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08-23 16:11)
我走在梦中的长廊,愈深愈黑暗,渐渐地看不到光,不敢回头看,不敢向前走,进退两难。人生就像在走一条长廊,童年是在长廊的外面观望,少年是初步迈入,成熟的过程是在长廊越走越深的过程,直至最后变成了夜行人,不辨方向,因为那条路终究那么窄,闭着眼就可以熟悉的走下去,也习惯了更深的黑暗。尼采说:人的情况和树相同。它愈想开向高处和明亮处,它的根愈要向下,向泥土,向黑暗处,向深处——向恶。
我走到了长廊的深处,看到了一扇窗,打开之后,心脏在一瞬间收紧了片刻。窗外的天空星罗棋布,无数星球在我的眼睛里显得格外明亮,我清楚记得他们颜色,湛蓝,如同镶嵌在空中的宝石一样,星芒覆盖了整个世界。我从长廊惊叫着跑出去,边跑边喊,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喊,我也忘记我在喊什么,但是我记得那时候像是在逃亡,跑了很久,跑到了长廊的出口,这时候一条金毛寻回猎犬用两条腿支撑身体站立,它身边站着一个小女孩,穿着破裤烂衫,一脸惘然,小女孩说:你快跑吧,你距离我很远,我不会伤害你,你距离我很远。小女孩说了两遍你距离我很远,此刻那条长廊像是一个巨大的半圆柱形屏障,内心某个地方知道,她们进不来。我也出不去。那么决绝的要跑出那个长廊,但是依然有很多人以不同的方式坚定地走进去,一直走,一直走。
第二天梦醒之后,确定我梦到了童年的我自己。醒来之后我趴在电脑旁边,耳机里还回荡着那首很Gothic的No One Is
There.
So, I prefer to lie in darkest silence
alone ...
listening to the lack of light, or sound, or someone to talk
to,
for something to share ...
but there is no hope and no one is
there.
No, no, no ...not one living soul and there is nothing left to
say,
in darkness I lie all alone by myself,
sleeping most of the time to endure the pain.
I am not breathing a word。

你距离我很远。
脑海里想着这个梦,梦里的我那么孤单,梦境美得让我惶恐。
安,无论怎么拒绝,终究要被这个世界体制化。
耳畔回旋着南馨的这句话,依稀记得她喜欢养花,喜欢清晨给我打电话,喜欢灿烂颜色的披肩,喜欢波西米亚长裙,喜欢带有中国红的布鞋,尽管如今科技这般发达,她还是流连于书信沟通,她曾经对我说,信封上被盖上邮戳她就开始期待信到达收信人手里的那一刻。
就是这样一个女子,曾对我说过,她要用自己打工赚的钱供自己上大学,无论多久,无论现实多遥远,那时候我觉得她就像一株美丽圣洁的安德瑞斯,平躺在纯粹的世界。后来我才发现,纯粹这个词可以用来形容人,形容爱恨,形容色彩,不能用来形容这个世界。她现在有了一份稳定的收入,在一间服装设计工作室做设计师助理,但是她告诉我,她觉得去上学的希望太微茫,她决定放弃。人总是喜欢给自己想要做没勇气做到的事情找借口,我曾一度觉得她可以做到,但是她自己放弃了,翻着南馨近几个月寄给我的信,内心荒芜空妄。她说人都是会变的。
有时候就是那么绝望。
她已经迫不及待地要跑向长廊的更深处,她清楚地知道只有在很深的黑暗中才能忘记更深的痛苦。
我原以为面对最本质的梦想的时候,在现实面前,多多少少都会挣扎一下的,哪怕象征性地说句:继续。梦想这个词太矫情,太薄弱,它被怀抱的时候很坚韧,被遗弃的时候也很干脆。它的轻重从来都与它的本质无关,而是人一瞬间的思想,内心的崩坏,但不是释怀。

南馨一年前交往了一个男人,南馨叫他暗罗,暗罗有一家自己的公司,南馨评价自己的那段交往给了两个字——本能,我还清楚的记得南馨跟我说这两字时候的表情,那一刻我觉得身为聆听者都是在伤害她。
