的女子,毛胡子就厚皮厚脸的跟在人家后面:“姐姐,给我孩子喂一口吧,她生下来就没有娘。看她饿得像一只小老鼠。”“您赏一口奶水给我的孩子吧。救她一条命哟。”
孩子稍微大一点,会喝米汤,吃糊糊了,他就把孩子抱到水螺湾去。小舅子大了,会捕鱼捞虾,霞娘有时候还可以喝些鱼汤。再说水螺湾的女子,哪一个不水灵灵的好看,别让他跟着自己吧,自己容不下女人。先是跑了娘,又走了老婆,现在连个烧锅的人都没有了。霞娘是他的命根子,可不能再没了。让她在水螺湾好好过吧,自己也安生做生意。
毛胡子又开起了茶馆,炸麻花,炸油条,他还架起了牛皮鼓,唱戏招惹顾客。茅屋店虽然很小,但这里是三县的交叉地带,又是去江南的船码头所在地,来来往往的人可还真不少。
毛胡子虽然盖房子,死老婆欠了些债,但很快就还得差不多了。生意在他的说说唱唱中慢慢红火起来。
这一日,毛胡子唱他自己编的《悼亡妻》,“我家贤妻名水霞,嫁我年纪才十八,水螺湾上一支花,唱戏让人忘记家,可惜命薄丧黄泉,抛下幼女和傻夫……”他唱的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在场的人莫不暗自流泪,纷纷解怀掏钱。人客散尽,只有一个女人趴在桌上,嘤嘤啼啼地伤心,她是翠娥。
毛胡子歇下来,抱着一篓麻花:“翠娥姐,吃麻花不?”
翠娥摇摇头。只顾流泪。
“翠娥姐,你的日子多幸福啊,别沾了我的霉气。”毛胡子手足无措,抱着麻花进屋了。
翠娥跟进去。“翠娥姐,姐,这上街下坊的,咱快棚里去说话吧。”毛胡子抱着麻花往外转。
“不,我要买麻花。”翠娥伸手拽住毛胡子。“兄弟,姐姐我全买了。”
毛胡子赶紧把麻花放下,傻乎乎地看着翠娥。
翠娥也不答理她,自顾自地从篓子里拿出麻花,串在一根棕绳上。毛胡子看她串了一大串了,忙阻止说,“姐,多了回家也吃不了。明天再买吧。”
“怕姐姐我没钱?”翠娥眉毛一挑,将格子衬衣领子一翻,伸手在上衣内侧摸钱,很快她又把手缩回来,面向着毛胡子。“毛胡子,听说你家老头子在毛狗岭可是个骚爷们,什么女人都睡,连你家水霞也睡过。是真的吗?”
“你胡说八道。”毛胡子青筋直跳,脸红脖子粗。“再不走别怪我翻脸。”
“哟,看把你急的,姐姐这胸口口袋里攒了不少私房钱,只要你像你老子睡女人一样,伸手进去掏一把,就都是你的了。可够买一车麻花的了。”翠娥盯着毛胡子。
毛胡子像木桩一样站着,他感觉身上的血直往上窜,他的胸口、他的脸烫得要命,他要爆炸了。翠娥站起来,走到毛胡子身边,一把拽过毛胡子的手,往胸口一塞。不知什么时候,翠娥的衣服全解开了,天色逐渐暗淡下来,草棚外投了微弱的光线。翠娥洁白的胸脯像一团白光,在毛胡子面前闪烁不定。他大口喘着粗气,突然他一把抱住翠娥,嘴里喃喃地说,“水霞,水霞,好老婆。”他听见水霞在他身子底下快乐地唱歌。
等他舒畅地嗥叫一声,准备抽出身子,一看身子底下是翠娥,才猛地清醒过来。“水霞,呜呜……”他抱住自己的脑袋。
翠娥笑吟吟地穿衣服,伸手在毛胡子脸上摸了一把。“想水霞想昏头了吧。不过,你还真壮,不像我家那老鬼,软皮拉叽的,还天天在我身上耕田一样。”说完扑哧一笑,从怀里掏出钱,放在毛胡子手上。
毛胡子一丝不挂地跪在床上,看着翠娥幽灵一样离去,又趴在床上哭了起来。这一夜,毛胡子抱着水霞留下的衣物,睁着眼到天亮也没有睡。刚开始他还觉得自己对不住水霞,不是人。但翠娥说他老子睡女人那句话一直在他耳边萦绕,挥之不去。
可能是报复的心里作祟,他数着翠娥留下的钞票,好像欣赏自己的战利品一样,不就是睡女人吗?难道我毛胡子还孤独一生,像太监一样过一生不成?这样想着,他感觉到一股热血在身上沸腾,他死了几年的心又复苏了。他似乎感觉下体在猛烈地撞击着他。


