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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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宫格日记 |
端午 | 分类: 看电影 |
在马桶上坐了两小时,终于看完了《观音山》。
关于每个人心底的亲情、友情和爱情,以及信仰。
精神的,肉身的,都会在你没有准备好的情况下被摧毁。
你身不由已,你只能接受。
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重建吗?
有的是可以的。
比如地震摧毁的房屋、庙宇,可以重建。
比如南风对丁波说永远不回来了,过些天还可以再回来。
比如欠下的债务,有总可以还清的一天。
可是心里的债呢?那些崩塌了的爱呢?
爱不会表达,跟爱不能表达一样,是孤独在这个世界象黑色毒草滋滋漫延的肥料。
孤单的人在这个可见度不高的世界里左冲右突。
他们有的人选择了一条血路,闯得鲜血淋漓,遍体粼伤。他们拉着队友的手不放,彼此扶持。
有的人选择了禁闭自己。
“1个,2个,3个……那些死去了的爱人们,他们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他们毫无商量地就去了另一个世界。
那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们过得怎么样?
他们为什么不回来告诉我们呢?
他们到底过得好不好?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很不好,非常不好,一丁点儿也不好!
我尝试一次次地自救,然而还是一次次地失败了。
无论如何,爱的人不会再回来了,爱不会再回来了。
我不否认有时我也会感觉很快乐。但那都不是我想要的快乐。
不是我放不下,而是我
根本就没打算放下。”
孤独不是永恒的,在一起才是。
悲观和快乐它们本来就不是对立的。是谁规定快乐就一定比悲观更高尚?
此刻,不一定活着才是自救。
所以最后,最孤独的人选择了自杀,不需要你同意,不需要对你负责,也不需要你理解。
她只是投奔了自己的内心。
谁说这就不是最好的自救?
不管我们承认还是不承认,有的东西,倒塌之后是真的无法再重建如初了。
所以我们有必须相信,那些失而复得的信心和爱,弥足珍贵。
----------- 在512大地震纪念日前终于看完《观音山》并写下这些,纯属时间上的巧合。
逝者安息。
生者,好吧,雄起。
纳木措不仅有美得令人窒息的白天,还有着令人窒息的夜。
夜晚十一点左右,屋顶上吊着的小白炽灯就灭了。
纳木措湖边小旅馆的电力是用柴油机自发的。每晚九点开始发电,十一点停止。我们接到断电的通知后马上上了床,钻进被窝。一会儿,灯灭了,四周掉入了黑暗。
其实没有一点睡意的。
想起之前和苹果在小山脚下抬头看到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象是谁顺手撒落的满地钻石。从没见过那么多的星星啊,那么近,近得似乎抬头伸手就能把它们拔拢来,收进自己的口袋里。
天突然降温了。大风呜呜地吹,屋外的经幡被吹得“啪啪”地响。远远近近的藏狗们也此起彼伏地吠起来,透露着令人焦急的讯息。
睡不着。睡不着。睡不着。
一会儿左侧,一会儿右侧,一会儿平躺。一会儿睁眼,一会儿闭眼。一会儿半睁眼半闭眼。
我凭感觉重复着这些动作。因为太黑了,睁开眼和闭上眼一样,什么也看不见。能听见维尼也在床上翻动。另外两个床却一点儿声音也没有。
夜越来越深。我的心跳和呼吸却越来越安静。好几次在濒临睡着的边缘突然惊醒,发现自己没了呼吸,伸手到胸口,也摸不着心跳。赶紧深深吸一口气,却又呼不出来。这平时不由自主的呼吸,此刻却似控制不了了。接不上气啊,突然想,我会死吗?