南馨出生于有古旧思想封建主义的家庭里,她父亲从小就教育她“女子无才便是德。”而后18岁毅然离开家,经过几年的奋斗考上了北方的一所大学,那时我们是校友,因为走读可以不用上早课,然后和南馨一起在校外合租了间公寓,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很好的朋友。记得跟我谈及家事的时候,南馨眼神很光芒,像是某一种自己主见的达成,像是一种胜利,她说她父亲说她根本考不上大学,也不主张她学习,“哈,看,我想要做的,就一定会做到,我就不信有什么念想会输给现实,输给局限,输给任何的桎梏。”说这句话的时候,她一脸灿烂的笑容。她是一个很美丽的女子,即使在淡妆浓抹花枝招展的大学女生中,她也可以一眼被认出来,她很清秀,几乎不化妆但是美得让人心暖,大概是南方女孩没办法适应北方天气的缘故,我建议她穿羽绒服,她说感受寒冷的机会不多,还是不要夸张的让自己在冬天变得臃肿,我一直以为她是在逞强,但是她的确在零下五度的天气里穿着长靴,长裙,黑色的大衣,挂着标志性的笑容。
不久后她爱上了一个男人,他们是在我们一个共同朋友的生日派对上认识的,很模糊的记得玩了很晚,让南馨跟我一起回来她一直迟疑,站在那个男人身边的她双颊绯红,那晚南馨很晚才回来,喝醉了,但是我能感觉到,她很开心。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给我讲那个男人的优秀,他的成功之处,从她幸福的声腔里,我知道了那个男人的名字,暗罗。因为暗罗的优秀,使南馨对于自己的条件有少许自卑,毕竟对方那么耀眼,周围有太多闪烁着欲望的眼光,她每时每刻都觉得没有存在感和安全感。我经常对南馨说,你也是如此与众不同,要知道,认识她之前你曾是很多男生的守望,只是认识他之后,也许那些对你来说都无足轻重了。那个男子甚是绅士,彬彬有礼,举手投足都显露了高修养和同龄男性中少见的气质,而我始终觉得这般男生太过完美,有时候甚至偏激的于南馨讲:他既然这样对你,亦可能同此对他人。南馨则流连于那个男人的温存和体贴,亦或是我身为局外人可将那男子百般洞悉,但我不能急于表达而让南馨梦想破灭,局外人看的再清晰也终是局外人。南馨每晚都会翻看与他相传的简讯,即使那样放肆的微笑也让我觉得她很端庄,她的确是这样的女子,暗罗打来电话的时候南馨有时会让我接,让我转告他南馨暂时不在,尽管那时她在我身边,南馨说,短暂的消失才能在他心里停留更久,我对她说的每句话都深信不疑。

而后的时间里,南馨每晚都与暗罗煲电话粥,有时不回我们的住所住,南馨细言细语的打电话,我那时躺在床上想,人,真的会需要一个人到了寸步难离的地步吗?这样的温热,能持续多久,半年不到,我便得到了答案。他们分手,然后南馨离开学校。
离开的那天,南馨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跟我聊天,告诉我这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反复安慰我不要难过,她说会经常打电话给我,但是我分明觉得,这件事对她来说那么疼,她的每一个字都是在伤口上滑落,她说每句话的时候我都很难过,不是因为她要走,而是她不给我机会挽留。
送南馨到机场,我们拥抱,她离开。
落地后她传了简讯给我,她说:安,我注定要孤独终老。
我回:你妄想。
“这个世界上真的有宿命的存在,比如我家里人不支持我上学,即使我努力进了这所学校,但也还不是离开了,很久前我爱过一个男人,他说女人若太优雅会使男人心生厌倦,滚吧,没谁了解我,爱情也从不会属于我。任何争取都是没意义的,花太大力气的东西往往要么丧失兴趣,要么弃之。”收到南馨这条简讯的时候是晚上11点多,我一个人躺在床上,在黑暗中沉沉的闭上眼睛。
其实有时候我一直觉得恋爱这种游戏太空惘,似真似幻,无法自拔。更多时候的分手的理由都是一种借口,分手不需要理由的。
有一种叫做暗罗的植物,喜光,耐阴,抗菌。生长在温暖的地方,听说很清香。
在温润的季节里,它的果实坠落在南馨的世界,混合着雷雨和泥土变成一片肮脏阴暗的沼泽。
一周后我从公寓搬回学校,南馨打电话告诉我她会靠自己努力,自己供自己上更好的大学,她还说她要去布拉格,她说她要变得很强大,让所有她爱的男人都臣服于她。
这些我相信。
可是我一直都想问她:你要的爱就是臣服吗?
这次的恋情让她心衰力竭,每个撕心裂肺的人都站在一个巨大的星球,这里面是相互缠绕的残垣脉络,这里面是未成功开垦的荒芜,这带给她们太多噩梦,她们不能走进去重新开始新的战争,她们不能全身而退,所以只能沿着冷凄的路径环绕,不知道要去哪,只是想要逃。
南馨回家之后每天的清晨都会打电话给我,有时候话题会无法控制的提到暗罗。南馨说他记得暗罗喜欢用杏仁味的洗手液,喜欢欧式的台灯,喜欢泼墨山水画,喜欢迪奥的衬衣,喜欢听乡村乐,喜欢褐色的围巾,喜欢吃水饺的时候碗里有汤水,喜欢喝咖啡的时候加上一小块浓巧克力……我深知南馨永难再忘。
但也明了,她永不堕落。
我对南馨说:真的如你所说,你那么了解他吗?
