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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桕,乌桕(2006-11-16 20:55)
乌桕,乌桕

  (一)

  走在深秋,也会期待着一场艳遇。田野已经收割,空旷处是三三两两的麻雀。温暖的阳光照得人要眯眼睛,背阴的地方,风吹过来却完全就是冷意了。河道里一丛丛的芦苇、芒花和荻,苍茫着,数不尽的柔软圆锥花序,每一缕小穗都是秋天的乱发,被西风吹得有些心慌。你一定会遇见乌桕。一定的。你会在尘土飞扬的土路边,在枯水的渠道边,在小小石拱桥的那畔,在农田中间小小的高埠上,你会遇见乌桕树。

  有时是一棵,有时是两棵。或者,更多。

  那棵树是如此绚烂,所以一定要用尽这个秋天的暖色。两粒种子无意的邂逅,一棵是满树的彩叶跳舞,另一棵是叶尽了,可见那枝柯瘦骨,雪白的种子粒粒剔透。紫衣的少年郎陪伴白眉的老婆婆。老也不过是相差三五天的老,但不知为什么风单单把另一棵树的叶子都收到自己的锦囊里去了。乌桕,乌桕。有时忍不住就会叫出他的名字来。没有人会听见。

  我看见你了呢,我看着你呢。而你从来不理会我,从来都不了解一个人,是怎样怅望着你,被美折磨,想要亲近你却不知如何开口。每到秋深,咳嗽的病症就会有夕阳的容颜。

  “我的窗外有一棵乌桕树。”——每次向朋友谈起,就如谈起一位朝夕相处的密友。

  (二)

  那一天他醉了。酒是血管里奔突的小小火焰,叶脉轻摇,叶子转红,扇子转向另一个尺度。他竭力想抓住一些温暖的物事。温暖的,柔软的。他甚至天真起来,想在湖边种一棵乌桕,据说这样就可以绷紧月亮下坠的弧度。树上是有鸟巢的,可以住你的梦。可胆里的石头不合时宜地疼痛起来。他用方言哼着自己编的儿歌来哄她:“小手帕,绣青花。花落了,叶子红。小白果,留树上。斑鸠斑鸠做客人,叽叽喳,叽叽喳,吃了,撒啦,飞了,散啦。乌桕,乌桕,肚肚不痛。”小和尚念经一样的词儿,他的手温存地揉着那深藏的痛处,她绷紧的身子渐渐地放松下来。一个顺乎常理的拥抱,和醉话。

  但醉话却从来都是说过了,也就罢了的。唇吻之间的一片树叶,确有无数种的吹奏方式,而树叶是顶容易旧的,所以纵是在这极热闹的秋光里,一种凉意和感伤,是这样浸染了我悬浮的,碎裂如五色瓷的心。

  (三)

  是这样的明朝的院落。鹅卵石在天井里拼出仙鹤与梅花。花盆里种的万年青,结着朱红的小果子。满树石榴正红,沉沉地垂下似害羞。木门上的铜环是两只小狮子。砖雕里有戏文,有何仙姑与韩湘子。你年少的妹妹为我梳头,复杂的四股辫,左一支,右一支。你木兮兮地在旁边的板凳上坐着,递来绸子的红头绳。你为我盛来早晨的稀饭,把鸡蛋大的一头敲塌了,小心地立在我面前。昨夜你是否也失眠了?夜晚的霜月从左厢房转到右厢房,把木格子窗的影子落到你被子上。红土坡上,乌桕树下。昨天,仿佛仍然是昨天,我们十九岁的昨天。我们并排坐着看落日。你有多么傻啊。相隔半个中国,每周一封的书信,纸里包着的火,此刻,是一盏灯笼。你不再和我谈北国的风雪,你说我是你的诗人。在我那些稚嫩的诗句里,你成了一株孤独的白桦,一如你的字迹一般俊朗。而我——你站起身来,转身和这棵美得让人嫉妒的秋树热烈相拥。你的脸贴在树干上——你说:“你就是我的乌桕。”

  (四)

  每天到阳台上去看这棵树是我的早课。乌桕树叶子出得迟,刚搬来这二楼的居室是三月,性急的春树早已新绿轻红,呼蜂引蝶了。而这棵乌桕竟像冬眠不醒的样子,只是枝条显得柔润,叶芽看似鼓膨些。直到清明节,肾形的小叶子才纷纷从枝条上跑出来晒太阳。树叶是越来越密了。每天醒得比我早的鸟唱,在床上就可聆听的晨曲。婉转的,欢快的,清脆的……这棵树把春天的琴座安放在它丰美的树冠里。它有着丫字形的主干,有一条侧枝是横着生长的。在它第一个分杈和第二个分杈中间,刚好可以站两只浅棕腹羽的红尾鸟。它们圆圆的小脑袋依偎在一起。从阳台上看过去,刚好不会被树叶遮掩。我悄悄拿了数码相机,递给你。星期六的盛夏的雨天,碧玉一样的叶子里,总会间杂几张红色的。在望远镜放大的镜头里,每一张叶子都近在眼前。闪亮的雨滴,以慢镜头的幸福和晶莹,落在每一张叶子上,落在那个无限遥远的午后,仿佛伸手便可触摸。