隔三岔五的翠娥又来了,有时候拿些鸡蛋来,有时候拿些猪肉猪肝,完事了总是笑呵呵地拿几只麻花走,像是自己家里的一样。她总是在清晨或黄昏时,茅棚里的人走清净时来。
转眼冬天来了。有一天半夜,毛胡子睡得迷迷糊糊的,感觉有人敲门,起初还以为是风声,接着又听见敲门声,还夹着女人的咳嗽声,他听出声音是翠娥的。
“这死女人,瘾真大。这大冷天,若被王屠户逮住了,还不要出人命。王屠户可是习惯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样想着,他一转身又接着睡。敲门声继续着,比刚才更响。他只好起来,坐在床沿上,喊道,“早睡了,别吵了。”
“死鬼,被窝里藏着女人吧,快开门,给你送金元宝来了。”翠娥继续敲门。
门开了,翠娥和一个陌生的女人抬着一个大包袱进来。
毛胡子伸手想拦住,“这黑灯瞎火的,干嘛啊?”却给翠娥挡回去了。两个女人脸红扑扑的,翠娥放下包袱,舒了一口气,拉着同来的女人对毛胡子说,这是我表嫂,叫仙姣。她和家里吵架了,这些宝贝都是她的嫁妆,你陪她去趟江南吧,把这些换成钞票,叫我表嫂分一半给你,成不?”
仙姣半蹲着,解开了包袱。里面有金银首饰,银质的酒壶,古老的铜器,还有几件崭新的衣服,很厚实的那种。毛胡子看了看,盯着翠娥,“能赚钱,你怎么不陪她去江南啊?莫不是贼货?”
“怎么会呢?我表嫂可是普通人家的女子,才不会干那种见不得人的事。”翠娥看着毛胡子怪笑。
毛胡子瞟了一眼叫仙姣的女人,蓝碎花小夹袄,灯心绒裤子,灯光下那张脸白里透红,身腰也好看,不禁傻眼了。做庄稼的怕养不出这样的女子吧。莫不是妖怪?这是不是在做梦啊。他暗自掐了自己的手背,很痛。
“怎么样?傻了吧。可去啊。我是怕我家那老鬼知道,才求你去的。”翠娥拽了毛胡子一下,“这些盘缠给你们,回来要记得我的好处。一会天蒙蒙亮你们就走,别让人看见了,茅屋店人多眼杂。”
翠娥走了,毛胡子还没有回过神来,盯着一地值钱的宝贝,心里直打鼓。仙姣轻轻关上门。也不担心那些宝贝被毛胡子抢走,大大方方在门拐角的尿桶里撒尿,丁丁当当,那声音每一声都敲在毛胡子心里,他的心痒痒的,忍不住往门边看,仙姣雪白的屁股露在外面,丰满、诱人。
他想回头,脚却不听使唤的往门边挪。门外北风呼呼地号叫,有野猫从屋顶上窜过,然后听在屋后的竹林叫春。毛胡子兴奋地望着仙姣,仙姣慢吞吞地穿裤子,毛胡子知道这女人也喜欢他,和翠娥好了这么长时间,女人细微的心事他都懂了。他一把抱住仙姣,往门后推,一直退到门边,用嘴顶住她,身体不由自主往她身上挤。仙姣半推半就,然后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双脚勾住他的大腿,他顺利的进入了仙姣的身子。仙姣好像和他很熟,好像他就是她的丈夫,她不停地舔他的胡子,舔他的毛脸,舔他的脖子,舔得他受不了,身体内的激情排山倒海地爆发出来。他忘情地抱着仙子一样的仙姣,也回亲她。这个女人老练得很,纵情地呻吟着,好在毛胡子的屋子周围是竹林,离最近的人家也有一段距离。
完事后,毛胡子还不想让仙姣下来,依然紧紧抱着她。仙姣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说:“快准备走吧,赶码头头班船。”
“你去过江南?”毛胡子不舍地放下她。
“去过,我大姑家在江南。”女人捋了捋头发,重新裹紧包袱。从翠娥那里,他知道毛胡子人很可靠,就是喜欢惹女人。这正是她愿意的。他把包袱递给毛胡子,自己从篓子里拿了一串麻花,在毛胡子面前晃了晃,“带在路上打牙祭。”
两人打开门走出去,外面还是漆黑一片。


