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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图 吴小攀
对话·纪实
广东书画市场,要继续消火——文艺评论家李钟声谈艺术市场泡沫现象
李钟声,资深报人,文艺评论家,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广东省政府参事,广东省作协副主席,广州艺博院特聘研究员,广东省收藏家协会副主席,上世纪八十年代后长期从事文学创作和评论,近些年主要从事艺术评论和客家文化研究。主要著作:《李钟声报告文学选》、《漫论特区文学及其他》、《陈永锵十日谈》、《岭南画坛五十家》(即出)。
8000多万人玩收藏,合格收藏者不到2万人
软硬失衡艺术市场“虚火”上升
吴小攀:近些年你的文学评论似乎写得少了,艺术评论倒写得多了。如何评价目前的广东文化市场建设?
李钟声:这些年我对广东文化艺术的发展一直关注着。要建设文化大省,硬件建设是基础是不可或缺的,这部分已经得到相当的重视。尤其是作为中心城市的广州,这几年的投入很大,起了很好的带头作用。广州艺博院、广东美术馆都是一流的,拿出珠江新城最好的地皮建新博物馆、少年宫,广东美协和广东画院也着手建新的基地;广州市委宣传部门也非常重视硬件建设,把广州艺术研究所和广州画院整合到大学城,硬件大为改观。珠三角的中山、东莞等地的美术馆建设也很有水平。
但是,在文化建设的软件方面存在许多问题,例如表现在艺术市场(如书画市场)近几年的虚火和不成熟。这是市场经济发育初期,文化建设必然要碰到的问题。

吴小攀:你给这种不成熟的表现下了一个定义:文化艺术市场的虚火或虚热,具体说说?
李钟声:文化艺术市场出现的虚热现象,主要表现在浮躁、短视,只看眼前,不看长远。文化和文化建设非常强调积累和底蕴,比如教育,李嘉诚拿一大笔钱,把汕头大学建起来,这并不等于就成功了。它还需要大量的师资、学生、教学、管理等方面的积累。同样,其它文化领域也是如此,往往缺乏这么一个积累、沉淀过程,像现在非常火热的书画艺术市场,前些年它的虚热就比较严重。
书画艺术市场这些年发展非常迅速,出现了连续几年的高速发展期。这是中国经济迅猛发展的结果。但也有许多有识之士提出警惕出现泡沫现象。前几年拍卖非常火热,成交额每年都是以两位数三位数的增长率往上翻。2003年,中国国画价格平均提升了274%。即是说,在接连三年的高速发展期里,国画的价格暴涨了274%,油画也涨了237%,这种增长速度肯定是不正常,是有泡沫的。2003年全国国画拍卖成交额是25亿元,拍卖了171场;2004年,57亿元,拍卖了338场;2005年,超过100亿元,拍卖超过了800场。据有关统计,现在全国搞收藏的人有8000多万,但真正合格的名副其实的收藏者只有不到2万人。
吴小攀:这之间的差距就是泡沫。
李钟声:人人都来玩收藏,看起来很繁荣很火热,但内中有许多问题。很多人把在艺术市场里淘宝等同于投资买股票,一些传媒也不断地宣传“书画是挂在墙上的股票”。这是把收藏的投资功能和属性过分夸大了,过分地强调收藏就是最好的投资,但实质上这是一种“投机”、倒卖。有的人春季在广州拍场上买了一幅画,秋季即在上海变现。这行为不违法,但怎么能叫收藏呢?市场经济的逐利性将收藏文化的高雅推到了悬崖边。很危险。如果不注意其负面的问题,气球越吹越大,必然有破灭的一天,对经济也会带来非常负面的影响。当然,影响最大的是艺术创作及市场的健康发展。
没有书法素养的画家的字竟然与康有为书法等价
创作、拍卖、收藏诸环节急功近利
吴小攀:书画艺术市场的虚热还表现在哪些方面?
李钟声:这几年,拍卖行的盲目急速扩张导致鱼龙混杂,拍卖场数过于频密,赝品充斥,而相关法律也不健全,这些都令艺术市场纠纷不断。拍卖变现过程中的炒作、哄抬甚至假拍等也不是个别现象。
吴小攀:什么叫假拍?
