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桕,乌桕
(一)
走在深秋,也会期待着一场艳遇。田野已经收割,空旷处是三三两两的麻雀。温暖的阳光照得人要眯眼睛,背阴的地方,风吹过来却完全就是冷意了。河道里一丛丛的芦苇、芒花和荻,苍茫着,数不尽的柔软圆锥花序,每一缕小穗都是秋天的乱发,被西风吹得有些心慌。你一定会遇见乌桕。一定的。你会在尘土飞扬的土路边,在枯水的渠道边,在小小石拱桥的那畔,在农田中间小小的高埠上,你会遇见乌桕树。
有时是一棵,有时是两棵。或者,更多。
那棵树是如此绚烂,所以一定要用尽这个秋天的暖色。两粒种子无意的邂逅,一棵是满树的彩叶跳舞,另一棵是叶尽了,可见那枝柯瘦骨,雪白的种子粒粒剔透。紫衣的少年郎陪伴白眉的老婆婆。老也不过是相差三五天的老,但不知为什么风单单把另一棵树的叶子都收到自己的锦囊里去了。乌桕,乌桕。有时忍不住就会叫出他的名字来。没有人会听见。
我看见你了呢,我看着你呢。而你从来不理会我,从来都不了解一个人,是怎样怅望着你,被美折磨,想要亲近你却不知如何开口。每到秋深,咳嗽的病症就会有夕阳的容颜。
“我的窗外有一棵乌桕树。”——每次向朋友谈起,就如谈起一位朝夕相处的密友。
(二)
那一天他醉了。酒是血管里奔突的小小火焰,叶脉轻摇,叶子转红,扇子转向另一个尺度。他竭力想抓住一些温暖的物事。温暖的,柔软的。他甚至天真起来,想在湖边种一棵乌桕,据说这样就可以绷紧月亮下坠的弧度。树上是有鸟巢的,可以住你的梦。可胆里的石头不合时宜地疼痛起来。他用方言哼着自己编的儿歌来哄她:“小手帕,绣青花。花落了,叶子红。小白果,留树上。斑鸠斑鸠做客人,叽叽喳,叽叽喳,吃了,撒啦,飞了,散啦。乌桕,乌桕,肚肚不痛。”小和尚念经一样的词儿,他的手温存地揉着那深藏的痛处,她绷紧的身子渐渐地放松下来。一个顺乎常理的拥抱,和醉话。
但醉话却从来都是说过了,也就罢了的。唇吻之间的一片树叶,确有无数种的吹奏方式,而树叶是顶容易旧的,所以纵是在这极热闹的秋光里,一种凉意和感伤,是这样浸染了我悬浮的,碎裂如五色瓷的心。
(三)
是这样的明朝的院落。鹅卵石在天井里拼出仙鹤与梅花。花盆里种的万年青,结着朱红的小果子。满树石榴正红,沉沉地垂下似害羞。木门上的铜环是两只小狮子。砖雕里有戏文,有何仙姑与韩湘子。你年少的妹妹为我梳头,复杂的四股辫,左一支,右一支。你木兮兮地在旁边的板凳上坐着,递来绸子的红头绳。你为我盛来早晨的稀饭,把鸡蛋大的一头敲塌了,小心地立在我面前。昨夜你是否也失眠了?夜晚的霜月从左厢房转到右厢房,把木格子窗的影子落到你被子上。红土坡上,乌桕树下。昨天,仿佛仍然是昨天,我们十九岁的昨天。我们并排坐着看落日。你有多么傻啊。相隔半个中国,每周一封的书信,纸里包着的火,此刻,是一盏灯笼。你不再和我谈北国的风雪,你说我是你的诗人。在我那些稚嫩的诗句里,你成了一株孤独的白桦,一如你的字迹一般俊朗。而我——你站起身来,转身和这棵美得让人嫉妒的秋树热烈相拥。你的脸贴在树干上——你说:“你就是我的乌桕。”
(四)
每天到阳台上去看这棵树是我的早课。乌桕树叶子出得迟,刚搬来这二楼的居室是三月,性急的春树早已新绿轻红,呼蜂引蝶了。而这棵乌桕竟像冬眠不醒的样子,只是枝条显得柔润,叶芽看似鼓膨些。直到清明节,肾形的小叶子才纷纷从枝条上跑出来晒太阳。树叶是越来越密了。每天醒得比我早的鸟唱,在床上就可聆听的晨曲。婉转的,欢快的,清脆的……这棵树把春天的琴座安放在它丰美的树冠里。它有着丫字形的主干,有一条侧枝是横着生长的。在它第一个分杈和第二个分杈中间,刚好可以站两只浅棕腹羽的红尾鸟。它们圆圆的小脑袋依偎在一起。从阳台上看过去,刚好不会被树叶遮掩。我悄悄拿了数码相机,递给你。星期六的盛夏的雨天,碧玉一样的叶子里,总会间杂几张红色的。在望远镜放大的镜头里,每一张叶子都近在眼前。闪亮的雨滴,以慢镜头的幸福和晶莹,落在每一张叶子上,落在那个无限遥远的午后,仿佛伸手便可触摸。