靠着枕头坐起来,感觉好了一些。于是躺下,窒息的感觉又次降临。反复两次之后,我干脆不再睡,闭着眼睛半坐着,直到天空隐隐亮起。
六点多,维尼和苹果也起了。我们说好今早起来去看日出的。叫方,她说还要睡,不去了,然后继续蒙头大睡。象猪一样。
我们套上了全部的衣服。围上了围巾。拉开铁门出来,风已经停了,但还是冷得一个激凌。
来到湖边,在隐约的光中,看见已有两三个人守在湖边了。出来看日出的人远比我们预计的要少。隐隐约约的山、白塔、经幡、湖岸、还有一夜不睡守在草地上的白牦牛,感觉中连我们自己也一起隐隐约约起来。
我们在湖边眼睛不眨地盯着东面,很久,才终于看到一道红光镶上了黑云的边。这道红光让我们瞬息温暖起来。心事雀跃。
黑云的下边被红光渲染的面积越来越大,不一会就延伸到了我们头顶。远远的太阳也象个小豆似的,从山顶升上来了。
那么一会儿,一切都醒过来了。
背水的藏民陆续来到湖边。他们一勺一勺地把湖中的水装进背桶里,再背回旅馆去。原来,昨天洗脸用的水就是圣湖水,是他们这样一趟趟地背回去的。
或许是这儿离太阳更近的缘故,本地原住藏民的皮肤要比别处的更黑。看上去也更辛劳纯朴。我冲他们打招呼,我说“嘿,早上好!”他们也会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答“早上好。”我举起相机,他们背水的动作就会停一下,等我拍完再走。
朝阳的光芒洒在他们背着水的身上,形容不了的美丽。
清晨的天空是无比的透蓝。
白云象是刚在山顶睡醒,还未来得及跑到天空中。
湖水清可见底。
维尼说:“我们去湖里洗洗手吧。”我犹豫了一下说:“不。”
这是和下午和傍晚完全不一样的圣湖。是的,我完全赞同圣湖得到的一切盛誉。她那不属于人间的美丽气质,有着能让人情不自禁想伏身下去顶礼膜拜、亲吻她的土地的力量。
我如此羡慕那些生息在她身边的人们。
九点,吃过早餐,在罗布师傅的催促下,我们登上了离开的车。
临走说点什么呢?
纳木措,等我再来。

黎明前的湖边

整夜呆在外头的牦牛

睡着的白塔

湖边等候日出的早起的人
湖边汲水的姑娘
背水的人们
背水的人们
背水的人们
背水的人们
醒来的白塔
供着活佛手印的佛塔
湖边的转经筒
再见了圣湖
【那根拉山口】:
虽然从那根拉山口断崖上就能看见纳木措,可下了山口,在湖边空阔无人的草原上又行驶了将近半小时,才到达湖边。
没法解释,那种整颗心突然敞亮的感觉,那种从头顶到脚心都已通透的激动。远远望着映着斜阳的湖面,突然希望车子能开慢点儿,再慢点儿,不要那么快到达。这一切太不真实。如果前面是天堂,我希望能在天堂的门口多逗留一会儿,以确认这不是在做梦。
车子向着湖东岸两座不高的小山包驶去。在湖和牧场的中央,象两个小岛。那儿散落着一些简陋的活动板房,是湖边的小旅馆,是我们的落脚地。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停在这些板房跟前。一抬头,夕阳的光正从西边的小山顶上射下来,明晃晃的,让人睁不开眼。
板房围了一圈,前面的空地满是碎石和砂砾。
我们挑了一个四人间。这是一个没有窗的房间,象个集装箱。铁皮门卡得很紧,我们轮番推都没有推开。实在没办法了,我抬起脚,“Boom”地一声,门应声而开。
房间里一样极尽简单。四个单人床,床上垒着棉被、毯子、床单和枕头。屋顶吊着一盏白炽灯,没有开关,没有插座,更没有电视。地上放了一个洗脸盆,一个热水瓶。
方站在门口开始抱怨:没有插座怎么给手机充电呢?
