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

    在她年轻的时候,
　　她需要光,
　　需要各种迷幻的色彩,和
　　各种形状的刻痕.
　　
　　后来,
　　她拒绝光,
　　拒绝色彩和刻痕.她把自己身上的色彩和刻痕
　　一一擦掉,
　　复归一张白纸.

    *缺席
　　
　　她一直在试图设想:在那个雨水从空中缺席的天气里,
　　尘埃遍布了整片楼房.
　　一个男人坐在一大群人中间,手中夹一支
　　半截的烟.

    *梦境
　　
　　在梦境中,我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穿着让人迷惑的雾气一般的裙子,一张
　　让人迷惑的雾气一般迷茫的脸.
　　步履散乱而匆匆地
　　在一条被雾气遮掩的街道上行走.
　　
　　是的,在不同的梦境中,
　　我一直是这样一个同样的女人,
　　不停地,从一条大街,走向另一条大街，
　　从一栋楼走向另一栋,
　　当我终于在楼下站定,气喘吁吁.
　　透过空洞的窗口,我看向楼上,
　　那里到底有些什么人?什么人
　　在里面说话?
　　我开始迈动脚步向楼上行走,从一层
　　到另一层.然而一直
　　我从来也没有看清任何一张
    陌生的脸.

    *她看见的
　　
　　她看见过的将不再被她再次看见,
　　那条路,那张长长的暗色方桌,
　　那时的稀薄空气.
　　
　　那时的她的面容也不再被她再次记起,
　　她是怎样的容光焕发在那样的时辰?那时的镜子
　　碎裂得不可弥补,再映照不出她的脸.

    *被谋杀的人    

    二十五岁以后她开始明白,她不过是一直被装载在
　  一辆始往未知之地的
　　迅疾行驶的车辆上.时间是琐碎的刀片,
　　在各个地点从她的腹部切入.
　　　　
　　沿途或亮或暗的景色是另一种利刃,
　　深入她的子宫,使她的梦境发炎.
　　而那些招致幻觉的光芒,最终将刺瞎她的灵魂.
　　　　
　　她将在她自己的旅行中死去.她将与她的列车
　　一起步入终点.然而那个真正的刽子手,
    将永远没有在场证明.

 弃

“该诞生的却消失了。”

而这已经是另外的日子，天空
开始逐渐变亮。

我坐在另一个房间里

面孔茫然地面对一张桌子，和两盆水生物种。

那时我正被人群包围,他从人群后面走近,指着一张纸说:

“这是为你所写.”然后

他走开了.

后来他与我在同一张桌子上坐定,那时候我的姐妹们

坐在同一个房间的另一些桌子上.她们透过微弱的光亮

向我们张望。那时候我的手
神经质地捏着纸张,他

摊开双手.

再后来,我们去了野外,

那夜的野外,空无一人.

    我总是梦见J城,我总是梦见J城的街道,我总是梦见自己在J城的街道上向着一个地方出发.

    坐公交车,出租车,或步行.

    梦中的J城完全变了样子,树木更枝繁叶茂,空气更为清新,路过的人们也更为沉默.

    我走啊走,一直走到某一栋楼房前,停下.

    站在那栋楼前,有时我没进去,就醒了.有时我进去了,看到空无一人的楼群之后醒来.有时,我在楼群里看见了一群人之后醒来.

    还有的时候,我还在街道上步行时就醒来了.比如昨晚.

□井

只能从一口井中,她才能看到完整的自身,
而非片断.只能从同一口井中,她才能打捞
这些年不间断地疯狂掉下去的光阴,影子,
心跳,和潮湿的夜.

□那些陌生的人

我相信那些人并非是陌生的人,在深夜里
扔送枝条的人.在黄昏,
俟我于巷口的人.

我相信那些并非是陌生的人,经过我的窗前
一语不发的人.在我深黑色的画板上,画下
诡异符号的人.

是的我相信你们绝非是陌生的人.可你们

遮盖了面孔,隐藏了声音.

多么像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落雨的日子

这样落雨的日子,实在不适合
一个人呆在室内,
翻看若干年前的旧物.

甚至不适合坐在窗前,
向远处眺望,你知道你能够看见的,
除了雨水,还是雨水.

下雨天就有好心情。

完美主义者必将为完美所累.写文字的女人必将因文字而折杀天性.
所以,我突然渴望自己是个从洪荒年代漂流而来的一无所知的纯净得透明的女人.

这个五月,你不能从灰烬中提取出暗香.
不能在黑夜里繁殖花木.不能
在死去的水里,养殖
鱼和水藻.
夜复一夜,你看着这个五月夜晚的月亮.

 

这个五月夜晚的月亮
是一堆
废弃的铁.

 

 

 

 

 

 

我是最美的女人,因为这四月雨水丰盛.
我雨水中的倒影纤细.因为我推开窗子,
看到一整个春天的树木在疯长.
因为那只春天的大鸟正在飞过而我在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