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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1990年大儿子胡广出生那天,胡桂梁还在老家湖北广水做生意,以为给一个男孩当父亲是不用费神的事,“只要不在外闹事,不去吸毒打架,不管他,自己也会长大”。7年后,胡桂梁到深圳谋生,儿子从此被留在了湖北。多年后他才体会到,“任何一个孩子的成长,不是有吃有喝就行的”,他现在常拿胡广问他的问题来自嘲:“这么多年,你跟我生活了多少天?”

 在大儿子20岁那年,胡桂梁在自己生活的木棉岭社区办了“来深留守儿童夏令营”,今年已经办到第5届。他把这视为对内心亏欠感的一种补偿。

 在木棉岭,生活着2000多名从湖北来深圳打工的出租车司机,他们的子女一半以上生活在老家。这些候鸟一样的孩子每年暑假来到深圳,即使是一年只一次的团聚,为生计而奔忙的父母也常无暇顾及。在胡桂梁看来,自己的夏令营类似于工作日的“托儿所”,“按天数一起生活的日子,要给那些父母分忧,让这些孩子有个安全的地方可以去”。

 撰文:

 南方日报记者 刘昊

 实习生 朱碧菲

 栏目策划/统筹:张玮

 《人物》栏目提供深圳本土最好的人物类报道,2013年8月6日由《南方日报·深圳观察》所创立,每周一期,逢周二出版。人是万物的尺度,记录人就是记录一个时代。关注我们可搜索微信号“szgcrenwu”或者昵称“深圳观察人物栏目”。

 1

 空白

 胡桂梁创办夏令营的理由是弥补过去对大儿子胡广的歉疚,但这对父子各自的夏天回忆中,却几乎没有对方的影子。提到与父亲有关的记忆,胡广常常难以立刻回应。长长的停顿后,他才会吐露出一个简短回答。

 大风扇在长长的教室里隆隆地转,又是一个湿热的夏天。120多个孩子在深圳木棉岭社区工作站的活动室里玩耍或是看书,叽叽喳喳的童音里有南腔北调。2010年以来,木棉岭来深留守儿童夏令营累积了许多“小候鸟”的夏日记忆。胡桂梁创办这个夏令营的理由是弥补过去对大儿子胡广的歉疚,但在这对父子各自对夏天的回忆中,却几乎没有对方的影子。

 在木棉岭居民的眼中,身材高大的胡桂梁总是健步如飞,喝酒吃肉颇有豪气。他当过兵,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在木棉岭当了7年湖北同乡村流动党支部书记,还是深圳市人大代表。作为城中村外来打工者和政府之间的“话事人”,他遇事总能想到办法,成天为老乡的事奔走,即使到了凌晨,手机铃声也没松懈过。

 可在采访中提到与爸爸有关的记忆时,24岁的胡广常难以立刻回应。长长的停顿后,在记者以为他要拒绝回答时,他才吐露一个简短的答案。沉默意味着不习惯表达,似乎也代表回忆的空白。曾有一段时间,因为感受不到爸爸的关心,胡广甚至不想再跟爸爸说话,可如今愤怒和孤独好像也都已经过去,“现在说这些也回不到过去,你说对不对?”他说。

 在胡桂梁的记忆中,与儿子的相处并不全是粗心和忽略。1990年代初,牛奶在内地小镇还是奢侈的食物,胡桂梁每隔一天就骑三轮车去当地的空军疗养院,用大可乐瓶给哺乳期的儿子打牛奶;一次跟人发生口角时,对方把小胡广踢倒在地,胡桂梁血一热,“跳起来就要上去跟人拼命”。

 那时候,“下海”的狂热气氛从沿海席卷内地,退伍转业的胡桂梁深受感染转而经商,2岁半的胡广被送进了部队幼儿园上全托班,每个周末才被接回家。可没过多久,“打白条”的风气像瘟疫一样流行,因为被赊欠太多钱,胡桂梁的小店倒闭了。1997年,胡桂梁带着一张毛毯、一床凉席离乡,父子从此连周末的相聚也不再有。

 “谁都想把孩子带在身边,可是什么条件都不允许”,胡桂梁回忆。他从南宁辗转到深圳“找生活”,成为龙华一家酒店的司机,住集体宿舍,一方面是经济困难,怕孩子吃苦,更重要的考虑是孩子读书,“当时的户籍把人绑得太死,没户籍的话要交借读费不说,别人还不一定收你”。父子从此分开,手机是奢侈品,打电话很贵,电报也是惜字如金,许多年的时间里,父子之间几乎没有交流。

 骨肉分离,也是几代打工者的困境。

 2

 亲疏

 “为什么你要生我?”“我把你养这么大,难道我还错了吗?”胡桂梁满腹委屈,又被儿子接下来的话彻底问懵:“这么多年,你跟我生活了多少天?”胡桂梁与胡广曾有过一次激烈的争吵,儿子的这句话让胡桂梁感到了“实实在在的亏欠”,并至今以此自嘲。

 胡桂梁心目中的胡广是“从小就很自立、很懂事的孩子”,直到10多岁的儿子在一次争吵中问他,“为什么你要生我?”“我把你养这么大,难道我还错了吗?”胡桂梁满腹委屈,又被儿子接下来的话彻底问懵:“这么多年,你跟我生活了多少天?”胡桂梁感觉到了“实实在在的亏欠”。“深圳生活节奏快,工作压力大,以前没时间去想这个问题,儿子问我后,我一晚上没想通”。

 其实大部分时候,胡广只是不说罢了。“我常对他(爸爸)闹情绪,觉得不开心,感觉自己好像没人要的孩子一样”,胡广说。长大以后,他才学会用“孤独”来定义那样的状态:“没跟爸爸住一起,妈妈、奶奶也都在忙,没人来照顾你,自己在家开心还好,受了委屈的时候,总感觉没有人过来安慰你”。

 胡广一点一点长成了“对爸爸没什么需要,也没什么事需要说出来”、“懂得自娱自乐”的孩子。读书时他只来过一次深圳,随着家用电话和手机渐渐在国内普及,胡广学会了在电话里含混地说着学习情况,课业成绩默默往下掉,也习惯了“自己能熬过去的事,就不会想复杂”。只是下雨天里,父母给孩子送伞这件事提醒着他,“那时候会很想我爸”。混混沌沌地长到15岁,胡广加入了军队,退伍后成为一名铁路技术工人。

 可他对爸爸的世界几乎一无所知,也不知道深圳是什么样。儿子飞快长大的10年间,胡桂梁在深圳一波三折地扎了根——刚开始工作的那家公司倒闭,后来他开起餐馆,因为个性太慷慨而亏本关了门,又在电子公司做过保安和司机,2007年他开上了出租车,也有了更多社会身份,开始替更多人张罗事情。他搬过几次家,最后在木棉岭落脚,还组建了新家庭,小儿子胡昊在老家出生。

 比哥哥幸运的是,胡昊4岁时就被接到深圳,跟父母一起生活。那时候,胡桂梁的经济状况好了起来,深圳对外地户籍儿童的入学政策也渐渐放开。跟小儿子的相处反倒提醒了胡桂梁,过往的日子到底缺失了什么。“看到小儿子在身边撒娇,逢年过节小儿子说老师让买个什么东西的时候,就会想到大儿子。他这么大的时候,有没有烦心的事?有没有想向我倾诉的时候?有没有想要东西的时候?”

 两个儿子对父亲的评价几乎一致,区别只在生活细节。胡广说爸爸“总把别人的事情看得很重,很关心别人,不在乎自己”,但这“只是一种感觉”。胡昊说爸爸“很保护别人,负责任,乐于帮助别人”,具体的佐证是,“爸爸每次接到老乡的电话,吃饭吃了几口,洗澡洗到一半,就会急急忙忙跑出去”。两个儿子都感受到父亲把大部分时间花在了社区而非家庭上,但胡昊跟记者强调,“爸爸对家人很好”,“忙的时候还是会打电话问我作业写完了没”。

 3

 弥补

 胡桂梁的自我反省渐渐推己及人,由子女想到了老。他说,背井离乡的生活中,“子女对父母有亏欠,父母对子女也有亏欠”。他想“为其他漂泊在外的家庭做点事”。听说父亲正在忙活的夏令营,胡广“还是感觉有点替父亲骄傲”,“我希望他可以好好努力,给大家多做一点事”。

 往事不可追。胡桂梁想“为其他漂泊在外的家庭做点事”,哪怕只是在工作日帮他们照看一下子女,“鼓励他们放假把孩子接来深圳团聚”。

 2010年,通过调动同乡村流动党支部和罗湖区东晓街道木棉岭社区工作站的资源,第一期木棉岭留守儿童夏令营开班了。当时夏令营里只有20多个孩子,因为场地和经费限制,夏令营只收湖北籍来深留守儿童。

 后来,夏令营的规模一年年扩大,从50多人到80多人,今年甚至达到了120多人。孩子们的籍贯也不限于湖北,而是扩展到湖南、江西、广东等省份,其中既有留守儿童,也有跟父母到深圳来生活的流动儿童——他们也同样面对在家无人照看的状况。胡桂梁看到,这些孩子在暑假“一下子被推到社会、家庭”,他担忧如果无人接手,社区儿童会陷入失控,例如打架、溺水,沉迷于电子游戏甚至烟草。

 “不能只是简单地看护孩子,还应该根据他们的需要举办更多有助于成长的活动。”胡桂梁说,夏令营的活动从最开始的辅导写作业,到举办各种培训班和参观游览,以帮助孩子们“了解父母所在的城市和城市的生活”。许多义工也参与到夏令营中,并不止于社区居民,甚至还有在美国高校读书的深圳孩子。

 胡桂梁的自我反省渐渐推己及人,由子女想到了老人。他说,背井离乡的生活中,“子女对父母有亏欠,父母对子女也有亏欠”,他报名参加了社工资格证的考试,给“的哥”家庭谋划各种服务项目,从子女夏令营,到“的嫂”互助会,再到对留守老人的帮助。前年,胡桂梁的“贵良社工服务中心”宣告成立,对孩子们的服务向更专业的方向发展。

 然而资金却还是很大的问题。与去年得到罗湖区民生创新服务项目资金的支持不同,今年的夏令营在最初遇到了资金瓶颈,胡桂梁自己掏腰包,给夏令营垫了一些钱。一方面,贵良社工服务中心这样的草根组织很难对接政府资源,另一方面,尽管目前有爱心企业有意为夏令营捐资,但胡桂梁担心“政策把握不准”,并没有接受他们的善款。

 尽管胡桂梁还在思考如何让留守儿童夏令营项目实现长期运作,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无论有多困难,夏令营一定会办下去”。在电话那头听说父亲正在忙活的夏令营,胡广说“还是感觉有点替他骄傲”,“我希望他可以好好努力,给大家多做一点事”。

 4

 和解

 长久的相处空白,让留守儿童们对自己的状况有种惊人的忍耐或钝感,但很多孩子讨厌被叫做“留守儿童”,“因为不好听”。成年以后,胡广在心里跟父亲和解,他认为父子俩关系最好的时候是现在。两人十天半月打一次电话,胡广尝试去理解父亲的辛苦,也试着去倾诉自己遇到的事,但他始终觉得孩子应该跟父母在一起生活,“无非艰苦一点”。

 夏令营让很多亲子分离的故事汇集到一起。许多父母正在担心的是,自己是否被儿女淡忘,一名“的哥”告诉记者,比起被埋怨后被理解和原谅,自己更害怕的是在女儿心中已经缺席,“连埋怨也没有,只是冷淡,是我最害怕的”。开车时,他在每一个十一二岁的小乘客身上寻找女儿的身影,留意他们说话,希望用这样的方式了解远方的女儿。

 而木棉岭的“的哥”家庭里,也许没多少人知道怎么做父亲。出租车生意晨昏颠倒,加上从老家带来的固有观念,这些家庭往往是丈夫开车,妻子照顾其饮食起居,间或做做零工。接受记者访问的10名“的哥”家庭留守儿童无一例外都提到,相比跟妈妈的关系,自己“跟爸爸交流很少”,“对爸爸不了解”,夜班司机的孩子尤甚。

 前不久,“的哥”老陈刚刚把儿子陈西(化名)结结实实揍了一顿,因为孩子偷了别人200块钱去打游戏。陈西平时是个张牙舞爪的小男孩,在家的他却显出被打蔫的孩子才有的低落。想到儿子就要回老家了,老陈给儿子送了一份生日礼物想要修复关系。那是一把玩具手枪,扣动扳机时枪口有红色的小灯骨碌碌转,嘟嘟嘟地响着。陈西把礼物放到一边说,“这是4岁的小朋友玩的”。小学六年级的孩子喜欢什么?老陈并不知道。

 “的哥”白师傅至今还珍藏着女儿白小腾在四年级时给他写的一张贺卡,学校门口文具店里那种1块钱一张的平常小物,里面写着:“祝爸爸妈妈新年快乐,身体健康。”落款是“你们的女儿”。事实上在那一年春节,和以往任何一个父母不在的除夕一样,被独自留在老家跟奶奶生活的小腾自己偷偷躲着哭,“家里没有任何人知道”。

 这一期留守儿童夏令营中,刚考上大学的小腾也来做义工。在她心里珍藏着几个温暖的时刻,都发生在妈妈回老家的时候。一次她被一种叫“翘翘”的红尾巴虫子弄得全身过敏,妈妈带她去医院看病。一次发烧到39.9℃,在细雨中,妈妈用衣服裹着她,把她抱回家,“晕晕乎乎的,记得妈妈把我抱得好紧”。还有一次跟妈妈吵完架,她把自己关在房里写作业,很迟才看到妈妈悄悄在门口放的一杯蜂蜜水。让她难过的是,温暖的记忆中并没有爸爸。

 长久的相处空白,让孩子们学会了不抱期待。但大部分时候,留守儿童们对自己的状况有种惊人的忍耐或钝感,总以快乐的笑容示人。很多孩子讨厌被叫做“留守儿童”,“因为不好听”。小腾说,远离父母的孩子因为对周围环境更警惕,一部分变得唯唯诺诺,也有一部分变得飞扬跋扈。而在外跑车的父亲更难觉察到这些微妙的情绪。

 对胡广来说,在心里跟父亲的和解,发生在成年以后。当兵回来那年,他发现爸爸老了。“神态、身材都明显老了很多。长时间没见面了,突然这么一下,好明显。”他感到难过。

 生于1960年代的爸爸不可避免地老去了,满脸皱纹,笑起来嘴会歪掉,身体也不如之前硬朗。胡广想起了10岁时爸爸送自己的自行车,还有当兵前爸爸说的话:“要勇于承担,自己做决定,决定好的事不要后悔。”胡广开始担心,“怕他身体不好,怕他什么都靠自己,怕别人不会用同样的关心来对待他”。

 胡广认为跟爸爸关系最好的时候是现在。父子俩十天半月会打一次电话,胡广尝试去理解父亲的辛苦,也试着去倾诉自己遇到的事。但他始终觉得孩子应该跟父母在一起生活,“无非也就是艰苦一点”。趁着读大学前的暑假,小腾也说,自己正在“努力多了解爸爸一点”。白师傅说要去逛公园,眼看着天空乌云密布,小腾还是耐着性子跟爸爸出门,被淋成“落汤鸡”也乐呵呵地回家。

 “人生很短暂,希望(跟亲人)在一起的时间长一点,温暖的时间多一点,不希望有那么多的悲伤在里面。长大后我们会有自己的生活,可是童年失去跟家人在一起的机会,是弥补不来的。”小腾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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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08-12 1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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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唧唧复唧唧,木兰当户织。不闻机杼声,惟闻女叹息。问女何所思,问女何所忆。女亦无所思,女亦无所忆……”深圳大学大三学生李佳佳(化名)如今还可以流利地背诵《木兰辞》。在这首写入中学语文课本的北朝民歌中,木兰女扮男装、替父从军的故事家喻户晓。

 当代“木兰”想要应征入伍则不必再女扮男装。前不久,留着一头及腰长发的李佳佳(化名)在网上申请入伍。

 又是一年征兵季,深圳各高校成为征兵“重地”。近些年,国家对征兵进行改革,优先征集高学历青年。在此背景下,去年中国征集大学生新兵约14万人,今年更在原有数据上将目标增加了40%,有望达到20万人以上。

 截至上周末,深圳报名参军的大学生已超过1600名,占了全部报名参军人数的约40%,比起以往的20%—30%有大幅提升。

 在这当中,报名从军的“木兰”多达560多人,已通过网上筛选的185人中有不少是在校女大学生,来自深圳大学的就有60名。自2009年首次公开征集15名女兵以来,深圳每年都有20多名女兵奔赴各地军区服役。这些出生和成长于和平年代的“90后”当代“木兰”们,在军营中书写着各自不同的从军故事。

 1 “自讨苦吃”的女孩

 每个女孩当兵的理由都不一样,有的是“女承父业”,有的是出于好奇,有的想“给自己找点苦头来吃”,有的受电视剧影响想变帅,还有的是在找工作、读研、出国这三条传统路子上选择“不一样”。

 退伍归来的堂哥身上发生的变化,让正在深圳大学读大一的张静雯很是吃惊:“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想法、做事变得成熟、沉稳,也戒烟了。”张静雯觉得好奇,萌生了也去当兵的念头。不久前,她在网上提交了入伍申请。

 “深大当时各个饭堂都设了招兵点,有志向就可以去报名,学校有工作人员帮你填申请表、带着去体检。”现在浙江舟山某舰队服役的王燕(化名)回忆起2012年冬季征兵的情形。那年,她才刚刚入读深圳大学。入伍的理由是:“以前看过电视剧《我是特种兵》、《麻辣女兵》,很想成为像里面的主人公一样帅的人,经过艰苦训练,变得稳重、干脆、有责任感”。

 与王燕同时入伍的王晨曦当时被日本购买钓鱼岛的新闻“气炸了”。她想,自己从小到大一帆风顺,一直都是在享受环境为自己提供的各种优良待遇,很少为生活着的国家和身边的人做过些什么。“真要去保护家园,我有能力吗?”王晨曦感觉自己得到军队磨练磨练。

 已经退伍,继续回深大读书的钟范容一直忘不了小时候的黄昏。“成都郊区冬天爱停电,吃过晚饭后也没有其他事做,就听爷爷讲故事”。

 钟范容的爷爷曾在西藏当过5年炊事兵。他讲头顶那块很深的疤,是一次担着挑子去送饭,被山上掉下的石头砸的;他讲在西藏煮饭用高压锅、炒菜用大铲子。兴致起来了,还会双目炯炯地唱:“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钟范容入伍,为的就是体验爷爷口中“苦中有乐”的军营生活。

 “在征兵的考核中,入伍动机是必问的。”深圳职业技术学院的问利芳和郝菲是深圳2009年首次公开征女兵时入伍的。郝菲的爸爸是退伍军人,他鼓励女儿穿上军装。“那一年报名情况很‘疯狂’,考核‘刷人’,300多人一下就剩下不到30人”。

 女孩们都带来了舞蹈、乐器等才艺,问利芳朗诵了一首诗。“各地针对入伍大学生有各种优惠政策,当兵了可以考军校,也可以回来继续读书,能给自己多一些选择。”问利芳觉得,当兵的机会很珍贵,并不是人人都有。