  那时,我们曾经以为这棵树是永恒的。“这是我的树。”“是我的!”把相聚的日子拆碎了成一树锦绣,我们的掌心握着甜美多汁的葡萄。这棵树以最稳定的丫字形主干,在小镇中间一大块废园的一个角落,站着,在五米远处,正对着我的阳台,大约已有十年。

  (五)

  在杭州十一天,小镇上,你是我唯一挂念的朋友。十一月二日,我回来了。你仍在原地等我,你比离别的时候更美了。每一张叶子都是小小的火苗,你是我窗外的火把等我归来。你的树缝漏下阳光的金币。朝夕相对,你一定也习惯了有我的风景。所以,那天早晨,当那辆小挖机轧轧地驶进废园的时候,我甚至还跑去看热闹了。现在你知道了我有多么轻敌。漫天的灰尘扬起,挖掘臂用它的大爪把原先的菜地和杂草夷为平地。你在你的角落里安静地站着,或许只是小小地摇过你的头颅吧。十一月六日晚上,我回了一趟家。十一月七日早晨,我又回来了。但是,但是!

  为什么我的窗外如此空洞?乌桕,乌桕。趁我不在的晚上,你竟不辞而别了!小屋的顶上还有你留下的一些红色信笺,空地上还有一些散落的细枝末节。但这等断章如何来解释你突然的离去?是谁,是什么利器带你去远行了,连你的根也不留下?只有乱石铺地,尘土呛人。

  没有你的日子,又十天过去了。曾经,有一群鸟来参加过你简朴的葬礼。曾经,你夏日的青虫、秋日满树的果子是它们最爱的点心。而落尽叶子的树上,或懒散或跳跃的一群鸟儿——这冬日最卡通的风景不再了——只因你已经别去。而我,你的邻人,在此为你写下迟到的挽歌。也祝福你,二零零六年的十一月六日,也是你作为一棵树的另一个生辰。

  此后,你将会被做成做老布鞋的鞋样,脚掌状的木块,随着最后一块木楔的打入,把层层棉布缝起来的新鞋撑得饱满。你也许会被做成弹棉花匠人用来抚平棉被的大圆盘,在每一床棉被送出前把棉花里的阳光压得紧凑严实。你也许还会被做成磨刀的架子,把砍柴人的斧头磨出雪白的刃来。但这些行业好像都萎缩了。你,一截无主的树,也许更梦想成为一个木偶,为孩子们送去节日的欢笑。但木偶戏也早就冷成回忆了。在这机器时代,你光滑细致的肉体也许没有人会细细赏识。也许没有哪一双手艺人的手会把你的木纹镶到自己的掌纹中。那么,最大的可能,你会被送入锯木厂,或者,送入某个土灶还是锅炉。你将是一片真正的火焰,你将被自己的温暖送到你自己的天堂。是的,当春天来时,你丫字形的主干仍会在悬空的某处抽出万千新叶。只是,你已经获得了自由,不再有束缚你的大地和根须了。我的乌桕。

  (六)

  生命教会了我们相逢的欢喜,也赠予我们无言的别离。年少时的初恋,爱上的不过是他眼中的自己。他是谁并不重要,他的名姓是风中闪烁的烛光。需要一张纸来为陌生人拆解流年。在纸上的相逢也许会带来一个真实的拥抱。而拥抱就是别离,绝情也就是真情。那个曾经住梦的古村,五彩的烟花在你飞奔的车窗后面的夜空灿烂开放。游子不归,相逢不识,只有我手持青枝,把前朝的雕栏拍遍。向每一棵路过的树道一声晚安。当下次来时,你们已不记得我了,我可能仍记得你。用泪眼微笑,用叶子表面的虫斑取暖……是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你是我的同类。你看似轻狂的异行,怎么逃得过我心湖的微波。乌桕,乌桕。你的明媚是我,你的孤寂是我。你不过是土生土长的一棵树,难道你真是华服美姿,解风情的温存的男子?当我路过,你也许会伸出你多情的枝条来。你说,再见,再见。你送我你的叶子和果子,你的鸟鸣和风声。多年以后,是的,我终于明白,陌生人。有时再见,就是不再相见。