李钟声:就是个别不讲信誉的拍卖公司或画家与委托拍卖人联手炒作,假买虚抬画价。有的拍卖公司本身就投资办画廊,如果他们不讲信誉只顾赚钱,要炒作某位画家,就会大量收集这位画家的作品,然后在拍场上想办法把这位画家的价格抬上去,这就需要炒作,要找一些“抬轿子”的人,用一些手段,一步步将作品的价格推高,直至价格与价值不符。这种联手哄抬去追逐利润的做法,还算是比较“斯文”的,有的更是以赝品充好货拍卖,简直是骗子行径。
书画艺术市场上的炒作还有一个特点是不停地炒“活人”。炒“死人”比较不易。因为要炒作一个人,必须拿到他的东西,炒作推高了才会有利润。比如,赖少其的书法作品是全国一流的,他还创立了新黄山画派,有很高的艺术造诣,上世纪八十年代初他回到广东,但这几年他的画作升值比较慢,据说是那些想做他的生意的人无法大量收到他的作品,也有说是他的家人不配合。炒“活人”,一是容易配合,二是能不断地拿到作品。因此会出现没有练过书法的“著名”画家写一副对联竟然卖到近万元的现象,超过了赖少其而差不多是前几年康有为书法的价钱了。
广州的画家里,书法好的没有几个。经过时间的淘洗,真正有水平有学养的书法家最珍贵的是容庚、商承祚、赖少其,因为他们是学者。世界上没有单纯的书法家,书法是毛,它要附在皮上,附在学识上。后来发展到皇帝、大官的书法也价高,出现名人书法。书法的价值应该来源于它的文化含量。
吴小攀:当今收藏领域较浮躁,这与收藏者的修养与收藏目的也有关系?
李钟声:是,这首先要区分投资者与收藏家的区别。投资者有非常功利的目的,他收藏的目的无非是为了赚钱,恨不得今天投进去明天就赚钱,所以转手就频繁。这就出现了一批跟风的人。其中有许多人是交了学费的,行话叫“吃药”,拿到假货或接了“烫手山芋”。这种人的功夫不是下在鉴别、欣赏上,不提高这方面的学识去搞收藏是非常危险的。合格的收藏家起码有几条要求:一,经得起时间的淘洗。根本不会在短时间内频繁买卖藏品,收藏对于他们来说像煲老火汤;二,非常珍爱藏品。目的是自己欣赏、陶冶、把玩,卖藏品无异于卖儿女;三,融研究于收藏。有见地,有成果。现在有的企业很有钱,比如保利,前些年在国外买了很多清珍品“牛头”、“猪头”回来,是为国家做了一些事,但究竟为此投入了多少研究力量?这又是另外一个问题了。这个问题做得不好,人们就会觉得只是为企业出名而炒作。温州也有人花上亿元收回大量艺术品,建私人博物馆,其目的声言为了增值,这种人也只能算是投资者,不是高水平的收藏家。对于真正的收藏家来说,藏品的增值最多只是给他带来意外的惊喜,而非他的目标。王世襄卖古琴,是在他收藏了半个多世纪之后,他认为对这把古琴的把玩、研究已经足够,可以转让给更加喜欢的人了。
吴小攀:也有人说,官员收藏艺术品的风气加剧了艺术市场的虚热?
李钟声:是的,有一种现象很值得我们注意,有人把艺术品当作公关的工具。行内人都知道,每到年底,许多画廊的生意就火爆。胡长清事件揭露之后引出一个笑话,许多官员不懂艺术和艺术品,又不敢叫人鉴别,因此他们拿到的反而经常是膺品。
黎雄才生前曾颇含意味地对一位画家说:你,也来了?!