我倒是无所谓。天堂总是要和人间不一样的。要住五星级酒店,也不会来这里了。我把行李扔在床上,掏出毛巾准备洗掉满面的尘土。
房间里自然是没有洗漱室的。我拿了洗脸盆走出门口。门口的左侧放了好几口大缸。我拿起缸边的勺勺了半盆水,伸手一浸:冰冻透骨。我抽出手甩了甩,改为用两只手指捏住毛巾两端,扭干,蜻蜓点水般,擦了擦脸蛋。
方和维尼拐进了旁边的餐厅,说在吃饱之前无论如何也不愿意走路了。
我和苹果放弃了两只饭桶,来到了山后的湖边。
来到湖边才发现,这两个小山其实很矮。甚至不能称之为山。
湖边有一大一小两座白塔。一头白花大牦牛气定神闲地在一旁啃草。我试图靠近,和它打个招呼,它却极不友善地用犄角对准了我,作势要扎,吓得我尖叫着跑了好远。
旁边沿着湖是一条长长的、用玛尼石堆砌而成的石头墙。那些刻着经文的石头,哪怕是极小的一块,也极其沉重。看不懂上面写着什么,只觉得每一块都异常美丽,每一块都承载着一个流传已久的传说。
水很蓝,很清澈。
我和苹果在玛尼石墙上面对湖水坐了好久。轻柔而干净的风从湖面吹过来,心情也象水洗一样的安静。
突然,手中的电话响起,方在电话中叫道:“你们快看!快看!餐厅前面有三条彩虹!”
急忙转身看,就在身后不远的板房餐厅前竟然下起了雨,一道鲜艳的彩虹和两道隐隐绰绰的伴虹,就挂在餐厅前的空地上!
我忙跳下石头墙,朝餐厅跑去。
不远处一男一女却着急地冲我喊:“别跑!别跑!高原上不能跑步!彩虹看不到是小事,跑出高原反应就糟糕了!”
我收住了脚步,感激地冲他们笑笑。和苹果就在经幡柱前,远远拍下了彩虹的身影。
吃过晚饭,我们开始沿着这座小山住上爬。据说在九点之前爬到山顶,可以看到最美丽的日落。
我承认,这低估这个小土堆了。在平原上,这些根本不是问题的小山,我们花了半个小时都没能登上顶去。每向上登一步,都象是要和自己的心脏作搏斗似的,接不上气,抬不起脚……
我放弃了走台阶。每一级台阶,哪怕是小小的10厘米高的台阶,都让我提前体味到了我的风烛残年。
在没有路的斜坡上,我小步小步地向上移着脚,不敢说话,每一步都需要一大口深呼吸,但吸进肺里的氧气依然非常有限。
方说:受不了了。我们下去吧!
我站定,调息了半天,才省着气开口回答她:下山的路,更远。坚持,吧。
八点五十分,我们终于登上了山顶。
有人已经开始下山了。擦肩而过的时候,他们友善地招呼:来迟了!夕阳已经下去了。
Crazy!……
可是不后悔。因为,我们看到了,夕阳落下后更静美的圣湖。
去纳木措时,我们换了司机。
扎西说:“带你们去纳木措的司机叫黑蜘蛛。他是纳木措本地人。”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黑蜘蛛?你是说,黑-蜘-蛛?藏族人有姓黑的吗?”
扎西很认真地回答:“是的。”
这名字,真让人景仰……
我问扎西,这黑蜘蛛师傅,有阿旺那么好说话吗?
扎西说:“阿旺是我们最好的司机。”
好吧, 我知道言下之意。
出发去纳木措的时间是中午12点。11点刚过,我,和方方,和维尼,和苹果就到了吉日。还有另外几个人没到,不知是何方神仙。
我拎着沉重的相机,坐上了副驾的位置,这才看清楚,我们的司机,黑蜘蛛师傅……我想说,黑蜘蛛师傅,他真的长的很黑……几乎非洲人一样的黑。不象藏族人,更象是印度人。卷卷的头发,壮硕的身材,漠然的表情。
正要跟他打招呼的时候,突然想到,黑蜘蛛应该不是他的名字,而是外号。
于是问:“司机师傅,怎么称呼您呐?”