翠娥在家里盼星星、盼月亮,盼了十几天,毛胡子才从江南回来。
毛胡子前脚进门,翠娥就打扮得俏朵朵的,面如桃花一般灿烂多姿。
“快说说,这次赚了多少?”翠娥把手搭在毛胡子的肩上。
“赚个屁,全给仙姣了。”毛胡子把翠娥的手拉下来。
“你个炮打的,让仙姣那狐狸精迷惑了不是,那些赚头可不是小数目啊,你怎么都给她了?”翠娥哭丧着脸,“那我还搭了盘缠呢?岂不是打了水漂了。准是仙姣这小贱人施了魅术了。”
“也不是,我买些缎子面料,给霞娘做套棉袍子,其余的都归你。”毛胡子将包袱的几块缎子面料拿出来,放在翠娥手中。翠娥爱不释手地抱在怀里。嗔笑着说,“我拿回家去,跟我家老鬼说是表嫂带回来的。”转身欲离去,突然转过身笑道,“赚了不少吧。以后有生意还介绍给你。”毛胡子伸手一拉,翠娥又回转来了。
“以后你还是别和我说吧。耽误生意不说,假如是贼货,我岂不要坐牢。”毛胡子一把抱紧翠娥,让翠娥一下子喘不过大气来,她挣脱不下,说:“你个砍头的,得了好处又卖乖……”毛胡子用嘴死死堵住翠娥的嘴。
完事后,毛胡子边收拾家伙边说,“那个仙姣还真有本事,每次都让人欲死欲仙的,好像真会魅术。”
“哟,迷上了不是。你个砍头的,别被她玩死了,仙姣可不是一般的女人,你不是她的对手。你到儿郎河去打听打听,仙姣可不是个一般的人物……”
“你不是说她是好人家的女人,是你表嫂吗?”
“好人家的女人迷男人也是精怪啊。”翠娥慌张地掩饰自己,急急往外走。
毛胡子又重新开张卖麻花,唱戏。生意好一阵歹一阵。
有一天,下着蒙蒙细雨,出奇地冷,仙姣好像从天而降,轻悠悠地站在毛胡子面前。毛胡子惊喜地一把抓住她,“我还以为你掉长江了,那天下了船你怎么就不见了,你江南姑妈让你带回来销的货销了吗?”
“这不,明天给姑妈送钱去,你陪我去吧。腊月黄天,我一个人害怕。”仙姣撒娇地望着毛胡子。
“那今天不走了,明天陪你走一遭。”
“那怎么行,回去给姑妈带些东西。明天清早老时间在船码头上头班船。”仙姣避开毛胡子热辣辣的眼睛,飘逝在雨雾中。

水墨江南(2009-11-04 22:54)

雨巷

戴望舒

 

 

撑着油纸伞,
独自彷徨在悠长,
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寂寥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像我一样,
像我一样地默默行着,
冷漠、凄清,又惆怅。

 

 


她静默地走近,走近,
又投出叹息一般的眼光,
她飘过像梦一般地,
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

 

 


像梦中飘过一枝丁香的,
我身旁飘过这女郎;
她静默地远了,远了,
到了颓圮的篱墙,
走尽这雨巷。

 

 


在雨的哀曲里,
消了她的颜色,
散了她的芬芳,消散了,
甚至她的叹息般的眼光
丁香般的惆怅。

 


撑着油纸伞,
独自彷徨在悠长,
悠长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飘过一个丁香一样的结着愁怨的姑娘。 

                     圆 梦 天 柱山 
                                                                              文/ 欧阳冰云