南馨沉默。
这些全部都是可以看得到的东西,他能将这些展露给南馨,也能将这些展露给他人,爱情虽不是私人享物,但是一定有独特的归属性在其中。恋爱就像两个人共撑一把伞,伞刚好容下两个人,最后谁的被淋得最彻底,谁一定会是那个被背叛的人。这把伞能在阳光明媚的时候给你些微阴凉,能在温润细雨的时候让你暂时雨不沾身,但其实对于狂雨骤降,对于风啸雷鸣,我不觉得它能起到任何作用。

两个月之后南馨来学校见我,我曾以为她永远不会再来到这座城市,我希望她是真的单纯的要来看我,而不是因为过于放不下暗罗。
在寝室南馨跟我讲述那暗罗的种种不是,我发誓她绝对不是那种背后说人的女子,但是她跟我说了很多脏话,骂暗罗的脏话。我也终于清楚了他们分手的原因,在暗罗的住所,南馨失去了自己的第一次,而事后,暗罗并没有给南馨任何承诺,在南馨的厮磨和纠缠之下,男人说尽了好话,但是她依然感受不到安全感,南馨说,你会娶我吗?暗罗说:我们只是趋于本能。南馨听到后崩溃。南馨抱着我说:安,你知道么,你能想象么,在酒精作用下我们都被本能了。我悔恨自己没有及时告诫南馨不要对那个男人用情太深,但是我转念一想,早就该料到了不是么,两个人在同一个空间酒精放纵,而因酒精作祟被生理本能,何必抱怨。女人的身体对于男人和对于自己的意义完全不一样,男人占有你的时候也许他知道是否爱你,但是控制他身体的不是爱,是欲望。而女人的期望,刚好与男人相反。我抱紧她,我没能给她任何安慰,也知道她这次回来也不过是想把这一切都讲出来,她只需要我能明白,然后她可以一点一点释怀。
我一直以为南馨这样的女子善于释怀,这样的伤口很快便会自治痊愈,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她是一个除了美丽独存寂寞的女子。但是我没我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了解她。
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谁真正了解谁,在阳光下微笑,在夜晚蜷缩哭泣,没有谁会完全裸露出完整的自己给别人看,朋友不需要了解,是心照不宣,而爱人,则需要一辈子的时间来衡量,端详,洞悉至深,也不彻底。
接下来的时间里南馨做了很多我无法想象的傻事,她又租下了我们住过的地方,然后去暗罗经常穿的牌子店里买同款的衣服,去他经常去的酒吧买醉,去他经常去的咖啡厅点爱尔兰之后放空一下午。
南馨曾请求我对着她大骂暗罗的不好,让我告诉她她爱的人是多么的不堪。深知她的释怀也只是我一时的幻想。
我对她说:
对不起,我不能,毕竟那是你爱过的人,他再不堪,也终究被你爱过,深刻地爱过,深刻到你拼了命地想忘但越发坚固,我可以说那个男人种种不好,但是我怎能侮辱你的爱?
曾经一度的,因为你的精神萎靡我恨过他。但是现在仔细想来,他的优点应该多余瑕疵,因为他竟是一个这么令人难忘的男人,令南馨你难忘的男人。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不能爱,不能释怀,就一定要逼着自己远离,讨厌,让自己麻木,然后可悲的逃避伤害。
“安,这就是命运吗?”
这就是命运吗?是你想忘忘不掉还是你根本不想忘,是你想恨恨不了还是你依然爱?你是自己饶不了自己不是么?我沉默,南馨趴在床上哭的歇斯底里。

其实有些东西不一定得到,也不一定非要忘记。
当试图忘记一个人,试图挖空脑海中对他所有的怀恋,那一刻,已经无法挽救。
我时至今日都无法理解“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这句话,矫情而虚伪。爱就爱了何谈不该爱?难道爱还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来吗?你接下来爱的每一个人都是未知的,但是我现在只想对南馨说这句我往昔嗤之以鼻的矫情句子。
有人说,一段感情中,女人付出了身体,就注定刻骨铭心。
但是南馨,不要用这句话局限你的思恋,用他的话说,只是本能。两个人的本能,亦不过是你太单薄罢了。
记得我说过,任何感情的战争,最终输不起的都是女人。但是,真的要确定当做是战争吗?