  

  2006年11月16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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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莫扎特(2006-11-14 20:49)
午后的莫扎特

  (一)

  一个小黑点出现在太阳明亮的边缘,它缓慢爬行,早晨的太阳还带着湖面涌起的雾汽,小蚂蚁没有犹豫。长堤上的拱桥、灯光和倒影形成一个完整的圆,从青柠檬到葡萄酒。柳叶是小青妹妹飘拂的长发。你永远都要记得那个留着刘海的少女,她有两柄剑,有眉心痣,青涩,忠诚,刚烈,柔情不为人知。也曾主要配角,盗得仙草,但多年过后,说到底仍不过是西湖旁边的一棵树。小黑点低声说自己也是一颗星星,是水星。它有着波斯猫的蓝眼睛,在另一棵树下,它的眼睛是金黄的。

  (二)

  窗外是高大的乔木,是午后,是最温暖的深秋。树梢的树叶在阳光下变得透明,有一些叶子悄悄易色了,有一些叶子旋转着落下了。红衣服瓦片头的艺术评论家,一张还算英俊的脸。大屏幕上是莫扎特的侧面像,石砌的墙,有壁炉和鲜花。此曲只应天上有。曲院风荷,从湖到湖,玻璃的亭子,万柄绿伞都用来盛装八面来风,红花已尽,莲蓬低垂,在水中央。老人走在水边,掌心是一对摩挲得光润的石球。水边的芒花是野趣,水边留影的是欢声笑语,游人如锦带上的繁花编织。蝴蝶不知道入秋,花镜上是白蝴蝶和黄蝴蝶,带眼睛斑点的蝶,唇形科的香草,酒醉的蝶。

  (三)

  从花园到花园。从一棵树到另一棵树。从一个木亭到一条长长的木椅。坐下。新播的草坪,用细线象征性地围了一个圈。一只大喜鹊,和一只小喜鹊,在圈中,它们在闲适地步行,跳跃的步子,主人一样地啄食(连同新播的草籽),它们是情侣,还是母子,或者是萍水相逢,只因为这下午的阳光?开阔的草地,不远处是暖色的水杉林,一湾水,一株倾斜的河柳,一篷灿烂的红果为水岸点彩。白眉的画眉在细木的笼中,吹口哨去逗它,它也坚持不唱。如诗人坐在一起,从来不谈诗歌。还看见了一只翠鸟,在此几乎迷途的午
后。

  (四)

  必定是一段长长的午后的时光。江南文学会馆,宁静的古樟树下的院落,在一级级的石阶上面。满架书籍,一位老夫人坐在圈椅里看书。她说话是温文轻婉的,她的皮肤白晰,老人斑也显得慈祥。不知怎么,看到她使我想起乡下早已故去的外祖母。外祖母不识字,子女众多,操劳一生,却在方圆百里都得到乡下人的好评。也许内在的气质隐隐和文学馆的这位不知名的老夫人相通吧。馆内是明式的古旧家具,墙上是浙江越剧团名伶们历来的剧照,华美,有淡淡的忧伤。这里的泡凤爪和水豆腐清淡地道,听说就是馆里自己做的。

  (五)

  一个人的出游。去植物园。去和一棵失散多年的树约会。一园的树都在等我。路边的树有些是佩了腰牌的,上面写着树的科属,中文名,拉丁文学名。大多是相识的。无患子,化香,苦槠,珠栎……我这些生根长叶的朋友们在这里相聚着,快十年了,都没有好好地在植物园走过。沿着石阶上山,树木带来的安静是真的安静。上山的人自是廖廖,下山的也只是偶遇的一两对的老夫妇。这是一座城中的空山。繁华是在山下,这座山尽是秋日的林荫,虫鸣,鸟叫,和我一个人的脚步,慢慢地走,上山了。到岗了。青石阶上散落着各式的种子和叶子。下山了。左看右看,和一棵树拥抱,抚摸树皮上的浮雕。在山下,桃花园里孩子们笑语喧哗,硕果园里有奇异的种子,各式各样的标本和瓜果。在香草园里站了很久。

  (六)

  其实从午后到午夜,不过是一字之差。午夜的西湖不眠,一池碧水全化作酒波。灯光不睡,午夜的情侣要从苏小小墓一直走到宝石山。玫瑰铺地,长桥上的夜风正冷。有人到孤山上去寻找孤独,有人在陌生人的怀抱里重拾少年的狂野和娇羞。没有一匹马会在今夜绕湖,却有一只小三轮车,播着人鬼情未了的曲子扬长而去。午夜的西湖,初九的月亮开始像一个月亮一样,在画舫的酒色那畔,升空。