 对于正在读大三的李佳佳来说,入伍的确是另外一个选择。“身边的同学不外乎是找工作、读研、出国三条路”,但李佳佳觉得,“暂时哪条都不想走”。3岁就跟父母来到深圳的她没吃过苦、受过累,对自己没信心。“想要看一下脱离了学校、还未步入社会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同时把自己训练得更好一点。”李佳佳决定选“第四条路”——到军队“给自己找点苦头来吃”。

 2 不“麻辣”的女兵

 女大学生入伍后,大多是后勤兵、通信兵和文艺兵,能成为电视上那种“拉风”的特种兵的,数量极少。然而,无论是平时训练还是上课学习,女兵都会铆着一股劲,要让别人觉得女兵不比男兵差。

 “虽然向往,心里还是挺忐忑。”李佳佳觉得,倘若不是亲身经历,真的体会不了那么多。

 “不少女孩的军营生活是从剪短头发时大哭开始的。”爱看《麻辣女兵》的王燕进到部队才发现,大部分女兵并非电视剧里演得那么“麻辣”。“现在看军旅题材电视剧都会笑,那些是经过美化的,实际中根本不那样。”王燕说,女大学生入伍后,大多是后勤兵、通信兵和文艺兵,能成为电视上那种“拉风”的特种兵的,数量极少。

 从大学生变身女兵,3个月新兵营的“魔鬼”训练是第一关。“每天都要跑3公里练体能,最难的是俯卧撑,有次连长让我们撑半个小时,最后全趴下了,腰都快断了。”王燕练了两个多月,最后做10个都没问题。“完不成任务要匍匐前进。训练场和宿舍离得很远,一公里多的路,全部爬着回去。”问利芳班上有10个女兵,训练中常有人晕过去。

 “都不知道那3个月是怎么撑过来,跟着大家就坚持下来了。3个月后新兵下连队,以为不用那么苦了,结果更苦。”钟范容是通信兵中的话务员,到连队就开始学专业。背号码、练打字、学规范用语。有电话打进来,要把对方的话记在脑子里,一字不漏打出来,打字用五笔,速度要快,起码每分钟70个。

 即使是大学生,来军队也跟其他人一样,从零开始学。执勤前,所有女兵都要“考出班”。钟范容号码背得快,但真正出勤要求同一时刻做很多不同的事情,她在打字上“卡住”了,总考不过。排长、连长来“听班”,总说她“还差点火候”。背号码比她慢的人都慢慢赶上、超过了她。钟范容没办法,只有天天练,“像闷在水里一样不抬头”。大部分女兵考一次两次就过了,她考了5次,创了连队的记录。

 王晨曦是卫生兵,在家什么家务都不会做,来了部队就什么都得干。冬天在医院清洁垃圾桶,得端着凉水,拿钢丝球一点一点蹭。除了在部队医院做协助工作,还要负责部队的保洁,清扫道路、除草、扫垃圾场全干过。“拔草得俯下身来用手,清洁完还得再推着垃圾车去倒”。

 早上6:20起床,6:50出操,7:20打扫宿舍和环境卫生、去吃饭,随后的时间去“操课”、做专业相关的练习,执勤是24小时四班倒。这就是很多女兵的日常生活。

 “你们是不是觉得,既然如此,有男兵不就够了吗?”在问利芳眼里,后勤兵、卫生兵对于一个国家的军队来说同样重要。“要当话务员,肯定女兵有优势,女孩子声音甜啊”。

 “我们新兵营里只有8个女兵,很容易成为焦点。”郝菲说,无论是平时训练还是上课学习,女兵都会铆着一股劲,要让别人觉得女兵不比男兵差。

 “看过《超级女兵》的‘南海天使行动’不?那里面的女兵就很强,有业务兵,也有士官。”王燕觉得,女兵也有能量。她所在的舰队经常有全军性比武,男女兵一起比武,女兵很多时候都不输给男兵。虽然整个舰队只有一个女兵连,但部队里来几个女兵,就能激发全军的积极性。

 3 新军营,老规矩

 虽然军队生活已现代化,但那些老规矩还在。部队没有零食,被子要叠成“豆腐块”,平时也不能用手机。服役的那段时间,写信成了钟范容与外界的联系方式。如果不出班,她就在宿舍写信。默默等待回信时,时间的流逝和感情的来往仿佛也变得慢了。

 “之所以征兵一直在提升大学生新兵比例,与国家科技兴军、强军的战略分不开。”南山区征兵办主办参谋熊光球说。随着信息化的发展,军营的职能也在扩展,军营成为科技的集结之地。

 现代化的军营里,自然也有功能齐备、信息智能的现代营房。“现在不再是‘穿草鞋爬草地’的时代,军队生活也是现代化。”郝菲说,在她们部队,乒乓球室、羽毛球馆、乐器室等设施很齐全,部队还有军营网吧,平时用于训练,周末供官兵休闲娱乐。“我们宿舍还有个不小的学习室。”钟范容说。

 但规矩就是规矩,现代的军营中仍保留着过去军营的老作风。被子叠成“豆腐块”是肯定的;牙膏牙刷摆放的方向、角度必须一样;一天3次内务,每周一个大扫除,连床底要爬进去打扫,做到一尘不染。问利芳开玩笑:“厕所可能比你家厨房都亮”。

 传说中的“豆腐块”最难弄。钟范容和战友们常常五点不到就悄悄起来,抢占地盘开始叠被子。“得在地上叠才行,起来晚就抢不到地方啦。遇上广州回南天,叠完被子都是湿的”。

 “来当兵的年纪最大的是1990年的,年轻的有1996年的,很多是家里的独生女,毛病不少,爱撒娇,事儿事儿的。”郝菲说,部队讲集体、讲团结。太自我,不考虑别人肯定不行。早上出操做队列训练,动作要求规整划一。迈脚、落脚要同一时刻、同一高度,如果有一个人乱了就会乱了,一起受罚。一个战友做错了事情,全班要一块受罚。即使班长说让她一个人受罚,大家也不愿意,会一起写检讨。

 日子长了,小性子都被慢慢磨掉了。“班上这批女兵大部分是在校学生,一群小姑娘在一起免不了摩擦,但大家同吃同住同训练,什么磨砺都是一起经历,哭也是抱在一起哭,也就不会太把小事放心上。”郝菲还讲了一个“矫情的段落”。差不多快退伍时,部队突然要进行体能考核,每个人都要参加。当时郝菲膝盖不太好,一直跑不合格,战友们一直拖着她跑。“我跟她们说不要管我了,她们到最后都一直拉着我,没有放弃我。那天还下大雨,跟演韩剧似的”。

 “现在的战友情不是靠战争练出来,是一起偷干坏事培养出来的。”王燕还记得刚到连队学业务到半夜,肚子饿,和战友偷偷吃东西的情形。“部队没有零食,一颗糖都没有。战友的家人来探亲带了零食,都是整个排40个女兵一起吃。”钟范容有次不小心弄碎了一颗战友给的巧克力,觉得“心都要碎了”。不仅没有零食,部队里还规定平时不能用手机,只有周末才可以打电话,外出时间也有严格规定。

 服役的那段时间,写信成了钟范容在部队与外界的联系方式。如果不出班,她就在宿舍写信。“写很多信,起码一周一封。写给爸爸、妈妈、同学、新兵连的战友。”钟范容觉得,在部队的氛围里,写信这件事一点都不复古。默默等待回信时,军营里时间的流逝和感情的来往仿佛也比外面的世界慢。

 4 退伍,不褪色

 这些当过兵的女孩几乎都想过纪律和自由的关系。但哪里有绝对的自由呢?在部队,她们学会了自律,也学会了如何在纪律的圈圈里,做自己想做的事。

 退伍回到校园的钟范容最近时常感觉不适应。“很难做到早睡早起,体育锻炼少了,作息变得不规律。”但在老师点名时,她还是会不自觉地很大声答到,把周围的同学吓一大跳。“退伍不褪色,在部队培养的很多东西正慢慢消失,但我相信,很多习惯将会伴随自己一生”。

 “有些变化是潜移默化的,只有比较了才知道。”毕业后,问利芳成了广东省人民医院的一名护士,前段时间入职拓展,高强度的训练让很多新人叫苦不迭,问利芳却觉得毫无压力。“以前我到人前、上台就害羞,现在更多能把力量定在心里、脚里面。”现在,问利芳遇到事情就会想着自己要冲在前面,不会往后退。

 以前大大咧咧的王晨曦,现在变得细心多了,做什么事都对自己有个标准,也更注重细节。“在部队虽然做着普通、重复的事情,但很磨性子”。

 张静雯在听退伍学姐的分享时有个疑问:“在部队会受到严格的纪律约束,为什么很多退伍军人反而更加胆大心细,能在各行各业大展拳脚?”

 这些当过兵的女孩几乎都想过纪律和自由的关系。王晨曦觉得,社会上的纪律可能是法律、道德规范。没有绝对的自由,只有遵守纪律才会有自由,不管到哪都适用。“部队有句话这么说——纪律是一个圈,自由在中间。”在部队,她们学会了如何在纪律的圈圈里,做自己想做的事。

 而且,如果真的非常想要做一件事,在目标下,就会产生真正的纪律——自律。

 有个让问利芳印象深刻的战友,她在大学毕业后来当兵,爱好写书法,曾在大学组织过书法展。后来,她在连队通信站里辅导其他战友写书法。别人在午休,她就练毛笔字,一点都不觉得累。“她知道自己想做什么、能做什么,很有范儿”。

 王燕从连长身上学到了不少。连长当初来当兵时也是个“菜鸟”新兵。但她很勤奋,在训练之后还自己练习,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坚持了一年。后来,连长在话务员比武中得了第一名,立了三等功。由于表现好,她第二年就开始带新兵了。“就是有一个目标,朝向它奋斗,不管付出多大的艰辛。不需要纪律,她会自律”。

 对于问利芳来说,她想做的事情很平凡——当一名护士。“在部队待过,看待世界、看待自己的方式与他人会有不同。”问利芳说,在部队吃过苦,什么活都干过,因而愿意俯下身来,做一些别人看来“降低身份”的事。在她眼里,任何工作都不分高低贵贱,“每一个在工作的人都值得去尊敬,任何劳动成果都该被珍惜”。

 “在部队,很多时候做事情是不求回报的。”王晨曦却觉得那时候的生活特别充实。“晚上站夜哨,很冷站一宿,在你们看来可能觉得没意义。但你不站岗、我不站岗,谁来保卫家?”她想到自己的爸爸、妈妈、朋友、战友可能因为自己的站岗度过安全的一晚,就会觉得值。

 “这个世界需要自由和创意,需要聪明人走在前面。假如我们是最笨的一部分人,也要给走在前面的人一些支持。”钟范容说,这是她从部队学到的。

 撰文:南方日报记者 胡明

 栏目策划/统筹:张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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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时光飞逝,自去年8月6日深圳观察《人物》补白本地市场,以“记录人就是记录一个变迁时代”的理念创栏以来,明天即将迎来周岁生日。回望过去一年,栏目共推出45期,采写47个人物或群相,覆盖政治、经济、科技、学术、教育、文化、医疗和民间等界别,既有名流、精英,也有基层、草根,还有边缘弱势或敏感人群。

 随着栏目品牌影响力的不断扩大,引起包括深圳官方高层和政府部门、民间机构的高度关注,部分稿件的微信图文转化率(图文转化率=图文实际阅读人数/送达人数)最高已达1704.44%,大幅超过微信公众号这一指标的市场平均值。

 而本期,在这个承载着栏目特殊意义的日子,我们把目光聚焦到栏目本身和主创人员身上,跟您说说那些幕后的故事。

 “你有梦想吗?”

 “我没有什么梦想,就是很认真地做自己的事情,然后梦想会自己来找我。”

 在浮躁的时代,梦想如今是个时髦词。而8月1日播出的《中国好声音》舞台上,受到导师热捧的维吾尔族歌手帕尔哈提在回答评委提问时,给出这样的回答。

 当晚,一位闺蜜记录下这段话并@我共勉,让正在思虑如何迎接《人物》开版一周年的我突然有种“又遇同道”之感——

 一年前,2013年8月6日,在一片报纸“消亡论”、纸媒“衰败论”的业界喧嚣声中,南方日报地方版“深圳观察”补白本地市场,以“记录人就是记录一个变迁时代”的理念,创办每周一期、逢周二出版的《人物》栏目(公众微信号:szgcrenwu)。

 开栏当日,有赞赏、有鼓励、有观望,也有质疑。而作为策划人的我实际忐忑大于欣喜,因为除了“将栏目定位为一个高品质新闻栏目”这一信念是无比确定之外,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没有先例可循、选题库存不足、小组成员多是新手、以“稿件中心制”为核心的栏目全过程品质管控机制能否运行顺畅等都是未知数。开栏前的无数个夜晚,我在心里画着它的样子,彼时,却不敢想象它的未来。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起航就必须经受住风浪。或许正是这种如履薄冰的心境,反而让人迈出每一步都小心仔细。与其说,是栏目的slogan“做深圳本土最好的人物报道”在引领这支年轻的团队,倒不如说,“不想将来,认真做好每一期”才是我们实实在在的心态。

 于是,选题不够充盈,也坚决不会选择只想借助这一平台达到炒作目的或一己私利的人物;角度不够独特,就留出更多时间从案头开始一点点精确细化;稿子不够好,就一遍一遍的修改。在现有条件下,“以稿件最佳为原则”几乎是一条没有情面可讲的铁律。

 所幸,我何其幸运,尽管只是建立了虚拟团队,但这些小伙伴们却难得的志同道合。比如为了写殡葬师,胡明一个月内先后六次去远郊的殡仪馆采访;被公认为“码字绣娘”的刘昊,几乎每篇稿件的采访笔记都高达数万字;擅长同志、艾滋病等边缘人物题材的张仁望常常不惜花费两个月去完成一篇稿件……诸如此类的例子,还有许多许多。

 每个栏目都会逐渐形成独特的气质和品质,而这不仅源于团队成员对于事物认知的坐标系,更在于我们对选题和采写所要求的点点滴滴,以及做事原则和处事态度。

 时至今日,《人物》栏目已推出45期,共采写47个人物或群相,覆盖政治、经济、科技、学术、教育、文化、医疗和民间等界别,既有名流、精英,也有基层、草根,还有边缘弱势或敏感人群。随着栏目品牌影响力的不断扩大,引起包括深圳官方高层和政府部门、民间机构的高度关注,部分稿件的微信图文转化率(图文转化率=图文实际阅读人数/送达人数)最高已达1704.44%,大幅超过微信公众号这一指标的市场平均值。

 “下乡前,我的开笔先生对我说:‘你去做任何事情之前都可以这么想,就像去一个房间,房间是黑的,你拉开灯,房间就亮了。你不用知道电线是怎么装的,你要做的事只是去拉灯,别的事情都不用去想’。日后这句话对我影响很大,每临挑战,想到这句,心就踏实了。不要想太多得失成败,不问收获,但事耕耘。”去年专访中国工程院院士、港中大(深圳)首任校长徐扬生时,老先生说这是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人。

 而在那之后,这也成为影响我最深的一句话。

 忘了是谁说过:梦想不是空想,更不是幻想,而是一步一个脚印的铸就。想说,其实“人物”并无秘笈,一个“认真”的态度足已。

 栏目策划/统筹:

 南方日报记者 张玮

 1

 发问吧

 栏目主笔:

 南方日报记者 胡明

 去年6月,我揣着简历来到南方日报深圳记者站面试,一位我很尊敬的前辈问:“为什么想要做记者?”我回答:“因为很想听听他人的故事。”那时深圳观察“人物”栏目已开设,栏目在同事的眼里是“自留地”——可以报自己感兴趣的选题,与感兴趣的人聊天。栏目牵头人“小花姐”(张玮)有天笑眯眯地问我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点头如捣蒜:“嗯嗯!”

 科技界“怪咖”、知名文化人、政界大佬、网络红人、边缘人群……在我眼里,小组的成员就像一只只八爪鱼,恨不得长长伸出全部触角,把自己感兴趣的人“抓过来”。而让我感兴趣的,是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平凡的大多数。

 这里有初来乍到的青涩毕业生,听他们七嘴八舌谈心里的憧憬、不安、迷茫,“毕业那年来深圳面试,拉着行李在大街小巷找小旅馆。深圳有不少善意,在公交车上哭,会有陌生人递过来的未拆封的纸巾。”我忍不住聊起自己的“当年”。

 这里有为了自闭症的孩子几乎放弃人生其他内容的父亲,他喜欢看孩子画画,一看就是一天,看着他的柔软眼神,我想起我的妈妈——在我写稿的时候,她喜欢坐在旁边,不出声地看着我。

 这里有不到30岁的创客“军火商”潘昊,听他说着毕业那年骑车寻找自我的经历,我想起喜欢的动漫《蜂蜜与四叶草》,里面的男主角竹本也在毕业那年踏上寻找自我的骑行之旅,“啊,原来现实中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呀。”我一边惊讶,一边回想起动漫片头那只滚滚向前的车轮。

 这里还有从小就对科学“走火入魔”的科学家、对深圳的环境状况痛心疾首的自然观察者、从调查记者转行投身公益寻找老兵的同行……再平凡的人也有的故事可以讲述,我对这个城市里与我不同的个体着迷,并且对于他们每一次选择的动机好奇。

 采访殡葬题材时曾去过六次殡仪馆,同事问我为什么愿意接这个。我想,可能是因为那里也许会有心中盘旋的问题的答案。有一位重要的家人生病离世,那段时间找来很多探讨死亡的书和电影来看,有天忍不住跟一位朋友透露了心中的困惑,并没有期望她会给我什么回答。但她说:“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去看肯·威尔伯的《恩宠与勇气》吧。”后来,就有了操作殡葬师选题的机会,对于我提出的问题,殡葬师都很努力地从各自的经历给予回答。

 这些经历让我觉得很奇妙,仿佛你有一个疑问,就会有一个选题带你去寻找答案。写到这,我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想要听别人的故事了。

 2

 我们在记录时代

 而不是寻找传奇

 栏目主笔:

 南方日报记者 杜艳

 “人物”版创刊一周年,如何用区区几百字去梳理表达此刻的感受,着实难住了我。思来想去,我决定把主题定为讲讲采访过的人,以及在对待“人”上的蒙昧与逐渐清晰。

 去年曾采访过一位在深圳很有名的残疾人慈善家。初见他时,他正在楼下的小摊档吃早餐。食物很简单,一个茶叶蛋配一个大馒头,再随便对付一点白开水,没有任何其他配菜。而他的家安在一条拥挤逼仄的城中村胡同里,但就在这样困窘的状况下,他却拿出100多万元资助了100多名贫困大学生,助他们圆了大学梦。

 然而,就在我情不自禁为他的义举所感动时,随着采访的深入,却发现他捐助贫苦学生是有选择性的,一个硬性要求是只捐助考上名牌大学的学生,成绩差的不考虑。对此,他坦诚地告诉我,自己做公益确实有现实的考虑。

 应该说,他的一些做法不值得提倡,但也促使我开始反思我们究竟应该建立一个怎样的良性机制,才能鼓励更多的人加入到公益慈善行列,并让公益事业长久持续下去。这只是一个案例,但这绝对不是个例。我相信,在这些人身上所体现的价值观、思维方式以及各种矛盾和属性,恰恰映射了当下这个时代。

 这个时代的特点缩影到我身上,就是在经过多年的典型宣传后,在接触这些慈善家或“好人”时,经常会习惯性地以概念化和模式化的思维去“构想”他们,甚至主观先验性地将他们塑造成一个“传奇”,很少去触碰人物背后所隐藏的各种矛盾,以及深层次的社会现实。或者即使发现了这些矛盾和现实,也在写稿时出于各种考虑将之删去。然而,随着采访次数越来越多,我渐渐意识到,这些才是最珍贵的。

 刚入行时曾告诉自己,要虔诚地做一名记录者,现在回过头来更觉得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如何在飞速转型的社会大背景下,真实、多纬度地呈现出一个个有血、有肉、有温度的人,如何冲洗掉深埋在我们内心深处的固有程式,如何用这些人去丈量一个时代,我想是接下来我要认真努力的。

 3

 每次采写都是

 一个厚重的回忆

 栏目主笔:

 南方日报记者 昌道励

 “为什么要把姜葱挑出来?”护工端上饭菜,陈细金老人却拿起筷子,把姜葱一一夹走。

 “我不喜欢吃姜葱的”。老人边说边把姜葱全部挑干净。除了偶尔回答我的问话,老人默默地专注于吃饭,丝毫不受我们“围观”的影响。

 她有自己的世界,也有自己的主见,不喜欢做的事情坚决不做。自梳女或许是中国妇女解放的先驱,也是那个时代岭南女性独立的典型代表。

 受制于严苛的封建礼法,女子只能忍气吞声,伺候婆家人。得益于蚕丝业的兴起,女子有了谋生能力。她们不甘欺凌,自行束髻,矢志不嫁。

 经济独立给了她们生存保障,让她们有能力选择自由。女子可以打工赚钱,自然不必通过婚嫁获取经济回报。

 梳起是一次解放,却又是另一种桎梏。姑婆堂是她们团结的平台,却又起到监督作用,破例者将被驱逐出组织。自梳女无法完全冲破封建的枷锁,只能用终生不嫁来换取独立的筹码。

 采访过程中,护工阿姨忍不住吐槽道:“现在40多岁不结婚的人多着去了,嫌别人没钱没房”。在她看来,有的人为物质而婚嫁,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桎梏呢?