今天去喝下午茶,在咖啡店里看到了暗罗,冲他点头微笑,半个小时后离开了那里,也许是掺杂了主观因素,总觉得坐他对面的女生太做作,也觉得暗罗一贯绅士的浅笑神态令我恶心。
有时候会很不能理解南馨的脆弱,时间久了她的忧伤不断袭击着我最后的防线,我很少与她对视,因为我发现她随时都能掉下泪来,有时候我就想问,你只不过失去一个男人,为什么看起来像是失去了全世界。虽然苦于对挚友的惜怜没能开口,但是我可以很清楚的感受到,我内心的某一个地方,随着她的脆弱和日益的成熟,一点一点塌陷。
“安,你觉得对你来说,什么是伤害?”南馨再次用她的眼睛注视着我,我无法形容她呼之欲出的巨大绝望,只是我可以感受到,她很疼。
和南馨在我经常来的这家咖啡店里,呆了很久,我开始考虑南馨问我的这个问题。
那么对我来说,什么是伤害?梦想与现实的相撞,黑白交织的矛盾,欺骗与借口的纠缠,家人朋友的离开衍生出的悲伤,力竭声嘶无能为力。或者这些对我来说都是伤害,但是想了很久,我都没能说出来,所有伤害的根源都是自身最本质残留的那些念想,然后当这些所寄望的崩溃,内心就会经历一次浩劫,可是,如果本就不抱希望,也就没有绝望,本就不恋恋不舍,也不会顾影自伤,所有的痛都是自己的贪恋所给予的,逃脱不了,这是代价。
“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可以伤的了我。”我抿了抿嘴看了眼南馨,微笑着说。
南馨说她现在觉得人民币高于一切,因为她发现这样可以有安全感,她说每个人有理想的人都会走到处世圆滑深谙世事的地步,她说距离我很遥远了,她说:安,你也会的。“你混蛋”。
南馨微笑看着我,我突然觉得,她的头发保养得很好,记得她说过,只有黑色才能相配中国的女子,因为它纯粹,亮泽,有一种坚韧的又不失温柔的韵味。我眼前这个为情所伤决定深陷黑暗的女子,此刻竟是那么美,那么易碎。
和南馨从咖啡店走出来,她坚持要自己走走,我们相拥而别。我知道她想一个人安静一下,哪怕是大哭一场。
回家之后给南馨打电话,想知道她是否安全到家,但是永远不会为姐妹淘关机的手机突然间失去了连接成功的声音。也许我料到了,只不过没想过那么快,那么匆忙。
打电话去南馨现在工作的地方,经理说她已经辞职,思忖了很久决定打给暗罗,告诉他南馨消失了,他很平静地说:听到这个消息很难过,但是我最近工作很忙,如果有需要我可以让人帮你找一下。
那一刻多讽刺,一个为了他绝尘而去不告而别的女子,而他竟然说“帮我”寻找。
我没能忍住自己的愤怒,在电话的这端冲他大喊:
去你妈的!
人心,有时候就是这么冷漠。

半年后,我收到了一张从布拉格寄来的明信片,明信片上面是圣维塔大教堂,华丽的哥特式建筑,王室的遗体在此长眠。明信片的另一面寥寥数语,落款是南馨。
她做到了,此刻我悔恨自己对她俨然深陷世俗的误解,她一直都是她,只不过,我突然觉得,人活着,终究要世俗一番,南馨这般也不会显得太决然,毕竟,我明白。
明信片的背面,南馨写着:
安,我终于相信这个世界上,有叫做希望的存在。
我突然明白,记忆纵使很伤,但时间会一点一点的将它抚平,当你不再口口声声要遗忘的时候,在某个回忆的路口,你会发现,那些过往,最初的梦想,最艰难的蜕变,都已变得荒芜和渺小。
任何一个正常人,只要有伤口,终究会结痂,而痛苦的出口,就是自己原谅自己的时候。
文/韦钦
写于2010年年初
(2010-08-03 19:00)
一个梦。

身心俱疲,躺在床上,很快入睡。
一座荒芜的城市,枯槁的树木布满目光所及处,他躺在绿荫下面,温存的迎接我软弱的献祭。黑色的盛装像是失去公主后庄严的肃念。手臂包围着我,没有温度。游离之外,永失吾爱。
身着白衫,深色黯淡,早已无望。
赤脚踏着枯叶,走过很多古旧却相同的建筑,有种止步无前的幻觉。心脏开始不安生,在左边,黑夜里我失去双乳,巨大的心脏突兀在胸腔之外,剧痛侵袭,却又无惧。托着心脏,路过一枚又一枚的青石,忘记所有的昨日,一具走动的尸骸,记忆宛若空城。
人生与我早不需爱情。高大的骑士躺在绿荫下面等待着,等待着空空的床榻旁在黎明后可躺着位温润如玉的曼妙女子,我亦终于明白,他温存的拥抱与亲吻,此生只留给她一人。
未尝,为何,不是我。
当人生所有的希望都幻化成一个永无休止的动作,望眼欲穿的站立在那里,多年来一直在那里,从未离开,当生存的空气全部都被残念浑浊,当所有的执念都只为等待。
她何时归来。

托着的心脏依然不停地抽缩,膨胀,张皇失措的跳动,路边站着人生中不同阶段的男人,我冲他们挥手,看着他们一个个降落在我所路过或即将路过的地方,只有一人没有如期,面无表情的做出拥抱姿势,我没有投入任何一个圈套,心脏愈加沉重,世界愈加安静,自以为走了很多年,回头望,骑士依然静立在那里,丝