   我所居住的小城离天柱山很近,坐车只需半个时辰,但我却因故一直未能成行。

 二十年前,学校组织学生到天柱山春游,每名学生要交五元钱的车费。我回家和妈妈商量,妈妈从灶边抬起头,望着厨房墙壁上满是油污和烟灰的日历,吞吞吐吐地说:“不知你父亲什么时候能寄钱回家?我过一会去隔壁大伯家借吧,那么多同学一起去,你总不能落下。”我看见妈妈因焦虑、劳累而苍老的面颊和早生的白发,突然觉得自己不该伸手向妈妈要钱。我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逃出厨房,躲在后院的墙根下呜呜地哭起来。那年父亲因为生意失败,为了躲避债主而远走他乡,家里就我妈妈苦苦地支撑着。晚饭后我乖乖地躲在房间里写字。妈妈轻轻地推开门走进来,手里捧着几个茶叶蛋,还有她从隔壁大伯家借来的钱。我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我推开妈妈的手说,我不去了,以后我有钱了,陪你和父亲一起去。妈妈满足地笑着说,去吧,别让同学瞧不起。

   那一夜,我辗转反侧,天不亮,就赶到了学校。教室里灯火通明,老师正在清点人数,同学们排队交钱。我看到很多同学手里捏着十元的钞票,大家一脸的兴奋和快乐。轮到我交钱的时候,我怯怯地对班主任说,我不去了,我怕晕车。班主任生气地望着我,大声说,不去你跑来干什么?还不快回家。我感到脸上火辣辣的。逃出教室,我躲在学校旁边的一个山坡上,望着老师和同学有说有笑地上了客车,直到客车消失在那蜿蜒的乡村公路上,我才把头埋进草丛中,无声地哭起来。那一天,妈妈借来的五元钱我一直握在手心,感觉和我的身体一样滚烫。月上枝头,老师和同学们还没有归来,我孤独地靠在寝室的墙壁上,眼泪悄悄地淌到嘴角。我默默地对窗外的明月说,我一定会去天柱山的,带着我的亲人一起去。

 然而,这个梦在我心中萦绕了二十年,对神秘天柱山的向往越来越虔诚和迫切,终于在今年的金秋,我走近了天柱山,见证了天柱山的神秘与奇幻。站在天柱山脚下,我激动不已。十月阳春,晴空万里,天柱奇峰,直冲云霄。神奇的怪石,像是隐秘的仙人,临云而立,衣袂飘飘。

 走出索道站,悬着的心一下子踏实了。我终于站在了天柱山上。过丹砂亭,拾级而上,台阶很宽,并不陡峭。边走边摄,摄下雄奇的山石,留下美好的瞬间。天南地北的游客像是在赶一场盛大的聚会,结伴前行,一路上有说有笑。二十年,天柱山不再寂寞。

 天柱晴雪应该有一段隐秘的故事埋藏在如雪的白沙里吧。日光映照,晶光四射,莹然似雪。手捧起雪白的砂石,清凉润滑,犹如手捧玉石,爬山的疲劳顿时消失。站在雪地里回望来路,蜿蜒曲折。远处的城市显得迷茫而虚幻,阡陌沧桑的皖河像脐带一样盘绕着,连接着巍巍青山。皖河中绵延的流水不知是不是这山涧中的清泉汇聚的?遥望中似乎感觉一曲轻柔的笛音在山谷中回响和吟唱,牵动着我们的心和情,让我们也忍不住轻轻地哼着熟悉的曲儿,如清泉般悠悠缠绵。仰望飞来峰,云雾缭绕,遥不可攀,雄峰奇异,高不可测。

 我们攀登的最高点是天柱峰,站在天柱松下仰望天柱峰,一柱擎天,屹然独尊。随着人流,攀登云梯,陡峭狭窄的石梯更像是一位仙人从山顶抛下的丝带,俯身爬行在石梯上,手脚并用,斯文扫地。想到李太白的“脚着谢公屐,身登青云梯”,我不禁哑然失笑。随行的朋友在前方不停地鼓励着我,使我终究没有放弃攀登。登上山顶,我不由纵情的欢呼。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在这云海险峰,无需去浏览众山,只需审视自己,就知道在大自然面前,自己是多么的渺小,造物主是多么的神奇和伟大。

 坐上下山的索道车,一轮皎洁的月光拥抱着我们。回望月光下愈加神秘的天柱山,我的心漾满着欣慰:天柱山,我终于一睹了你的容颜,虽然为圆这个梦,我等待了二十年!