 人物栏目开设一周年之际,我为《深圳最后的自梳女》补写了上述的手记。采访的情景依然清晰,敬老院里老人房间的气味,似乎还留在记忆里。

 事实上,每次人物的采写,于我而言都是一次厚重的回忆。

 90多岁的老人向我展示她40多岁时的照片,那张被时光磨损得只剩灰白的照片中,只有镶金的耳环仍闪着金光。喧嚣热闹的茶楼一隅,廖虹雷老人言语间便勾勒出10年前东门老街的风情。活禽交易市场内,戴着管理员送来的口罩,让我感觉像是躲在一个角落,悄悄地窥视着眼前的一切……

 在入行两年的节点上,一次又一次突破底线的忙碌和快节奏的工作状态,偶尔会让心感到疲惫,甚至开始质疑自己码字的意义。

 庆幸的是,每当拿到一个人物报道的选题,原来的焦虑不安都会散去。即便是采写过程中的苦思冥想、煎熬纠结,回想起来也是一次畅快淋漓的投入。

 因为,又一次奇遇在等待着我。

 我忽然发现,支撑自己继续走下去的,不仅仅是那份对世界的好奇,还有对人与人之间交流时碰撞的火花的期盼。采写中的记忆与思考,会成为我记者生涯的一个个刻度。

 4

 我想给你

 写个故事

 栏目主笔:

 南方日报记者 刘昊

 读历史系那年,我常去图书馆看旧报纸。1937年的《申报》被放在微缩胶片上,在投影仪下一寸寸卷动。旧报纸里有政治、经济和战争浓雾,也有婚讯、讣告、艺文风尚,文章里飘来的只言片语、故人和往事一点点浮现,人性跟天时、地利的化学反应都在其中。从那时起,我觉得自己不仅活在当下的时空,未来的人会透过我们的记录来到现在。

 他是聋人足球运动员,他不喜欢被叫作“聋哑人”,因为他会用手语说话,还会好几国“外语”。他教我用中国、德国、日本、英国以及国际通用的手语说“你好”。我们用纸笔和简单的手势聊天,寂静却也热烈。听障学生围拢过来,表情丰富,手舞足蹈,相比之下,我的身体语言很贫瘠。

 他给我们泡茶,点燃一只香炉,用手机听最新收到的微信——其实他的视力几乎为零,不过这不妨碍他跟我们聊畅销书、球赛和明星。他最喜欢张曼玉,“很多年没有看她了,她还那么美吗?”他有自己领悟世界的方法,相信盲人可以做更多事。

 他们曾是好友,从农村到城市打工,某天爱上跳街舞,张罗一伙人疯狂练习,饱一顿饥一顿也乐在其中。后来成为政府文化部门资助的对象,上了电视选秀节目成为明星,粉丝的情书和礼物,经纪人的游说和教唆,镁光灯和舞台的诱惑一起涌来,兄弟生隙,各自分家,名利也一点点退潮。我们在路边奶茶店里听他们讲这些事,兴奋而落寞。

 他是个出租车司机,出生以来没出过广东省,在饭桌上一边剔牙一边中气十足地数着自己身体的毛病,“秃头,胖,前列腺炎,腰椎间盘突出,腰肌劳损……”他除了开车就是做义工,还举报了十年黑烟车。他不依不饶地做这些事,可你不会从他嘴里听到漂亮的道理。他总是抢着买单,喜欢被人认为是慷慨豪爽、见多识广的,事事跟人争论。

 加入深圳观察“人物”栏目这一年,写的故事里有聋人、盲人、漫画家、检察官、出租车司机、保险推销员、小岛护士……没约访过显赫大人物,也没接触过争议性主人公,更没有戏剧性的惊魂一刻,常常担心题材会淡到没味道,但又安慰自己,要安静地端详每个人,要写出人所共有的特质,或者人所没有的经历。

 感谢记者这个身份,让我可以持续地进入广阔人群中找到有故事的人。被信任的时候,对方会掏心窝子给你讲自己的人生。有那么一些彼此灵光乍现的时刻,工地上满面尘灰的人淡淡一句箴言,人情冷暖都在里面;谨言慎行的检察官突然讲了一个尘封的故事,力重千钧。

 写盲人陈俊良,有位从事平权倡导的视障人士说他喜欢这个故事,“一个好故事胜过一千句道理的说教”。我觉得感动。小时候,童话、神话或张牙舞爪的鬼怪故事里善恶交织,长大以后发现真实世界的故事有更多人性的试炼、明暗的冲突,它们告诉我这个世界的复杂难解。由此,对“他人”和与我不一样的群体怀有敬畏,保留好奇,知道理解和倾听的珍贵。

 人物故事在新闻意义、社会意义背后,有没有观照人性的意义?挖掘后者的过程更让我着迷。我想写出人的味道,人情的味道,写出人高大和渺小,想知道他们怎样对待平淡的生活,怎样对待不完整的自己,怎样对待突如其来的好运和衰运,怎样揣着远大的抱负去看待一个也许不够好的时代,怎样在一个卑微的工作里抱持一种达人精神,琐碎而日久天长的善事究竟如何坚持……

 ■链接

 (总计44期)

 《人物》往期回顾

 第一期:《民工街舞团的两个团长》(2013.8.6见报)

 第二期:《港中大(深圳)首任校长徐扬生:不能经济先进教育落后》(2013.8.13见报)

 第三期:《三代留守儿童的故事》(2013.8.20见报)

 第四期:《寻找“城市的孤独者”》(2013.8.27见报)

 第五期:《最后的“自梳女”》(2013.9.3见报)

 第六期:《师者人生》(2013.9.10见报)

 第七期:《被“解放”的医生》(2013.9.17见报)

 第八期:《孙春龙:送抗战老兵回家》(2013.9.24见报)

 第九期:《社保达人吴秋榜》(2013.10.15)

 第十期:《被阅读的艾滋病患者》(2013.10.22)

 第十一期:《一名土著的“负波普”地图》(2013.10.29见报)

 第十二期:《一个80后“深漂”的万言书》、《廖虹雷:民俗文化的固守者》(2013.11.5见报)

 第十三期:《海闻卸任》(2013.11.12见报)

 第十四期:《潘昊:做创客的“军火商”》(2013.11.26见报)

 第十五期:《打工诗人:在深圳寻找温暖的词语》(2013.12.3见报)

 第十六期:《三个南科大少年》(2013.12.10见报)

 第十七期:《钟书峰:当检察官的“翻译家”》、《保安王龙:因救火上了三次央视》(2013.12.17见报)

 第十八期:《雷闯不雷》(2013.12.24见报)

 第十九期:《南兆旭:记录深圳的记忆和变迁》(2013.12.31见报)

 第二十期:《象牙塔与流水线的互望》(2014.1.7见报)

 第二十一期:《“陈嘉庚青年科学奖”获得者郑海荣:“不成型”的深圳充满机会》 (2014.1.14见报)

 第二十二期:《“较真代表”郑学定》(2014.1.21见报)

 第二十三期:《教育“松绑者”程红兵》(2014.2.18见报)

 第二十四期:《24小时书吧的守夜人》、《海岛上,最遥远社康中心的两个“她”》(2014.2.25见报)

 第二十五期:《“新手”代表易凤娇》(2014.3.4见报)

 第二十六期:《“官民跨界者”李罗力》(2014.3.11见报)

 第二十七期:《H7N9阴云下的鸡贩》(2014.3.18见报)

 第二十八期:《记录原住民的异乡客陈宏》(2014.3.25见报)

 第二十九期:《殡葬师:静对生死知人生》(2014.4.2见报)

 第三十期:《陈俊良:盲人能做的一定不止这些》(2014.4.15见报)

 第三十一期:《首位挂职前海的香港公务员梁志添:摘下“有色眼镜”看开放合作》(2014.4.23见报)

 第三十二期:《五一特别策划:“劳模”奖章背后》(2014.4.30见报)

 第三十三期:《母亲节特别策划:“出柜”的同志妈妈》(2014.5.6见报)

 第三十四期:《再遇胡晓梅》(2014.5.13见报)

 第三十五期:《大芬村里长出的草根画家》(2014.5.20见报)

 第三十六期:《残障者筑梦》(2014.5.27见报)

 第三十七期:《星星儿 父与子》(2014.6.10见报)

 第三十八期:《“黑烟猎手”王治平》(2014.6.17见报)

 第三十九期:《一个戒毒者的自述:心灵搏斗23年》(2014.6.24见报)

 第四十期:《三个港人眼中的回归17年》(2014.7.1见报)

 第四十一期:《“深港人”的双城故事》(2014.7.8见报)

 第四十二期:《最后的“大学室友”》(2014.7.15见报)

 第四十三期:《老王与海》(2014.7.22见报)

 第四十四期:《南岭村的原住民二代》(2014.7.29见报)

 《人物》栏目提供深圳本土最好的人物类报道,2013年8月6日由《南方日报·深圳观察》所创立,每周一期,逢周二出版。人是万物的尺度,记录人就是记录一个时代。关注我们可搜索微信号“szgcrenwu”或者昵称“深圳观察人物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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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时光飞逝,自去年8月6日深圳观察《人物》补白本地市场,以“记录人就是记录一个变迁时代”的理念创栏以来,明天即将迎来周岁生日。回望过去一年,栏目共推出45期,采写47个人物或群相,覆盖政治、经济、科技、学术、教育、文化、医疗和民间等界别,既有名流、精英,也有基层、草根,还有边缘弱势或敏感人群。

 随着栏目品牌影响力的不断扩大,引起包括深圳官方高层和政府部门、民间机构的高度关注,部分稿件的微信图文转化率(图文转化率=图文实际阅读人数/送达人数)最高已达1704.44%,大幅超过微信公众号这一指标的市场平均值。

 而本期,在这个承载着栏目特殊意义的日子,我们把目光聚焦到栏目本身和主创人员身上,跟您说说那些幕后的故事。

 “你有梦想吗?”

 “我没有什么梦想,就是很认真地做自己的事情,然后梦想会自己来找我。”

 在浮躁的时代,梦想如今是个时髦词。而8月1日播出的《中国好声音》舞台上,受到导师热捧的维吾尔族歌手帕尔哈提在回答评委提问时,给出这样的回答。

 当晚,一位闺蜜记录下这段话并@我共勉,让正在思虑如何迎接《人物》开版一周年的我突然有种“又遇同道”之感——

 一年前,2013年8月6日,在一片报纸“消亡论”、纸媒“衰败论”的业界喧嚣声中,南方日报地方版“深圳观察”补白本地市场,以“记录人就是记录一个变迁时代”的理念,创办每周一期、逢周二出版的《人物》栏目(公众微信号:szgcrenwu)。

 开栏当日,有赞赏、有鼓励、有观望,也有质疑。而作为策划人的我实际忐忑大于欣喜,因为除了“将栏目定位为一个高品质新闻栏目”这一信念是无比确定之外,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没有先例可循、选题库存不足、小组成员多是新手、以“稿件中心制”为核心的栏目全过程品质管控机制能否运行顺畅等都是未知数。开栏前的无数个夜晚,我在心里画着它的样子,彼时,却不敢想象它的未来。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起航就必须经受住风浪。或许正是这种如履薄冰的心境,反而让人迈出每一步都小心仔细。与其说,是栏目的slogan“做深圳本土最好的人物报道”在引领这支年轻的团队,倒不如说,“不想将来,认真做好每一期”才是我们实实在在的心态。

 于是,选题不够充盈,也坚决不会选择只想借助这一平台达到炒作目的或一己私利的人物;角度不够独特,就留出更多时间从案头开始一点点精确细化;稿子不够好,就一遍一遍的修改。在现有条件下,“以稿件最佳为原则”几乎是一条没有情面可讲的铁律。

 所幸,我何其幸运,尽管只是建立了虚拟团队,但这些小伙伴们却难得的志同道合。比如为了写殡葬师,胡明一个月内先后六次去远郊的殡仪馆采访;被公认为“码字绣娘”的刘昊,几乎每篇稿件的采访笔记都高达数万字;擅长同志、艾滋病等边缘人物题材的张仁望常常不惜花费两个月去完成一篇稿件……诸如此类的例子,还有许多许多。

 每个栏目都会逐渐形成独特的气质和品质,而这不仅源于团队成员对于事物认知的坐标系,更在于我们对选题和采写所要求的点点滴滴,以及做事原则和处事态度。

 时至今日,《人物》栏目已推出45期,共采写47个人物或群相,覆盖政治、经济、科技、学术、教育、文化、医疗和民间等界别,既有名流、精英,也有基层、草根,还有边缘弱势或敏感人群。随着栏目品牌影响力的不断扩大,引起包括深圳官方高层和政府部门、民间机构的高度关注,部分稿件的微信图文转化率(图文转化率=图文实际阅读人数/送达人数)最高已达1704.44%,大幅超过微信公众号这一指标的市场平均值。

 “下乡前,我的开笔先生对我说:‘你去做任何事情之前都可以这么想,就像去一个房间,房间是黑的,你拉开灯,房间就亮了。你不用知道电线是怎么装的,你要做的事只是去拉灯,别的事情都不用去想’。日后这句话对我影响很大,每临挑战,想到这句,心就踏实了。不要想太多得失成败,不问收获,但事耕耘。”去年专访中国工程院院士、港中大(深圳)首任校长徐扬生时,老先生说这是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人。

 而在那之后,这也成为影响我最深的一句话。

 忘了是谁说过:梦想不是空想,更不是幻想,而是一步一个脚印的铸就。想说,其实“人物”并无秘笈,一个“认真”的态度足已。

 栏目策划/统筹:

 南方日报记者 张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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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问吧

 栏目主笔:

 南方日报记者 胡明

 去年6月,我揣着简历来到南方日报深圳记者站面试,一位我很尊敬的前辈问:“为什么想要做记者?”我回答:“因为很想听听他人的故事。”那时深圳观察“人物”栏目已开设,栏目在同事的眼里是“自留地”——可以报自己感兴趣的选题,与感兴趣的人聊天。栏目牵头人“小花姐”(张玮)有天笑眯眯地问我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点头如捣蒜:“嗯嗯!”

 科技界“怪咖”、知名文化人、政界大佬、网络红人、边缘人群……在我眼里,小组的成员就像一只只八爪鱼,恨不得长长伸出全部触角,把自己感兴趣的人“抓过来”。而让我感兴趣的,是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平凡的大多数。

 这里有初来乍到的青涩毕业生,听他们七嘴八舌谈心里的憧憬、不安、迷茫,“毕业那年来深圳面试,拉着行李在大街小巷找小旅馆。深圳有不少善意,在公交车上哭,会有陌生人递过来的未拆封的纸巾。”我忍不住聊起自己的“当年”。

 这里有为了自闭症的孩子几乎放弃人生其他内容的父亲,他喜欢看孩子画画,一看就是一天,看着他的柔软眼神,我想起我的妈妈——在我写稿的时候,她喜欢坐在旁边,不出声地看着我。

 这里有不到30岁的创客“军火商”潘昊,听他说着毕业那年骑车寻找自我的经历,我想起喜欢的动漫《蜂蜜与四叶草》,里面的男主角竹本也在毕业那年踏上寻找自我的骑行之旅,“啊,原来现实中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呀。”我一边惊讶,一边回想起动漫片头那只滚滚向前的车轮。

 这里还有从小就对科学“走火入魔”的科学家、对深圳的环境状况痛心疾首的自然观察者、从调查记者转行投身公益寻找老兵的同行……再平凡的人也有的故事可以讲述,我对这个城市里与我不同的个体着迷,并且对于他们每一次选择的动机好奇。

 采访殡葬题材时曾去过六次殡仪馆,同事问我为什么愿意接这个。我想,可能是因为那里也许会有心中盘旋的问题的答案。有一位重要的家人生病离世,那段时间找来很多探讨死亡的书和电影来看,有天忍不住跟一位朋友透露了心中的困惑,并没有期望她会给我什么回答。但她说:“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去看肯·威尔伯的《恩宠与勇气》吧。”后来,就有了操作殡葬师选题的机会,对于我提出的问题,殡葬师都很努力地从各自的经历给予回答。

 这些经历让我觉得很奇妙,仿佛你有一个疑问,就会有一个选题带你去寻找答案。写到这,我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想要听别人的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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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在记录时代

 而不是寻找传奇

 栏目主笔:

 南方日报记者 杜艳

 “人物”版创刊一周年,如何用区区几百字去梳理表达此刻的感受,着实难住了我。思来想去,我决定把主题定为讲讲采访过的人,以及在对待“人”上的蒙昧与逐渐清晰。

 去年曾采访过一位在深圳很有名的残疾人慈善家。初见他时,他正在楼下的小摊档吃早餐。食物很简单,一个茶叶蛋配一个大馒头,再随便对付一点白开水,没有任何其他配菜。而他的家安在一条拥挤逼仄的城中村胡同里,但就在这样困窘的状况下,他却拿出100多万元资助了100多名贫困大学生,助他们圆了大学梦。

 然而,就在我情不自禁为他的义举所感动时,随着采访的深入,却发现他捐助贫苦学生是有选择性的,一个硬性要求是只捐助考上名牌大学的学生,成绩差的不考虑。对此,他坦诚地告诉我,自己做公益确实有现实的考虑。

 应该说,他的一些做法不值得提倡,但也促使我开始反思我们究竟应该建立一个怎样的良性机制,才能鼓励更多的人加入到公益慈善行列,并让公益事业长久持续下去。这只是一个案例,但这绝对不是个例。我相信,在这些人身上所体现的价值观、思维方式以及各种矛盾和属性,恰恰映射了当下这个时代。

 这个时代的特点缩影到我身上,就是在经过多年的典型宣传后,在接触这些慈善家或“好人”时,经常会习惯性地以概念化和模式化的思维去“构想”他们,甚至主观先验性地将他们塑造成一个“传奇”,很少去触碰人物背后所隐藏的各种矛盾,以及深层次的社会现实。或者即使发现了这些矛盾和现实,也在写稿时出于各种考虑将之删去。然而,随着采访次数越来越多,我渐渐意识到,这些才是最珍贵的。

 刚入行时曾告诉自己,要虔诚地做一名记录者,现在回过头来更觉得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如何在飞速转型的社会大背景下,真实、多纬度地呈现出一个个有血、有肉、有温度的人,如何冲洗掉深埋在我们内心深处的固有程式,如何用这些人去丈量一个时代,我想是接下来我要认真努力的。

 3

 每次采写都是

 一个厚重的回忆

 栏目主笔:

 南方日报记者 昌道励

 “为什么要把姜葱挑出来?”护工端上饭菜,陈细金老人却拿起筷子,把姜葱一一夹走。

 “我不喜欢吃姜葱的”。老人边说边把姜葱全部挑干净。除了偶尔回答我的问话,老人默默地专注于吃饭,丝毫不受我们“围观”的影响。

 她有自己的世界,也有自己的主见,不喜欢做的事情坚决不做。自梳女或许是中国妇女解放的先驱,也是那个时代岭南女性独立的典型代表。

 受制于严苛的封建礼法,女子只能忍气吞声,伺候婆家人。得益于蚕丝业的兴起,女子有了谋生能力。她们不甘欺凌,自行束髻,矢志不嫁。

 经济独立给了她们生存保障,让她们有能力选择自由。女子可以打工赚钱,自然不必通过婚嫁获取经济回报。

 梳起是一次解放,却又是另一种桎梏。姑婆堂是她们团结的平台,却又起到监督作用,破例者将被驱逐出组织。自梳女无法完全冲破封建的枷锁,只能用终生不嫁来换取独立的筹码。

 采访过程中,护工阿姨忍不住吐槽道:“现在40多岁不结婚的人多着去了,嫌别人没钱没房”。在她看来,有的人为物质而婚嫁,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桎梏呢?

