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夕兩個人帶了花雕和鹵花生搭一小時車看海, 野性難馴的南國海灘, 赤腳站進夜涼的海水與沙。銀紅把小香草皂般的燃料塊,綁在桃紅的紙燈籠下, 一個獨臂漢子坐在石楠花牆根下編藺草蝴蝶,長髮的寬臉女人全身埋在黃沙堆裡,築了一個小沙堡,點了幾根紅蠟燭,借給銀紅一根。檸檬抓著燈籠的細竹條,火點著了,紙燈靜女釵環般亮起來,無聲地鼓漲,銀紅站起身捏住另兩根細竹條,兩個人在眉眼沈默和海潮起落間,漸漸感覺渾圓飽滿中該離手的惆悵,靜女手提打濕的鞋襪,輕掠過幾隻踏沙的水鳥,傾斜地飄向鐵藍的海,一個陌生男子站過來,低聲說:
她從來沒有愛男人愛到想,也不是沒試過,突然發現自尊與性欲的關係過於荒謬,清醒屈辱得奪門而出,無法征服頭腦的純肉體征服竟是如此荒涼,她只愛過男老師,在她才智尚未成熟之前,再以後就是想也沒辦法了。銀紅說過,她應該降低生活的能力,出現依賴男性的空間,不可能,她的職場無任何可能,總不能做無業游民,上了職場就是腦智的廝殺爭鬥,想輸都難,她還有十八般武藝的才華, 父親訓練馬戲狗般把她訓練出來的,她缺乏弱者的智慧?那麼,去怪父親吧,失敗的馬戲狗是可恥的,這唯一的智慧。也不是僅愛女人,唯因女性情感逃離了征服者不堪的氣味,純淨溫柔的取悅,一切溫暖可依賴意象的昇華,望見銀紅眼神的霎那就想哭,誰都無法太孤獨,為她做什麼她都願意,如果愛到把自尊捧在對方腳前是極致,她在銀紅身上野火狂燒般瞬間爆發,銀紅說她愛的是文學,那又如何?她是一切文學意義的總和。第一天晚上她就想出其不意,直覺銀紅不會拒絕,她眼底深湛的接納和溫柔!她絕非同類,但絕不會拒絕,檸檬相信自己的判斷
巷底的精神病院樓上,成天彷彿火車開過鐵軌,銀紅窩在藤椅上仔細聽,拉隆嗑隆似乎十分熟悉,像拉大毛線編織機的聲音,小時候母親也替工廠代織,童年裡聽慣了。秋天還早,病前必是個勤苦的女人,原也有願景攢了錢繞線自織在樓下頂個毛線小鋪?康莊恬美的生活夢最能折磨人?只不過要個單純適合女人的日子?毛線質樸的溫暖是永恆的,落葉毛衣,季節好景,可惜傳聲音來的位置如此淒涼。
出城看檸檬幾天,一夜間滿城荔枝,走前只看見一兩攤,一斤要價比黃油雞還貴,趕不上嚐鮮就走了。
第一場驟雨後兩個人搭船去澳門,胃弱的檸檬巔得慘寒了臉,猶自好強得非要拖全部行李,分分秒秒都得感覺自己有用才安神,葉子像條船的雞蛋花在澳門開得晚,銀紅想起有個愛種雞蛋花的人,在這一點多麼一致,這樣的人容易愛上她,因為她毫無要求?彼此可以最簡單的滿足。她在十五世紀聖拉匝祿教堂裡霑了聖水跪倒,羅馬教皇額我略十三世時的麻瘋病教區,教堂外青石板坡開滿了美人蕉龍吐珠和馬瓔丹,雞蛋花下的井石旁栓了隻剝花生殼的猴子,一棟棟秋葵綠,芒果黃,珊瑚紅,白窗扇的葡萄牙建築。修古典傢具的木匠,腿搭在漂洗過的高門檻上拉墨線刨木花。檸檬刻意躲開,買了袋咀香園杏仁餅和剛出爐的蛋撻,見銀紅出來憂心忡忡又問,白花梭羅樹的濃蔭掩埋了兩個人的影子,若有似無的花香:
[妳的神這回怎麼說?] 在花地瑪聖母堂檸檬問過好幾回了,在風順堂鐘樓底也
[你是我的巴比倫眼睛女神。]
[你就是愛誇張,所以適合寫詩。其實所有的老師都是眼睛女神。]
[沒有,我是真心的,你開了我的眼。]
[詩民族的中國,最明顯的民族性就是誇大其詞,皇城腳下尤其厲害,呵呵。你這卷舌頭的北京人。沒有幾句話能當真,文學開了你的眼,不是我。]
[就像使以色列人安然渡過紅海的是東風,而不是摩西?呵呵。]
[可是吹東風的人卻是上帝,上帝是最需要誇大其詞的,我就不必了,哈哈。]被檸檬讚美時千萬不能中計,陷阱太多,表演性質太濃,本質上是試探,這點淺薄的認知銀紅不缺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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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紅第一次覺得奇異的愛,卻因檸檬的另一首詩,她教檸檬寫詩,結果最後她愛上了她的詩,完全不像自己的詩,不同性質就叫異性的話,她的詩和自己倒是異性的,正確的說,異體同質。檸檬穿細格子滾邊襯衫牛仔短裙,脖子上繫著黑絲帶蝴蝶結俏得無邪,很適合愛學術的檸檬身上的學院氣質,學院氣質是不老的青春如詩。
巨錨生銹
有翼的全都飛走
硝煙在詭譎的口哨聲里消散
陰霾之上神與炮火兩相沉寂
淡染雲霞
只有千里的惡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