“我叫罗布。”声音很雄浑。却带着很浓重的口音,含含糊糊的,还透着一种不易接近的冷淡。
不愚蠢的人都能捕捉到这种尴尬的气息。乖乖坐好,不再多问。
从吉日出来,在拉萨市区内兜了好久。期间罗布师傅一直在不停地打电话,确定去接另外几个人的地点。只听一忽儿说是在平措,一忽儿说在康措,一忽儿说是在民航大厦,一忽儿又说是在布宫广场边上,去了几个地方等都扑了个空。
好不容易把人捡齐,硬生生地,时间已过了12点。迟到的人们咋忽忽地上了车,叽叽喳喳地,没跟司机打招呼,也无视我们的存在,直觉告诉我,他们,是陌生人,这以前是,以后也是。
终于可以出发了,天气很好。天空很蓝,一团一团的白云几乎压到山顶。我不停地伸头出车窗外,拍着这些天空和云朵,每一朵,都想捡起,不想落下。
要走的是青藏线。这边的公路比去林芝的公路要宽阔得多。路两旁的绿化也很好,高大的柳树排列得很整齐。当然,也些风景只限于市区内。出了拉萨,典型的高原风光又呈现眼前。与去林芝的阴郁不同,这一路,是阳光。
也许是因为觉得普通话说不大好的缘故,罗布师傅不大开口。这多少令我们四个感觉有些不自在。
车里播放着一张藏语的CD,很纯粹很民族的藏歌,所有歌几乎都一个旋律一个调。节奏很强,听不懂唱什么。CD反复放了一遍又一遍,罗布师傅似乎压根就不准备换碟,我们也不敢提议他换碟。我闷头拍风景,她们闷头看风景。后排的陌生人继续叽叽喳喳不停息。
正走得好好的,车子突然减速,前边出现莫名状况。十来个人,堆坐在马路边,不,确切地说,是从马路边一直坐到了马路中间。他们席地而坐,每人的面前都摆放着一双木屐,有男人,有女人,还背着孩子。他们一动不动,面无表情,齐唰唰地扭头盯着我们来的车。
车刚停稳,几个人立马从地上起身向车窗走了过来。
他们这是要干嘛!要打劫吗?我的神经腾地绷紧。看见罗布师傅一言不发地从脚边拿起包,从包里拿出一叠钱,唰唰唰唰地抽出五六张百元钞票,从我头顶递了出去。
我昏了头,不及多想,赶紧拉开随身背包,从包里也抽出了五十块钱,中了蛊似地,跟着从车窗里递了出去。
窗外的人接过钱,也一言不发,行了个礼,退了回去。
车子继续前进。整个过程,谁也没开口。
后边的方方和维尼苹果一直看着我们。半晌,方开口:“女人,干嘛了……”
我惊魂未定,是的,我干啥了?
突然,闪瞬之间,我想我知道他们是谁了!他们是乞讨的朝圣者。他们的木屐,他们的从容,他们的疲惫,他们不是拦路抢劫的贼人。
我扭头小声问方:“看到罗布师傅给了多少钱他们吗?”
“没看清楚,只看到他给了好多啊!将近七八百块吧。”
我回头,沉默地看着前方。黑蜘蛛,罗布师傅,他没有看上去的冰冷坚硬。
沿着青藏公路往北,我们的左边,是一条铁路。
我说方,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青藏铁路吧?这个传说,现在离我们多么近啊。
方说:“应该是。没听说除了青藏铁路拉萨还有别的铁路。”
我说:“我们坐火车回去吧。”
方说:“好。回来我们就去买票。”
在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得说,那是一种终于得以靠近神物的崇敬心境。只是这个心愿,终究没有实现。
到达念青唐古拉山口的时候,停车休息。
这儿地势平缓,视野开阔,看不出是山口。山顶上积雪覆盖,云蒸雾霭,神秘圣洁。
罗布师傅说,念青唐古拉山后边就是纳木措了。
山口停车场四周有许多卖些旅游纪念品的小摊。我知道这都是一些手工拙劣的机制品,但是好奇心驱使下还是走了过去,走近了那些似是而非的所谓古董。
看到一个红色石雕磨的箍着藏饰铜花边的石碗。好看的样子。
我并不准备买这些东西。可却神差鬼使地开口:这碗———
摊主说:380块钱。
我转身走开。
他说:你觉得值多少钱啊?
我想都没想:最多五六十。
我在想,他一定会说:怎么可能那么便宜哦!买不到的哦!这样我就可以若无其事地转身从容离开。岂知
他说:好吧,六十,开张卖给你了。
啊……我求助地望着方,我这算还价了吗?我得买下了吗?我不买他会揍我吗?会连累大家一车人都去不了纳木措吗?