那时,我们曾经以为这棵树是永恒的。“这是我的树。”“是我的!”把相聚的日子拆碎了成一树锦绣,我们的掌心握着甜美多汁的葡萄。这棵树以最稳定的丫字形主干,在小镇中间一大块废园的一个角落,站着,在五米远处,正对着我的阳台,大约已有十年。
(五)
在杭州十一天,小镇上,你是我唯一挂念的朋友。十一月二日,我回来了。你仍在原地等我,你比离别的时候更美了。每一张叶子都是小小的火苗,你是我窗外的火把等我归来。你的树缝漏下阳光的金币。朝夕相对,你一定也习惯了有我的风景。所以,那天早晨,当那辆小挖机轧轧地驶进废园的时候,我甚至还跑去看热闹了。现在你知道了我有多么轻敌。漫天的灰尘扬起,挖掘臂用它的大爪把原先的菜地和杂草夷为平地。你在你的角落里安静地站着,或许只是小小地摇过你的头颅吧。十一月六日晚上,我回了一趟家。十一月七日早晨,我又回来了。但是,但是!
为什么我的窗外如此空洞?乌桕,乌桕。趁我不在的晚上,你竟不辞而别了!小屋的顶上还有你留下的一些红色信笺,空地上还有一些散落的细枝末节。但这等断章如何来解释你突然的离去?是谁,是什么利器带你去远行了,连你的根也不留下?只有乱石铺地,尘土呛人。
没有你的日子,又十天过去了。曾经,有一群鸟来参加过你简朴的葬礼。曾经,你夏日的青虫、秋日满树的果子是它们最爱的点心。而落尽叶子的树上,或懒散或跳跃的一群鸟儿——这冬日最卡通的风景不再了——只因你已经别去。而我,你的邻人,在此为你写下迟到的挽歌。也祝福你,二零零六年的十一月六日,也是你作为一棵树的另一个生辰。
此后,你将会被做成做老布鞋的鞋样,脚掌状的木块,随着最后一块木楔的打入,把层层棉布缝起来的新鞋撑得饱满。你也许会被做成弹棉花匠人用来抚平棉被的大圆盘,在每一床棉被送出前把棉花里的阳光压得紧凑严实。你也许还会被做成磨刀的架子,把砍柴人的斧头磨出雪白的刃来。但这些行业好像都萎缩了。你,一截无主的树,也许更梦想成为一个木偶,为孩子们送去节日的欢笑。但木偶戏也早就冷成回忆了。在这机器时代,你光滑细致的肉体也许没有人会细细赏识。也许没有哪一双手艺人的手会把你的木纹镶到自己的掌纹中。那么,最大的可能,你会被送入锯木厂,或者,送入某个土灶还是锅炉。你将是一片真正的火焰,你将被自己的温暖送到你自己的天堂。是的,当春天来时,你丫字形的主干仍会在悬空的某处抽出万千新叶。只是,你已经获得了自由,不再有束缚你的大地和根须了。我的乌桕。
(六)
生命教会了我们相逢的欢喜,也赠予我们无言的别离。年少时的初恋,爱上的不过是他眼中的自己。他是谁并不重要,他的名姓是风中闪烁的烛光。需要一张纸来为陌生人拆解流年。在纸上的相逢也许会带来一个真实的拥抱。而拥抱就是别离,绝情也就是真情。那个曾经住梦的古村,五彩的烟花在你飞奔的车窗后面的夜空灿烂开放。游子不归,相逢不识,只有我手持青枝,把前朝的雕栏拍遍。向每一棵路过的树道一声晚安。当下次来时,你们已不记得我了,我可能仍记得你。用泪眼微笑,用叶子表面的虫斑取暖……是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你是我的同类。你看似轻狂的异行,怎么逃得过我心湖的微波。乌桕,乌桕。你的明媚是我,你的孤寂是我。你不过是土生土长的一棵树,难道你真是华服美姿,解风情的温存的男子?当我路过,你也许会伸出你多情的枝条来。你说,再见,再见。你送我你的叶子和果子,你的鸟鸣和风声。多年以后,是的,我终于明白,陌生人。有时再见,就是不再相见。
2006年11月16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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