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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文
下易家冲顶上的山田边,
记得以前是有泥菩萨的。
好像被打掉了,我和伙伴们,
现在还有庙宇的气场似的,走到那里。
看风水,看树木的布局,远方
越过山脊有一方水。大青石移动过似的。
从前的小路被山水,冲刷后略为地下坠,
唯有活着的青石条,还在原来的基点。
听说八十岁的太祖父在那里砍一担柴,
后生也挑不回来。春天的牛走到那里,
膘肥体壮。山水汨汨地流,楠木茂盛。
我们在那玩的时候,没有神,有一菩萨。
不晓得是不是真的我们用草秆儿扎,
用竹竿使劲地抽——用泥巴堆出一个,
然后附近的野草和树叶也跟着遭殃;
疯跑的时候,牛儿沉重地在后面追……
大一点才知道那儿有些不一样,一块
天生的庙宇之地却没有人在那里建庙。
可能有菩萨,但只能说是,“先进驻”。
他们散漫如此这般地游荡,只能这么讲。
我有许多化身,
有时要纠正人们默想出现的偏差。
那时我潜在人们的心思里,他心中的苦呀。
关兴,周仓,部分扮出了我的气质,
这还取决于年画匠人的技艺;不同
地方的风俗,会有不同的神韵。
我是个确有其事的神。
春日里,瘴气邪气祛风多,
有时我还会去担花采蜜的,
不过我最喜欢的事还是仗剑而立,
凶神恶煞而又满脸正气地站立门口,
隐退到一张薄薄的纸上,成全人们的信仰。
人们信我,可又没有见过我,
典籍里仅有前世神似我的卫士,
做我的代言人。有时我用锏,鞭一只麒麟,
算是体罚。它好像跑到村子里做了坏事。
村子里一年的倒霉事,个人的不幸,
这都是我来年要纠正的。
有时我赶一头猪,算是供养,
财神嘻哈哈,一身秋官衣帽。
矮脚婆家的门槛窄又低,却虔诚;
长财里妇娘从没好脾气,对事对人;
在她家里,那个化身,有时才去。
福财里家里一辈子没好运气,没有办法。
他们说我是一个存在、
却不能晤面的神。实际上我时时都在,
在他们身边,在他们脑后。有时,
会给他们启示,只极少能接收到。
但每当有人,接到如获至宝的暗示,
就会情不自禁,号啕大哭起来……
打了一棵树,又抽一次,
树回过头来觉得毫无道理;
不一会就有人迹由远而近,
就一块石头,化做狐狸吧。
听说这儿的人喜欢妖的女子,
不能十分像模像样,有一点缺陷。
林中的荒草和苔藓,助长了
来人的恐惧;加深了坏印象。
开始好像是竹枝,一根竹枝
击碎树叶;此后好像是整个榛树林
都在挨打,噼噼啪啪不知做什么,
有的回过脸,有的不吱声……
人是壮了胆、不信邪的,凛然地
过这段山路;他的行囊像个动物,
他的脚步有全村人的警惕,看见
猫一样的藤,看见兽皮一样的黄昏!
她决心,装出一个人的声音,
模拟:人间疾苦中的哀鸣……
并不花哨地,露出自己的脸,
那是有着王母娘娘一样富态的脸。
村里的传说就不一样了:有水上树的声音、
竹打枝的声音、猫吃人参的声音,
其中竹打枝的声音,获普遍认可。
是人们有生以来对怯惧的价值认同。
风揭示了书的影子,
当代诗歌揭示了
饶有趣味的民间故事。
我在这样的营养中闲读、信观音,
倥偬无马,英雄都是肉身主义者。
空气是最大的堆积者,如枯燥的玻璃。
一点点,附存于现实的友情,
我如此绝望,像布兰妮一样矜持。
像奇迹刚出现一样通俗;
一个乡下来的青年,会鬼故事,
也会插画,并且他的插画,印在手工纸上。
这样又想起他在染纸作坊的岁月,
还有他上山砍纸浆枝的日子。
都像风的影子,当代诗歌的
散装酒,散装酒里的白骨头。
去年砍倒的杉木,杉衣、杉皮
就着荒草还抵在地里,
使得新种的小青菜很难生长起来;
冰凉的雨水顺着黑乎乎的杉皮的槽,
滴落到难以招架的叶面上,一只蚁虫
似乎知难而行。没有也仿佛有一只在那里。
青菜小得像铜钱,像一枚枚小的
还没旋转起来的绿色的风暴;躺在
穹宇般的泥窝里。它本打算
切合主人的心性长出些身段来,
听说主人磨了豆腐,心有踌躇,
他的湿蓑衣的的影像徘徊了半月。
然如此阴冷,鸟绝石裂,鸟
警告似的在杉衣上停留一下,
还没看清它的眉目;只有乌黑乌黑的水滴,
滑进烂醉如泥的地里,杉皮的屑、杉皮的汁,
一点点搬下来——这些辜负了主人希望的幼苗,
这些打了包票会成全主人心境的小青菜们。
主人隐居数年,学会与花草沟通,
约好这些日子要用小青菜款待朋友。
但今年的山的路,尤其难走,泥尤其滑,天尤其冷,
畦里的小青菜吧,尤其难长。都来几遍了,
小青菜听见主人的脚步,小青菜
已完全能领会主人的意图和全世界的盼望!