方叫我走。罗布师傅也在叫我走。我无地自容。还了价却不买人家的东西,我会鄙视自己,哪怕是无心。
我说:好吧,替我包好了。
摊主得寸进尺:这红珊瑚很漂亮,是真正的红珊瑚,买一个吧。才180 。
我继续不经大脑:180?20块钱差不多。
好了好了,20块钱卖给你了。一起80。
为什么啊!
三天后,我和方走在八角街上,看到类似的红珊瑚,过去问价,一口价:五块钱。我差点晕倒在地上。
丢脸呢。
到了当雄,离纳木措也就不远了。
车子离开了青藏公路,横穿当雄县,在一片广阔的牧场尽头,我们惊喜地看到了落在牧场上的彩虹。
从当雄到纳木措,需要翻越海拔近5200米的那根拉山口。也许是晴空万里的缘故,一点儿也没有在米拉山上的压抑感觉和缺氧反应。
路不宽,蜿蜒前行。两边是延绵的山,挡住了西斜的太阳。我们在山脉长长的影子里向上行驶。在一个隘口,车子拐过一个挂满经幡的土堆后停下,停在一处断崖边。罗布师傅突然举起手,张开手掌,挡在了我的眼前。
我一愣。盯着手掌,不知道他要干啥。
扭头看他,脸上是神秘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突然,他象变魔术似地用力把手移开,我的眼前一亮:断崖前方,天空的尽头,群山的脚下,一条深蓝色的水线,从东边一直延伸到西边———纳木措!是纳木措!我“啊”地大叫,掩饰不住的惊喜和激动!
罗布师傅的嘴角浮现出了满意的、骄傲的微笑。
油菜花田
鲁郞传说是一个人的名字。
“据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个名叫鲁郞的人路过此地,被此地绝美的景色惊艳,于是留了下来,在此繁衍生息,一代又一代,于是就有了鲁郞镇。”
阿旺用很老套的语气,讲了这个很老套的传说。
但这样简单的传说总是让人觉得很美丽,派生出无穷想象。
车子往色齐拉山上爬着。夜晚看不见的景物现在清晰在呈现在跟前。望不到边的山林,层层叠叠,如墨绿色的浪,从山顶倾泄到山脚,气势摄人心魄。
我们象传说中的先人一样惊艳。
阿旺说,这就是鲁郞林海。
因为天气的原因,可见度并不好。鲁郞林海对面的南迦巴瓦峰,被云雾遮住了真颜,什么也看不见。
路上时常能看到孤独的骑行者,和一步一叩的朝圣者。他们,让我的心震颤。
你知道,这儿距离拉萨是700多公里,这一路,天气一天几变,有烈日,有暴雨,有泥石流,却似乎完全影响不了他们。他们有的身上背着小小的包裹,有的却什么都没有。只有专注地,虔诚地,朝着一个方向,用身躯丈量着自己到圣地的遥遥距离。
我问阿旺,他们这从这儿到拉萨,要多久呢?
阿旺说:“快的得要一年左右吧。如果是年纪大些,甚至要更久。”
我说:“他们夜晚住哪?”
“一般就在路边。路过村庄时可以到村民家里借宿。”
“他们要饿了怎么办?”
“他们都带有糌粑的。如果没有吃的了,他们可以乞讨,见到的藏民都会给钱或者给吃的帮助他们。”
“他们在路途中生病了怎么办?年纪大的,万一……有没有过……就那个在半路永远到不了拉萨的?”
我不知道我这些问题是不是很幼稚,或者会犯忌。我小心地挑着词语问阿旺。
阿旺平静地问答:“不会的。他们肯定能到拉萨的。”语气里是坚决的笃信。
坚定不移的信仰给他们的决心和强大力量,这是我们所不能理解的。很多人,即便到过西藏,也会嘲笑这个民族的愚昧和落后,认为他们生活的穷苦的根源是因为那虚幻的信仰。
X从西藏回来时就这么跟我说:他们的家里什么都没有。猪和牛都饿死了,田里的野草长得比农作物还高,收割的时候要拔开野草才能收到青稞。他们会花一年以上的时间一直在外面朝拜,家里的什么都不管。如果他们把那些时间都用来生产,怎么可能这么穷?
我说:你看到的?