艺术家变成“活动家”
李钟声:在当今不成熟的艺术市场里,许多不成熟的投资者显得相当幼稚,或跟风炒活人轻死人,或谁的官大买谁的作品,或谁在报纸上见报多出名多就买谁的作品,这样就反过来促成一些人去沽名钓誉争名争利。
有些书画家比较浮躁,沽名钓誉司空见惯。表现在:一,功夫用在画外,从事社会活动、“公关”活动,耗去了他们的大部分精力。这种人的“活动”,在“为社会作贡献”的冠冕下,有很强的沽名钓誉的目的。陈永锵曾经跟我说起一件事。他在当研究生的时候,到东方宾馆出席一个应酬活动,见到黎雄才也出席,就上前和黎老打招呼。黎雄才看看他,冷冷地说:你,也来了?明显地对在这种场合见到自己的学生表现出了不满和批评。二,现在的画家展览多,本来这不是一件坏事,但质量不高就有问题,带来的影响是负面的。捧场的人多,实际上就是害了艺术家。许多人参观展览,真正指出不足的很少。评论界失语,传媒界也没有负起责任。另外,题材重复多,创新精品少;廉价赶工多,抽时间读书少。王肇民的水彩画水平很高,而他的古诗词写得更好。他生前出过一本诗选,古诗词功力很深,但却没多少人注意,古诗词和书画水平相关联。这种功力是从小就打下的。画家吴冠中的文化底蕴深厚,文章写得很感人。画家黄永玉很聪明,写散文写自传体小说得心应手,但他也很会炒作,一个烟斗把自己的形象炒得深入人心。
吴小攀:看来,“炒作”也不能一概视为贬义?
李钟声:随着时代的发展,“炒作”一词应该认为是中性的,就看你应用得合不合理,看是名过其实还是名副其实,就像一把双刃剑。关键在于你有没有自知之明,要懂得适度。河南画家李伯安用12年时间画了《走出巴颜喀拉山》组画,最后累死在画室里,今天还有这种精神的画家太少了!像和杨之光齐名的西安美术学院院长刘文西,早几年就宣布,他一张画都不卖了,要倾全力地画出黄土高原人的形象,这种精神在当今社会非常难得,非常值得我们学习。
谈到卖画,在成熟的西方艺术市场,画家是不直接卖画的,这是他们的操作规则。画作都经过画廊或经纪人。但在目前的中国还做不到,能这样操作的画家凤毛麟角,哪一个画家敢说不参与卖画?有的是盯着钱画画,为了钱大批量生产。这样的画家到底有多少精力放在精品创作上,漏了多少税,各人心知肚明。
这几年艺术市场的高位主要是中国经济高速发展推动的,并不等于艺术家水平就一定处于高位了。一个画家在某个阶段可能将画价炒得很高,但他的艺术水平究竟多高,收藏者要自己去鉴别。市场的高位到底有没有虚火,这个要经过很长时间的淘洗。黄宾虹生前作品没多少人看好,只有傅雷等几个有眼光的评论家给予很高的评价。黄宾虹死前说,自己作品50年后才会被人识。真的是50年,黄宾虹才被公认为大师。
吴小攀:你比较认可当今广东哪些书画家?
李钟声:广东也有一批非常扎实的艺术家非常诚恳地默默探索、教学、创作。真正的藏龙卧虎的艺术家的聚集地如广州美术学院,如广东画院和广州画院。比如王肇民,这样的大水彩画家竟然一辈子很少出镜。这样的艺术家还有不少,值得我们尊敬。我向来敬重那些默默耕耘又颇有艺术才华有深厚功力的艺术家,比如陈金章,长期师从黎雄才,水平高,在写生和山水的某些方面发展了黎雄才,但长期默默耕耘,从不取巧。叶绿野,是春睡画院出来的,他的名字是高剑父给他取的,现在八十四岁了,向来比较低调。他对花鸟写生的熟练程度出神入化,一直默默耕耘。后一代如梁如洁,广州美术学院教授,她的水平与资历不浅,兢兢业业从事教学工作,最近完成了一套花鸟画教材,之前美院是没有这个教材的。她不久前画了100个艺术家的肖像,搞了一个展览,水平很高。还有,接受过学院派系统教育的郝鹤君、尚涛等。郝鹤君山水功力很深,天天都在认真画画,不屑炒作。像这种画家目前画价低肯定只是暂时的。尚涛创作上个人风格非常鲜明,像这样的画家在广东很多,不能一一列举。