毫未老。
是我没有前行,还是,所有的人都悄无声息的前行,只是为了维持最初的动作,
和模样。
时间是不断地,腐朽是不断地,洗心革面不断地。
我试着放开手,发现心脏开始下坠,撕着我胸腔的皮肤下坠,痛觉,失去知觉。
爬进一个狭长的通道,空间刚好可以容下我的身体,不断地有水注入,我一点点滑向了最深处,没有出口,我以为一直走就可以看到出口。没有出口。
尽头是一片黑暗,试着往回走,但无法动弹,注进来的水已经淹没到我的颈部,我的心脏不再跳的那么仓促,它说它想安静下来,水没过我的头顶。
窒息,梦结束。
“我爱他”
“你不要跟他在一起了,你看看你身上的伤和你那张日渐憔悴的脸,在我看来你已经被他折腾的生不如死,你们没有结婚,没什么牵绊你的理由,你为什么还要继续?”阿三在一个叫做“痣”的咖啡厅跟我用她一贯菜市场买菜砍价的声音对我说话,我们坐在靠窗的位置,几乎整个咖啡厅的人都可以听到她因为激动而发颤的声音,我在这个安静的放着“Keren Ann”的咖啡厅里无地自容。
第一句话,便是阿三问我“你为什么还要继续”的回答。
仅仅是因为我爱他。
他是一个极度缺乏存在感的男人,他的工作就是终日在我们不到一百平但是还算宽敞的公寓里用他用了三年的笔记本电脑码字,他是一个看起来很有气质的男人,没上过大学,但是他二十岁之前读的书几乎要超过了大学生一辈子读的书。他的父亲是他出生城市知名企业的董事,四年前他放弃了养尊处优的条件,来南方坚持着他自己要做的事情。我叫他塔。我们也在一起整整四年。
塔几乎成了我整个青春光景的信仰。
其实阿三的好言相劝我都能理解,作为我最好的朋友她不会看着我受伤害,但是很多人都不明白我为什么还要坚持,有比生命甚至尊严更重要的爱情么?
我的答案是,
有。
我在南方一所大学读大三,塔和我住的地方距离学校不远,在学校没有课我就回去住,每次回去他永远都是用膝盖顶着下巴码字,我知道他爱小说,我也知道他爱小说胜过爱我。
塔码字的间歇会跟我讲一些文学常识性的知识,比如一些西方文学家的流派,文学的历史,小说的元素和概念,他用他独特的理解经常让我无法接话,他也总是因为我对这方面的迟钝反应而倍感失望,他会说:安,想得到我想要的回应真难。
我业余的时候买一些书恶补一下我这方面的知识,渴望可以跟他一起探讨,主要是我不想他过早的厌倦我,因为没有共同语言的爱情如同一张没有涂鸦的白纸一样单薄。
可是事实是,当他开始喜欢某个方面的东西时候我去恶补,刚刚觉得自己可以略知皮毛他又对更深的东西感兴趣,这好像是一个坠入深渊的过程,他一直在我前面下坠,我不停的追赶,只求与他同时结束。只希望可以跟他天长地久,我知道这很荒谬,不过如果我继续爱下去,如果玛雅预言真的精准无误,也许天长地久可以在某种意义上实现。
塔喜欢听摇滚,尽管在此之前我只是一个喜欢周杰伦温暖忧伤歌曲和一些抒情歌曲的小女生,但是后来我知道了 Radiohead ,Nirvana,Avement, Pixies , 尽管我每天在我的手机MP4温习这些他喜欢的歌曲,但是我永远都是追随姿态,比如我告诉他Nirvana乐队的歌其实也蛮不错的时候他会告诉我不如Sonic Youth。尽管如此,对于与他所有有关的东西我都让自己保持十二分的兴趣。但是我这个伪狂热者还是无法瞒得过他。有时候我感觉很寂寞。
与塔在一起最让我感到不那么单薄的时候是看着他关掉他的电脑洗完澡从洗手间出来的那一刻,他穿着我买给他的白色睡袍,看起来像是一个邪恶的天使。我紧紧拥抱着他,他抚摸我为他留长到肩下的头发。我们纠缠着病态的爱着。他累了之后睡的很安稳,我看着他睡着的样子内心宁静而满足,一夜无梦。
塔是执着而冷漠的天蝎,我是善变而热情的双子。星座这个东西可以信一半,所以我没有相信“双子座和天蝎座的爱情注定悲剧。”的预言。
与塔之间的记忆,做爱是百分之三十,看着他码字是百分之五十,他对我施暴是百分之二十。
我一直告诉自己,情侣之间争吵是必不可少的磨合过程,但是塔是不能忍受我喋喋不休的怨念,比如我会告诉他我在他心里其实什么都不是,任意位置,我埋怨他把大部分时间都给了他的小说不管不顾我的死活,我做好了晚餐他会因为灵感的爆发而不能间歇,然后我在厨房忙活了两个小时的饭菜会变冷然后进了垃圾桶的肚子。我自然知道我对他来说也许并不重要,在我决定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做好了这些准备,只是作为一个女人,看到身边的朋友的男友体贴入微,关怀甚切,自然心里有种不能平衡的隐怒。