他说:导游说的。
真是这样吗?如果是,为什么当看到沉默质朴的他们的面容时,感觉自己却是如此渺小,渺小如轻飘的一粒尘埃?
我一直仰视着那些有着坚定信仰的人们。他们的“信”是如此的坚固,他们在他们的“信”里坚定地知道他们要的是什么,他们的心里所有的乌障被清空得干干净净,只装着他们的神。他们为他们的神劳作、付出,只求来生的一个简单的回报,安然、平和、快乐。
在他们面前,我的“不信”却是如此飘摇不安。很多时候不知道什么是最想要的。当明白所需要的是什么,又因为诸多的顾忌,纠结在“要”与“不要”、“追索”还是“放弃”的痛苦折磨中。或许一生都要纠战于此,所有的关键词,都离不开遗憾和不甘。
很想叫阿旺把车开慢些,好让我把他们拍下来,可是,又觉得这行为很不敬。
最后还是在疾驰的车上,透过车窗抓拍了一张。
到达色齐拉山顶。
回头看走过的路,都藏到了云里雾里。
山顶的风很大,气温很低。山上盛开着各色的高山杜鹃。这儿的经幡挂满了整片山头。杂乱无章。我试了几个角度,都没法拍到想要的效果,只好作罢。
淼淼缩着脖子走过来,接过我的相机,替我拍下了冷风中嗞牙裂齿的笑。
离开林芝,回拉萨。这剩下的,都是昨天走过的路了。
原路返回过了工布江达,连绵成片的高大植被就没了。海拔在升高。地貌在改变。
我们说起了各类有趣的笑话。说起小时候看过的动画片,并且大声地唱起那些童年的歌。那些片子和歌阿旺都是知道的。这么说,阿旺其实已是接受汉文化影响比较深的一代了吧。以后,象他这样的藏族人会越来越多,这是好事还是不好呢?
我只希望,他们的信仰,永远不要被同化。
小邪在她的诗里写道:
《我们结伴去西藏》
当我摆脱掉工作的时候
我已经老了(我操)
那时候
我们结伴去西藏
我们当然要,慢慢地走
围着奇怪的围巾
等着一群牦牛,用更慢的速度
从我们眼前
不慌不忙地
走过去
你可以看到,是的,就是它们,那群慢悠悠的牦牛。
它们能等到我们下次再见吗?
| 分类: 看风景 |
鲁郞牧场,就在扎西岗村外。
我们上了车,左拐,再左拐,出村,过小桥,上318,右拐,再左拐,才一会儿,阿旺说,到了。
我已经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面前是一片宽阔的草地,象张巨大柔软的毯子延伸到山脚。山脚有一条溪流,流奔着白色的浪。一圈圈的木栅栏,把草场分割成一块一块的牧场。云雾在山上的林子间腾腾升起。
定睛看,却发现远远近近的绿草间,开满了各色大大小小的花朵。
我中了毒似的扭头冲方方叫:“真的好多花啊!”
话未落,我已经跳下了路基,跑进了牧场。
牧场的泥土在雨后湿漉漉的,一踩就软软地从草根间冒出来,浸湿了鞋子。
顾不上了。如果可以,让我扑倒下去,让它们拥我入怀吧,我愿意!
看到这些紫色的、粉色的、黄色的花们,心情毫无准备地绽放开来。全是我不认识的花儿啊。大的花瓣有如巴掌,小的如豆,全都盛开得那样肆意、舒展!
“漂亮”这类词,已不足以夸奖这份惊喜。
弓下身,不停地摸摸这朵,拍拍那片。它们有着城市花园里的花儿们没有的气质,仿佛长着脚,随时可以从土里拔出根来,从牧场的这一头,奔跑到牧场的那一头。
昨夜的雨应该很大,许多花的花瓣都被雨水打伤了。但是看上去它们并不难过,气息恬然、矜持。也许已经习以为常了吧?