  2006.11.9夜

  
顶楼的蝙蝠(2006-10-13 23:05)
顶楼的蝙蝠

  (一)

  居住在顶楼的蝙蝠视力越来越弱,听力却越发敏感,已经近于幻听。一枚针日夜在他的耳膜上练习剌绣,滴嗒,滴嗒。隔壁的空调水无休止地敲打着阳台上的雨篷。湿润的声音,润泽他干渴的翼翅。蓝色雨篷,长久无雨却仍然灰色的天空,灰尘积满的天空,已经忘记了怎样下雨。园林喷灌车一路唱歌一路喷出喧哗的带化肥味道的水柱,穿橘红背心的工人站在车侧,双手紧握水管向绿化带喷洒。鬼脸花,孔雀草,金盏菊。大大的色块溅湿了公交车站台外等车的人。栾树落下小灯笼。树干上的出版物:黑体字的“办证刻章”,字中间长出的一簇新叶子,不合时宜的秋天的新叶子。他们去捡小灯笼。跟着傍晚的风小跑。一张新鲜的寻人启事遮住了电影海报上女主角朱红的蔻丹。水柱上出现小小的移动的彩虹,车子向反向开去。

  作为这个城市唯一的司钟人,蝙蝠的夜行衣并没有霓虹灯的绚烂和节日气球的多姿。很少有人见过他的真实面目。据说他嗜好在晚报上开几个穹形天窗,用来糊一条通往月宫的梯子。又据说他患有严重的失眠症,整夜倒悬在他的麻质吊床上,以此来辨听车流辗压下草丛里细微的虫声。最可靠的传说是他妙于音律,随身携带几串银质的钥匙,可以自由出入江心大剧院的扇形贝窗。在本城一位民间诗人的手抄本里,这只传说中的蝙蝠改头换面,成为一个热爱远足的月光青年,他有时会到乡间的林子里采摘新熟的浆果,或为南迁的白鸟送上一罐地下室生产的蜜饯。

  (二)

  从理论上说,每一物种的女性都应该美如蝴蝶。确实,果真就有一只金黄色的乡村蝙蝠,就居住在某个老房子木阁楼角落的一只红漆箱子里。与她相伴的还有一朵灵芝,一匹青鹿,半树梅花。这是一方没有落款的手工真丝绣品。是祖母时代的嫁妆,也许还包裹过初生婴儿嫩白的小身子。几样长寿的吉物聚在小小的黑暗的空间,因为各自不同的嗜好,黑夜里只有蝙蝠是清醒着的。在秋雨又折磨得青鹿关节疼痛,梅树开始簌簌落叶的长夜,灵芝再次休眠。而蝙蝠扇动她金黄的薄翼,悄无声息地从木箱的缝隙里飘出。她爱上木窗外淅沥着的雨声。可爱的潮湿天气,正是小虫子们冻得发抖头脑发昏的天气。

  (三)

  上帝创造万物,而人类创造高跟鞋。锣鼓声吸引我来到这个空地。一条石灰线划出的一个大圆圈。越来越密的人,大人,小孩,把这个一盏挑在空中的灯泡的亮光圈就的空场围得水泄不通。我的脚趾忽然被谁狠踩了一下。一定是高跟鞋!我在心里尖叫一声,又隐忍地收回暴动的长爪。今夜我身着黑衣,好在黑暗中的看客也没人会看我的脸。

  皖北来的杂技团。五六岁的小女孩,两个。八九岁的小女孩,两个。十二三岁的男孩,两个。兼司机、师傅和厨师长、马夫的三十七八岁的汉子,一个。白马一匹,带篷的车子一辆。木箱一只……

  一只绿漆的木箱就放在灯光的正下方。盖子大约是密封的。少年走过来,往上面铺了红绒布。这就是今晚的舞台。不到一平方米。四个女孩从低到高排列着,从这头到另一头,连续翻筋斗。空翻,侧翻,慢动作翻,一个接一个。仅仅是热身。一个两头空的铁皮桶,六岁的小女孩像穿衣服一样,把身子折叠着钻过铁皮桶。从上到下钻,从下钻到上,坐着钻。稍大的女孩在滚动的木板上表演穿衣服,跳绳。危险的平衡!汉子出场,他仰面,仅凭牙齿,他支撑起四条长凳,凳的最高处,最小的女孩坐着,挥动双手。直立的悬空的梯子,小女孩一级一级往上攀爬,她还要在梯子上转身,身子成一个大字,倒退着从另一面下来。危险,所以蒙住眼睛。汉子举着四个女孩绕场走路,仿佛举着一些轻盈的风筝。两个男孩也挂到他身上。整个杂技团用一双脚走动。掌声。一个侠客回到他的江湖。他挥动腰间的红绸带,大劈叉,站起,系紧。他仰面喝下一碗碗气味冲人的柴油。一共三碗。电灯灭。他吞火,风火轮,六个熊熊燃烧的火球。他吐气,一簇飙飞的焰火就喷向空中。白马,白马。小镇上绿衣的短发少女第一个骑上它的红鞍。它的长尾甩动,更多的孩子扑向这唯一的坐骑。一场真正的狂欢。

