滚铁环 (20091224)
父亲从门楣上
取下小指粗细的一根铁丝,
然后端坐在门槛上,挥动铁钳
一点点把它弯成一个
木桶大小中间无轴的轮子。
一轮满月
旋转着在他手上渐次突出,
父亲极少话语,
我时急时缓的呼吸、心跳
应和他一双大手
左抓右钳的紧张节奏。
一次次地反复重复,
父亲顶住铁丝的两只膝盖内侧
稳稳张开,又微微靠拢。
如梦初醒,父亲又为我
弯出一个U上垂直长1的推子,
用的是刚才剩余的铁丝。
我听见父亲叫唤,
然后拿起铁环在地上放稳。
按父亲的指点,我用推子
正确地顶着它向前晃动,
它不停地跌跌撞撞,
象个不说话喝醉酒的孩子。
我听见父亲再一次叫我,
我急忙跑回原地,
弯腰,再一次在前面把它放稳。
揣摩父亲平和的指点,
我再一次顶着它,
摇摇晃晃地往前推动。
“放开来,”父亲说,
然后我就放开来,
它猝然站直了,变活了,
自行加快了滚动的速度。
我满怀喜
蹬车去泰山 (20091225)
今天没什么事,
突然想去看看泰山,
我知道它并没有那么伟大,
也不知道它到底会有什么特别好看,
总之,泰山我还没有去过,
找了些成人用的理由想说服自己,
但翻来覆去怎么也去不掉
我立马要去一趟泰山的想法。
于是我瞬间做了这个决定,
而且必须立即动身马上出发。
我下了电梯,来到小区车棚的楼下,
我打开了我山地自行车的跳锁,
闷着头就骑上了
上海通往东北方向的高架。
事情就这样快速发生,
直到骑摩托车的交警
冲我大声喊叫,莫明其妙地把我
从高架最平滑的一个斜坡拿下。
我无比认真的供词,他们公认
是惊动他们大块头局长漫长任期
无法笑出声来的最大笑话。
“我就想骑自行车去趟泰山,
我就出了门,没有别的想法。”
他们整个分局精湛的大脑短路,
整整三分钟左右,他们一个个
自动停止了忙碌,瞪着我,
全部变成了奇怪、严肃的哑巴。
关于传统——和诗人北岛(20091223)
开始我没有注意到
它扑倒悬崖,架设拱桥的事实。
等我想起来查看,
它轰然倒塌的巨响
已消失在人们昏昏欲睡的城市。
在恶梦肆虐的纹帐下,
风烛残年的首领和历史
睡得象一头死猪。
在噩梦的墙角,它隔绝
黑暗、深渊的世界——
一棵横过山涧的枯死大树。
它散落的枝叶、碎屑
覆盖了群山、灌木、巨石。
当我向上仰望,发现一颗种籽
俯冲而下,
深深扎入它子宫的深处。
关于传统,
我们没有诞生伟大的父亲,
却成了回家途中恶毒的逆子。
圣诞后的第一个星期日 (20091226)
太阳悬垂,
金茂大厦佛屠的尖顶
刺穿青灰的云幕。
朝向大海,
漠然耸立的城市
寒风中静止不动。
望向港口夹缝鳞次栉比的塔楼,
鸟在成群结队飞翔,
倾听耳边传来《命运交响曲》,
俯瞰脚下横空一个个窗口,
我坐在狭小的阳台,
打开唯一一本脆黄的小书。
没有雪,带来严肃的警戒,
只有星辰
和风中坚硬的石块
无声滑入隐秘长存的河流。
没有更充分的思虑和准备,
一个声音猛然响起,
“扼住命运的喉咙。”
诗人强哥如是说:庆祝圣诞 (20091224)
我宁愿回到黑暗里去:
启开阻挡寒风
发黑发黄的玻璃灯罩,
以一根刺鼻的火柴
把火光晃动的煤油灯点亮。
我宁愿没有报纸,
也没有及时传送
远在非洲草原和北极企鹅
最新消息的彩电,
我宁愿我好奇的双眼
没有看见海滨山坡上
种植葡萄和橄榄树的
狭长意大利亚平宁山脉
和代表新世界品味的
加利福尼亚和新西兰。
我宁愿只有坑坑洼洼
尘土飞扬的篮球场,而没有
平时开大会的电影院,
我宁愿用双脚走三十里路,
而没有疲惫的豪华轿车
急匆匆冷漠地载我穿过
深夜僵冷、空旷以至死寂的
城市、时代、人民广场。
我宁愿我还是那个贫穷
而不孤独的人,
象一只鸟兽或一棵草木
紧挨着结实粗壮的父母,
远离虚浮和享乐,
每天艰苦无知地生长在
貌似愚昧破落的小镇、村庄。
地球村让他们去建设,
而我们微小种族的火光
仍只在祖先护佑的
穷山恶水中默默繁衍。
让他们去死,去活,
让他
从死亡的方向看--和诗人多多 (20091222)
从死亡的方向看,世界
是向上而不是向善的。树
是真直,真高,
向前,向后生的。大地
与天空,其实是分开,
而且奇怪地平行的。
埋我们的有脚的人一直
倒着,横着,而我们
早就变直了。有根
在漆黑的地下缠绕撕杀,
地下,其实并不是
用来埋人的。不要用
眼睛、耳朵看铁铲,死亡
宽恕、赦免他们,他们的活
没有结实播种的痛苦,
只有廉价,重复憎恨的欢乐。
从死亡的方向看 多多
从死亡的方向看总会看到
一生不应见到的人
总会随便地埋到一个地点
随便嗅嗅,就把自己埋在那里
埋在让他们恨的地点
他们把铲中的土倒在你脸上
要谢谢他们。再谢一次
你的眼睛就再也看不到敌人
就会从死亡的方向传来
他们陷入敌意时的叫喊
你却再也听不见
那完全是痛苦的叫喊!