我承认我贪婪。我想带它们回家。
可我知道,我带不走。我只能在这短暂的停留间,象蜜蜂一样迷恋着它们。

4
醒来的扎西岗,和夜晚截然不同。
雨停了。透过木窗户望出去,一片湿润的绿。
忍不住推开窗。
已经多久没看到这样清晨的原野了啊,多少年?童年的回忆中倒是有的。那时我的手还很小,外婆的手还很大。
走进小厅,里边没有人。铜灶里燃烧着木柴,锅里煮着早餐。
一侧,清晨的光投洒在旧物台上,一本经书,一串念珠,一把转经筒,似乎还没有彻底醒来。
沿着木梯上了楼顶。
楼顶堆放着一些柴草。
稀泥土夯成的楼板呈现出一道道龟裂的纹。
半只小牛挂在一根木架上。全身的皮肤已经被扒掉了,肉被风干成了暗灰色,两只白白的眼球却还瞪着,把我狠狠地吓了一跳。我端起相机把它拍了下来,顿了一会,还是把相片删掉了。
站在滴水檐下往四周看,村子不大,十来户人家。在烟纱似的雨雾中,杉林、草地、牧场、炊烟、藏式的民居,象梦一般不真实。
下了楼,走到天井里,我才看清楚我们住的整个屋子的外貌。
屋子应该已经有些年岁了,默默的,旧旧的。和旁边的其它家比起来,并不起眼。仔细看,旁边的藏屋很多都贴了外墙砖,有的还装了铝合金的窗,在院子里另外建了客房。对比之下却突然发现这栋让我受了几次惊吓的老屋多了许多纯粹的风情和亲近。




一个人来到村外田里,路很泥泞,空气中的湿度很大,天空中的云压得很低。
青稞长得很茂盛。野草和青稞长的一样高。所有的花花草草,仿佛一拧就能拧出一把水来。
我站在泥地里呆了许久。看天、看云、看远处的山林、看飞动的经幡,直到雨又开始飘落。我弓下腰,用围巾裹起相机和镜头。突然对这机器和自己感觉很懊恼。我拍不出这些美丽的景色。象站在一幅让人倾倒的画前,我静静地站立,仰视,然后转身,离开。天知道我有多想走进去,然后留下来?
她们围着桌子,维尼扯起一张煎饼,招呼着说好吃。
小米粥、奶茶、酥油茶、鸡蛋、泡菜、还有一个辣椒炒熏肉。很简单,大家吃得很开心。
一只黑猫不停地跳到淼淼身边,她把它推下地,它又爬上去。给它蛋黄也不吃。淼淼不停地叫:你为什么老爬来我这啊?!我们笑:你侵占了它的地盘,还不让它回来,可恶的是你哦!
阿妈给我勺了粥,然后转身念经。
老阿爸坐在灶台边吸着烟。阿旺坐在他旁边,很温和地和他说着话。依旧听不懂。
一个6、7岁的小女孩眨着大眼睛,脸红红的,好奇地看着我们。我们叫她,她便露出白白的牙齿笑。
阿旺说,阿爸也不大会说汉语。他们的儿子和儿媳都去挖虫草了,家里只剩下两个老人带着孙女儿。
阿爸默默地听着我们叽叽喳喳,吸着烟,不言不语。只有在我们冲着他笑,表示我们的感激时,他才用很不标准的音调说声:“吃饱……”,然后又开始吸烟。
过年回老家,约见了CH。
CH比我大十岁。女。旧日同事。认识她有13年了。
可她说,她认识我有30年了:据说在我还是幼儿的时候,她就逗过我。那时,她是我爸的学生。
因为这层关系,也因为这多出的17年,她一直很自然地当自己是我的家里人。她对我的关心曾经事无巨细,你懂的,过度的关注有时候是种侵略。有一段时间,这甚至引起了我心理的不适。在辞职离开故乡后,我断了跟她的联系。
年前回到去,突然想起了她,想知道她好不好,想给她关心一下。
她站在我面前,打量着我,笑着,脸颊上挂着两个酒窝。她说:“你终于想我了呀?”这话听着,真令人春心荡漾,似乎我的女人缘,永远强大过异性缘。
我把她泡的铁观音一口一杯地灌掉。谈起几年的工作、家庭、想去的地方。说到远行,我们一如过往地保存着许多共同理想。
早在90年代,这个女人就去西藏,拜了上师,皈依了佛教。
她说她去年7月又去了西藏,在寺院里生活了一个月,支教。
我一愣,“7月?什么时候?”