塔第一次动手打我是我上大二的时候。我跟系里一个关系比较好的学长以及几位学姐去学校附近不远的酒吧喝酒,其实去酒吧的那天上午我跟塔因为一些小事争吵了一番,因为心情的缘故就没拒绝学长的邀请,从酒吧出来我有些醉意,同行的学长扶着我从酒吧出来,我踩着高跟鞋在醉意的驱使下没办法保持平衡,天色太晚计程车稀稀落落,好不容易等来了一辆考虑到校寝的缘故就让她们先回去了。学长扶着我走了很久也没等来车,我站在路边吐的昏天暗地。那时候我的意识很清醒,我知道自己没有醉,只是在酒精的作用下无法掌控我自己的身体。(虽然这样说很可笑。)我吐了两次之后看到了学长倒在地上捂着左脸,我站直发现塔站在我面前,正是塔动手打了学长,当时我就冲他吼了起来,他一句话都没有说,沉默着把我拽上了他的车,给我系上安全带之后载着我回我们的住处。我下车之后猛吐,他的车速让我觉得刚刚经历了一场逃亡。到家之后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便扇了我一巴掌,此刻我已经毫无醉意。他红着眼眶粗暴的撕了我穿着去酒吧的礼裙。那时候我告诉我自己,这辈子都不要原谅他。
进了洗手间之后看到我的锁骨周围的淤青,脸颊已经开始肿起来,手一触就发麻。反锁了洗手间的门歇斯底里的哭了很久,他在外面大叫让我开门,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地上散落的烟蒂,内心蔓延着了无声息的绝望。
那晚我躺在床上一夜未眠,他在客厅抽了一夜的烟。
但是没有多久我就原谅了他,不是因为他已经因此有所改变开始关心我,宠爱我,而是因为我自己说服了我自己,我爱他,理应承受他带给我的一切,我爱他,只是爱着,这个理由也在接下来所有他给我的疼痛中以同样的方式说服我自己。不停地恨,无休止的原谅,周而复始。
阿三说我是个懦弱的女子,她说我爱的连尊严都没有了。
她说从我身上找不到以前那个安了,我变得很彻底。
我告诉阿三,我爱他。我面对挚友的规劝想不出更好的理由,这三个字几乎成为了所有面对这样疑问的答案,简单,而且纯粹。
很多很多治愈系的文章都写着让你为他改变的男人不值得爱,对你动手的男人要趁早放开,不在乎你的男人要学会淡漠。
但是我几乎全部都没做到。甚至我觉得那些文章只是失恋的人不伤心的借口,并不是我不能爱下去的理由。
有一次塔很认真的告诉我:安,你跟着我也许这辈子都穿不了婚纱。
我说,
我不在乎。
我是一个对婚姻没有多大欲望的人,我觉得只要跟真爱的人在一起彼此爱着浪迹天涯就是最完美的幸福。尽管这被很多人说不现实。
爱情,本来就那么不现实。
有一次我回去,塔破天荒的没有码字,而是躺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呆,我凑过去趴在他胸口上问他怎么了,第一次看到他那么脆弱的抱紧了我。
已经商量好他一部作品的出版,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没能如愿,我一直都知道塔的东西需要特别有深度的人才能真正的品味和体会,而对于现今他口中“泡沫文学”横行的国内出版行情来说,他的文字没有卖点,做不出噱头,大众读者不会选择。
他为此欣喜了很久,又为此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那段时间他没有码字,而是强迫自己学着做饭,每天回去之后我都会看到他在网上学的千奇百怪的菜,吃起来味道普通,但是我还是能吃下去的就不剩下。他开始变得温和和务实,听了爸妈的话进了自己家的公司做经理。本来这些应该让我高兴的,但是反而我很难过,很揪心,我感觉他活得很累,开始没有自己,他再也没动手打过我,甚至没跟我争吵过,他的那台笔记本没了Word,他不是塔了。
也许人总是要变的,我慢慢的接受了塔的变化,我们在每天肌肤的纠缠和安静而温暖的氛围里虚妄的活着,这样持续了很久,久到我忘记了曾经的那个塔。久到我开始习惯了他的变化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久到我已经忘记了曾经多么的爱他。
直到去年的三月十四日,这天是白色情人节,我像所有的女生一样盼望着自己的男友可以浪漫一次。
回到住所之后直奔了卧室,没看到塔,然后闷闷不乐的去了洗手间,看到了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他躺在洗手间的地上,地上散落了很多白色药片,他安详的离开了我的世界。