  (四)

  街心的雪松树显现枯萎的凋势。煎鸡蛋薄饼和做栗子粽的胖女人准时在树下卖她的早餐。曾经拴过的白马哪里去了?马戏团哪里去了?她扣好木门上的蝙蝠铜扣,离家。在下楼梯到一半的时候,又折回来,再次推动这扇油漆脱落的木门。绿漆的木箱已把昨晚的一切打包。她奋力从沼泽的梦中醒来。卖狗皮膏药的喇叭迎面扑来。“刀伤、骨伤、坐骨神经痛、颈椎病……”。在早餐前,她照例翻开昨天的晚报,对穴居的矮人族,又生出一点新鲜的兴趣。

  2006年10月13夜

看戏(2006-09-21 21:39)
看戏

  (一)

  无法不听戏。一个月来,小镇中心的会堂每天都是这样的锣鼓丝竹,或高亢或温婉的唱段,穿过补鞋人彩布拼接的小棚,照亮了理发铺边缘模糊的镜面,音波颤动,这隔着一条街的办公大楼一隅埋头在表格堆里的我,也忍不住要仰面长伸一个懒腰,在心底长啸一啸。是的,做戏了,做戏了。戏场的存在是这样大张旗鼓,如同太阳一样,使入秋多雨的小镇发出绵绵不绝的热力,四邻八乡的人们都聚拢来,大多是老人,穿着中山装和老布鞋的乡下老头子老太太们,都赶这一场盛宴来了。

  (二)

  戏台布景的城阙林园,灯光的熣灿,演员脸上的粉妆,头上闪亮的珠冠,身上的绣花龙袍,无不表明那是一个充满梦幻和传奇的前朝。后台的梆子嗒嗒两声,闹哄哄的会堂安静下来。戏开始了,戏台上一个武生在表演后空翻,一个接一个。从戏台这边,凌空翻到另一边。他黑衣红裤,束腰上有金黄的穗子。他的身材瘦削,身子里仿佛安装了上好的弹簧。再来一次!一共是七个连翻。叫好声起。孩子们猜测他一定也演孙猴子。看戏其实是看热闹,文人们或许会酸酸地想,这是向古典谋求一条通途。而现世的人们,在一双粗糙的大手放下劳作的工具后,在长长的雨天到戏场里分享别人的烟味和众人呼吸积聚起的温暖的时候,这浑浊的温暖是怎样抚慰了他们并不粗糙的内心。老眼昏花的乡下女人,带着新打下的板栗,家里的两斤土鸡蛋,转了两趟车才来到这个小镇,住到镇上女儿家的偏房里,就是为了看一场五女拜寿的戏。粉面凤冠的花旦从刺绣的宽袖里伸出娇憨的手势,恍惚间,贫贱的老妇人竟觉得自己就是那太师椅上的员外家的老夫人,彼时雕花的窗外正桃红柳绿,燕子低飞。

  (三)

  永乐大帝微服到扬州观灯。元宵佳节,何处不是欢乐的景象,舞龙的队伍刚过,莲花灯又在水面开放。谯楼鼓响三更,皇帝在小酒馆里喝着民间温热的米酒。忽传来白秀才夜读的书声。唤他出来,考他诗文。龙心大悦,赐他玉带锦袍。读书人三呼万岁。大团圆。红灯笼和金元宝的光芒。画白鼻子的小店老板甚至笑歪了嘴巴。白生笑了,人主圣明,从此可以高官厚禄,平步青云,他的笔下怎能不是新城市新农村,满纸国泰民安!一群所谓读书人的理想也不过是在咖啡馆的文学座谈会上高谈如何用文字去换得更多的现钱和更大的名声。即使是做枪手,写短信,写网络游戏。甚至断言中国的流行歌词要比诗歌更好。不管是八零后还是六零后,他们坐在转角咖啡馆的最后一夜,遥相呼应,而我只能虚张声势地反问:你还会坚持原来的文学理想吗?你们中还有没有一个人,在这泥沙俱下的时代,坚持文学的良心?

