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陌陌还在熟睡,我轻轻洗漱,扎起马尾,穿白色休闲装。我要去往那个银杏叶片翻飞如金蝶的地方,旅行手册里介绍说,那个地方在近郊,叫天回镇银杏园。
出了酒店,拦住一辆出租车直接赶往目的地。
一路上,出租司机跟我聊侃家常,平仄有力的四川话在我这个异乡人耳中听来陌生而动听,犹如背景音乐,可以聊以慰籍行路的单调。
只有20多分钟路程,我便看到漫山的耀眼金黄,大片大片的银杏树在风中摇曳,青黄漫山。约四五里羊肠车道,就来到天回山脚下,抬头仰望,成片的银杏林呈现在眼前,其景煞是壮观。
苏东坡有诗赞曰:“四壁峰山,满目清秀如画。一树擎天,圈圈点点文章。”
我下车,走进金色天地,层层的落叶宛如一张金色的地毯铺在林间,行走在上面,脚下吱吱作响。
俯身捡到一枚叶片,回转身,上车,我轻声对司机说,师傅我们回去吧。
司机师傅满面诧异,“姑娘你这就回去啦?再多玩一会儿吧,没事,我等着你。”
我摇摇头,可以了,回去吧,载我到春熙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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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前,骆远经常跟我谈论成都,因为他在这里度过了他的四年大学时光,那些肆无忌惮的青春,总能成为美好的追思。
“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这就是成都。
在他心里,成都那么美。他把成都描绘成一个诗情画意的人间天堂,他说,成都需要一双慧眼去欣赏,观青羊宫紫气东来,看武侯祠古柏森森,叹都江堰神工鬼斧,品西岭雪山千秋万象。漫步在成都大街的石板砖上,徘徊于成都的老巷子里,安坐在成都街巷的茶馆中,聆听,感受,发现,成都的每一个角落,都是那么细致,细微,细腻。
他在跟我诉说这些的时候,眼神里有晶莹的神采,他会说,阿萨,等有空,我带你去成都,你会亲身感受到成都的美。
其实陌陌并不知道,成都才是我的禁忌。
可是我想,我或许应该感谢她,如若不是她,我不会有勇气来到这座城。这座城在骆远心里那么完美,这里是他心中的桃源仙境,我怎么忍心去碰触真相!
成都那么平淡安逸,连行人的步伐都比青岛不止慢了一倍。骆远是那么锐意进取的男子,怎么能允许自己一杯早茶就耗费整个上午的大好光阴。
还有那些街巷,青岛老城的石板街巷与古旧挡土墙较之美了十倍……
我终于明白,在骆远心里,成都的美不再是风光景致,而是他在这里度过青春年华以及那年华里的故事。
以前工作的时候做空中飞人,南来北往,地方去了不少,但内容不外乎是参观、考察、谈判……因为职业的原因,对城市里的建筑有更多的关注和偏好。
从建筑的风格,便能看出一个城市的性格。
每个城市都有自己的文化和特色,建筑是这种文化最直接的表达:老建筑承载了过去的风风雨雨和文化沧桑,新建筑则是现代城市日新月异发展的见证。各个时期大大小小的建筑记录了城市的历史,显现着城市现在的发展,也预示着城市的未来。
但是,每次差旅都行色匆匆,想要静静在城市街巷中行走都成为奢侈享受,更别说,旅行。
我们很快便确定了去四川的路线,两人先在上海汇合,然后转机到成都。
我们在上海虹桥机场的候机厅里相见,轻轻的拥抱,没有拘谨与客套。
她本来就是我欣赏的那种女子,看起来柔软安静但却有着坚韧的心。
看得出她在我面前有意避开蓝释不谈,但她并不知道,离开骆远,我的心便结了疤。或许会遇到精彩男子,心悸动荡,但我并没有勇气揭开那伤疤,我不知道伤口是否愈合,我不知道会不会再次血流成河。再精彩的男子,也不过如同隔岸观烟火,纵有满目照耀璀璨明媚,但却无关痛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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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现在不同了。
我坐在吧台后面,看着形形色色的面孔,形形色色的心,犹如一个微缩的社会。
但那是别人的人生,我多数是作为一个看客在观望,有时候会在手提电脑中记录成文字,但大多时候会遗忘。
眼睛与大脑都学会了过滤,否则,那么多纷纷扰扰的故事和人,我的小小头颅哪有空间全部搁置。
但,有一个人,我记住了。
他与骆远那么相像。
一般下午4点左右,他的大切诺基便会停在店外马路边,5点半左右离开。
我对他的记忆应该是从他的车开始,那样一个庞然大物,我心里会埋怨那车会不会影响了店招的可视度,甚至希望这辆车不要再来。
我对那辆切诺基的抱怨止于那个人。
他几乎每天都来,坐在后面墙角靠窗的位置,那个位置通常是麦子晒太阳的地方,他来了,麦子也不走,只是挪到窗台上继续它的午休。
一杯意式浓缩,一份爱情,一本国家地理杂志,每日傍晚前的那段时光就这样被他度过。
如若换了年轻时候的我,面对这样的人,我的好奇心定会狠狠折磨我。
我曾经是那样偏执的女子,会轻易陷入极端的漩涡。
在工作中,这样的性格决定了我一味钻研的进取心;但在生活中,它让我以及我身边的人疲惫不堪。
骆远曾说,阿萨,你何时能够长大,不再是一个执拗的小女孩;阿萨,如若你能够平和淡定,那该会是一个多么难得的女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轻抚我的发,然后回转身,不曾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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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萝每天都来,风雨无误。周末干脆全天耗在店里。有时候跟他开玩笑,这样岂不是耽误了他的大好青春,如果耽误了娶媳妇我可不负责。