他吃了二十二片安眠药,他死时二十二岁。
那一刻我把我忘记很久的事情都记了起来,比如他喜欢的摇滚歌曲,他在家时候蜷缩着码字的样子,他红着眼眶撕裂我的黑色裙子,他坏笑着说我无知,他抚摸着我的头发,他和我在漫长的黑夜里缠绵,他的棱角分明,他的孤傲,他的冷漠,他的文字,他的小说,他留下的整整一个书架的书,他穿着我送给他白色的睡袍美好的样子。
在某一瞬间我接受了塔离开的事实,我知道,他终究还是塔,丝毫未变,永远是他自己。
两周之后我和阿三坐在那个叫做“痣”的咖啡厅,这次没有选择靠窗的位置,怕触景生情的缘故吧。
“安,他已经永远都不会出现了,对你来说是好事,你不用继续忍受他给你的疼痛,你可以收拾好自己的伤口面对新的人生和幸福。”
“阿三,我突然觉得,塔才是真正的弱者。”我很小声的说,像是呓语。
“是啊,安,你要好好地。”
“可是我爱他。”
然后是我和阿三漫长的沉默。
那天从咖啡厅出来,塔死后我第二次回去那里,在洗手间抱着自己哭了一夜。
大学毕业后,我离开了这所城市,我觉得我永远都不会回来。
“安,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我自己,我就带你去流浪。”
Tower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与Tower的相识是塔死后的第四周,而我与他的命运关联,只是一个错打的电话。
命运就是那么奇妙,Tower的意思,是塔。
今年北方的雪下的比往年早,手指脚趾早早地就肿得没了模样。突然想起学姐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如果手和脚都不冷了,心也就冷了。然后我微微笑了,有些人,手和脚冷,心也冷。嘴唇干裂出血,对着镜子看着血红的嘴唇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迫。绝望更近,毁灭更近,结束更近,死亡更近。
窗外下着大雪,纷飞缠绕像是战败天使脱落的羽毛,悄无声息的掩埋了世界。肮脏的丑恶的死去的都将与世人一起被覆盖在苍白的预言之下,雪是上帝给予人类的葬礼。每个人的灵魂都会在那一刻沉沉睡去,雪消失,魂苏醒。
每天最期待的时间,是晚上九点,Tower的电话会准时打来,然后我们有的没的说着彼此的世界。Tower的声音很像塔,或许这是我的幻觉,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很久。Tower花掉的电话费用可以支持一次长途旅行。我说挂掉电话吧,很长时间了,Tower坚持,一直到电话没电或者欠费停机。我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感情,我不知道世界上是否存在这样的感情,因为Tower的每一句话都让我觉得安全而且真实。包括他说带我去流浪。我臆想着Tower的样子,我甚至认为他就是塔。
根据Tower的自我介绍他长我四岁,没有谈过他的工作,但是我凭直觉知道他绝对不同于我,我在一家小型的广告公司实习,拿着一千多块的薪水,我找了一个简单的一居室,交了房租之后所剩无几。我从没有告诉过Tower我的境况,也没告诉他我爱过跟他同名的男人,前者是觉得没有必要,即使有可能自己也是排斥他任何形式的帮助。因为这样纯粹的感情掺杂了金钱就会变得肮脏与龌龊。后者是不想提及,伤口不断的碰撞也会再次流血。
我身上已经没有塔留给我的伤疤了,但是我的心却失去了重心。
在第无数个夜晚挂掉了Tower电话,窗外依稀可以看到楼层,雪散发着微弱的光集体扑向死亡。睁着眼睛一夜不眠,想看一下Tower城市所在的南方,想知道他是否笑的跟塔一样坏,想看看他是否是我的那个塔。却可笑的发现自己居然分不清了东西南北,我在北方,会有大批大批向南方迁徙的候鸟,它们扑扇着翅膀在我头顶的上空掠过,北方的冬天阒寂,空旷。我一直都在想,那些南飞的候鸟会不会也在某一日同样掠过塔头顶的上空呢?我不会放过爱上任何有可能与你有交集的事物,哪怕几率只有十万分之一,百万分之一,千万分之一……
你会不会与我一样一夜未眠?那我们就一起拥抱了黑夜。
任何可以与你“一起”的方式,我都不会错过,我会跑到你喜欢牌子的店里用掉我大半薪水买与你同款式的T恤,包括在同样的时间吃相同的午餐。
Tower你说我是不是疯了?