  (四)

  “做戏的傻子,看戏的呆子”——在会堂的门口,我又看到了棠村的那个傻子了。这么凉的天,他光脚穿着一双塑料拖鞋,裤脚卷得一高一低,奔跑着从我身边经过。“看戏哦,看戏哦!”他边跑边喊着,样子快乐极了。他好像从来都是这么快乐的。九年前我就认识他了,那时我初来小镇,坐在林业站的长椅上看报纸,忽然有一个陌生的孩子走进来叫我阿姨。孩子十一二岁,额上有明显的抬头纹,衣服有点脏脏的,脸上是怯怯的笑。我正吃着葡萄干呢,就顺手递了一把给他吃。男孩就走过来,仰视我,倒好像我是他失散已久的亲人。男人们就逗他,问那男孩我是不是他妈妈。又拿食物诱骗他,让他叫他们每一个人爸爸。他却很坚决地只叫阿姨,他对我说:“阿姨,我们一起去看戏。要做戏了,要放火炮了。”

  (五)

  更多的时候我们会从一扇半开的窄门去张望后台。童年的老祠堂,左厢房是山村小学的教室,右厢房就是村里的停尸间。青砖的地面潮湿阴暗,木柱的础石上甚至长了薄薄的青苔。老师永远只有一个,那外地来的长辫子的年轻女老师走后,就一直是本公社的一位老先生包揽三个年级的所有课程。音乐课上,老先生用浑厚的乡下普通话教全校二十几个孩子唱:“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的民谣,年幼的我就把村里的一条小溪想象成无边的大河,心中初次存了远走高飞去看世界的念头。

  长大了才知道,停尸房平时放的那只红漆的棺材其实是空的,和农户们胡乱堆放在戏台下的那些柴火没什么大不同。但二十年前的小山村,那些大一些的孩子就是说那棺材里面是有鬼的,下雨的夜晚就会跑到戏台上唱戏。说起来有鼻子有眼,所以在传说中,在下雨天的早晨,总可以看到一个小女孩狂哭着且被倒提着擒去上学的经典镜头。

  隔着一个卵石铺成的天井,就是那离地两米的戏台了。戏台是上好的松木板做的,厚实了得。在阳光灿烂的冬日,一年中总会有远来的戏班子带上他们带长长的雉鸡毛的帽子,带上他们的锣鼓二胡和十八般兵器来到这个小小的戏台。看戏,看戏。平时坏脾气的小气的长辈也会拿出一大把炒得喷香的板栗或花生给我们一边看戏一边吃。带着取暖的火篮去看戏。把铁丝圈成小勺子,把蕃薯干放进勺里埋到火篮的红炭里烤软了吃。把黄豆放进洗干净的百雀羚的盒子里放到火里埋着。最小的厨房,最大的快乐,锣鼓铿锵,唱腔打动邻近的山山水水,家家户户都要招待走亲戚看戏的人。村里的狗都这么快乐,也想窜进后台去看看它们的小主人。那是怎样的一个魔房,布帘半掩,那些看似普通的人们进去
了,书生小姐皇帝船夫铜钱官强盗各式人等,以完全陌生的华美和离奇,就出现在一帘之隔的前台。出现在那传说中闹鬼的松木戏台。

  (六)

  也许时光机器就是在山间闲置的水碓。加工粮食的人,要等到久雨过后,水流足够大了,才可以让齿轮转动,让谷物脱去紧紧包裹着的外衣。戏中人在一场兵乱中妻离子散,孩子们各自被人领养。跟随富人的兄长金锁玉佩,僮仆成群。跟随寒士的弟弟住在漏风的土屋里,和菊花明月相伴。而孤独的母亲贫病交加,凭着一个近乎痴愚的信念,用脚步去丈量思念的雨丝。“十八年后”——不过是液晶屏上显示的一句转承之词,再见面时,母亲要为贵为知府早已易姓的儿子奉上一碗似曾相识的八珍汤。少年得志的儿子,眉眼间的善却已不复,需要文火慢炖的八珍汤也不再是童年记忆里的那缕金色秋阳。演母亲的老太太是大剧团里退休的名优,唱到动情处,竟有真的泪水在她的眼中闪动。饰演小公子的女孩,是本镇管市场老陈家的未婚媳妇。那红衣的俊俏媒婆,手中一把美人团扇轻摇,她是团长的第二任妻子,有着本团最好的做功,嗓子却坏了。团长,那可以双手支撑半个后台的中年男子,关于他的故事又可以写下几个剧本呢,别人的故事。