 人物栏目开设一周年之际,我为《深圳最后的自梳女》补写了上述的手记。采访的情景依然清晰,敬老院里老人房间的气味,似乎还留在记忆里。

 事实上,每次人物的采写,于我而言都是一次厚重的回忆。

 90多岁的老人向我展示她40多岁时的照片,那张被时光磨损得只剩灰白的照片中,只有镶金的耳环仍闪着金光。喧嚣热闹的茶楼一隅,廖虹雷老人言语间便勾勒出10年前东门老街的风情。活禽交易市场内,戴着管理员送来的口罩,让我感觉像是躲在一个角落,悄悄地窥视着眼前的一切……

 在入行两年的节点上,一次又一次突破底线的忙碌和快节奏的工作状态,偶尔会让心感到疲惫,甚至开始质疑自己码字的意义。

 庆幸的是,每当拿到一个人物报道的选题,原来的焦虑不安都会散去。即便是采写过程中的苦思冥想、煎熬纠结,回想起来也是一次畅快淋漓的投入。

 因为,又一次奇遇在等待着我。

 我忽然发现,支撑自己继续走下去的,不仅仅是那份对世界的好奇,还有对人与人之间交流时碰撞的火花的期盼。采写中的记忆与思考,会成为我记者生涯的一个个刻度。

 4

 我想给你

 写个故事

 栏目主笔:

 南方日报记者 刘昊

 读历史系那年,我常去图书馆看旧报纸。1937年的《申报》被放在微缩胶片上,在投影仪下一寸寸卷动。旧报纸里有政治、经济和战争浓雾,也有婚讯、讣告、艺文风尚,文章里飘来的只言片语、故人和往事一点点浮现,人性跟天时、地利的化学反应都在其中。从那时起,我觉得自己不仅活在当下的时空,未来的人会透过我们的记录来到现在。

 他是聋人足球运动员,他不喜欢被叫作“聋哑人”,因为他会用手语说话,还会好几国“外语”。他教我用中国、德国、日本、英国以及国际通用的手语说“你好”。我们用纸笔和简单的手势聊天,寂静却也热烈。听障学生围拢过来,表情丰富,手舞足蹈,相比之下,我的身体语言很贫瘠。

 他给我们泡茶,点燃一只香炉,用手机听最新收到的微信——其实他的视力几乎为零,不过这不妨碍他跟我们聊畅销书、球赛和明星。他最喜欢张曼玉,“很多年没有看她了,她还那么美吗?”他有自己领悟世界的方法,相信盲人可以做更多事。

 他们曾是好友,从农村到城市打工,某天爱上跳街舞,张罗一伙人疯狂练习,饱一顿饥一顿也乐在其中。后来成为政府文化部门资助的对象,上了电视选秀节目成为明星,粉丝的情书和礼物,经纪人的游说和教唆,镁光灯和舞台的诱惑一起涌来,兄弟生隙,各自分家,名利也一点点退潮。我们在路边奶茶店里听他们讲这些事,兴奋而落寞。

 他是个出租车司机,出生以来没出过广东省,在饭桌上一边剔牙一边中气十足地数着自己身体的毛病,“秃头,胖,前列腺炎,腰椎间盘突出,腰肌劳损……”他除了开车就是做义工,还举报了十年黑烟车。他不依不饶地做这些事,可你不会从他嘴里听到漂亮的道理。他总是抢着买单,喜欢被人认为是慷慨豪爽、见多识广的,事事跟人争论。

 加入深圳观察“人物”栏目这一年,写的故事里有聋人、盲人、漫画家、检察官、出租车司机、保险推销员、小岛护士……没约访过显赫大人物,也没接触过争议性主人公,更没有戏剧性的惊魂一刻,常常担心题材会淡到没味道,但又安慰自己,要安静地端详每个人,要写出人所共有的特质,或者人所没有的经历。

 感谢记者这个身份,让我可以持续地进入广阔人群中找到有故事的人。被信任的时候,对方会掏心窝子给你讲自己的人生。有那么一些彼此灵光乍现的时刻,工地上满面尘灰的人淡淡一句箴言,人情冷暖都在里面;谨言慎行的检察官突然讲了一个尘封的故事,力重千钧。

 写盲人陈俊良,有位从事平权倡导的视障人士说他喜欢这个故事,“一个好故事胜过一千句道理的说教”。我觉得感动。小时候,童话、神话或张牙舞爪的鬼怪故事里善恶交织,长大以后发现真实世界的故事有更多人性的试炼、明暗的冲突,它们告诉我这个世界的复杂难解。由此,对“他人”和与我不一样的群体怀有敬畏,保留好奇,知道理解和倾听的珍贵。

 人物故事在新闻意义、社会意义背后,有没有观照人性的意义?挖掘后者的过程更让我着迷。我想写出人的味道,人情的味道,写出人高大和渺小,想知道他们怎样对待平淡的生活,怎样对待不完整的自己,怎样对待突如其来的好运和衰运,怎样揣着远大的抱负去看待一个也许不够好的时代,怎样在一个卑微的工作里抱持一种达人精神,琐碎而日久天长的善事究竟如何坚持……

 ■链接

 (总计44期)

 《人物》往期回顾

 第一期:《民工街舞团的两个团长》(2013.8.6见报)

 第二期:《港中大(深圳)首任校长徐扬生:不能经济先进教育落后》(2013.8.13见报)

 第三期:《三代留守儿童的故事》(2013.8.20见报)

 第四期:《寻找“城市的孤独者”》(2013.8.27见报)

 第五期:《最后的“自梳女”》(2013.9.3见报)

 第六期:《师者人生》(2013.9.10见报)

 第七期:《被“解放”的医生》(2013.9.17见报)

 第八期:《孙春龙:送抗战老兵回家》(2013.9.24见报)

 第九期:《社保达人吴秋榜》(2013.10.15)

 第十期:《被阅读的艾滋病患者》(2013.10.22)

 第十一期:《一名土著的“负波普”地图》(2013.10.29见报)

 第十二期:《一个80后“深漂”的万言书》、《廖虹雷:民俗文化的固守者》(2013.11.5见报)

 第十三期:《海闻卸任》(2013.11.12见报)

 第十四期:《潘昊:做创客的“军火商”》(2013.11.26见报)

 第十五期:《打工诗人:在深圳寻找温暖的词语》(2013.12.3见报)

 第十六期:《三个南科大少年》(2013.12.10见报)

 第十七期:《钟书峰:当检察官的“翻译家”》、《保安王龙:因救火上了三次央视》(2013.12.17见报)

 第十八期:《雷闯不雷》(2013.12.24见报)

 第十九期:《南兆旭:记录深圳的记忆和变迁》(2013.12.31见报)

 第二十期:《象牙塔与流水线的互望》(2014.1.7见报)

 第二十一期:《“陈嘉庚青年科学奖”获得者郑海荣:“不成型”的深圳充满机会》 (2014.1.14见报)

 第二十二期:《“较真代表”郑学定》(2014.1.21见报)

 第二十三期:《教育“松绑者”程红兵》(2014.2.18见报)

 第二十四期:《24小时书吧的守夜人》、《海岛上,最遥远社康中心的两个“她”》(2014.2.25见报)

 第二十五期:《“新手”代表易凤娇》(2014.3.4见报)

 第二十六期:《“官民跨界者”李罗力》(2014.3.11见报)

 第二十七期:《H7N9阴云下的鸡贩》(2014.3.18见报)

 第二十八期:《记录原住民的异乡客陈宏》(2014.3.25见报)

 第二十九期:《殡葬师:静对生死知人生》(2014.4.2见报)

 第三十期:《陈俊良:盲人能做的一定不止这些》(2014.4.15见报)

 第三十一期:《首位挂职前海的香港公务员梁志添:摘下“有色眼镜”看开放合作》(2014.4.23见报)

 第三十二期:《五一特别策划:“劳模”奖章背后》(2014.4.30见报)

 第三十三期:《母亲节特别策划:“出柜”的同志妈妈》(2014.5.6见报)

 第三十四期:《再遇胡晓梅》(2014.5.13见报)

 第三十五期:《大芬村里长出的草根画家》(2014.5.20见报)

 第三十六期:《残障者筑梦》(2014.5.27见报)

 第三十七期:《星星儿 父与子》(2014.6.10见报)

 第三十八期:《“黑烟猎手”王治平》(2014.6.17见报)

 第三十九期:《一个戒毒者的自述:心灵搏斗23年》(2014.6.24见报)

 第四十期:《三个港人眼中的回归17年》(2014.7.1见报)

 第四十一期:《“深港人”的双城故事》(2014.7.8见报)

 第四十二期:《最后的“大学室友”》(2014.7.15见报)

 第四十三期:《老王与海》(2014.7.22见报)

 第四十四期:《南岭村的原住民二代》(2014.7.29见报)

 《人物》栏目提供深圳本土最好的人物类报道,2013年8月6日由《南方日报·深圳观察》所创立,每周一期,逢周二出版。人是万物的尺度,记录人就是记录一个时代。关注我们可搜索微信号“szgcrenwu”或者昵称“深圳观察人物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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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时光飞逝,自去年8月6日深圳观察《人物》补白本地市场,以“记录人就是记录一个变迁时代”的理念创栏以来,明天即将迎来周岁生日。回望过去一年,栏目共推出45期,采写47个人物或群相,覆盖政治、经济、科技、学术、教育、文化、医疗和民间等界别,既有名流、精英,也有基层、草根,还有边缘弱势或敏感人群。

 随着栏目品牌影响力的不断扩大,引起包括深圳官方高层和政府部门、民间机构的高度关注,部分稿件的微信图文转化率(图文转化率=图文实际阅读人数/送达人数)最高已达1704.44%,大幅超过微信公众号这一指标的市场平均值。

 而本期,在这个承载着栏目特殊意义的日子,我们把目光聚焦到栏目本身和主创人员身上,跟您说说那些幕后的故事。

 “你有梦想吗?”

 “我没有什么梦想,就是很认真地做自己的事情,然后梦想会自己来找我。”

 在浮躁的时代,梦想如今是个时髦词。而8月1日播出的《中国好声音》舞台上,受到导师热捧的维吾尔族歌手帕尔哈提在回答评委提问时,给出这样的回答。

 当晚,一位闺蜜记录下这段话并@我共勉,让正在思虑如何迎接《人物》开版一周年的我突然有种“又遇同道”之感——

 一年前,2013年8月6日,在一片报纸“消亡论”、纸媒“衰败论”的业界喧嚣声中,南方日报地方版“深圳观察”补白本地市场,以“记录人就是记录一个变迁时代”的理念,创办每周一期、逢周二出版的《人物》栏目(公众微信号:szgcrenwu)。

 开栏当日,有赞赏、有鼓励、有观望,也有质疑。而作为策划人的我实际忐忑大于欣喜,因为除了“将栏目定位为一个高品质新闻栏目”这一信念是无比确定之外,不确定因素实在太多:没有先例可循、选题库存不足、小组成员多是新手、以“稿件中心制”为核心的栏目全过程品质管控机制能否运行顺畅等都是未知数。开栏前的无数个夜晚,我在心里画着它的样子,彼时,却不敢想象它的未来。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一旦起航就必须经受住风浪。或许正是这种如履薄冰的心境,反而让人迈出每一步都小心仔细。与其说,是栏目的slogan“做深圳本土最好的人物报道”在引领这支年轻的团队,倒不如说,“不想将来,认真做好每一期”才是我们实实在在的心态。

 于是,选题不够充盈,也坚决不会选择只想借助这一平台达到炒作目的或一己私利的人物;角度不够独特,就留出更多时间从案头开始一点点精确细化;稿子不够好,就一遍一遍的修改。在现有条件下,“以稿件最佳为原则”几乎是一条没有情面可讲的铁律。

 所幸,我何其幸运,尽管只是建立了虚拟团队,但这些小伙伴们却难得的志同道合。比如为了写殡葬师,胡明一个月内先后六次去远郊的殡仪馆采访;被公认为“码字绣娘”的刘昊,几乎每篇稿件的采访笔记都高达数万字;擅长同志、艾滋病等边缘人物题材的张仁望常常不惜花费两个月去完成一篇稿件……诸如此类的例子,还有许多许多。

 每个栏目都会逐渐形成独特的气质和品质,而这不仅源于团队成员对于事物认知的坐标系,更在于我们对选题和采写所要求的点点滴滴,以及做事原则和处事态度。

 时至今日,《人物》栏目已推出45期,共采写47个人物或群相,覆盖政治、经济、科技、学术、教育、文化、医疗和民间等界别,既有名流、精英,也有基层、草根,还有边缘弱势或敏感人群。随着栏目品牌影响力的不断扩大,引起包括深圳官方高层和政府部门、民间机构的高度关注,部分稿件的微信图文转化率(图文转化率=图文实际阅读人数/送达人数)最高已达1704.44%,大幅超过微信公众号这一指标的市场平均值。

 “下乡前,我的开笔先生对我说:‘你去做任何事情之前都可以这么想,就像去一个房间,房间是黑的,你拉开灯,房间就亮了。你不用知道电线是怎么装的,你要做的事只是去拉灯,别的事情都不用去想’。日后这句话对我影响很大,每临挑战,想到这句,心就踏实了。不要想太多得失成败,不问收获,但事耕耘。”去年专访中国工程院院士、港中大(深圳)首任校长徐扬生时,老先生说这是对自己影响最大的人。

 而在那之后,这也成为影响我最深的一句话。

 忘了是谁说过:梦想不是空想,更不是幻想,而是一步一个脚印的铸就。想说,其实“人物”并无秘笈,一个“认真”的态度足已。

 栏目策划/统筹:

 南方日报记者 张玮

 1

 发问吧

 栏目主笔:

 南方日报记者 胡明

 去年6月,我揣着简历来到南方日报深圳记者站面试,一位我很尊敬的前辈问:“为什么想要做记者?”我回答:“因为很想听听他人的故事。”那时深圳观察“人物”栏目已开设,栏目在同事的眼里是“自留地”——可以报自己感兴趣的选题,与感兴趣的人聊天。栏目牵头人“小花姐”(张玮)有天笑眯眯地问我有没有兴趣加入,我点头如捣蒜:“嗯嗯!”

 科技界“怪咖”、知名文化人、政界大佬、网络红人、边缘人群……在我眼里,小组的成员就像一只只八爪鱼,恨不得长长伸出全部触角,把自己感兴趣的人“抓过来”。而让我感兴趣的,是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平凡的大多数。

 这里有初来乍到的青涩毕业生,听他们七嘴八舌谈心里的憧憬、不安、迷茫,“毕业那年来深圳面试,拉着行李在大街小巷找小旅馆。深圳有不少善意,在公交车上哭,会有陌生人递过来的未拆封的纸巾。”我忍不住聊起自己的“当年”。

 这里有为了自闭症的孩子几乎放弃人生其他内容的父亲,他喜欢看孩子画画,一看就是一天,看着他的柔软眼神,我想起我的妈妈——在我写稿的时候,她喜欢坐在旁边,不出声地看着我。

 这里有不到30岁的创客“军火商”潘昊,听他说着毕业那年骑车寻找自我的经历,我想起喜欢的动漫《蜂蜜与四叶草》,里面的男主角竹本也在毕业那年踏上寻找自我的骑行之旅,“啊,原来现实中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呀。”我一边惊讶,一边回想起动漫片头那只滚滚向前的车轮。

 这里还有从小就对科学“走火入魔”的科学家、对深圳的环境状况痛心疾首的自然观察者、从调查记者转行投身公益寻找老兵的同行……再平凡的人也有的故事可以讲述,我对这个城市里与我不同的个体着迷,并且对于他们每一次选择的动机好奇。

 采访殡葬题材时曾去过六次殡仪馆,同事问我为什么愿意接这个。我想,可能是因为那里也许会有心中盘旋的问题的答案。有一位重要的家人生病离世,那段时间找来很多探讨死亡的书和电影来看,有天忍不住跟一位朋友透露了心中的困惑,并没有期望她会给我什么回答。但她说:“其实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去看肯·威尔伯的《恩宠与勇气》吧。”后来,就有了操作殡葬师选题的机会,对于我提出的问题,殡葬师都很努力地从各自的经历给予回答。

 这些经历让我觉得很奇妙,仿佛你有一个疑问,就会有一个选题带你去寻找答案。写到这,我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想要听别人的故事了。

 2

 我们在记录时代

 而不是寻找传奇

 栏目主笔:

 南方日报记者 杜艳

 “人物”版创刊一周年,如何用区区几百字去梳理表达此刻的感受,着实难住了我。思来想去,我决定把主题定为讲讲采访过的人,以及在对待“人”上的蒙昧与逐渐清晰。

 去年曾采访过一位在深圳很有名的残疾人慈善家。初见他时,他正在楼下的小摊档吃早餐。食物很简单,一个茶叶蛋配一个大馒头,再随便对付一点白开水,没有任何其他配菜。而他的家安在一条拥挤逼仄的城中村胡同里,但就在这样困窘的状况下,他却拿出100多万元资助了100多名贫困大学生,助他们圆了大学梦。

 然而,就在我情不自禁为他的义举所感动时,随着采访的深入,却发现他捐助贫苦学生是有选择性的,一个硬性要求是只捐助考上名牌大学的学生,成绩差的不考虑。对此,他坦诚地告诉我,自己做公益确实有现实的考虑。

 应该说,他的一些做法不值得提倡,但也促使我开始反思我们究竟应该建立一个怎样的良性机制,才能鼓励更多的人加入到公益慈善行列,并让公益事业长久持续下去。这只是一个案例,但这绝对不是个例。我相信,在这些人身上所体现的价值观、思维方式以及各种矛盾和属性,恰恰映射了当下这个时代。

 这个时代的特点缩影到我身上,就是在经过多年的典型宣传后,在接触这些慈善家或“好人”时,经常会习惯性地以概念化和模式化的思维去“构想”他们,甚至主观先验性地将他们塑造成一个“传奇”,很少去触碰人物背后所隐藏的各种矛盾,以及深层次的社会现实。或者即使发现了这些矛盾和现实,也在写稿时出于各种考虑将之删去。然而,随着采访次数越来越多,我渐渐意识到,这些才是最珍贵的。

 刚入行时曾告诉自己,要虔诚地做一名记录者,现在回过头来更觉得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很难。如何在飞速转型的社会大背景下,真实、多纬度地呈现出一个个有血、有肉、有温度的人,如何冲洗掉深埋在我们内心深处的固有程式,如何用这些人去丈量一个时代,我想是接下来我要认真努力的。

 3

 每次采写都是

 一个厚重的回忆

 栏目主笔:

 南方日报记者 昌道励

 “为什么要把姜葱挑出来?”护工端上饭菜,陈细金老人却拿起筷子,把姜葱一一夹走。

 “我不喜欢吃姜葱的”。老人边说边把姜葱全部挑干净。除了偶尔回答我的问话,老人默默地专注于吃饭,丝毫不受我们“围观”的影响。

 她有自己的世界,也有自己的主见,不喜欢做的事情坚决不做。自梳女或许是中国妇女解放的先驱,也是那个时代岭南女性独立的典型代表。

 受制于严苛的封建礼法,女子只能忍气吞声,伺候婆家人。得益于蚕丝业的兴起,女子有了谋生能力。她们不甘欺凌,自行束髻,矢志不嫁。

 经济独立给了她们生存保障,让她们有能力选择自由。女子可以打工赚钱,自然不必通过婚嫁获取经济回报。

 梳起是一次解放,却又是另一种桎梏。姑婆堂是她们团结的平台,却又起到监督作用,破例者将被驱逐出组织。自梳女无法完全冲破封建的枷锁,只能用终生不嫁来换取独立的筹码。

 采访过程中,护工阿姨忍不住吐槽道:“现在40多岁不结婚的人多着去了,嫌别人没钱没房”。在她看来,有的人为物质而婚嫁,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桎梏呢?