他会羞红了脸,像个小姑娘。真是个单纯的孩子,将来怎样的女子会有幸成为他的爱。
幸亏有他的帮忙,店里的生意一直不错,他热心、开朗,对顾客服务周到,再加上一副阳光笑容,自然吸引了一些年轻女孩成为店里的常客。也有IT界的同行被他带到店里来,那些青春逼人的笑容渐渐打消了蓝释的离去留给我的落寞。
大概一周之后,收到蓝释自束河古镇寄回的一张明信片。正面是十和院的景色,背面有他的笔书:束河,温柔。
我从吧台里拿出一副黑色的木质相框,放入明信片挂在“记忆的墙”上。这面墙会越来越丰盛,蓝释会越走越远……
所以,当一月后,蓝释带着一个女子回来的时候,我的心虽有悸动但并没有想象般那样疼痛。
那女子叫陌陌,有着光洁的面庞和晶莹的眼眸,她的眼神时深时浅有着单纯与深邃的对立,这是一个变幻莫测的女子,如猫,乖巧却妖娆。
原来,蓝释不是不能爱的,只是,他不能爱我。任何人都有选择爱与不爱的权利。
当想明白这一点时,我便原谅了他。
值得欣慰的是,陌陌竟然是小箩青梅竹马的邻家姐姐,失散多年,在是谁的城内团聚。
真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注定,蓝释自旅途中邂逅并爱上的女子,竟与小箩青梅竹马,而我只能作为一个旁观者来见证他们的爱与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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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释在“是谁的城'平静的呆了几天之后,决定要离开,开始新一段的旅程。
必须承认,这几天,我是快乐的。
终日,他都陪在我身边。
客人多的时候,他会充当服务生,迎来送往;人少时候,会和麦子一起在窗脚晒太阳,偶尔向我递来一个微笑的眼神;或者在吧台帮我调制一杯咖啡;晚上,打烊之后,他陪我穿过落寞的静寂的街,走向海边听潮,有月亮的晚上,我们并坐在沙滩上,我靠着他的肩膀,有那么一瞬,我以为,我们会一直这样依偎着直到沧海桑田……
但是,他终是要离开了。虽然内心有不舍,但也从未奢望他会真的为我留下来。
什么时候回来呢?或者不再回来了?
蓝释笑着抚我的发,傻丫头,我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在这里好好照顾我们的城,等我周游列国给你做宣传!来,乖乖的,我唱歌给你听。
他说完就拿起吧台边的吉他走向小小舞台,轻轻拨弄琴弦,是kent的“quiet heart”。
There was a time when I was lost in myself一度我在内心迷失
You took my hand became my guide你牵我的手给了我指引
……
It's your quiet heart是你平静的心
And your silence 和你的沉寂
……
As your teardrops stain my sheets 当你流下泪来侵蚀了我冰冷的心,
Let's take a trip through the wires 让我们将时间倒退
……
我在他的歌声中泪雨滂沱。
他离开了,他回来了,但他的心却一直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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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给蓝释做杯曼特宁,清咖啡,只放些奶沫,不加糖,香醇浓郁,我喜欢曼特宁,犹如喜欢坚忍的男子。
曼特宁是生长在海拔750~1500米高原山地的上等咖啡豆,有着苦后回甘的滋味。
我喜欢曼特宁,喜欢它的醇浓,喜欢它的清香,喜欢它苦尽甘来的韵味,更喜欢它飘散在万水千山的那份深深的思念和企盼……悠悠地端着杯子,淡淡品尝,遥远中回望,时空如刀,剪碎了一头青丝,搅碎了一泓秋水,唯一缕苦涩的芳香,把心穿透。让曼特宁苦得更彻底吧!苦,再苦点,直到把温柔全部倾泻,把眼泪全部逼出。真实地感觉,椎心地痛楚,曼特宁,这便是它所阐述的滋味。苦,层次复杂而分明;色,静谧清亮而专注;香,依然浓得化不开的温柔。热暖而甘,恰如人生。
两杯曼特宁、一碟“爱情”点心,我和蓝释相对而坐。
我絮絮跟他讲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当他决定要盘掉“第七天堂”,去重走索索的旅程。我知道他是想要开始新的生活了,开始之前,要整理过去的记忆,不是遗忘,只是整理起来,打包,珍藏在心底的一个角落里。那么,行走,该是最恰当的过程。
可是,这样的过程,却需要付出昂贵的代价,那就是舍弃第七天堂。
但我知道他是不舍的,我也是,我不忍心将这个“天堂”交付其他人,然后被改头换面,说不定会成为类似叫做“罗曼史”的庸俗酒吧。
所以我决定偷偷盘下它,也算是给我自己一个机会,来逃脱职场带来的桎梏,给我自己一个机会,说不定真的会有新的人生。
我卖掉在商务中心区的房子,委托一个朋友与蓝释做了交易。
在这个都市里,我再次成了无家的孤儿,无依无傍,除了一间咖啡馆,咖啡馆叫做“是谁的城”,这里售卖各种花式咖啡和一种叫做“爱情”的点心,这里有一个用泸沽湖木船做成的吧台和一整架的上千本书,这里是都市孤独人的驿站,也是爱情侣客的快乐地,这里是一座属于我们的城。
但是,“第七天堂”并未完全消失,我保留了第七天堂的一整面墙,墙上留有蓝释的手迹——我笃信,天堂之外还有天堂,在第七重天,可以忘掉所有的伤。
我将这面墙保留下来作为“记忆的墙”,上面挂着蓝释的《雪莲》、旅途中寄回的明信片、我拍摄的形态各异的天空,也有客人欢笑的脸……如果墙会说话,它定会给我们讲一千零一夜也讲不完的悲喜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