  四年了,这个小镇的秋虫依然唱着似乎不变的慢曲。凭着怎样的勇气,我们越过纸上的汉诗相逢。万水千山,平淡的日子需要一朵天真的牵牛,用无边的藤蔓,画出从来不曾改变的朝颜白露。无数朵花开在你回家的路上。四年了,当年那酷似我的少女已经在讲台上传播昆虫的解剖结构,人世艰难,就让她的瘦削在秋夜化作我笔下的文字。再热闹的戏都会在一地的鞭炮屑中拉上大红的帷幕。明天,戏班子就要远行了。而我留下来,渐渐长成一棵怀旧的树。

  2006年9月15夜


   

  

白鸟(2006-09-21 21:35)
白鸟

  (一)

  每一只白鸟飞行的时候,都会跟着一只黑鸟。

  紧贴着它的腹部,尺寸比它略小,尾巴比它略长,追随白鸟的黑鸟,往往会在薄暮时分出现。它和它一起扑打双翅,如同旧时的小姐游园,侍女为她准备了拂尘团扇。公子赴考,书童在前方打开一卷古籍,投宿在野店人家。

  (二)

  提线木偶居住在寂寞的戏箱中。深山里的深秋,落叶是爱醉酒的老友,醉中的酡颜,仍然是少年勇的荒唐。群居的小箱子,一件小衣服穿了一年又一年,上面的金丝绣花已经积了灰尘。轻轻拍打,提线木偶的身子有隐约的裂缝,木质部锯去细枝的节疤收缩,一个深色的点。沉默的木偶,偶尔会转动胡桃的眼珠。奇怪的手语,早夭的女子找回水毁后显现的原路。

  (三)

  有时会看见黑鸟单独留下,在电线上梳理它湿润的羽毛。凌空的电线,细细的电流是蜥蜴的蓝色尾巴,一颤一颤的荧光,从草叶的内部经过。更多的信号经由电缆向八方传播,而一朵白云决定在午后唤来风雨。群峰向天,谷地环抱,而溪流的出处从来没人可以探寻。古树上有众鸟的巢穴,一棵来历不明的软藤为它挂满红色灯笼。黑鸟守住破败的屋檐,一句诺言横竖不过是唇中吞吐的舌头。

  (四)

  午后写下又丢失的一些文字,农历八月的一棵梨树。骨感的疏枝,正在变黄的心形叶子,横逸的几枝雪白梨花。秋行春令,这棵树莫不是想要倒叙时光?头顶又飞过一只白鸟,它翩翩飞去,翅膀扇动如一对木桨划响水波,优美的头颈部和双足绷直成一线,它的飞翔依然专注而从容。是暮春吧?水田里还没有种下禾苗,我们共骑着一辆车子,背着相机,想要捕捉它们起飞,默立,涉水,觅食,与水牛嬉戏的镜头。它们太敏感了,我们埋伏,它们就不出现,我们刚走近,它就飞远,我们刚刚离开,它们又三三两两空降在不远处。没有带三角架,来不及按快门,鸟太远了……

  当镜头里的惋惜多于欢呼,而溪水已经转入另外一个乡镇时,我们就改了此行的目的,一路问讯,在暮色里穿过一片陌生的田野,去看望一峰常常在远处出没的古塔。在经过塔下的竹林时,又看见成群的白鸟飞起。在山顶的绿树丛中,看见了塔身上搭着的用于维修的竹架。夕光中归鸟徘徊在白塔四周,似乎我们的到来小小地惊扰了它们的作息制度。看来这塔也是白鸟们栖息的地方。而我们原先设想这里会住着蝙蝠。

  (五)

  老人的一双手把持着后台,吹梨花,箫,拉二胡,敲锣鼓,演出间隙还不忘端起大号的搪瓷茶缸喝上一口酽酽的茶。这个木偶剧团的三十七个木偶都是他亲手雕刻。从选木料到为木偶做衣服配饰,一个年青人慢慢在自己的额头雕出了横纹,在头上存了雪堆。他终生不娶。三十七个木偶是他会唱会跳的孩子。他的木偶戏班子要比别人的多一个孙悟空。别的木偶是二十八线,孙悟空是三十六线。一双隐藏在幕布后面的手操纵这木偶,泡桐的头颅,一根暗线牵动木偶的眼珠,而另一根线让它吞吐舌头。小人儿们打架了,雕成一个圆圈的左手里套进兵戈剑矛,他们在打架的时候还翻起了筋斗。六十厘米高的小木人,邻县请来唱戏的妇人一张嘴要唱尽生旦净末丑。台下尽是看得发呆的老人孩子。有一个木人儿是最顽皮的,叫王七老,是戏里开场的小花脸,民间说法,如果春节时不对他念几回经,到夜晚的时候,他就会在楼梯上来回走动。吵个不停。可爱又可恨的丑角,似乎生来就是凤凰麒麟和龙的反义词。他们的诙谐和苦命总是生死相连。一个贫困的山村老人,他念念不忘的一句戏辞:“宰相出于青衣”。