 人物栏目开设一周年之际,我为《深圳最后的自梳女》补写了上述的手记。采访的情景依然清晰,敬老院里老人房间的气味,似乎还留在记忆里。

 事实上,每次人物的采写,于我而言都是一次厚重的回忆。

 90多岁的老人向我展示她40多岁时的照片,那张被时光磨损得只剩灰白的照片中,只有镶金的耳环仍闪着金光。喧嚣热闹的茶楼一隅,廖虹雷老人言语间便勾勒出10年前东门老街的风情。活禽交易市场内,戴着管理员送来的口罩,让我感觉像是躲在一个角落,悄悄地窥视着眼前的一切……

 在入行两年的节点上,一次又一次突破底线的忙碌和快节奏的工作状态,偶尔会让心感到疲惫,甚至开始质疑自己码字的意义。

 庆幸的是,每当拿到一个人物报道的选题,原来的焦虑不安都会散去。即便是采写过程中的苦思冥想、煎熬纠结,回想起来也是一次畅快淋漓的投入。

 因为,又一次奇遇在等待着我。

 我忽然发现,支撑自己继续走下去的,不仅仅是那份对世界的好奇,还有对人与人之间交流时碰撞的火花的期盼。采写中的记忆与思考,会成为我记者生涯的一个个刻度。

 4

 我想给你

 写个故事

 栏目主笔:

 南方日报记者 刘昊

 读历史系那年,我常去图书馆看旧报纸。1937年的《申报》被放在微缩胶片上,在投影仪下一寸寸卷动。旧报纸里有政治、经济和战争浓雾,也有婚讯、讣告、艺文风尚,文章里飘来的只言片语、故人和往事一点点浮现,人性跟天时、地利的化学反应都在其中。从那时起,我觉得自己不仅活在当下的时空,未来的人会透过我们的记录来到现在。

 他是聋人足球运动员,他不喜欢被叫作“聋哑人”,因为他会用手语说话,还会好几国“外语”。他教我用中国、德国、日本、英国以及国际通用的手语说“你好”。我们用纸笔和简单的手势聊天,寂静却也热烈。听障学生围拢过来,表情丰富,手舞足蹈,相比之下,我的身体语言很贫瘠。

 他给我们泡茶,点燃一只香炉,用手机听最新收到的微信——其实他的视力几乎为零,不过这不妨碍他跟我们聊畅销书、球赛和明星。他最喜欢张曼玉,“很多年没有看她了,她还那么美吗?”他有自己领悟世界的方法,相信盲人可以做更多事。

 他们曾是好友,从农村到城市打工,某天爱上跳街舞,张罗一伙人疯狂练习,饱一顿饥一顿也乐在其中。后来成为政府文化部门资助的对象,上了电视选秀节目成为明星,粉丝的情书和礼物,经纪人的游说和教唆,镁光灯和舞台的诱惑一起涌来,兄弟生隙,各自分家,名利也一点点退潮。我们在路边奶茶店里听他们讲这些事,兴奋而落寞。

 他是个出租车司机,出生以来没出过广东省,在饭桌上一边剔牙一边中气十足地数着自己身体的毛病,“秃头,胖,前列腺炎,腰椎间盘突出,腰肌劳损……”他除了开车就是做义工,还举报了十年黑烟车。他不依不饶地做这些事,可你不会从他嘴里听到漂亮的道理。他总是抢着买单,喜欢被人认为是慷慨豪爽、见多识广的,事事跟人争论。

 加入深圳观察“人物”栏目这一年,写的故事里有聋人、盲人、漫画家、检察官、出租车司机、保险推销员、小岛护士……没约访过显赫大人物,也没接触过争议性主人公,更没有戏剧性的惊魂一刻,常常担心题材会淡到没味道,但又安慰自己,要安静地端详每个人,要写出人所共有的特质,或者人所没有的经历。

 感谢记者这个身份,让我可以持续地进入广阔人群中找到有故事的人。被信任的时候,对方会掏心窝子给你讲自己的人生。有那么一些彼此灵光乍现的时刻,工地上满面尘灰的人淡淡一句箴言,人情冷暖都在里面;谨言慎行的检察官突然讲了一个尘封的故事,力重千钧。

 写盲人陈俊良,有位从事平权倡导的视障人士说他喜欢这个故事,“一个好故事胜过一千句道理的说教”。我觉得感动。小时候,童话、神话或张牙舞爪的鬼怪故事里善恶交织,长大以后发现真实世界的故事有更多人性的试炼、明暗的冲突,它们告诉我这个世界的复杂难解。由此,对“他人”和与我不一样的群体怀有敬畏,保留好奇,知道理解和倾听的珍贵。

 人物故事在新闻意义、社会意义背后,有没有观照人性的意义?挖掘后者的过程更让我着迷。我想写出人的味道,人情的味道,写出人高大和渺小,想知道他们怎样对待平淡的生活,怎样对待不完整的自己,怎样对待突如其来的好运和衰运,怎样揣着远大的抱负去看待一个也许不够好的时代,怎样在一个卑微的工作里抱持一种达人精神,琐碎而日久天长的善事究竟如何坚持……

 ■链接

 (总计44期)

 《人物》往期回顾

 第一期:《民工街舞团的两个团长》(2013.8.6见报)

 第二期:《港中大(深圳)首任校长徐扬生:不能经济先进教育落后》(2013.8.13见报)

 第三期:《三代留守儿童的故事》(2013.8.20见报)

 第四期:《寻找“城市的孤独者”》(2013.8.27见报)

 第五期:《最后的“自梳女”》(2013.9.3见报)

 第六期:《师者人生》(2013.9.10见报)

 第七期:《被“解放”的医生》(2013.9.17见报)

 第八期:《孙春龙:送抗战老兵回家》(2013.9.24见报)

 第九期:《社保达人吴秋榜》(2013.10.15)

 第十期:《被阅读的艾滋病患者》(2013.10.22)

 第十一期:《一名土著的“负波普”地图》(2013.10.29见报)

 第十二期:《一个80后“深漂”的万言书》、《廖虹雷:民俗文化的固守者》(2013.11.5见报)

 第十三期:《海闻卸任》(2013.11.12见报)

 第十四期:《潘昊:做创客的“军火商”》(2013.11.26见报)

 第十五期:《打工诗人:在深圳寻找温暖的词语》(2013.12.3见报)

 第十六期:《三个南科大少年》(2013.12.10见报)

 第十七期:《钟书峰:当检察官的“翻译家”》、《保安王龙:因救火上了三次央视》(2013.12.17见报)

 第十八期:《雷闯不雷》(2013.12.24见报)

 第十九期:《南兆旭:记录深圳的记忆和变迁》(2013.12.31见报)

 第二十期:《象牙塔与流水线的互望》(2014.1.7见报)

 第二十一期:《“陈嘉庚青年科学奖”获得者郑海荣:“不成型”的深圳充满机会》 (2014.1.14见报)

 第二十二期:《“较真代表”郑学定》(2014.1.21见报)

 第二十三期:《教育“松绑者”程红兵》(2014.2.18见报)

 第二十四期:《24小时书吧的守夜人》、《海岛上,最遥远社康中心的两个“她”》(2014.2.25见报)

 第二十五期:《“新手”代表易凤娇》(2014.3.4见报)

 第二十六期:《“官民跨界者”李罗力》(2014.3.11见报)

 第二十七期:《H7N9阴云下的鸡贩》(2014.3.18见报)

 第二十八期:《记录原住民的异乡客陈宏》(2014.3.25见报)

 第二十九期:《殡葬师:静对生死知人生》(2014.4.2见报)

 第三十期:《陈俊良:盲人能做的一定不止这些》(2014.4.15见报)

 第三十一期:《首位挂职前海的香港公务员梁志添:摘下“有色眼镜”看开放合作》(2014.4.23见报)

 第三十二期:《五一特别策划:“劳模”奖章背后》(2014.4.30见报)

 第三十三期:《母亲节特别策划:“出柜”的同志妈妈》(2014.5.6见报)

 第三十四期:《再遇胡晓梅》(2014.5.13见报)

 第三十五期:《大芬村里长出的草根画家》(2014.5.20见报)

 第三十六期:《残障者筑梦》(2014.5.27见报)

 第三十七期:《星星儿 父与子》(2014.6.10见报)

 第三十八期:《“黑烟猎手”王治平》(2014.6.17见报)

 第三十九期:《一个戒毒者的自述:心灵搏斗23年》(2014.6.24见报)

 第四十期:《三个港人眼中的回归17年》(2014.7.1见报)

 第四十一期:《“深港人”的双城故事》(2014.7.8见报)

 第四十二期:《最后的“大学室友”》(2014.7.15见报)

 第四十三期:《老王与海》(2014.7.22见报)

 第四十四期:《南岭村的原住民二代》(2014.7.29见报)

 《人物》栏目提供深圳本土最好的人物类报道,2013年8月6日由《南方日报·深圳观察》所创立,每周一期,逢周二出版。人是万物的尺度,记录人就是记录一个时代。关注我们可搜索微信号“szgcrenwu”或者昵称“深圳观察人物栏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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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27 19:53)

 

华大基因

关于《华大六项成果入选Science2010年十大科学突破”》新闻产生误解的有关情况说明

 

  12月17日,《Science》杂志公布了“2010年十大科学突破”(Breakthrough of 2010)。其中,华大基因在“下一世代的基因组学”中有两项联合研究成果作为参考文献引用,分别为“世界首例古人类全基因组的深度序列测定和解读工作”及“‘国际千人基因组计划’新进展----发布迄今最详尽的人类基因多态性图谱”。

 

  此外,《Science》杂志评选出了“本世纪前十年十项科学卓见”(Insights of the Decade)。其中生命科学领域的发现包括“黑暗”基因组、古代DNA、细胞再生、肠道菌群及炎症在慢性疾病中的作用。在“‘黑暗’基因组”中,华大基因的“人类基因组计划1%测序”联合研究成果在参考文献中提及。同时,在“肠道菌群”中,华大基因对“构建人体肠道菌群元基因组参考基因集”的联合研究发现也被选为引用文章。

 

   在12月19日给各位记者所发的新闻通稿中,提到了华大基因的另外两项联合研究成果(2010年10月4日在《Nature Genetics》上发表的“对200个人类外显子的测序揭示大量低频率非同义突变的存在”与11月23日在《Brain》上发表的“利用全外显子组测序技术发现小脑共济失调新的致病基因TGM6”),彰显了华大基因在“外显子组测序/罕见疾病基因”研究领域的领先地位与前沿性。此两项虽没有在《Science》杂志的“2010年十大科学突破”中明确引用,但因“对200个人类外显子的测序揭示大量低频率非同义突变的存在”不仅指出了目前主流疾病研究方法的缺陷,并颠覆性地提出疾病关联分析应充分使用测序技术而非基因分型技术,对改变科学家对复杂疾病的研究手段、推动人类健康与医学研究的进步具有里程碑意义,而“利用全外显子组测序技术发现小脑共济失调新的致病基因TGM6”也对促进国内单基因病研究的发展具有重要意义,故在“外显子组测序/罕见疾病基因”研究领域可作为代表性成果。在撰写新闻通稿时,特地将这两篇文章作为重要科研成果辅助添加了进去。

   综上,华大基因的四项联合成果分别入选《Science》杂志“2010年十大科学突破”(Breakthrough of 2010)及“本世纪前十年十项科学卓见”(Insights of the Decade),并有两项联合研究发现可作为“外显子组测序/罕见疾病基因”代表性成果,共计六项。但因为相关内容并列,且文字上没有清晰表述,特别是予以明确区隔,导致广大读者对新闻内容的理解产生了岐义。此外,尽管稿件内容准确表述了所有成果系华大基因与相关科研合作伙伴共同完成,但没有在标题部分明确标示出来,也潜在造成了误解。这是华大基因宣传部在工作上的失误,对此,我们深表歉意。

   根据贵报的反映,目前新闻稿已重新修订,具体请见华大基因官方网站相关链接:(华大联合研究成果入选《科学》“2010年十大科学突破”:http://www.genomics.cn/news_show.php?type=show&id=1054,华大联合研究成果入选《科学》“本世纪前十年十项科学卓见”http://www.genomics.cn/news_show.php?type=show&id=1053)。

   我们特别想表达的是,非常感谢各家媒体特别是贵报长期以来对华大基因发展进步的关心和支持,对华大基因宣传工作的指导与帮助。对本次新闻表述问题所造成的误解给各家媒体特别是贵报工作所带来的不便、困扰,我们深表歉意。同时,我们也十分感谢广大网友、社会各界友人对华大基因长期以来的关心和理解,欢迎对华大基因宣传工作一如既往的监督和帮助,并诚恳邀请网友代表在方便的时候前来华大基因参访,加深对华大基因的了解,当面听取我们的致歉。

华大基因宣传部

2010年12月2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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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业者 

  ■人物档案

  人物:张亚玲

  职业:职业经理人

  来深时间:7年  

(详见http://epaper.nfdaily.cn/html/2010-12/01/content_6901794.htm

 

     “如果没有梦想,我会在47岁的时候再开辟一个新的行业吗?”当张亚玲轻声反问时,笔者发现,张亚玲与笔者一年前见到她时相比,似乎有些不同了。

  笔者知道她的故事:曾经的法国ARCHOS(爱可视)亚洲董事总经理,现在的美国SONOS亚洲董事总经理,各种媒体对她的报道很多,她那个有2000多万访问量的博客“忘忧宫”也在传递她的所思所想。

  笔者知道她:22岁就成为中国政法大学的教师,邻居海子经常拿着自己写的诗给她看,爱读书的她并不太懂;很多年后,她事业有成,被称为“IT玫瑰”,最喜欢的诗是食指的《相信未来》,不时还召集一帮“不再年轻的人”在家中举办烛光诗会。

  笔者知道她:40岁时,在法国生活十多年后把爱可视的视频播放器带到中国,并感性地称之为MP3的“升级版”———MP4,她因此被称为“中国MP4第一人”,借助2004年在深圳举办的第六届高交会,MP4一炮而红。

  笔者也知道她:2010年,47岁时开始了新的征程,成为美国SONOS亚洲董事总经理。

  但笔者不知道,今年她再次单枪匹马闯出一番天地,自信的笑容背后隐藏着不为人知的故事:在生活多年的深圳第一次坐地铁,打不到出租车就背着厚重的资料顶着烈日步行,与以前助理、司机环绕的生活落差很大。

  笔者也不知道,她在SONOS登陆中国的发布会上竟然朗诵食指的《相信未来》。

  为什么要这么辛苦再次重头开始?她说,工作其实是天堂,没有工作才是地狱,这不过是她自己选择的一种生活。

 

  ◎求学   

   “海子是比普通人更普通的人”

  我是北京人,生长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那个时代典型的知识分子,同时也是一个爱书如命的人。尽管是在不尊重知识的文革时期,父亲对于书的热爱和对于知识的重视从来都未曾改变过。我也从小就被教育要做有知识的人、对社会有价值的人。

  在我7岁时,父亲被遣送到天津郊区的农村,我在那儿呆了8年。从城市到农村,我们的生活很困苦,吃不饱,永远没有菜吃,不过最大的困难不是经济上的困难,而是精神上的。我很少跟别人讲那一段经历,永远不会说那些特别不好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说多了没有意义,关于那个年代的事情,听不懂的年轻人永远不懂,听得懂的同龄人没必要说。

  那个时候,没有孩子会说长大以后要做有钱人什么的,就是要做对社会有价值的人。当时,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梦,希望将来能实现一定价值,但是,未来的前途可能是光明的,但眼前一片漆黑。

  当时的“知识无用论”并没有影响到我,在我1981年考入中国政法大学之前,我的学习成绩一直特别好。当时当兵特别时髦,但我家出身不好,我当不了兵。由于文革期间我父亲受到的冲击比较厉害,所以我选择了中国政法大学法律系———我当时觉得学了法律或许能让社会更公平一些,让坏人得到惩罚。

  1985年大学毕业后,我留校教刑法,海子当时在中国政法大学教哲学,他比我早两年毕业,但比我们小一岁。同为教师的我们被学校统一安排在昌平校区的一个单元楼里,我们五个青年女老师住在三居室的301,而海子和另两个男老师一起住在我们隔壁中门的两居302。就这样,我们在无意中成为了邻居,在日常生活中也渐渐地熟识了起来,大家相互也有了很多的交流。

  海子在我的印象中是个比普通人更普通的人,我们都没有太注意到这个人的存在。他话不多,个子很矮,长了一张非常生动的脸,这是一个非常温和的男孩,脸上也时常挂着微笑。

  他写很多诗,老是送给我们,很多时候我们看不懂。他其实是很不得志的,很不被人重视,我对他后来的出名也很惊讶。

  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自杀时,我已经结婚离开了单身宿舍。得知他死讯时的震惊和遗憾一直留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后来我到了国外,听说海子有很大的名气,我很奇怪:这个小孩怎么就出名了?

