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六十五天之平凡一夜
(1)
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这是禾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生活中的事,无论大小,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习惯性地先叹一口气,再把这句话意味深长地说上一遍。说实话,我很反感。某次,我一改往日模棱两可的态度,向他提出尖锐的批评,把自己的观点毫无保留地说出来。他似乎早预料到有这么一天,拍了拍我的肩膀,很认真地看着我:“你说得很精彩,但这句话不是废话,总有一天会派上用场。它吸引人,只是被你误解了,可惜啊!比如我们俩,十几年的朋友了,对“朋友”这个词的理解,我们还只停留在表面上,不过,别急.....它会应验的。”我清楚地记得,当他离开时刻意弯下身子把歪倒在一边的椅子扶正,把一张旧照片仔细地装进镜框里。我不知道他有意还是无意,他关上院门的声音极响,有两只受惊的公鸡扑腾着翅膀越墙而去。
(2)
老实说,当我听到“李庄今晚放电影。”这条消息时一点也兴奋不起来,总觉得它有点可疑,夹杂太多不明的水分。原因有二:一是我判断不出它最初出自谁之口,二是我重复同一件事有些生厌,当时我提着水桶往返麦地与水塘之间不下十次。同样,当瘦小的禾微笑着出现在高大的桦树之下时,我却只关心晚上的天气,对着树梢默念:希望天气预报不会失灵。“晚上一道去吧。”禾的语气不容置疑。“晚上有雷阵雨,不去了。”我停住脚步。“不行,那么远,我怕我一个人去说不定就回不来了。”禾不依不饶。“半小时后回话给你。”我点燃一支烟,忽然觉得站在我面前的禾比平时更矮了,天色也更暗了。不远处,对于那片旱情严重的麦地来说,今夜是个转折点。而在电影和朋友禾之间,我却有更多的选择余地。
(3)
“应该走这条路吧!”禾挠了挠头,头发愈显凌乱。“有点像,”我说,“只要大方向没错,还怕走不到吗?”我禁不住加快步子,超过他,把他甩在身后,眼前顿时一片开阔。前方一百米处,有一片杉树林,脑海中立即浮现一帮孩子在晒谷场游戏厮杀的情景,他们手中所谓的武器均取自于此。杉树林不见稀松,反而越发茂密,或许正与此有关吧!“这条路能穿过那片林子吗?”禾似乎更加不自信了。我能理解他此刻的心情,我比他高,比他重,跟在我后面,难免不被我的节奏打乱。“没错,是这条路的必经之地。”我应着,头也不回,保持同一种姿势继续向前。大约离杉树林不到五十米的地方,遇上了农和成两人,确切地说是无意追上的。我跟他们习惯性地打完招呼,后面的禾才气喘吁吁地跟上来。离杉树林越来越近我胆子反而变大了,似乎这里才是真正的目的地。我下意识放缓脚步,隐隐约约听到身后他们三人小心议论着晚上的天气。一个说,回来不会下雨的。另一个立马反驳,有雨,也许下不大,我出门时特意收听了天气预报,我还知道明天阴转晴,后天多云,阵风四级。第三个人始终保持沉默,我判断是禾,估摸着他已经累得差不多了,他体质一向虚弱。
(4)
假如那夜我不去看电影,而是像往常一样呆在家里看书,偶尔打开窗户沉思一会。或许我依然体会不到那句话的妙处: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5)
当我感到肩膀被拍了一下时,我已穿过杉树林既看不到他们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好像他们都有意躲着我似的。起先我不以为然,吹着口哨,朝左边的灌木丛干咳几声。可随着右边的肩膀被拍了三下,力度由轻及重,我才发现自己的确走得过于自信了。谁?别跑,给我站住。我四处望望,什么也没发现,除了有几点萤火虫茅草丛中忽隐忽现,它们微弱的光芒,此时之与我明显难以提供足够的精神支持。还好,杉树林里及时想起了争吵声。我马上作出回应,目光与身体同时掉头。此时争吵声已无法阻挡,我加快脚步,既怕争吵声再次升级,又担心它会戛然而止。仿佛只有我才有权利决定它最终的结果。随着我的呼吸声、脚步声一点点迫近,那争吵声确如我所料所想那样,一点点小下去,周围景色也配合着一点点暗下去,暗中浮现出三张因争吵而有些变形的脸。