 

相遇是缘(2009-10-15 20:42)

相遇是缘

文/欧阳冰云

   十几年前,我去江南一个小镇出差。我的任务是去一家单位结算欠了几年账款。我是在一个冬日的上午到达小镇的,阳光白花花的,很清冷。我从车站小跑着赶往那家单位,没有坐车,那时刚参加工作,舍不得花钱,天冷,跑起来暖和。

   那家单位的财务室在二楼,楼梯向着大门,我上楼的时候,感觉楼上很嘈杂,心想大概是年底了,结算的人多。正当我欲跨上二楼时,突然感觉头部被什么硬物击中,一股炙热的鲜血从我的额前涌出来,我当即就晕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照顾我的是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子,姓叶。小叶说,今天早上,她和爱人为了一点小事吵架,两个人都好强,不肯相让。老公上楼找她理喻,她一气之下拿起阳台花盆边一块石头砸向爱人,没想到我正好上楼,挡住了她老公。她满是歉意的望着我,她说,如果不是我抵挡了一下,她爱人脸上怕是要破相,那样结局真是不堪设想,说不定好强的爱人会与她离婚。她不停地流泪,眼睛里满是忧郁和愧疚。她紧紧握着我的手,不停地说对不起。

    她的丈夫是南方一所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因为要照顾家中年迈的父母和年幼的弟妹,放弃了大城市优越的工作环境,回到了小镇。小叶说,丈夫在外求学那些年,一直是她照顾他的双亲和弟妹,并资助他,直到他参加工作。小叶的双手上有许多粗糙的茧,她不停的在我的手上磨蹭,磨出热热的温度。她的丈夫推门进来,是一个憨憨的人,个子很高,姓牛。他感激的望着我,浅笑中流露出些许歉意。他话不多,坐在小叶的身边给我削水果。我心安理得地接过他削的水果,若不是挺身而出,他可要遭罪了。但我总觉得自己挨这一下,有点冤。

    不过后来发生的事情,我觉得挨一下还是蛮值的。小叶夫妇找到单位的领导,帮我把要结算的所有欠款都要到了,转账支票亲自送到我手上,还买了许多营养品,把我送上车。

    这件事大约过去七八年的样子,我早已不记得了。我辞去了原来的工作,到南方大都市去寻梦。当我辗转在人才市场,茫然四顾的时候,我遇见了小叶,她们夫妇在三年前就下岗了,现在在这座城市里开了一家电子公司,她是负责招募的,她看了我的简历,微笑着紧紧拉着我的手,歪着头看着我说,我们真是有缘。就这样我到小叶夫妇的私营电子公司去工作了。他们对我照顾有加,无论是工作上还是生活上,我也格外的卖力,在工作上经常得到他们的嘉奖。

    在茫茫的人海中,我们原本是素不相识的浮萍,只因一阵风或者一个偶然,我们相遇了。既然上苍让我遇见了你,就让我握一握你温暖的手,就让我深情的望着你。然后,在生命的某一个拐角,我还可以微笑着回望,回望来时路上那串脚印,回望路边花丛中是否还有残留的笑声。带着你的温暖上路,风雨兼程,再艰难的历程也是一次美丽的跋涉。因为我们曾经相遇过,相遇是缘,彼此珍惜。

 

               我  爱  书 

                      文/欧阳冰云

 

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读书爱好者:

   大家好!

   金色的季节,令人神往和充满希望。恰逢我们伟大的祖国六十周年大庆,举国上下一片欢腾。在喜悦、诗意、遐想、憧憬和希望之中,我非常高兴,也非常荣幸地参加县图书馆举办的“建国六十周年读书报告会”,和大家一起交流读书的心得,分享读书的快乐,探讨读书的方法,共祝祖国的繁荣昌盛。今天我发言的题目是《我爱书香》。