你说我想你多还是想塔多?
或者我一直想的都是塔,亦或是相识不久的你。
我无法给出自己答案。
我们几乎每晚都在谈我们今后相见如何开始,我们的幸福生活如何开始,我们的流浪生活如何开始,我们的事业如何开始,这些都是塔曾经给不了我的承诺,Tower,我一直都相信你说的任何话,我也知道你会给这一切很好的开始,但是你忘记问我,也忘记问你自己,
要不要开始呢?
我们都心照不宣的,彼此回避了有关相遇的时间,地点,回避了任何可以在现实中交集的一切。我平时喜欢说,所谓得现实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每一种事物存在的每一分每一秒,但是我自己推翻了我的说法,我觉得你,我,我们的感情像是一场妖娆而难以自拔的幻想,宁可死在幻想里,也不要醒来,不然该多么惨烈。
有时候我甚至会怀疑,你是不是仅仅是一场漫长而浮华的梦境。
工作的时候会接到你的短信,但是我从未回复与你,在我的潜意识里,我们之间的一切一定是昼伏夜出的,不知道为什么,白天看到你的短信我会感到莫名的难堪。仿佛被人窥视了自己的睡梦一般。Tower,我想说我是真的爱你,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但我无法面对苍穹,无法面对枯槁的内心衍生出的巨大绝望,我因此而失去念想,失去与你相遇的念想,怕想再次见到塔的念想崩裂,我知道你不是塔,我害怕你不是塔。
我知道就算是有一天有可能擦肩而过,你也不会感觉到,我也不会感觉到。因为我们从未真正认识过。
我每天都会在睡之前想象着我未来流浪的场景,想象着我跋涉在荒漠,想象头顶上方是巨大而炙热的太阳,想象着我像渴望水源一样渴望有一双翅膀,但是我从未想象过我身边会有你,会有塔。但是进入公司开始工作条件反射一样接受任务一件件完成,而脑海里未有流浪一词出现。
所以我们认识的,都不是完整的我们。
“安,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了我自己,我就带你去流浪。”
然后Tower挂断电话,就再也没有打来过。我一时难以习惯便拨通了那串闭上眼睛都能输出的号码。打了无数次。从未接通。
塔去世了,尽管我多次告诉自己他是吃了二十二片安眠药离开这个世界了。Tower是我即将会爱的男人,这是个问句。
很多次睁着眼睛躺在床上大脑一片空白,有想哭的冲动但是眼泪始终流不出来。心脏在某一瞬间骤然收紧,嘴巴以呐喊的姿态张大。
我只是想哭出来。
塔,你根本不会再出现。你从未离开过。
Tower,你根本不会离开,你从未真正存在。
如今,Tower这个名字已经渐渐地淡出我的生命,晚上失去了看时间的习惯,有时候看到时针指向九的时候我会很紧张,因为我害怕有一串陌生而熟悉的号码跳动在我的视线里。
我已经接受了塔的离开和Tower的消失。
我从来都没有想过,今年的大雪没有埋葬任何人的灵魂,而是祭奠了我,我与Tower没有开始的开始。踩在雪地上可以听到声音,它的皮肤一点一点的被我撕裂,然后被日光分崩离析。
原来雪也是黑夜里的旅人。
“安,早点睡吧。”他催促道。
我不知道我不爱他为什么要与他睡在一张床上,我只是清楚的知道他爱我。
他将是我生命中最后一个男人,我叫他良。
我慢慢的躺下来,眼泪终于滑落。
当躺下来的时候,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疲倦。
我沉默的合上了双眼。
良已睡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