(6)
此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被一个问题反复纠缠困扰,在我犯迷糊的时刻,假如不告诉他们我被一个人影闪了一下,也许就不会发生同伴成掉进水塘里差点被淹死的严重事件。后来我想明白了,那种被人拍着肩膀的瞬间迷惑根本就是幻觉。它太平常不过了。
(7)
他们在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之后作出决定:叫我呆在原地,闭上眼睛,不许胡思乱想。我只能遵从,三道目光从不同角度几乎是像箭一样射过来,我显然处于劣势。我点点头,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坚决不能让他们发现我的弱点,我有意抬手指向那些茅草丛中闪烁不定的萤火虫,然后握紧拳头使劲挥了一下。他们似乎意识到什么,马上分开,分成三个方向去寻找 。我慢慢蹲下去,两只手垂直向下,左边是柔软的细沙,右边则摸到坚硬的小石块。不一会儿,最先传来禾的尖叫,“蛇,蛇,我踩到蛇了。”禾怕蛇在我所成长的那一带是出了名的,无论有毒还是无毒。接着南边又响起了农的喊叫声:“我逮着了,一定是他!”“谁?”我大声地问。我本来是想给北边的禾打打气、压压惊的。也许是农的叫声听起来更积极一些,也许与那个莫名其妙的人影有关吧。“是李疯子,他怎么跑到棉花地里来了,还睡得挺香呢。”农抑自不住兴奋,把同样的话重复了三遍。“怎么一股酒味,难闻死了。”禾也赶过来了,听他的声音,显然他摆脱了蛇刚刚投下的阴影。“让他睡吧, 不要吵醒他。”我努力使自己的声音能盖住、震住他们于无形,但接下来,东边突然想起成的呼救声彻底打破了这儿的平衡,我们三人同时向那边奔过去。
(8)
经过那夜之后,我一直引以为豪的是:及时制止了农和禾对于李疯子可能会采取的进一步行动是多么明智。后来,我分别跟他们吹牛时有意提起这件事,农当时就想冲上去踹他几脚,一边的禾也准备好了,等农先动手之后再上去帮忙,计划捡起石块猛砸李疯子下身。谁能想到,一个月之后李疯子拿着一把雪亮的菜刀闯进邻居家叫嚷着谁欺负他就杀光他全家,结果,没杀到人,两只已成年的公鸡成了替死鬼。我有幸成为当时为数不多的目击证人之一。李疯子挥舞着菜刀,在院子里沿着墙跟转圈,自言自语,一会看天,一会看树。我们反而被弄糊涂了,以至于都忘了上前去阻止,幸好他邻居家的人都赶集去了。事后每每回忆起李疯子发疯的情景我都感到不安:假如当时农或者禾动手打了他,会不会激怒他,他怀里是否也揣着一把雪亮的菜刀。会不会两败俱伤,会不会不等李疯子醒来就让他一命呜呼。不愿再一路假设下去,幸好假设也仅限于假设而已。
(9)
在勇救落水青年成的过程中,功劳最大首推农。他天生力气大,加上百分之百的尽力,也一举扭转了他在我们心目中懦弱、胆小的形象。他第一个冲在最前面,第一个跳进水塘里(也是唯一的),顺势一抱,我们的同伴成,这个从不敢在水中练习游泳的家伙顺从地举起双手,我和禾两边抓住慢慢地把他拉上来,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此时的成比几分钟前在水面上胡乱挣扎的样子好看多了。他先躺在地上歇息一会儿,我们伸手去拉,他一把推开,继而摆手、摇头,自己爬了起来。“农兄,你力气真大,弄疼我的脖子了。”成边说着边捶了农一拳。
(10)
“我们回去吧,也不知电影好不好看。”禾率先打起了退堂鼓。“兴许都放映了,看不到开头有啥意思。”成跟着呼应。我不理他俩 ,故意不停脚步,把头昂得高高的。可是随着前方的灯光越来越亮,电影里的枪声越来越密集,我也有些动摇了。 “下雨了,我们赶紧回去吧,天气预报真灵啊!”我不得不承认,正是农的这句话让我彻底放弃了。雨渐渐大了,我忽然想起家门前那片因干旱而危机四伏的麦地。
(11)
后来听说那场电影也只放了一半因为停电而草草收场,至于停电的原因是否也与那场雨有关就不得而知了!
2009年4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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