  有人买海子的诗送给我,我从来不看,我觉得这个人太熟悉了,我已经很了解他。直到2009年,我看到一本厚厚的海子全集,看到他写的哲学方面的文章,我开始审视海子。我只是想知道海子为什么这么有名,我开始看他的书,了解他不仅是个简单的诗人,而且有思想,再看他的诗时可以理解深层的东西。

  我最近很喜欢著名诗人食指的《相信未来》,不是因为我觉得这首诗写得好,而是我了解食指,我看他的经历,知道他的背景,不是浅层次地追星。很多人喜欢海子可能都有追星的感觉。我要是喜欢一个人,我一定是了解他并在某些方面佩服他,在了解他的思想、深度后,我才可以开始说我喜欢或者不喜欢他。

  最近,我对海子有个新的认识:原来我那么熟悉他,但实际上并不了解他。我不知道他在20来岁的时候就有这么深刻的理想。一个是人固有天才一说,另一个是他从非常苦的农村出来,在那个年代他考入北大可以说是几十万挑一的,他经历的撞击给他以烙印,让他对于人生是有很多的反思。

  

 

     ◎创业

  “MP4就是从高交会走出去的”

  25岁那年,我嫁给了一位研究物理的年轻科学家。1990年,我随同先生去法国陪读。到法国后,我上了很多年学,学服装设计、法律、工商管理等,我在法国的时装公司工作过,还在电影公司工作了3年半。1999年在法国进入爱可视时,我36岁。

  有报道说我在进入爱可视之前投了1000封求职信,其实我也没数过,但确实持续不断地发求职信。上世纪90年代末,中国越来越开放,越来越多的公司来到中国。最初,我在爱可视从事法务工作,负责很多方面的事,后来我自己提出了爱可视进入中国市场的建议,过了3年他们才答应进入。或许你现在来看,不理解为什么当时他们不看好中国市场,但在当时,中国还没有加入WTO,不少外国人确实看不懂中国市场,与现在的差别还很大。

  当时,爱可视的组装就在东莞和深圳两个地方进行,我负责中国的OEM。那时我们在深圳已经有一个20多人的团队,我作为首席代表在法国工作,当爱可视确定进入中国市场后,很自然就选择在深圳起家。我在原有的团队基础上加了一个销售人员,就开始了在深圳的工作。

  2003年我来到深圳,当时正是非典发生的时候,我从法国戴着两层口罩登上了到香港的飞机,外面是防毒面罩,里面是一层薄的口罩。到深圳后第一件事情,我就在工厂20平米的小屋子里面试了猎头公司推荐的第一名面试者———后来成为爱可视亚洲销售总监的伍东一。现在他和另一位原爱可视同事陈俊红一起随我进入SONOS,分别担任SONOS亚洲区销售总监、公关总监。

  深圳的高交会是我铭记于心的一个地方。2004年起,爱可视连续三年参加高交会,而且连续三年都在高交会上获奖。2004年高交会时,爱可视只有一个大约3米宽的展台,请了几个模特,但依然被围得水泄不通,引起了非常多的关注。2005年再次参加高交会时,爱可视的展台就很大。可以说,MP4就是从高交会走出去的。

  我将SONOS在中国的起家之地仍然放在深圳,是因为我喜欢深圳。虽然我是北京人,但我在深圳呆得太久,有很多人脉和基础。在深圳,做什么事相对都比较顺利,政府部门办事不那么官僚,新移民城市给人的感觉也比较现代,人与人之间的感觉也介乎中国和外国之间,很舒服。如果在中国选择最适合生活的地方,我会选择深圳,无论是气候,还是人与人的交往,这种简单又不失中国人温暖的感觉很好。

  深圳是一个很新的城市,人的思想都是新的,没有历史的累赘。深圳也是一个规划得很好的城市,在中国很少有规划得这么好的城市。

  我现在的时间多半是在深圳,剩下的时间会在北京、上海以及美国、法国和一些亚洲国家。我在深圳的圈子很多,我是深圳外商投资企业协会的副会长,有协会的圈子,在蛇口还有法国一些朋友的圈子,还有IT的圈子,以及中国政法大学老同学的圈子。

  今年10月,我还在家里主办了一场烛光诗会,邀请到14个朋友参加。我们这一群真的不再年轻的人,聚集在了一起。诗会的开场,我们选读了食指的《相信未来》,后来还有人读比如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徐志摩的《再别康桥》、海子的《九月》……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半左右才结束。

  来诗会的朋友们都是人们眼中的成功者,是物质生活满足后的一群人,而正是这些人,在精神上的需求并没有因为物质的充斥而满足,所以这也是我主办诗会的一个初衷。没有想到在深圳这样物化的城市里,这群既不是文学家也不是诗人的企业家还能有这样一份心境。

 

   

(11月2日,张亚玲在Sonos登陆中国发布会上朗诵食指1968年写的《相信未来》。)

  

    ◎再创业

  “梦想再创造一个新的市场”

  今年3月,我离开爱可视,回到巴黎办理离职手续。3月底,我第一次到SONOS美国总部进行参观,最终被那帮有梦想的人们所感动,在和SONOS三年多的接触中,我在47岁这一年,终于决定加入SONOS,重新开始一段崭新的人生征程。

  这是一个新的行业,但我认为跨度并不大,SONOS并不是纯粹的音响行业,内部的东西仍然是高科技的。操作市场这么多年,我历来认为要以技术、产品说话,连我自己都喜欢的感到神奇的产品,我就相信肯定能做好。

  如果没有梦想,我会在47岁的时候再开辟一个新的行业吗?什么叫梦想?我的梦想从来没有改变,就是在有限的生命中,做多一点点有意义的事情。有意义的事情分两种,一种是对自己有意义,另一种是对社会有意义,做一个事情多少能影响到一部分人。

  一个人一辈子总要做一些对别人有益的事情。当你给予的时候,得到的是你自己。我现在的梦想就是如何再创造一个新的市场,让很多人喜欢我这个团队带进来的产品。我会觉得这样的人生挺有意义的。

  SONOS最初是通过我欧洲的同事知道我,认为我在中国市场操作品牌上有一定经验,SONOS的创始人及现任总裁JohnMacfarland与我接触了3年多,认为我很合适,派了无数人说服我。当时也有一些国际大品牌的服装公司也来找我,但我不是做纯时尚的人。我做新的东西更有激情、有经验,我自己喜欢技术型的公司,它们很难雷同。

  我认为时尚分几种,一是外形的时尚,二是内心希望创新、革新,通过革新带入一种崭新的生活方式,让人眼前一亮。这些创新如果有技术支撑会更有底气。市场不是忽悠来的,必须要有好产品,有了好产品还得告诉别人,这是市场。从参加全球第一个MP3小组开始,非IT背景的我就对IT行业非常痴迷,这份吸引就源自不断变革和不断革新的产品、不断有新的想法和创新,工作中充满无限的惊喜和可能。

  我选择SONOS这个公司,是因为我喜欢它的产品,也喜欢这个团队。刚离开爱可视时,我什么都没有了,左边一个助理、右边一个助理、24小时服务的司机的生活没有了。当时我在家里上班,爱可视的办公室离我家咫尺距离,但已经不是我的了,落差很大。

  选择了SONOS后,我要来组建团队和亚洲总部的工作。转型需要时间,最开始我是一个人,要应对很多事情。虽然只有几个月时间,但很漫长,这一段经历也让我体会到了员工的辛苦,让我更善待他们,这也是我的一种收获。

  我第一次在深圳开始学坐地铁,加盟SONOS之后,不穿套装了,就穿牛仔裤忙来忙去。人永远是能高能低的,一个人如果不能走下来,就不可能走得上去。当你下来的时候,你就是普通人,甚至你还不如普通人,普通人一直是普通的,还没有这样的心理落差。

  那段时间,我反思了很多。人生的每一步,如果我们能多思考,都会有很多的收获。如果浑浑噩噩过来了,你也是一辈子,他也是一辈子,每个人得出的结论真的不同。                  

  

      ◎未来

  希望退休后能重做教师

  我前不久看了一篇文章,写到一个人死后进了一个美丽的地方,很多人伺候着,什么都不用做,结果他痛苦地说:这是什么地方,早知这样我还不如进地狱呢!结果别人告诉他,你以为这是哪里?这里就是地狱!

  这说明工作其实是天堂,没有工作才是地狱。人们工作特别忙的时候,会设想没有工作该有多好,但真让你不工作,你会觉得对任何人都没有一点价值。一些年轻人可能有时候搞不清楚这一点。

  其实人总是希望得到自己没有得到的东西,拥有的时候未必珍惜,但能否学会珍惜一点点眼前的、自己手上拥有的东西呢?所以我找工作的时候那么难,我依然珍惜这个能把一个新的市场带到中国来的机会。

  其实,我完全可以选择不忙,我奋斗了那么久,不工作也没什么问题。就是一种选择,就看你选择过一种没有价值的生活,还是选择更大的挑战。我倒也不是认为47岁非要刻意去挑战什么,现在的选择也是顺理成章的,或者说命运安排的。但我答应人家的事情,我就一定要做好,这是我的性格。

  我没有想过要“退休”什么都不干,我计划在60岁以前开始去做另一些自己非常喜欢的、悠闲的事情,还没想清楚是做什么,比如开非常漂亮的庄园、咖啡馆这样休闲的事情,做一些喜欢的而不是因为经济原因做的事情,想有空去教教书、写写东西、思考一些问题。

  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教书,到现在我都特别想返回到学校去教书。教师是一个我非常喜欢的职业,你能够给一些年轻人指引、启发。我认为不是年纪大的人说话就一定对,而是互相学习的过程,只不过你的经历可能会对他们有启发,而年轻人的想法对老的一代也会产生启发。与年轻人交流,你能吸收到很多年轻人的智慧,同时你也告诉他们你走过的路上哪里有沟沟坎坎、哪里有风景如画,只是告诉他们人生原来是这样。

  

  ■同题问答

  1.用一句话描述您对深圳的感受。

  如果在中国选择最适合生活的地方,我会选择深圳,无论是气候,还是人与人的交往都很好,这种简单又不失中国人温暖的感觉很不错。深圳有海,有海的地方就是天堂。

 

  2.深圳最让您喜欢的一点是什么?

  在深圳,做什么事相对都比较顺利,政府部门办事不那么官僚,新移民城市给人的感觉也比较现代,人之间的感觉也介乎中国和外国之间,很舒服。

 

  3.深圳最让您讨厌的一点是什么?

  深圳的空气没办法跟以前比,交通也很可怕。另外,深圳的社会治安跟北京、上海没法比,不安全,周边太多人遇到过不安全的事情。城市让人觉得安全很重要。

 

  4.深圳现在30岁了,您期望,再过30年之后的深圳是什么样子?

  我希望30年之后的深圳是个更适合人们生活和工作的地方,希望它将来更安全。

 

  出品:

  南方日报珠三角新闻中心

  监制:姚燕永张建明

  策划/统筹:吕冰冰

  编辑统筹:王军

  版式统筹:邱洪添

  文字:马芳

  图片:周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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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谈

周进宽:十年努力换来一张深圳身份证

 

引言:

最新统计数据显示,深圳目前人口总数近1450万,其中流动人口就超过1200万。这1200万人有着一连串可爱的名字:农民工、劳务工、来深建设者……他们用自己的血与汗浇灌着这座城市,他们如潮汐般在深圳与故乡来回涌动,他们与这座城市的高楼大厦、灯红酒绿有着看得见却摸不着的距离……他们,也有着很朴实的梦想: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够住进自己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房子里,希望自己的孩子也能够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欢快歌唱,能够成为这座城市的主人……周进宽就是这1200多万人中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代表,他用自己的努力,一步一步走出了自己的路,自己的生活,也为千千万万名来深建设者提供了很好的借鉴。

 

语录:

“在那个年代,谈到暂住证,外地来的打工仔打工妹,没有一个不是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的。”

“不想回乡下去,却又在这里找不到归属感,这应该是很多像我一样的年轻人的共同困惑。不少人会选择年轻的时候在这里赚点钱,回家盖好房子,年纪大了,就回到自己的地方去,但我不想这样。”

“从找不到工作,到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跳槽,从一直漂泊到最终入户深圳,其实我仍不算混得很好,我还没有房子,还在为过得有尊严一点而奔波,但我始终相信,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如果你不放弃的话。其中的折腾,也许是这座城市给予每一个人的考验吧。”

 

人物档案

  姓名:周进宽

  职业:电梯维修技术工人

  来深时间:10年

 

同题问答

 

  1.请用一句话描述你对深圳的感受?

  这是一个快节奏的城市。

  2.深圳最让你喜欢的一点是什么?

  这里的环境和天气。

  3.深圳最让你讨厌的一点是什么?

  治安。我在深圳已经丢了4部手机、5辆自行车。

  4.深圳现在30岁了,你期望,再过30年之后深圳是什么样子?

  空气越来越好,城市越来越漂亮,与周边的城市接轨,不要脱离太多。

  5.如果没有深圳这座城市,你会怎样?

  去别的沿海城市吧。

 

故事:

我叫周进宽,今年29岁了,我是湖南省永州市冷水滩区花桥镇峦山岭村人。我是在2000年7月来到深圳的,掐指一算,今年刚好是第10个年头。当年高中毕业后没能考上大学,我就和一个老乡一起出来打工了,深圳是我走出校门和走出家门后,第一个落脚的城市。当时主要是考虑到这里是一个沿海开放城市,收入相对高一点,语言以普通话为主,而且大家都是外地人,不会排外。不知不觉,一待就是10年光景,我比特区还要年轻一岁,下一个30年,我应该会把根扎在这里,和这座城市一起继续走下去。

  

  一个月工资,换来一纸暂住证

  

  从2000年8月拿到第一张暂住证开始,这张证件几乎成了我身上最重要的东西,每天出门之前,我一定检查一遍口袋,确保要带上两样东西:钥匙和暂住证。

  

  2000年7月,我和老乡从湖南永州来到深圳。当时我们是在南头关下车,因为没有边防证,过不了关,进不了深圳特区,所以就只能在特区外的宝安留了下来。

  当时完全没有找工作的经验,在宝安的大街小巷里兜兜转转3天,最后终于在一家针织厂找到一份工作:车工,包吃包住,试用期第1个月的工资是340块钱,第2、第3个月是500块,转为正式工后每个月630块钱。工资很少,但对刚开始工作的我而言,也算是一个不小的数目了,而且那时候人生地不熟,也只能先填饱肚子再说。

  除了干活以外,那时候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去看看特区的真实样子,一天到晚都是躲在厂里。因为那时候暂住证查得很严,可不像现在这样,大家可以在大街上自在行走,当时大街小巷有很多身穿迷彩服的“保安”,一旦被他们查到没有暂住证,马上会被带到收容所里。

  在那个年代,谈到暂住证,外地来的打工仔打工妹,没有一个不是小心翼翼、胆战心惊的。因此,我在干满第一个月,拿到340多块工资的时候,就赶紧去办了一张暂住证。当时关外暂住证的办证费要300块,关内的要360块,拍照要15块。于是乎,这一张薄薄的证件就几乎花掉了我1个月的收入。当时一份快餐也才2块钱左右,因此很多人都不舍得花这样一笔冤枉钱,情愿四处躲避查证。我哥哥就有过半夜里遇到有人查证,匆忙爬上天台躲起来的经历。

  说实在,我也觉得这很不合理、很残酷,凭什么我们就活得这么没尊严?凭什么辛辛苦苦一个月,就换来这一张纸片呢?但我不想这样躲躲藏藏,我想要踏踏实实地在大路上行走,不用再担惊受怕,但既然改变不了现实,我就只能省吃俭用豁出去了。

  曾经试过一次,我和一个同事在外面吃宵夜,遇到有人过来查证,我同事没有证件,当场就被带走了,我只能赶紧跑回厂里筹钱去赎人。这件事一直深深印在我的脑海里,从2000年8月拿到第一张暂住证开始,这张证件几乎成了我身上最为重要的东西,每天出门之前,我一定检查一遍口袋,确保要带上两样东西:钥匙和暂住证,这个习惯保持多年,一直没法改变。

  说实在,这么多年来,我只被查过三次证,但却不敢有丝毫侥幸心理。暂住证是一年一办,每年只要一到时间,我就会立马到所属街道的派出所去,主动交上300块钱,然后小心翼翼拿回证件。

  好像是在2003年,广州出了一件大事:一个刚大学毕业的年轻人来打工,因为没有带身份证和暂住证,在收容所里被打死了,这件事情经媒体报道以后,在全国引发了很大的轰动。后来,国家修改了相关的制度,不再强行收容了,暂住证的费用也降低到了15元左右,从2005、2006年开始,查证的密度大大减少。现在我们每个人都可以自由行走在大街上,当年的那种惊弓之鸟般的担惊受怕大家也许已经无法体会到了。

  到了2008年,深圳开始实施居住证制度。从那一年开始,我们再也不用每年都去办证了。这一张大小、颜色、样式都和新一代居民身份证相似的证件上面再也没有了“LW(劳务)”这两个刺眼的字母,让人拿在手里踏实,遗憾的是,这毕竟还不是真正的“深圳通行证”。

  

  要在这里生存一定要有一技之长

  

  我把电梯维修的初、中、高级技工资格证都拿到手了,期间还挤时间去驾校考了车牌。慢慢地学习和积累,自己的能力上去了,也有了跳槽的资本。

  

  我来深圳后第一份工作是在工厂里当车工,每天工作“两班倒”:从早上8点到晚上8点;另一班是从晚上8点到第二天早上8点,很苦,很累。

  干了近半年,身体受不了,因为“两班倒”工作时间太长了,而且夏天很热,工厂却连电扇都没有一个,像个蒸笼一样,400多个人挤在一起,一天工作下来,衣服都是湿漉漉的。一个星期下来,我足足瘦了10斤,最后甚至晕倒在车间里。这样一来,我再也不敢干下去了,赶紧辞职,到朋友那里休养了一段时间。

  第二份工作是通过人才市场找的,交了150块钱的中介费后,他们就把我介绍到华强北一家电子公司上班了。我主要负责跟单业务,包住不包吃,每个月1000块钱。工资比以前高了,工作也没有那么繁重了。

  开始的时候,我干活很努力很勤快,老板也很欣赏我,除了订货以外,有时候存取货款等比较重要的业务也放心地交给我处理。遗憾的是,后来我慢慢地学会了上网,而且疯狂地迷恋上了网络游戏,每天通宵达旦到网吧打游戏,打到天亮就去上班,工作渐渐荒废了。

  第3次找工作,我终于尝到了苦头。那一年是2003年,我在春节过后开始找工作,因为没有学历、没有技能,找工作处处碰壁,兜兜转转了一个月,竟没能够找到一份合适的,身上的积蓄却渐渐花光了。

  为了省钱,我试过从宝安机场骑车4个小时到龙岗中心城面试,结果回来的时候不小心被车撞了。这一撞彻底把我给撞醒了,肉体上受伤并不严重,但心里的冲击却很大:没有学历、没有技能,在这个城市里就没有立足之地。