   书籍好比一架梯子,它能引领我们登上文化的殿堂;书籍如同一把钥匙,它能帮助我们打开智慧的门窗;书籍犹如一条小船,它能载我们驶向知识的海洋。如果生活没有书籍,就好像生活没有阳光;如果人生没有书籍,就好像鸟儿没有翅膀。在漫漫人生路上,书是一个人精神上的朋友,是这个世界馈赠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世上奇香千百种,我唯独爱书香。书香里的风景永远美丽灿烂辉煌,充满诱惑。如同空谷幽兰,随着指间纸张的翻阅,飘散着缕缕清香,在心中扩散,顺着血液流淌,让你爱不释手,沉浸其中。
   打开一本书,或独坐窗前,或倚靠大树,或立于风中,或坐于夕阳下,或挑灯夜读,伴着淡淡的墨香,深深的倾诉,款款的解答,无声之中,你已领会万千世界,奇妙风光。
  书香浸润。渺渺乾坤、涵盖千秋、宏观宇宙、微观纳米、睿智哲理、人生荣辱、缠绵风情、青史壮举……细细品味,肆意驰骋,联翩遐想。
  书香悠远。泛黄的书面,散发出古旧的香味。感叹人生如白驹过隙,所观几何?古往今来,前尘后世,书中都有记事传载,善读者仍会从字里行间明窥历史千秋长河!那清晰的字体,像生动的音符,让时间凝聚,让历史重现……让你明白悲哀也好,困惑也好,欢乐也好,只是过往云烟,风过无痕。
  书香芬芳。静夜枕书而卧,思绪绵绵,执书一册,不知时间的流逝,忘却俗世的喧嚣,人生之苦役。读到入神处,混沌顿开,眼前风景如画,芳香袭来……

一路书香伴我行。天真幼稚的儿时,我就喜欢拿着本小人书,自言自语地阅读,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看懂,只觉得很开心,很快乐。我无法窥见字里行间的秘密和故事的内涵。可白雪公主的善良、丑小鸭的孤独、大灰狼的邪恶……却深深地印入我的脑海,让我认识了善与恶、美与丑。

    无邪的小学时代,亦是书与我为伴。小小的天空因为书而无限伸延,让我受益匪浅。正是一本本好书,让我懂得了做人的道理,从而摇摇晃晃地踏出成功的小步,并不断收获喜悦。

    竞争激烈的中学时代,一次次的失败使我情绪低落,正是书,让我明白了“胜不骄,败不馁”的深刻哲理。也是书,让我领略到成与败的含义,让我从幼稚走向成熟。

   十几年前,我外出打工,四处飘零。历尽艰辛与坎坷。疲惫不堪之际,我仍利用业余时间孜孜不倦地读书学习,还参加了高校的一个补习班,经过几年的努力拼搏,我终于完成了所有的自学科目,通过自学考试取得了大学文凭。我生命中的激情和热情又被重新唤醒。是书,让我从失败走向成功。

    不仅我,女儿也 一样爱上了书,我一读书,女儿就要拿出自己的书,学我的样子,一本正经的读。她曾把在幼儿园学的诗文背得烂熟,读得一板一眼;她曾把小学的课本和课外读物翻看得如同一堆落叶。我让她选她自己最喜欢读的书,自己读,自己理解。我甚知读书之苦,也读懂了藏在书中的苦与乐,我没有对女儿说“等你读的书把书架装满了,你就长大了”,我只是对她说:“书,是永远读不完的。”

    等她再长大些,我还想告诉她:真正能使人长大成熟的书名,叫做“生活”。那是本极其厚重的书,再精彩的段落也只允许读一遍;再快乐的情节,也不可以留恋;再乏味的叙说,也无法跳过;再长的章节,也得耐着性子读完。那本书,每个人都要呕心沥血的用尽一生去读、去品、去思索,并且只要你用心去读了,其中的每一章、每一节、每一句话和每一个词语,最终都将化作荡漾在你多姿生命旅途中的风景和芬芳。