  (六)

  如果一定要追问自己的前生,我极愿意自己就是一只白色水鸟。振翅便可远行,入水可以问鱼,在树林水湄悠游度岁,以天地为家。但天地早已不是古诗中潮来天地青的天地,风起时,漫天的飞行物不是泡沫就是空的被弃的塑料袋。偶有白鸟飞过,倒似一块不合时宜的补丁。幻视,幻听。我的喉咙干渴。我唱歌,却发出别人的声音。极度的疲惫,极热闹处的孤独冷寂。夜深了,十指在键盘上摸索着,想要找回那个曾经容纳自己梦想的薄薄的蛋壳。一盏灯在天空亮起,寄居的物种要出门远行。

  远行,远行。在奋力穿过长满芒草拔契扛板归等多刺植物的山坡和谷地后,我随手铺了一丛蕨类的干草,坐下。山风浩荡,羽毛状的白云正急速向山那边的兰贝湖飞去,似乎并没看清我掌心的几粒小野果,以及它们的红,或者酸涩。

  2006年9月21夜

秋雨(2006-09-11 22:48)

 

秋雨

 

从一挂最早颓败的芭蕉叶,找回昔年的旧址

檐头挂满雨滴,雨滴降下温度

是这样灰色的街道,路面的裂缝

漏水的鞋子。新的面孔溶于老熟的面孔

台阶上,一排矮小的

白色水花,寂寞的雨脚又集体

往上走了一步

 

这些天,小镇的会堂总是锣鼓铿锵

老人们坐在木质长椅上

看翠冠招摇,书生落难,水手摇动不存在的橹

有些人看着戏,就睡着了

夜雨滴漏,他们脸上的皱纹迅速合拢

在恍惚的梦里,再不用回到柿树巷的小屋

经过另一场秋雨

 

2006911

 

 

 

 

在落雨的春天的小镇(2006-09-08 11:12)

在落雨的春天的小镇

一整天坐在阅读灯下
翻看一本古代文学史
入了春的雨似是没有休止的
雨的韵脚是整齐的
雨的针脚是缓慢的

隔壁人家的少女
翻来覆去唱那一首
池塘边的榕树
雨是榕树飘飘的气根吧
雨下得夜晚也有些冷了

我在为我心爱的人织一件
纯毛的线衫 那生长毛线的羊儿
一定是又白又温驯的
我阳台上的蕙兰
今夜或许会开第二朵了

2003.2.27夜

七只水鸟掠过水面......

在我的这片水域 亲爱的
有一匹船 原木的 传说中
我的竹篙 缠绕着碧草 荒凉

而现在 梨花飘香
我张开翅膀 从里花坞
回来 油菜已经结籽了
村子里人不多
我在碾屋里 喝过半碗水

亲爱的 我就在这地图中
某处 下山的时候
我把瀑布 画出了声响
把火烧迹地 画满了蕨草

哦 我就要起飞了 哦你好
你腹羽上的蓝光 哦你好
我羞涩的太阳 我要为你解开
一层层的波浪 解开
眩晕

这七只水鸟 这天上的
我的七姐妹星 这兰贝湖
这个平常的下午
我随手在水面上写下的
水旁的汉字

哦 亲爱的
我要把晴朗摊开
让你看 我掌中的山水
我要爱上你 在心底里
千万遍地 欢呼

2002.3.28. 暮
秋日情诗(2006-09-08 11:03)
秋 日 情 诗
—— 给十八子

落日把一块金黄的光斑
从竹椅上,运到我的旧窗帘
它要穿过客厅的门框和玻璃
还要和院子里
那些打羽毛球的女孩子
交换一些白昼的欢乐

北方的城市
飘着今年的第一场雪
那里的冷是远远的
我们在想象里,堆雪人

整个下午,微笑着修改
炎热的盛夏
我们当家庭教师时
孩子们写下的文字

星星们从苍茫的天空看下来
我不倦的灯光,是你回家的方向

住在一个人的心里,该是多么温暖的事
啊,温暖
我一再重复的
明亮的花朵

2003.11.6
温暖(2006-09-07 14:54)

温 暖

季节的变迁在他的身中穿行
因为收割,田野变得更低
我把目光从远处收回
青烟,垅树,淡而又淡的飞鸟的翅影

我们的手指交缠,话语里含了夕阳的糖分
那个病中的少年
又回到了他的身体
我们还来不及开始回忆

皱纹,就荒草一样爬满额际
我们指点着窗外的芦苇
指着月亮,赞美她的年轻......
风凉下来,我带着他的体温下车

2003.11.2 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