  伤好以后,我找哥哥借了600块钱,报名参加了“电梯操作”技能培训班。当时学这个工种的人比较少,而且学习时间比较短,3个月培训下来,我就顺利拿到了电梯操作上岗证。凭借这一块“敲门砖”,我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电梯管理员,薪水1500元,还有了社保。

  从此以后,我对“一技傍身”有了更深刻的理解:要在深圳生存下来,一定要有一技之长。工作之余,我先后报读了电梯安装维修的初、中、高级班,每周的星期二、四、六晚上或下午挤出时间来上课。如果遇到工作和课程时间冲突,就争取和同事换班。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落下过一节课,因为我不停告诉自己:“我是来学技术,不是来混证书的。”

  两年多时间下来,我把电梯维修的初、中级技工资格证都拿到手了,期间还挤时间去驾校考了车牌。慢慢地学习和积累,自己的能力上去了,证书也拿到了,也有了跳槽的资本。2005年4月左右,我通过网络投了简历,跳槽到一家民营医院,还是从事电梯维修,不过薪酬已经提高到了2000多块钱。

  在这里工作的一年半时间里,我收获了人生中最宝贵的东西———遇到了我的妻子,还有一个收获就是,利用相对规范的作息时间,我把高级电梯维修课程也顺利学完了。自此,简单的电梯维修工作再也不能够满足我了,2007年,我又跳槽去了一家专业从事电梯生产、销售和维修的公司,争取到了一个更大的舞台。

  

  10年,终于等来一张深圳身份证

  

  我们这一辈人已经饱尝漂泊无根的滋味,不能再让孩子受这样的苦了。于是我们就开始四处找寻入户的机会,正当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深圳新推出的入户政策给了我们希望。

  

  不知不觉,来深圳10年时间了,前9年几乎都是漂在这座城市,每年定期去办理暂住证或者居住证,每次出门都要小心翼翼地把证件带齐,这种战战兢兢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体会的。

  不想回乡下,却又在这里找不到归属感,这应该是很多像我一样的年轻人的共同困惑。不少人会选择年轻的时候在这里赚点钱,回家盖好房子,年纪大了,就回到自己的地方去。我不想这样,我前脚走出家门,后脚就来到这个城市,10年下来已经对它有很深的感情,所以我想要留下来。

  什么时候开始有这样一个想法的呢?大概是在2003年左右,当时在深圳已经漂了3年,每年都要为暂住证折腾,想要稳定下来。于是就向公司申请,希望能够把户口调进来。那时候公司的指标比较少,都要排队申请,而每年有限的几个指标往往落在领导或关系户身上,最底层的打工仔几乎没有机会。

  2005年在医院工作期间,指标倒是没有那么紧张了,但门槛却比较高,指标只给医生,以调干的方式进来,我作为一个打工仔肯定不符合资格。原想着让妻子去申请,我再以夫妻随迁的方式进来,但没想到却并不容易。医院担心人才流失,要妻子先交1万元的押金,而且要和医院签订3年以上的劳动合同。思前想后,妻子也只能放弃了。

  再后来,到了现在这家电梯公司,由于公司的总部不是深圳,没有立户的条件,我的入户梦想也就一拖再拖。一波三折之下,有时候也觉得无所谓了。一直到了2009年,妻子怀孕了,我们才意识到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如果不能够在孩子出生之前解决户口问题,孩子出生后户口就只能落到老家那边,将来在深圳读书等一系列问题都会接踵而来。

  我们这一辈人已经饱尝了在一个城市漂泊无根的滋味,不能再让孩子受这样的苦了。于是我们就开始四处找寻入户的机会,正当我们一筹莫展的时候,深圳新推出的入户政策给了我们希望。2009年深圳调整了过去招调工只能够以企业为主体申办的做法,允许符合深圳社会经济发展急需的、符合招调工基本条件的劳务工以个人身份办理招调工手续,不需所在用人单位签字盖章。

  我所学习的电梯维修恰好是深圳的紧缺工种之一,而且我拿到了高级技工证书,在深圳也缴纳了多年的社保,符合个人申报条件。我当时高兴坏了,对于即将在深圳迎来下一代的我们来说,这无疑是个大好消息。

  3月10日,开通个人申报的第一天,我一大早就和挺着肚子的妻子从宝安来到深圳市劳动就业服务中心,排队递交了厚厚的申报材料。2009年4月9日,我一直记得这个日子,那一天,我终于从深圳市劳动保障局领导手里接过了户口调令,成为一个真正的深圳人,而且是深圳推出个人申报招调入户新政以后,第一个通过自己申报入户深圳的劳务工。

  我终于实现了当年暗暗许下的承诺:要在这座城市留下来。现在我终于做到了,而且我的孩子即将出生,他会随着自己的爸妈在这里扎下根,不用再漂在这个城市了。我想,这就是我送给他最好的出生礼物。

  

  这里已是我的家尽管难免迷茫

  

  如果早知道奋斗了这么多年,就算是靠自己的能力拿到这么多的技术资格证书,也拿到了深圳户口,却依旧难以在这里建立一个家,我当初该不该留在这个城市?但说实在,我并没有后悔。

  

  现在我还在继续学习,如无意外,7月份即将大专毕业,明年就可以把技师课程学完了,再努力一下把高级技师拿下,这样一来,“电梯维修”这一工种就算是学到顶,以后就要靠自己研究了。有了技术支持,以后跳槽会更有底气。

  说实在,我对现在的生活挺满意的,在这个有活力的城市里,有一个温馨的家庭,一份自己喜欢的工作,也算是一个不错的状态吧,唯一一点遗憾就是还没有自己的房子。

  从和妻子交往的那时候起,我就想有自己的房子,有个自己的小窝。现在我们一家人是住在妻子单位分配的宿舍里,也算是有个容身之地,但毕竟不是自己的地方。妻子是个独生子女,在家里是爸妈的掌上明珠,她的同学朋友都比较少外出打工,在家里舒舒服服过小日子,她却愿意跟着我一起在深圳拼搏受苦,也真是难为她了。

  从2006年开始,我们就一直在看房子,这几年来,我们的工资和积蓄也算是稳步上涨了,但却一直都跟不上房价增长的步伐。

  房子,现在成了摆在我们眼前的一道难题。近年来我们先后到龙岗布吉、宝安西乡等关外稍微偏远一点的地方看房子,希望能够找到一些价格相对便宜一点的。孩子现在出生了,我努力争取在他上学前给他一个稳定一点的条件。

  有时候我难免迷茫:如果早知道奋斗了这么多年,就算是靠自己的能力拿到这么多的技术资格证书,也拿到了深圳户口,却依旧难以在这里建立一个家,我当初该不该留在这个城市?但说实在,我并没有后悔。因为深圳的就业和创业环境确实比较好,而且像我所学习的这些技能,也只有在这样的大城市才会有用武之地。

  今年“五一”是我妈妈60岁生日,我回家看望老人家,结果回去3天就有点不习惯了。坐火车回来的时候,一进入深圳,一看到熟悉的建筑物,一阵强烈的感觉就涌现心头:这里才是我的家!湖南老家让我牵挂,但这里却有我的妻子、孩子,我的事业和希望。也许,我再也没法离开了。

  深圳有很多像我一样的人,刚走出家门或校门就来到这个陌生的城市打拼。这里和乡下老家相差太远了,很容易叫人迷失,很容易让人浮躁,很容易让人虚度,一不小心,回过头来看看就会发现自己错过了很多。你改变不了这个城市,也改变不了一些趋势,你只能改变自己,提升自己,来适应这个快节奏的城市和社会。

  从找不到工作,到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跳槽,从一直漂泊到最终入户深圳,其实我仍不算混得很好,我还没有房子,还在为过得有尊严一点而奔波。但我始终相信,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如果你不放弃的话。其中的折腾,也许是这座城市给予每一个人的考验吧。

 

  出品:南方日报珠三角新闻中心

  监制:姚燕永张建明

  策划/统筹:吕冰冰

  编辑统筹:王军

  版式统筹:邱洪添

  专题撰文:叶明华

  专题摄影: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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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骑士

■人物档案

姓名:“坚果”

身份:豆瓣“99人书库”创办者

来深时间:3年

 

 “我一直固执地相信,最美好的事物总是一些具有理想主义情怀的人坚持实践着的产物。也许,对真正理想实践者来说,选择放弃比坚持更难。”

  “生活是未知的,有些人的生活一眼望到老,一辈子上班下班,为房子车子奔波,直到老去,把相片挂在墙上,看得到头的。我甚至想过,有一天在路上死去要比老死、病死好,我希望临死时还有梦想。”

  “‘世界先有梦想,后有现实’,我相信这个说法。我们,还有更多趣味相投的理想实践者,因梦想相聚,也将因梦想得到平庸人生的救赎。”




  

    “这是一个梦。海子说以梦为马,我们是以梦为生。”在回复网友“青衣”

的邮件上,“坚果”敲下这样的字句。坚果,豆瓣热门小组“99人书库”创办者。

网络头像显示,他一头长发,皱眉眯眼,乍看以为是深沉,还略带点摇滚气质的“文

学青年”。直到真正见面,才发现用清瘦秀气、性格内敛,甚至羞涩的“校园诗人

”形容更为贴切。

  或许在这个节奏过快的城市,每个人心里都有开个书店获取片刻休憩的梦想

。于是,当29岁的“坚果”在豆瓣网推出“以深圳为主,跨城市邀请99人,每人携

100本主题书入驻”的“99人书库”,力求打造小众集体发声的非盈利公共空间”

的创意概念时,瞬间即引起政府官员、文化学者、传媒和爱书市民的高度关注。

然而,书库的现实生存并不如虚拟空间般精彩,书库场地迟迟找不到理想合作者,

想追求梦想却总因无法向资本利益妥协而搁浅……

  初夏的午后,我在华侨城芳华苑玫瑰阁504简陋的“书库”里,与语言表达明

显差于文字能力的“坚果”聊到夜幕降临。面对这个固执的理想主义者,我一度

认为自己抛出的质疑很让他泄气,但他一直很平和。末了,他说想把书库贴满墨西

哥“蒙面骑士马科斯”,我猛然发现那就是他的精神偶像,可是持枪的马科斯掌握

着强势的“话语权”,他却赤膊丈量着理想与现实的距离,这注定是一个另类的“

寻梦者”。

 

  “知名校园诗人”跌落到现实

  大学时我还挺自信,对未来抱有很大期望,但一出社会就发觉现实完全不是你

想的样子,小说与诗歌带来的帮助不大。最差的情况,我哥劝我先去工厂打工。我

应聘过一个送货的岗位,但只睡了一晚就走了,这和我的理想差得实在太远。  

  

  我1981年生于湖北咸宁崇阳,小时候家里书不多,但我叔叔读了大学,他家书

柜里摆着四大名著、伦理哲学或诗刊、杂志等人文类的书籍。我常常找几本,爬

到阁楼上去看,一坐就是一天。小说看完了,就看哲学书,看不懂也看。我家在河

边,有时我也泡在水里面,一直到太阳落山,或者漫无目地在草地上奔跑。小时候

我比较调皮,后来去学校寄宿,住在亲戚家,经常一个人,性格就逐渐内向起来。

  高中的时候,我开始写小说,处女作《第十一盏灯》发表在校刊上,在学校很

流行,还拿到其他学校卖过,不少人给我写信。很多人对我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个小

说,对我影响挺大,我因此进入校文学社当主编。不过,曾因抨击了学校教育制度,

被校长叫过去骂,辅导老师也被连带处分了。

  大学读湖北大学中文系,改写诗,也是海路文学社总编。我的诗曾在《楚天都

市报》等报刊发表过,还得过两次全国大学生樱花诗赛一等奖(经记者查实,获奖

作品分别为《流年之暗香》、《三又五分之一分钟》),所以当时还挺自信,对未

来抱有很大期望,希望毕业后找个好工作。

  但一出社会,就发觉现实完全不是你想的样子,(诗作品)那些东西帮助不大。

再加上我不是很会说话,总是面试之后就没了下文。当时很想在报社、杂志社做

编辑,但都没有成功,心情很郁闷。最差的情况,我哥都劝我先去工厂打工,还应聘

过一个送货的岗位,但我只在那边睡了一晚就走了,这个和我的理想差得实在太远

,我不能接受!

  我哥一直在深圳打工,毕业后我就来了深圳,感觉这是个寻梦的地方,在海边,

气候也比较温暖。“北漂南下”,我很向往。但因为没有找到合适工作,我又回到

武汉,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2005年到2006年又去了浙江嘉兴和厦门,其中还短

暂地跑去南京、无锡。2007年再次回到深圳,在包括黑狐、奥美等知名广告公司

都呆过,主要写地产广告文案。

  

  

  球场看台上的决定

  

  我觉得这个没有方言的移民城市就像一个孤儿,它没有传统,没有教条,没有

约定俗成的一些规章,虽然很多人认为这里是文化沙漠,但我觉得这反而更容易接

受实验性的东西。  

  

  2008年年底,我去了一趟北京,北京有很多文化沙龙。798尤伦斯一个主题为

“80后的社会空间”的讲座对我影响最大,那次发言者有欧宁、梁文道、张悦然

、安猪等人。尽管80后总是被外界批判没担当、自私自利,但这个讲座探讨的正

是这个年龄段为社会做的事:关注弱势群体、社会公平、民主自由,营建公民社会

,都是不跟经济利益沾边的。

  这种观点和我的想法完全一致。其实以前想通过广告文案把自己的观点传达

出来,但后来梦想破灭了,发现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地产商会不断干涉你的创意,

要求你必须迎合市场,感觉就像忽悠……我希望造一个公共社会空间,类似一个广

场,一帮人可以聚在一起自由发表言论或者关心粮食、关心素不相识的孩子,做些

公益事业。最先想做个网站,把国外一些公民社会的做法展示出来,觉得行不通。

后来才想到书的概念,就是做个书库。

  书库试验地我选在深圳。我觉得这个没有方言的移民城市就像一个孤儿,这

不是一个坏事,我的意思是,它没有传统,没有教条,没有约定俗成的一些规章,没

有长辈跟你说“今天这个不能做,明天那个不能搞”,都是年轻人。虽然很多人认

为这里是文化沙漠,但我觉得这反而更容易接受实验性的东西。而一些本土文化

基础深厚的城市,可能很难推广,例如广州。而北京则文化活动已非常多,比如许

知远做的“单向街”图书馆,并不缺我这一个。

  带着这些想法,2009年4月我回到深圳,和很多朋友聊。刚开始时,周边没有一

个人看好,觉得既没有场地又没有案例可以借鉴。我本身更不是名人,没有文化号

召力。但我当时就是很强烈地想做这个。我厌倦了以前的那种生活,我知道自己

再沿着做广告文案往下走,也就是广告总监,然后或者自己开个公司,这对我的诱

惑力真的不是很大。我觉得每个阶段应该有每个阶段的活法,倒不是我多有个性,

但生活起码要好玩、有趣一点。

  我之前所在的公司在华侨城OCT—LOFT创意园,下班之后我经常到华侨城生态

广场一个很高的悬空平台,一个人坐在那里看书或想事到天黑。有一天,我跑到广

场足球场的阶梯观看台思考这件事,球场上一群中学生在踢球,我突然决心要做。

然后,马上就打电话给朋友“晒被子”。“晒被子”也是做广告文案的,爱好摄影

,他一直觉得这个理念挺好,建议我把想法发到豆瓣上试一下,看有没有人感兴趣

。就这样,我们创建“99人书库”小组,跨城市邀请99个资深阅读分子,以每人100

本书创建书库平台,并留下联系方式。

  当时并没考虑过市场,没想太远的东西,只是希望吸引一帮相同理念的人进来

。没想到,发上去几天,就有很多人要加我QQ,要我建群。第八天,有个朋友突然打

电话说“书库上报纸了”。我这才发现,6月29日《南方都市报》也通过豆瓣网关

注了书库,但报道把书库理解为“书店版的格子铺”,这让我不满意。因为我脑子

里的书库不是售卖店铺,而是集“观影交流+诗歌朗诵+新书发布+观念讲座+文化

交流+小型艺术展+公益活动”为一体的公共空间,非盈利的。

  不过,发帖后聚集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大家以豆瓣名互称,包括“雅歌”

、“飞了”、“晒被子”、“一木”等都是当时书库的主创人员,有广告、设计

、摄影行业的,也有媒体人和自由职业者。我也辞去工作,全职创办书库。  

  

  拥有独立空间是我的底线

  

  我做这个与赚钱无关,与梦想有关。我希望能有个能免费提供场地书店或咖

啡馆进入,他们可以用贩卖产品盈利,但唯独书库不可以,因为以后会很难控制,不

论是被资本还是被政治,我都不愿意让它控制思想。

    

  很快书库就在深圳、杭州、南京等城市聚集了人气(豆瓣记录显示,截至目前

,仅深圳地区就有1710人感兴趣,903人参加),其中还包括了手工艺术家伽蓝、杭

州诗人逍遥地蔷薇、深圳独立电影社负责人向阳花、北京《青年电影》主编快乐

王子、香港资深书虫舒雨赛、“城市再设计”摄影专题发起人阿林等。

  接着,我们先后在华侨城OCT—LOFT的“T街”创意市集上推广理念,迈出了从

网络到现实的第一步,又在何香凝美术馆、华夏艺术中心、中心书城、音乐厅、

市图书馆、中信广场和深圳大学等13个文化场所进行了一次中等规模的读书问卷

调查,设计了很有争议的问题。比如“面临着越来越多的焦虑和精神压抑,你认为

读书可以拯救或缓解内心狂燥吗?”、“思考得越多总是活得越孤独,你如何看‘

读书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当书店被麦当劳、星巴克所取代,我们还需要什

么样的书店?”等。

  一些机构和企业也注意到书库。华侨城创意园里的婚纱摄影公司“UMI悠米

”是最早主动联系我的,说希望提供书架、场地。之后陆续又有深圳大学、南山

书城培训室、城市客栈华侨店等,但谈完之后,我都拒绝了,因为我坚持需要一个

独立空间,这是我的底线。但现实情况是,我想做全免费的沙龙,他们可能想收门

票;再比如要求场地使用时间以他们为主,这样就谈不下去了。更多的时候,他们

都提出提供书架,我们把书带进来,他们也正好不用买书了,这样的,聊一次也就不

再聊了。

  我理想的独立空间是场地的使用权完全属于我们,摆设、活动内容、时间都

由我们决定。机构提供场地实体,我们会回报给他们无形效应,比如会聚集人气或

提高知名度。但是很多人不会看那么远。包括现在,甚至很多其他城市的网友还

在跟我谈,意思是用我们“99人书库”的名字,里面做的活动由他们来代理,有点

像加盟店。这种做法我还没有想清楚,所以也没答应。

  也有媒体建议我们可以向文化局申请官方文化基金,身边也有这种成功例子

。但拿了别人的钱终归要替别人说话,可能要承担一些宣传,所以最终也没同意。

  因为场地迟迟没有着落,很多人也对我提出了质疑,最早的合作者、读者调查

的倡议人“雅歌”退出了书库。她现在读书去了,我们已经好久没联系。她的离

开,就像很多人觉得我很难实现,不太靠谱一样。

  我知道做这个很难,北京著名文化地标单向街其实也很难,去年也因资金问题

从圆明园迁出,许知远曾说“这是一种耻辱”。我做这个与赚钱无关,与梦想有关

。我也希望能有个免费提供场地的书店或咖啡馆进入,他们可以用贩卖产品盈利,

但唯独书库不可以,担心以后会失控。不论是资本还是政治,我都不愿意让它控制

思想,我的初衷就是很纯粹的。我觉得一两年后,大家再看吧。  

  