“7月6日坐火车出发,9号到成都……”
“我7月9号也在成都。9号清晨飞拉萨的。”
“我没到拉萨。拉萨是我最后一站。我要把周边都走过了,最后才去拉萨。”
“我不知道你的计划。”
“今年8月我还要去的,去理塘。我们一起吧?”
我知道理塘,是从仓央嘉措的情诗里。理塘是个绝美的地方,虽然进理塘的路途有些艰难,这仍是个很吸引人的建议。
CH的身上,有我认可的特质。能想,敢做。在我28岁那年,38岁的她就在我嗦使之下一起辞了公职。
在她的言行里,潜藏着避世的理想主义冒险精神,可往往一转身,她又会问我:“认识有富二代吗?我想我女儿嫁个富二代。”转换毫不生涩。好吧,我们可以无视她后一个话题,继续谈论西藏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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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郞也是一个绝美的地方。许多路过这儿的人都会情不自禁地为之倾倒,幻想着为它留下来。
我们到达扎西岗村时,是夜晚22:00,天已经很黑了。农历29的夜晚,没有月亮,只在车灯的照耀下看到过了一座桥,桥的两边栏杆上挂着经幡。
车子在村子里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一堵黑乎乎的墙外。天空又下起雨来。
阿旺敲了好久的门,才出来一位藏族的老阿妈,他们用藏语打招呼,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阿妈便打着手电,带我们穿过没有光亮的天井,进了屋子。
阿旺说,今晚我们就住这儿了。
屋子里停了一辆摩托车,没别的东西。四周是几间紧闭的、用木板分隔开来的房间,中央是一把木楼梯,直通二楼。楼梯边吊着一盏昏黄的灯泡,摇摇晃晃,散发着毛绒绒的光。
“阿旺,你今晚也在这儿住的吗?”
在得到肯定的答复之后,我们的心安定了些,跟着阿妈上了二楼。
二楼也是一圈木板房间。阿妈打开一扇门,回头冲我们点头,示意我们进去。
这是一个套间。外间有两张床,里间有三张床,床上有折叠整齐的毯子、棉被、床单。我把行李扔在外间靠窗的位置,方方扔在对面床上,另外三个女孩进了里间。
阿妈不大会说汉语。她用短短的词组和手势,告诉我们洗漱间在哪,有什么需要就找她。然后转身默默地收拾柜子。
灯很昏暗。象童年时乡下外婆家那只15瓦的灯光一样恍惚。门头上挂着一把巨大的弓。里间挂着一些布达拉宫和释迦摩尼的画像,画像的四周围着发黑的哈达。虽然墙上用很艳丽的颜料画满了风格鲜明的图案,但感觉还是有些发毛。
我放好行李,走出房间。
阿旺和王好在隔壁。我经过他们呆着的客房,拐进了旁边一间大厅。
这是一间典型的藏式大厅。很宽大。大约有六十平米。包括会客厅、佛堂、储藏间、厨房四大主要功能间。和我们住的小客房不一样,这儿的装饰极尽富华,色调大胆,雕梁画栋的,绘图精美。虽然只亮着两盏小白炽灯,但在我的相机中还是尽显富丽堂皇。
空阔的大厅没有人。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走进去。
厅里没什么现代化的家电。除了一台冰箱。
储物柜里是大铜缸和一排形态各异的铜勺。一座巨大的铜灶坐在中央,长长的烟筒伸出屋顶。灶里是没有燃尽的木柴。
一侧靠墙的高柜上,摆着一个藏羚羊的头骨。近看,长长的角上和眼窝周围都嵌着黄金和大颗的红珊瑚。这应该是宝贝吧?!
金饰的光芒晃晕了我的眼睛。仔细看时,这头骨却突然给我一种错觉,仿佛附著着活着的灵魂,在跟我对视。我的心被揪的紧紧的。呼吸都不敢用力。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恐惧。我迅速转身,逃了出去。
阿旺跟一位藏族老阿爸坐在北面一间略小些的厅里,在小声地聊着家常。
这陌生的夜,在清冷晰沥的雨声中,犹显神秘和深遂。
我没脱衣裤,缩身上床,拉过两张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地蒙了起来。
晚安,扎西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