观沧海一致曹操 (20091220)
面对大海,
我只能把你
宏大精简的诗篇
默默诵读。
心灵的抄袭,
啊,大海!
你我这永久徒劳
激昂赞叹的狂徒。
凡人
敬畏的苍莽处所,
正是你我屡屡
试足踏上并试图
横空飞越的道路。
附件: 观沧海 曹操
东临碣石,以观沧海。
水何澹澹,山岛竦峙。
树木丛生,百草丰茂。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
日月之行,若出其中;
星汉灿烂,若出其里。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雪:1977 (20091215)
说要下雪,就下雪了,
那年我这小矮子,还未满六岁。
我们和父亲,围坐在火炉旁,
母亲盛出铁锅的饭菜,腾腾冒着热气。
才一转眼,
从没见过的鹅毛大雪,飘了一地,
落满了山,树,田野,马路,石梯,
冻缩的河流,陡峭的杉树,参差的屋脊。
说下雪,就真的下雪了,
第二年没有丰年,我们依旧一贫如洗,
但我感激雪给穷苦人带来寒冷的欢乐,
并为我预储了温泉的记忆:
冰冷的上苍
对应于宽厚仁慈的命运。
读奥哈拉 (20091214)
我看见他隔着窗户叫我,
关门,穿上灰工作制服,
急急朝街道拐角
两个衣裳不整的同伙走去。
我感觉到不知所措与
很不愉快地升高着好奇——
我厌恶他象个没教养的工人
一再行色匆匆粗陋地穿过
诗歌大厅的工地。
他头顶黄色粗壮的安全帽
让我想起早上抽烟的人,
忙于死去的LADY,
他街边翻杂志的几个朋友
不喜欢重病,
他们曾在电话里不厌其烦地
关注和求证某人的击球率。
我看见他消失了,我看见自己
出现在他离开的单身公寓。
我在他压皱的床单坐下,
一辆问题卡车追上了我:
“纽约,另一生的含义”。
一只桔黄色气球飘浮在
玩乐儿童手中仍未泄气。
非洲刺槐
(20091210)
我全力长高,为自我保护浑身长刺。
为吸引蚂蚁,我分泌糖与蛋白质,
它们帮我咬断邻近植物蓬勃卷须
对有限生存空间的抢夺,我豢养它们。
作为结盟的回报,它们全天候厮杀,
用千军万蚁的噬咬将一个个饥饿
愚昧地侵犯我枝叶的蠢物赶走。
但仍有许多入侵者无法吓阻。
吃掉我中下部枝叶的是
美丽的黑斑羚。
瞄准我上部树叶的是
四肢强健的长颈羚——
一次次,我目睹她们双腿直立,
练习将身体向高处拉伸的魔术。
摘走我树冠枝叶的是
优雅高傲的长颈鹿,
它们温文尔雅地卷走一切叶芽,
伸缩着它们那天生窃贼
湿润柔软的舌头,
毫不客气,仿佛就在自己家中。
还有那机警的犬羚
象羊群中温顺小巧的猎狗,
等待着疲劳的先行者转身,
不失时机地一一把遗落
地上的鲜嫩残叶细心捡走。
这是一个生命劫掠生命的战场,
只有你啮食我,我刺伤你,
弱肉强食的强健、冰冷和残酷,
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