  书库就是我的乌托邦  

  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在支持我,只是觉得社会上有些事情并不美好,主流价值

观提倡竞争、成功,很多人不得已为了一些东西违背自己的理想,甚至做了伤天害

理的事情,我觉得这种价值观引导下的社会是畸形的。

  

  今年2月的最后一天,我和“飞了”、“一木”和“晒被子”合租了何香凝美

术馆对面的华侨城芳华苑玫瑰阁504的房子,月租5000元,我们把这里作为书库的

第一块试验田,也是今年过渡的一个地方。两个厅摆满书架,但不会提供服务,水

可以自带,在书库可以像在自己家里,没人干涉你。

  我是走一步做一步,但每一步背后都有很多讨论。关于如何维持书库生存,我

们考虑过会员制,即加入进来的人,每个人收取一点会费,但我不希望用这种方式,

我喜欢的是一种开放式的空间。后来就想办合资书房,比如每个人出5000元至1万

元,作为启动资金,将来书店的管理可采取股东投票制。

  我知道有些人觉得我做事执行能力不是很强,也不妥协。有太多的人给我打

退堂鼓,意思就是说我是个傻子,做白日梦。“雅歌”走后,我心情其实很不好。

我有时对自己也很怀疑,我甚至跟朋友说,如果有一个更合适的人出现,对书库感

兴趣且能力比我强,就由他来主导。

  但我还是坚持自己最初的那个梦想,我也说不清楚是什么在支持我。我只是

觉得社会上有些事情并不美好,主流价值观提倡竞争、成功,很多人不得已为了一

些东西违背自己的理想,甚至做了伤天害理的事情,我觉得这种价值引导下的社会

是畸形的。关注书库的网友“青衣”也给我写信,说现代人生活很浮躁,一些人获

得了别人暂时无法取得的成功,就开始用一种咄咄逼人的姿态来面对身边的人。

  现在书库的活动还不多,只有“折时间”、“梦想之夜和诗歌朗诵”和正在

筹备的“深圳60天现场”摄影展。媒体对书库的报道有时刻意包装,写得环境很

小资,但跟现实书库的样子不相符,有些图片发出来,甚至根本都不是书库的。这

我完全不能接受,我觉得要客观,把问题和争议说出来也没关系,质疑我们未来能

不能生存都没问题,这是实际存在的,没什么好隐藏的。

  我不喜欢带着目的去做什么事,比如学中文在乡下人眼中根本就不是专业,跟

我一起出来读书的同乡学法律,现在就被认为是成功范本,像我这样工作不稳定的

完全是负面教材。但我希望一批有想法、有理想的人能聚在一起做些事情,通过

自己的方式表达观点,让社会不再那么单一。

  书库就是我的乌托邦。我一直固执地相信,最美好的事物总是一些具有理想

主义情怀的人坚持实践的产物。“青衣”用“飞机之所以能飞上天空,是因为有

人相信那是不可能的”鼓励我。我相信“世界先有梦想,后有现实”,我们,还有

更多趣味相投的理想实践者,因梦想相聚,也因梦想得到平庸人生的救赎。有人说

我就是书库的吉祥物,但我希望书库今后只挂“蒙面骑士”马科斯的海报。他是

墨西哥印第安原住民运动领袖、副司令,被称为“格瓦拉第二”、“墨西哥佐罗

”,我很喜欢他。

  生活是未知的,有些人的生活会一眼望到老,一辈子就是上班下班,为房子车

子奔波,直到老去,把相片挂在墙上,看得到头的。我甚至想过,有一天在路上死去

要比老死、病死好。有梦想的人就都是年轻人,我希望自己临死的时候还有梦想

■同题问答


  1.用一句话描述你对深圳的感受?

  一个年轻得没有历史可以背叛的城市,一个各色南漂者的梦想试验室,一个超

现实主义的时代现场。

  

  2.深圳最让你喜欢的一点是什么?

  自由。

  

  3.深圳最让你讨厌的一点是什么?

  只有两个季节,没有秋冬,只有春夏。

  

  4.深圳现在30岁了,你期望再过30年之后深圳是什么样子?

  希望那时很多文化人呆在深圳就不愿意再离开了,现在有不少好玩的文化人,

比如一些知名摄影师都从深圳去了北京。

  

  5.如果没有深圳这座城市,你会怎样?

  可能在北京或者哪个安静的小镇生活,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地活着。

 

  出品:南方日报珠三角新闻中心

  监制:姚燕永张建明

  策划/统筹:吕冰冰

  编辑统筹:王军

  版式统筹:邱洪添

  专题撰文:张玮

  专题摄影:鲁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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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心英雄

 

 

  ■人物档案

  姓名:郑卫宁

  身份:残友集团董事长

  来深时间:17年



    我不是大家学习的典范,我的人生是个特例。我能给大家的参考作用大不了就是———再卑微、再渺小的人,如果你多点追求,就能更快乐一点儿。

    我可以选择另一种人生,什么都去吃、什么都去穿,我可以骗自己、安慰自己说,这辈子别人吃过的、穿过的我都体验过了,死了都值了,但我心里肯定觉得很没价值。

    第一次见郑卫宁,记者并没有明显感到他是个随时有生命危险的血友病人、残疾人———他从办公桌后缓缓站起来,身材高大,满脸微笑,跟来客一一握手,说话中气十足,有点像单田芳。这些,跟很多成功的企业家一样。

  只是,就在他小小的办公室外,几间房子里摆满了电脑,满屋子的员工几乎全是残疾人———11年由5名残障人士在他家中依靠一台电脑起步的“残友”,已经成长为包括一家慈善基金会、四家非营利机构、15家高科技福利企业,1000多名残疾人集中稳定就业的大规模集团,实现了弱势群体依托高科技强势就业的梦想。

  眼前这个忙碌、自信、开朗的郑卫宁,真的是那个40岁以前与世隔绝地生活、13岁以前不能走路出门的郑卫宁吗?


     我40岁前的人生毫无价值

  之前,我活着,只有这个破烂不堪的身体,现在我能用身体换点有价值的东西回来,对我有重要的意义,不是对世人。

  

  我没这么总结过自个儿的生活。我想,很少有一个人的人生在40岁之前是这么没价值……

  我父母都是军人,我1955年出生在辽宁大连的海军医院里,13岁以前一直在地上爬。我是双料残疾。残疾人分两种,一种残疾是固定的,仍可以活很长时间、去很多地方,只不过姿势不同。我不一样。与其说我是个残疾人,不如说是个重病人,我一生最大的问题不是残疾限制了我的行动,而是由于血友病时刻处于在出血、抢救、出完血后吸收的状态,非常痛苦,像是活在噩梦之中。

  我的一生是“否定之否定”的哲学过程。40岁之前的人生毫无价值,40岁之后,突然有一个机会让我觉得自己能翻身了,能变成一个有价值的人———这只是对自己来讲,客观世界的东西对我不重要。所以,我愿意用自己毫无价值的一切东西,去换这个有价值的人生和理想,怎么换我都愿意。

  这个交换过程,在别人看来就产生了“奉献”、“善良”……其实没有那么多伟大的字眼。之前,我活着,只有这个破烂不堪的身体,现在我能(用身体)换点有价值的东西回来,对我有重要的意义,不是对世人。

  

  

  我郑卫宁欠深圳的多了!  

  这么多年来,深圳的社会各界都伸手帮忙,没有他们的支持、没有义工的同行,我们再有本事也做不到今天。所以,我永远不敢说残友做得最好,而是全社会在我这儿做得最好。

  

  因为血友病患者的生命要靠不断地输血来维持,我在老家时使用的血源是靠卖血者的有偿供血,输血者在输血过程中感染病毒的事故时有发生。1993年,母亲带着我们一家三口从武汉来到深圳,因为这里是当时全国唯一靠义务献血来满足临床用血的城市。

  我之所以能够做成“残友”,跟深圳这座城市太有关系了。深圳是个移民城市,大家来了之后都没有亲情网络,电梯里邻居可能都不讲话。如果我没来深圳,在我父亲住的那个大院子里,40多岁下岗的邻居太多了,每天扯着你打牌、打麻将,玩得不亦乐乎,根本就不会寂寞。深圳不一样,深圳的残疾人散布在各个社区,交往成本很高,一起吃个饭都得花很多钱。所以我觉得我能“崛起”,能不要命地干事,多亏是在深圳。

  我1999年决定创业,创业是为了找事干,要不然就自杀了。母亲在的时候,我从来没考虑过创业,每天给母亲量血压、安排她吃药、安慰她,让我感觉有价值感。那年5月我母亲去世,我得了严重的抑郁症,感觉生活太没有价值,就认为死是一种解脱。

  母亲给我留了30万元的救命钱,我当时有个想法———把这些钱花完了再死也不晚,就开始创业……

  如果现在遇到了处于我当时那种情况的人,我会找事“折腾”他。我们做“残友”,就是把所有残疾人拉入我们的平台,让他做值得做的事情,做对社会有价值、对他个人也有空间的事。我觉得人这样活着最快乐。

  我办网站的想法很偶然。我首先找到深圳义工联,他们给我介绍了几位残疾朋友。1999年9月18日,我们创办的中华残疾人服务网正式开通。

  创业不是一帆风顺的。中华残疾人服务网开通后,全国各地要求加入我们的IT精英逐渐多了起来。但这个网站当时还只是个非赢利的福利网站,我母亲留下的那30万元很快所剩无几,20多个残疾员工的吃住都成了问题。我决定成立软件开发公司,在市场上杀出一条生路。

  但市场竞争是很现实的。我们接到的第一宗生意就遭受了失败。创业初期,我们给别人介绍情况或者是联系业务,经常被拒之门外,常常是费尽口舌无功而返,甚至还被当成打着残疾人旗号行骗乞讨而被驱赶出大门。另外,由于我们的员工都是残疾人,到外地谈业务是很头疼的。我经常要出差,有时可以说是冒着生命危险。有一次我带着一个陪护去北京谈项目,晚上就开始便血、尿血,接连跑了三家医院,都没人敢给我注射自带的输血救命针剂。半夜里给深圳义工联打电话,请他们火速帮助联系北京的义工护士,等一位北京义工护士赶到时,我已经两手冰凉面无血色了。

  经过3年的艰苦拼搏,到2004年底,网站的业务量大增,接到的最大一项业务就是深圳市低保数据库系统,仅这一项就有了9.5万元的进账。

  不管怎么说,我们还是走到了今天,这么多年来,深圳的社会各界都伸手帮忙,没有他们的支持、没有义工的同行,我们再有本事也做不到今天。

  我们残友现在有名气了,这是在无数义工的帮助下才做到的。你说我要是给“奔驰玫瑰”付工资(指开奔驰车、多年为残友员工义务做饭的义工田英),我得给她多少钱?我们周末的食堂开放日你看过没有?周末厨房的员工休息,一二十个义工来帮我们做至少70个人的饭,从中午做到晚上。义工除了用我们准备的菜金买菜,还自己给残疾人加菜———加虾,一加就是十来斤;加烧鹅,一下子6只,200多元一只,那是挺吓人的。每星期2天,一个月8天,你算算这些要多少钱啊!

  我郑卫宁欠社会的多了!所以,我永远不敢说残友做得最好,而是全社会在我这儿做得最好。

  

  

  感谢在地上爬的时光

  

  那些寸步难行的日子,没有电视,逼着我只能与书本和文字打交道。小学二三年级的年纪,我就能看《青春之歌》、《政治经济学》,我通读了家里所有的书。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前40年的人生,有几样东西对我特别重要。

  第一,文革十年。那十年,我父亲作为一个高级干部基本是被关押起来。我是“黑五类子女”,到处受人歧视。这给了我一个什么影响?很多残疾人从小就集家庭的万千宠爱于一身,根本碰不到社会矛盾,根本就不可能有顽强的意志力和生命力。我想,如果没有文革十年,我不会有这么强的意志力和执行力,不会有机会客观了解人生很多真实的东西。

  第二,中国的非职业教育,就是电大、函授这些。我21岁进街道福利工厂开磨床,从1982年27岁时开始读电大,一直读到1991年,读了中文、法律、经济三个专业的大专。没有这段时间的学习,我这一生一定是跟很多没文化的人一样———拍脑袋决定事儿。我现在从一个人到一个公司,再到一个集团,就是靠这种系统化知识的学习能力、思维能力。

  第三,是13岁以前一直在地上爬的时光给我造成的良好学习环境。那些寸步难行的日子,没有电视,逼着我只能与书本和文字打交道。小学二三年级的年纪,我就能看《青春之歌》、《政治经济学》。你说小孩谁看《政治经济学》?因为家里没多少书看,哥哥姐姐又都上学了,我不阅读只能呆坐在那儿。我通读了家里所有的书。

  我记得鲁迅有段话,大意是,一个人如果他有幸在青春成长期赶上一个家庭的破落衰败期,那么他在很年轻的时候就洞悉了人生。我对这句话特有感触。

  

  

  现在每个喜怒哀乐都是福报

  

  之前40年,(甚至)盼望着有人来骂我、有人拿刀追杀我,想跟客观世界有联系,这都是梦想。而现在,我认真对待每件事情,因为每件事都是我喜欢参与的。

  

  我现在56岁(虚岁)了,比如有个员工或义工失恋了找我诉苦、有人找我去帮忙解决矛盾,在一般人看来很烦。你猜我怎么想?我想,我之前度过的岁月那么没意义、空虚、寂寞,现在这些对我来说是个生活体验。我愿意去了解、倾听,愿意真心帮他,因为我没经历过———他们让我看到,如果年轻的时候失恋了,原来是这样一种感觉!

  这样的心态让所有人觉得我是那么善良,鸡毛蒜皮的事我都那么开心地去对待、踊跃地去参与,人家觉得我那么好……其实不是,实际就是我的生活态度。

  谁要是经历了我之前40年的那种生活,就会认为现在的每个喜怒哀乐都是福报。之前40年,(甚至)盼望着有人来骂我、有人拿刀追杀我,想跟客观世界有联系,这都是梦想。而现在,我认真对待每件事情,因为每件事都是我喜欢参与的。

  你看,现在我使劲抽烟,不在意身体。因为血友病人都没有人生,没有七老八十,连50岁都难活到。我虽然活过了50岁,但这是特例,老了的事我是不考虑的,干嘛不在有限的生命里多体验、随心所欲地活呢?

  名呢,也是这样。关于名,我只看重一点———如果我和我的团体能出名,就能让残友的年轻人将来生活更稳定,发展的空间更大。另外,没进残友的残疾人,像我之前那样过着无价值生活的人,获得解脱的机会就更大。仅此而已。

  我把在残友的全部股份都捐出去了。我个人的生活,别说清贫,即使有钱也用不上。我不能纵情地生活,不能K歌,唱K多就会累得出血,不能打高尔夫,不能开车,也不用去买好车。

  全社会别学我,我不是大家学习的典范,我的人生是个特例。我能给大家的参考作用大不了就是———再卑微、再渺小的人生,如果你多了点追求,就能更快乐一点儿。我可以选择另一种人生,什么都去吃、什么都去穿,我可以骗自己、安慰自己说,这辈子别人吃过的穿过的我都体验过了,死了都值了,但我心里肯定觉得很没有价值。

  

  

  每早穿衣服时就是战斗的心情

  

  现在,我终于能每日都战斗了。这证明我活着,而且有价值!

  

  我没有梦想。梦想是说将来,我这种身体,怎么会考虑将来?我现在的每一天都是上帝的恩赐,都是赚过来的。

  我这辈子都没为别人,就为自个儿活,自己活的同时还能活出社会价值来,还能为亲人和周围的同事活出价值。现在起码有一点,我的所有残友同事和义工们都说,大哥你要好好活,可别死,死了对我们的工作和生活有影响。

  你说一个大半辈子几乎所有人都不知道你存在的人,竟然现在活到了这个价值上,还不是违心地装一个角色去活,而是真正开心地在活,每天按自己的意愿说话、做事,同时还能对周围有那么多普惠价值,谁能有这样的福报啊!

  在这种心态下,我活一天,就感恩一天。早上一睁开眼,你都不知道我开心到什么程度,赶紧点根烟抽,把血压一量,药一吃,开始穿衣服的时候就是战斗的心情。

  我一生最喜欢罗曼·罗兰的小说《约翰·克里斯朵夫》,有句话说“人生是艰苦的,它对那些不甘于平庸鄙俗的人,是一种每日的战斗。”我从小就渴望这种每日的战斗,但没缘参与,现在,我终于能每日都战斗了。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所有的东西对我来说都是其乐无穷的体验,证明我活着,而且有价值!

  

  

  平等的爱情才长久

  

  我在妻子身边不仅是个丈夫、老师,更像一个依靠。要不然,哪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不停地付出?

  

  我和妻子是在同一个工厂相识、相爱的。她爱上我是因为我有吸引她的地方,当时我很活跃,手风琴、小提琴都拉得很好,还写诗。

  我的爱人温柔、漂亮,我们的家庭很幸福。很自豪地说,不是因为她的贤惠、忍让成就了这些,而是因为我———我是个特殊的人,每天都给她全新的感情和激情,让她每天和我生活在一起就是感动、赞叹,就觉得有一种美好的力量!因为这些,她才能做出常人不可理解的牺牲———6年不能和我一起吃饭,屋外躺满了残疾人,没有自个儿的生活,每天下了班以后就推着轮椅送我到这里那里……

  她看着我,每天都在感动,经常跟我说着话就会掉泪。她说,你今天又输血了,不能休息下?我会告诉她我要干什么,成功了会有什么收益、不去会有什么风险和损失。她一面会很生气地说:你累不累啊?另一面,她又看到了我这么清晰的头脑、这么顽强的追求、这样高的眼界。真的,她从来都觉得我不能跟同龄人相比———那些四五十岁的老男人在衰退期,从头脑到能力都开始不行。她从来都是用赞美的眼光来审视我的生活和人生,所以她愿意付出。

  我在她身边不仅是个丈夫、老师,更像一个依靠。要不然,哪有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不停地付出?我不相信有这样的,那种不平等的爱情一定是不长久的。

  每天晚上10点钟,我要打长效胰岛素,这种激素延时了效果就不好,这是她和女儿唯一敢理直气壮催我回家的理由。我一回家,她俩就牺牲一切,以我为主,让我赶快躺到床上、倒上水让我休息,让我舒服躺好后,她俩就很高兴,跟我说说话。她们的意见是:你好好活着就行了。

  

■同题问答

  1.用一句话描述对深圳的感受?

  活力深圳。

  

  2最喜欢深圳哪一点?

  有义工。

  

  3.最不喜欢深圳哪一点?

  治安不好。我经常深夜输血,虽然距离很近,但我自己开个电动轮椅穿过桥洞去输血,家人都不放心。我们公司的残疾人春节时基本上都不太敢出去,残疾人照样被抢劫。

  

  4.希望30年后的深圳什么样?

  是一个在中国有独特地位的科技城市,在科技上有非常强大的地位。

  

  5.如果没有深圳,你会怎样?

  没有深圳,就没有残友的事业。没有残友的事业,我的人生就是真正残疾的人生。

 

  出品:南方日报珠三角新闻中心

  监制:姚燕永张建明

  策划/统筹:吕冰冰

  编辑统筹:王军

  版式统筹:邱洪添

  文字:马芳

  图片:丁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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