我强烈建议,
隐身了几千年的观音出来。
因为你的黎民忍受了和你寿命一样的悲苦,
花掉必要的钱财,谦卑地供奉——
昨天我眺看一条马路时,
又看见一位母亲在烧纸钱;为她的
聪明伶俐、因为肝病去世的女儿祈祷,
女儿总在夜晚的梦中回来,她悲痛欲绝。
冥币在冬日的薄暮中飘散。
是寄去的信,或给你的贿赂,
无论何种你该在貌似公正的繁忙中抽出身来,
给一个模糊的回音;从前的冷淡,一笔勾销。
我翻看一张小报,本城自以为是的喉咙,
这个国家许多人还在迷恋权力,并为此跌落;
不一会就被一阵哭泣撕破宁静……
就像我的曾祖父被屠杀,我的德叔又埋儿子一样。
我们这儿所有的心灵,
都真诚地装下你的影象。信任你的慈悲与能力,
并可能将自己任何一丝幸运解释为恩赐。
那位母亲,年轻美丽,该同你得仙时相近的年岁。
原来我说
每一个山坳都有一个地名,
现在我要说每一个地方都有一个小神仙。
他们谦恭隐居在那里,不出声;
融为树的悲苦,融为下午久长的宁静。
不知他们会如何联系?
如果土地神是住在土里,旁边的
社神藏在一块石头里;而张天师就借魂在
一个号称巫师的人的身体里……
他们像,附近的人一样随遇而安吗?
他们应该熟悉这家人的事,也熟悉
那家人的事。熟悉人们知道的事,
也熟悉人们不知道的事……
还记得人们忘记的事,比如
这儿发生的几百年前的事,后人不记得。
于是家族中,也推举出新的神,
在牌位上。诸等贤德廉明,束怀执玉,
渐渐与附近的山神取得一种平衡。
但二者是如何融合的,后来如何交往,
难道与这边连绵起伏的青竹过神仙日子?
苦塘、歪嘴里……一个巴掌大的地方,
却有不同的地名;也有不同的神仙?
他们管的地方不但没有人,也不产玉,
很少的草,我们放牛时会去,
不晓得,会不会蹬痛他们?没有作声。
他们的能耐都以我们的经历体现出来。
在我们的心里,当事人感性的倾诉里。
在恰当的仪式中,不测风云的天象中,
还有些是庙堂,绘画,口说故事中……
尤其是善良母亲的心里,感天动地呀。
那个青年画过许多女人的裸体,
难保每一个都见过;某些
或许只是臆想出来,看见她,
姣好的面容,就想象那并不揭示的美……
画室中也有那难以想象的希腊人的头像,
全国所有爱画的青年都奇怪地学习他。
小胡习过几个月,画他坚毅的面部,
就觉得更喜欢市井中朴实的影像;
一根线头就可能写下他的人生,
那弯曲的线,连着他的街,连着他的房。
一度他画下,他爱的女孩子,
后来他发现他爱生活中的每一个人。
在处理画舫中小姐的阴毛时,
会多勾几笔;对照本人的体型,又显得粗糙。
郁闷的是,这个时代仍有些人没法处理,
只得在苦难中寻找吊坠一样的性。
部分人的裸体,来自于书本;
这就像说,部分艺术,无需参照。
他画过铁路女工的性,桥头女浪子的性,
贵妇与他同眠是想象出来的。
他喜欢观音,将她处理成裸体,
还雕神,说话并不算数的木头……
甚至为本地杜撰出一个隐形的
主宰者;主宰师大南路这一带。
那个卖旧书的老头子,
每天一个姿势坐在门口,
也不管往来进出的书客。
不论刮风下雨、天寒地冻,
他还是那个姿势。
他把他变成自己的塑像。
最多,添一把遮雨的阳伞,
御寒的旧棉衣,
但目光空洞,有迟疑的混沌。
我每天下班,都要经过他。
有一次是有意为之的惠顾,
但他并不理会这样的慷慨。
书屋满当,有卡瓦菲斯的《1896》、
《易用杂说》、各类风水民间书籍……
我看到,一本好像谈我家乡的书……
我买了郭沫若回忆《我这十年》的书,
那样一个年少轻狂的小伙,从雾都出来;
多像我们。文字中有一种带甜的真诚。
但老头子,什么也不管,
就连有人结钱也不起身;
椅子被他坐得像个落泊鬼。
有个持有我同样心境的人,
同他攀谈起来。我想在这里,
大概见过他人,都有这样的诱使。
画室的小胡在完成一个神的塑像。
这是一个他自己也没见过的神,
制作的过程他想想,都好笑。
只管想起幼时看社神庙的经历,
神秘、给人恐惧,技法倒在其次。
有时用点塑大卫的手法;当修出
一条像女人的大腿时他也成全
这临时的想法。这有趣的决定,
师大南路不是一个青年,这样尝试。
他们将艺术,偏离原来的设想,
并不成熟的作品,拥挤着露出头。
甚至,小胡将神的屁股翻过来,
这个日后被大家顶礼膜拜的家伙,
可能安放在我家乡社神庙的家伙,
不知有没有能力,排除人们的万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