   我喜欢书,就如陶渊明先生喜欢“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惬意;就如辛弃疾喜欢“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的美景;就如周敦颐喜欢“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之莲花的高洁。我喜欢书的淡淡清香,喜欢那些潇潇洒洒的文字。未见高山便知其巍峨,未观大海便知其深邃,这是书的力量。在农村读书的时候,家境贫寒,我为买一本好书,卖过木梓,打过柴草,和父母哭过闹过。现在我们的日子充实了,心田丰富了,精神富有了,但世界却在悄悄地发生变化,人们变得忙碌而紧张了。生活中很多的东西在替代:汽车替代了行走,电视替代了观察,网络替代了交流……人们似乎忘记了生命最原始的本能和需求。替代在继续。但我们深深地知道,那种流淌情感、洋溢智慧的生命是永远不能替代的。我们无法丈量自己生命的长度,但我们可以拓展自己生命的宽度,一本让人受益的好书,也许就是一次生命的拓展……书包容了世间万物,人间真情,一个人能活多久?但只要有书香陪在左右,即使足不出户也能遨游天下,悠然领略种种极致的风景,感受世间百态。欣赏到大漠孤烟,长河落日;欣赏到雄伟壮观的万里长城、汹涌澎湃的母亲河。也能穿越时空,尽情沐浴先贤智者思想的惠泽。亦能卧游天下,也活出几番更精彩的人生。春香时,赏一赏“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夏雨时,听一听“青草池塘处处蛙”;秋风时,望一望“梧桐落,又还秋色,又还寂寞”;冬雪时,思一思,“江南江北雪漫漫,遥知易水寒”。

    古人云:布衣暖,菜根香,还是读书滋味长。我是一个女人,也是一个爱读书的女人,读书的女人,常常被人们冠以兰心惠质之誉。人们常常忘记她的身材和脸庞,默读的是她的才情、风韵和智慧。读书的女人,是一道不事张扬,永远让人回味的风景线。一书在手,静心安神,上下五千年,十万八千里,历史与瞬间,永恒与断裂,渺小与伟大,弹指一挥间。莲花瓣瓣飘心香,书卷页页辗忧愁。读书的女人,有比别人更多的大气和潇洒,她们所有的梦幻和理想,快乐和痛苦,期待和失望,都飘满在纸上了。她们追求精神高尚,喜欢沉思,能看清太多的人事沉浮,能看淡花开花落的季节轮回,对爱也能有更深的理解和更高的要求。她们喜欢寂寞的时空,讨厌无聊的应酬,贪恋淡薄与宁静。她们的世界很宽也很窄。

我是一个爱读书的女人,也是一名人民教师,我觉得更应该以书为友。前苏联教育大师苏霍姆林斯基说过;“读书、读书、再读书,——教师教育素养的这个方面正是取决于此。”我还记得苏霍姆林斯基《给教师的建议》中的话:“对这节课,我准备了一辈子。而且,总的来说,对每一节课,我都是用终生的时间来备课的。”我明白了为什么有的教师能在课堂上得心应手、游刃有余,而有的教师在课堂上捉襟见肘,让人感到语言的贫乏和感染力的缺乏。原来,这就是用一辈子来读书和用课前的几小时来备课的差别。那一刻,我告诫自己:读书吧,丰富自己的知识,不要再找出任何理由为自己辩解。

    今天,我们伟大的祖国成立六十年,祖国母亲同样经历过曲折的历程。祖国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物质生活日益丰富,人民生活水平得到了极大的提高。过去文化荒芜,现在百花齐放。过去看书难,买书难,现在书的世界是如此的丰富多彩,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去珍惜不去读书呢?当前,全党上下都在深入学习实践科学发展观活动,而科学发展观的科学内涵与精神实质,是建立在不断的读书、学习和实践的基础上,没有丰富的理论知识,如何去谈科学发展呢?又如何去更好完成新世纪新阶段我们肩负的历史任务呢?

最爱书香。有书的日子,我不寂寞;有书的日子,我不悲伤。日升日落、花开花谢,我寄心于芬芳的书香中,接受陶冶、熏陶。人生的感悟也会变成一口永不枯竭的泉眼,源源不断,涌流出一个个精彩的故事和诗篇……
   有人说过“我们能用眼睛收获世界,也能用大脑收获知识。”也曾有人说过“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我相信我的人生之路上,一定会书香四溢,花开满地。 

谢谢大家!

 

   2009年9月25日上午,太湖县图书馆在一楼大会堂举行了“祝福祖国———庆祝建国60周年”读书报告会。大会由县文化局戴爱华副局长主持。出席大会的领导有:占卓夫、戴龙友、王进祥,叶德勤,图书馆馆长曾玉琴及与会代表一百多人。小小的大会堂,座无虚席。

 

我发言的题目是《我爱书香》

 

前排就坐的有李昭平老师、石德润老师、朱家托老师、余世磊老师

 

今天因为要上课,姗姗来迟,还好,嫦娥姐姐边上有座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