关、黎画作真假难辨是一个悲剧
媒体、批评家要讲良心、负责任
吴小攀:艺术家名望的提升与制造很大程度上离不开媒体,这就要讲到媒体的责任了。
李钟声:这几年,媒体在相关报道中也有过热现象。有些报道不准确,不到位,说过头话,一些媒体的从业者缺乏艺术素养,对艺术界缺乏宏观的判断和把握的能力。比如一个画家搞画展,要对他进行报道,那就要把这位画家放在本地区甚至全国美术界进行横向比较,然后纵向比较,他与他的老师、他老师的老师,甚至是放在本地区一百年来美术的发展中,分析他的贡献和地位。而很多媒体报道只是快餐式的简单甚至片面,人云亦云,没有自己的思考,没有自己的定位,让人哭笑不得。有的甚至甘心被人当枪使。去年广州有一位画家的花鸟画在芳村一家小拍卖公司拍卖出500多万元“高价”,而有一家媒体就为他作出如此报道,成为行内笑话。在有些记者笔下,“著名”一类的词非常廉价,而在这大众传媒时代,很容易造成跟风,无意中为市场虚热加温。
批评家也是这样。有的画家出了一百几十万元到北京非常权威的美术馆搞画展,请了一批批评家和官员来剪彩,搞一个研讨会,一人发一点看稿费、车马费什么的。至于质量、水平就有一片赞扬声了。这种现象在整个文化界都有。讲好话式的“批评”太泛滥,太廉价,真正认真的探讨、分析,讲良心负责任的批评太少,这样对艺术市场怎么能起到正确引导的作用?香港一家著名拍卖行前些年曾宣布不拍中国书画,就是因为中国书画市场混乱赝品太多,怕把自己的招牌砸坏了。
吴小攀:这应该是包括各个方面,艺术家、拍卖公司、媒体、批评家,都有一个保护品牌的问题。
李钟声:对,你要珍惜你的名字,珍惜你公司的牌子。你画100幅都是一样题材构思类同的画,与作家写100句同样的诗有什么区别?都是不注意自己的品牌形象。去年,有人拿了关山月、黎雄才几十幅画在珠海展览,先被关、黎家属指为伪作,后来风波迭起,最后官司不了了之。这是一个拍卖界、书画界、评论界的悲剧———最后连真假的结果都得不出!没有真理。此事媒体也有责任,为什么不去弄它个水落石出?这是一个耻辱。
傅抱石有一幅画最近出现在浙江的拍场上,他儿子和南京画院对出处有争议,搞得拍卖行无所适从。这说明《拍卖法》应该完善和修改了,拍卖行应不应该对赝品负责?都可以重新讨论。
对当今艺术市场的虚热,一些艺术家面对市场心理的失衡,媒体有一个引导和规范的责任。有的媒体把报道拍卖收藏归类到理财版,和股票证券混在一起,这种分工可以看出媒体对文化艺术市场的把握有缺陷,精神产品与物质产品混为一谈,这是一个误区。央视的《鉴宝》节目也有过分强调艺术品市场价值的问题,应该加强对收藏者文化价值的引导。收藏是一种精神愉悦,媒体有责任去提升其可贵的精神的一面,减少其功利的炒作,这才会有利于文化市场的健康发展。
还有,媒体和整个社会对公共美术展示平台重视不够,引导也不够。美术馆很多高水平的展览没有充分报道。王府井百货公司天天熙熙攘攘,而美术馆究竟有多少人光顾?广州雕塑公园有段时间差点因此关闭。很多市民对美术是陌生的,这说明我们国家美的教育发育不全。广州一流的美术馆、博物馆应有更大的作为。
吴小攀:好像国际美术市场对国画类作品比较少关注?
李钟声:这是另一个问题了。最近国际市场在炒中国当代艺术,这完全是国际资本在推波助澜。比如张晓刚、方力钧、岳敏君、王广义,这些人的画价达到了惊人的高位。他们的创作迎合了西方情调。但他们能不能经得起时间的淘洗?国际资本投入国内艺术市场已经七八年了,他们需要回报,这算不算虚热,有待进一步观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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